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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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宋頏還想饒舌,卻看宋爻神色是這些年少有的凝重。

  盛京是這麼回事,君臣父子猴臉狗屎,屁大點東西上三綱,雞毛輕玩意兒論五常。

  柔柔那好,好就好在.....那鳥不拉屎地方有句古話:多年父子成兄弟。

  想他半生歲月都在涼戍過,那姑且就與宋爻論半個兄弟。

  宋頏道:「算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指了指棋盤上:

  「爹你下不贏算了,我與周伯遞個話,叫他臨走時人前讓你兩手,你只管裝聾作啞顯聖,各自美哉,就這麼著吧。」

  話落扭頭要滾,宋爻嘆過一聲,尋常語氣道:「回來。」手上子還在有條不紊往棋盤上放,顯然是半點沒被宋頏刺激到。

  宋頏不耐頓步,要不說只能算半個兄弟呢。

  「我是看過了。」宋爻慢條斯理道:「聽你們個個夸的天上少有,人間絕無,我當是個女諸葛呢,瞧來也就是個蠻孟德。

  不合不合。」

  「那爹您要這麼說,人間還真是找不出幾個了。」宋頏混不吝道。

  畢竟他是宋家兒子,經史子集不知其所以然,多少知道點然也,梁重劉輕曹,推諸葛蔑司馬,老爹這話,是十成十的嫌棄。


  再者以武夫論,諸葛飲恨失蜀漢,孟德好歹還傳了幾代,便是千秋史話,亦不盡然都是貶損,晉有陳壽評「非常之人,超世之傑」,唐有太宗稱「匡正之功,異於往代」。

  多少兒郎不得此身後名,她算個什麼東西,這名聲非要安婦人身上安,那肯定該安在自個兒愛妻柔柔身上才是。

  「我沒聽著別的夸,你擱著給她貼上金了。」宋頏白眼道。

  「我.....」宋爻瞪了宋頏一眼,終還是沒發作,依舊慢吞吞落著手上棋子,且把昨兒與渟雲相見的事大致說了一遭,周穆玉藕,秦篆周銘,當然那比干西子也沒落下。

  另道:「人是好的,字也識幾個,就是.....」

  他搖了搖頭,「我看她,日子順遂最好,管保挑不出錯。

  就怕光陰閃失,她定如那孟德一樣,不成奪天之功,必成滔天之禍。

  這幾年......」宋爻頓了頓,換了口吻,「子彀而今是個什麼身份,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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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自個兒與周家老東西是真老東西了,老的一把臉皮早隨歲月掉了一層又一層,但凡倆人有丁點挾怨,別說一個姑娘,謝府祖墳都有的是法子給她掀乾淨。

  這樣的丫頭,成也是她,敗也是她。

  宋府而今,求什麼成?求什麼婦人來成?守著不敗就是給列祖列宗盡孝了。

  宋頏略有思索,聽得「啪嗒」一聲,抬眼看宋爻手上空空,已然落了最後一棋。

  「那...那....」宋頏既沒一口應下,也沒如往日口舌針鋒。

  他才從「晉王宮變」一事抽身,豈能不知父親隱下的言語是啥。

  這幾年,聖人一年比一年老,幾個親王一年比一年壯,京中正是水深火熱時,可不就是宋爻說的光陰閃失,閃的跟那六月天樣,早晚換著長短的閃。

  若子彀還在涼戍也就罷了,恰他科舉入仕,初登朝堂,真娶個廟裡姑子還俗,失當處也能說是不諳禮數。

  奈何那混帳東西在謝府好些年了,盤根錯節想想就頭大。

  宋頏懶得理這茬兒,總而火沒燒到眉毛,探到了口風與袁簇有個交代就行,這廂尋思要告退,宋爻又道:

  「什麼這這那那,你也是。

  怎麼,仗著些許聖人青眼,就不可一世了。

  人在家中,還是問些長幼吧,你粗野不怪,你大哥是文人,該多些恭敬就多些恭敬。」

  宋頏登時來了脾氣,唇角抽抽皮笑肉不笑道:「爹你真是上了年紀,以前跟我說丈夫行事,不以禍福避之,現兒跟我講起但求無過了。

  咋地,怕你棺材臨蓋被人掀了,您這歇著吧您,不行讓子彀也滾回涼戍去。」

  話落翹腳往外,看前不看後小跑了好一段才敢停往回瞅。

  得,沒人追來。

  宋頏長喘一口氣,甩手往自己住處走。

  家事朝事,其實都是一檔子事。

  朝中爭龍椅,家中爭祖祠。

  他自坦蕩,莫說自個兒封了侯,就是沒封,還能看上這一畝三分地似的。

  然坦蕩二字,說來何益啊?

  沒準晉王也曾坦蕩,這不光陰閃失,照得人心惶惶麼。

  好在宋府不是天家,嫌隙到頭也就是不相往來,落不著以生死見。

  他不屑於多想,慌手毛腳只惦記屋裡袁簇,恐她聽了不開懷,至於兒子婚事,嫁雞娶狗都行,由得自個鬧騰去吧。

  星推雲走,露墜夜深,四方人聲狗吠都歇,唯院裡蟲鳴漸起。

  張府里杜夫人對鏡自卸了釵環,聞聽身後床榻里問:「老祖母的什麼客,要你親自去作陪,真箇給懷瑾挑內人?

  倒也是早到了年紀,非推說考個功名,平日裡什麼模樣誰沒瞧著,還論起功名了。」

  杜夫人挑眼往後,復看回銅鏡對著眼尾細紋咬唇,又聽人自言自語般道:

  「怎麼聽說來的不是謝府親生女,咱們而今落到這地步不成,小小一個尚書門第,阿貓阿狗拎出來看。」

  杜夫人手扶上桌面,裊裊起了身,轉向步入床間,撒下帷帳映出人影成雙,嬌聲道:「是人家要拎出來給咱們看的嗎?那是祖奶奶點名道姓討的。」

  男子笑了一聲,杜夫人指尖點上唇齒,笑道:「怎麼,你不願意?人自個兒才是不願意呢。

  老祖宗挑的人,幾時輪到咱們說不願意呢。」

  「她....」男子還要辯解,只被杜夫人一推,「你願不願意的,反正我願意」,隨後帳子裡便噤了聲。

  輾轉是謝府里王聿,洗浴之後換過衣衫,小廝領著到了客房。

  穿著須得對比身量,故而只能先將就下人的,床榻上被褥卻不問大小,備著的都是綢緞絲綿。

  他自反覆,依稀記起小時候肯定受用過這等好物,但身上皮肉始終在抗拒高枕軟床。

  勉強熬到夜半初睡,值夜小廝聽得床前巨響,跑到裡面一看,王聿睡眼坐在地下,張著嘴尷尬解釋:

  「滑.....」,他指著那匹流光錦,「床上滑」。

  恰窗外霍閃,驚破良宵,而後滾雷轟鳴不絕,他扭頭看,估摸著天上也滑,或星斗,或明月,或浮雲,都在爭先恐後往下砸。

  渟雲夢醒,翻身坐起往窗台,支開窗欞一條小縫,深吸一口,鼻息里潮潤涌動,是要下雨了。

  她輕拍了兩下手,一時樂的睡意全無,要下雨了,院裡忍冬苦菊可算是不用天天潑水了。

  這多久沒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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