舊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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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事應聲而去,謝簡轉回屋,片刻功夫,王聿已風捲殘雲把盤子裡東西吞的乾淨,唯端著那碗湯,只覺入口生香,入喉回甘,天上瓊漿瑤宮玉露不外如是。

  兼腹中已有墊補,不再那麼極餓難當,他捨不得一口氣喝完,這才小口小口,邊喝邊停,喝出一身熱氣,信手去解短褐上扣子。

  許是屋裡薰香實濃,謝簡迴轉,覺著椅子上那團破布也沒先前時那麼發餿。

  那串黃玉穗子還擱在上頭,謝簡抬手拿起,還要問的細緻些,桌旁王聿先道:

  「伯父這是拿什麼煮的地栗子,這是地栗子吧,我爹媽那也吃地栗子,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

  「是牛骨。」謝簡不以為意。

  《爾雅·釋草》有記,生下田中,苗似龍鬚而細,根如指頭,黑色,可食,水鳥鳧喜,初生紫色,紫通茈,故稱鳧茈。

  這東西常見,南北都生,王聿吃過不足為奇,他能稱自己為「大伯」,稱鳧茈為「地栗子」,謝簡也是見怪不怪了。

  只對於那樁婚,門戶如何現無需提,單就倆小兒涵養見識,也是雲泥之別,便是老母親撿的便宜孫女,依著現在看,都算王聿癩蛤蟆撞著了死天鵝。

  但人在沒有利益糾葛時,總還是要問點良心,到底往年,王雍與自個兒的確是八拜之交。

  為著這....謝簡搖了搖那串穗子,理直氣壯自問赤誠可剖日月,當年王家事發,又不是沒扶過王家。

  王亨上門張口就是千兩銀子,給出去時自個兒眼睛都沒眨一下,別說還,就當是打個水漂,漂到今天,都沒聽見響呢。

  還有王亨成親,王亨成親時也替他討了聖意相賀,給足了排場,再年節賞賜,扶的多了,那不是王亨爛泥扶不上牆麼。

  現兒好,各方都好,給王雍有了交代,便宜孫女有了去處。

  原本論起來,嫁誰都不是好話的,嫁低吧,礙著將來雲兒擇婿,嫁高吧,親疏有別惹一肚子不快。

  給故人至交之後,美事美名都有了,難得還能讓老母親添些開懷,算無遺策最是人間樂事啊。

  謝簡回想,最近這兩月,多虧是有謝老夫人與諸家後宅來往周旋,不然,謝府要隨晉王填到荒草堆去了。

  如此他對王聿真心實意生出些好感來,想趁著等底下辦事的空當,再把這些年問的仔細些。

  剛要開口,王聿臉色大變,把碗往桌上一甩,俯身彎腰,手指摳到嗓子眼裡哇哇吐了一地。

  酸腐味瞬間蓋過屋內薰香,謝簡抖手甩了穗子,退的老遠震驚問:「你...你幹什麼,你怎麼了。」

  王聿跪在地上又吐了一回,直到腹中吐無可吐,才撐著手喘氣道:「大伯害我.....大伯怎麼.....我怎麼能吃耕牛,我........」

  「哎喲。」謝簡雙手在大腿上猛地一拍,錯開那堆嘔吐物出門招來底下人,再不管誰看得看不得,交代趕緊進去收拾了,把王聿拉去洗了換身衣裳。

  至於問經過,謝簡甩袖,要回崔婉院中,又記起崔婉不在,便讓底下先傳,說是稍候去「綠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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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走,王聿反不肯罷休,聽得牛骨是聖人賞的,揪著謝簡連喊了幾聲可惜。

  又許是那會聽著了要尋「元啟」的衣裳,折騰這一陣,也惦念昔日發小,張口與謝簡道:「我們進來還有點亮,這天還沒黑多久,元啟沒睡吧,我想去看看」。

  王家老祖母年邁不假,謝承總還活蹦亂跳正值壯齡,該是不懼這點塵灰的。

  「我記得,我記得,」王聿激動指著謝承寢院方向,翹首道:「我記得路,不然伯父讓我走前頭看看。」

  「今日去不得。」謝簡趕忙拒了。

  這反不是託詞,而是明後聖人親試,登殿在即,今夜謝承還真就得溫習早歇,經不住王聿耽擱。

  前程功名事,豈能掉以輕心?

  謝簡說了緣由,那頭小廝又道備好了熱水衣裳,便催著王聿去洗浴。

  王聿點頭稱好,有些愣神,步履也不似來時乾脆急快。

  他收拾了那塊黃玉穗子,拿破布時被謝簡喝止,也沒爭論,只道「路引」不能丟,拿出來後便遲疑跟著小廝走。

  踩碎謝府門口燈光時,才愕然察覺:哦,自個兒都十六了。

  元啟元啟,因彼此都是兩家長子,又關係親近,所以沒作大小區分,實謝承長了幾歲,他早該考官的。

  考官....科舉,王聿攤開手,看見黃玉穗子壓著的掌心,是一層同樣泛黃的粗厚老繭。

  捏拳翻過,手背上數道舊疤新痕在謝府朗朗燈光下分外清晰。

  「哥兒隨我來啊。」小廝笑著催,並不識得眼前是誰,不慣稱郎君。

  「哎。」王聿忙不迭跟著再走,指尖揉搓過穗子上一環又一環。

  他在進京路上無數次回想過爹媽,應該是當爹的往河邊取水發現了瀕死的自己。

  當初王家的退鋒郎唇紅齒白錦衣裹身,但凡是個人,一看就知道是富貴家裡,別說送回原處,送到官府衙門,自有好處無窮。

  偏他們沒兒子,爹又是個砸石匠,這活兒全憑力氣,一旦兩人老了,日子苦不堪言。

  趕巧自己什麼都不記得,就被他們藏下了。

  七八年養育,一樣飯食一樣湯,尋常人的生計定是稱不上美滿,但確實沒苛待,有吃緊著吃,有喝緊著喝。

  世事難評是私心,王聿恨不深恨,感激,在記起過往後,實在難以感激。

  但這會想想,自十來歲開始砸石頭賺銀子,傍晚回到茅屋裡,爹媽總要拉著手翻來覆去看看,說是一輩子最苦莫過於手,自個兒能好點就好點。

  破皮的要用清水多洗洗,傷口深了要娘剪一縷頭髮燒成灰拍一拍,淤青要拿井水浸過的布敷一敷,不幸釺子穿了洞.....

  他捂到左手上銅板大小的圓疤,這個等不到晚上看,當場就得纏上好幾層止住血,花大價錢買一包三七粉兌水天天糊。

  他仍舊不感激,他只是觸及那些凹凸溝壑,才領悟到謝簡的怠慢。

  這位謝伯父,不見得就很顧及舊情。

  他都沒,看看自己的手。

  王聿長出一口氣,放開拳頭,把穗子小心收進貼身裡衣里,隨小廝走向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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