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251章,大金國使臣,參見大宋皇帝陛下!(萬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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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0章 251章,大金國使臣,參見大宋皇帝陛下!(萬字大章)

  汴京皇城,大慶殿。

  早朝的時辰已過,但殿內氣氛反而因近日北來的消息,繃得比弓弦還緊。

  「陛下!」

  一聲激越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出列的是御史台一位姓鄭的侍御史,年約六旬。

  他靖康前便是言官,汴京陷落時因丁憂在外得免,後輾轉南歸,因熟悉舊制、忠於故主被安置在清要之位。

  他因激動而鬍鬚微顫道:「臣聞金國使團已近黃河,不日將至京師,「其所護送者,非僅尋常使節,乃我大宋道君皇帝靈駕,及淵聖皇帝御體!此乃國之大哀,亦為陛下之家痛!

  「陛下以孝治天下,仁義布四海。今父兄遺骸與聖體南歸,實乃上天眷顧,陛下純孝感格所致!

  「臣懇請陛下,速降明旨,以最高禮制迎還二聖歸鑾!

  「應命禮部、太常寺即刻籌備,鹵簿儀仗務必周全,百官需服縞素郊迎,汴京百姓亦當哀服匍匐,「以彰陛下孝悌之誠,以慰二聖在天之靈與漂泊之苦!」

  這番話情真意切,引經據典,將迎還二聖直接與皇帝的孝悌德行綁死。

  更將禮儀規格拔高到無可挑剔的程度,仿佛若不如此,便是趙構不孝不悌,涼薄無情。

  「鄭御史所言極是!」

  立刻有數人出列附和。

  多是原汴京體系下的舊臣,或在禮部、太常寺等清貴衙門任職的官員。

  他們言辭或許不如鄭御史激烈,但意思一般無二。

  必須隆重迎接,規格只能高不能低,否則便是失德、失禮、失人心。

  龍椅上,劉禪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目光淡淡掃過下面那些慷慨陳詞的面孔。

  他注意到,禮部侍郎錢象祖,這位總是跟自己唱反調的老臣此刻卻眼觀鼻、鼻觀心,並未隨眾出列,似在沉思。

  「還有哪位卿家有話說?」

  劉禪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開口。

  殿中一時安靜。

  岳飛眉頭緊鎖,但此事涉及皇家倫常,他身為外臣武將,不便率先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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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綱則面色沉凝,顯然在權衡其中複雜的各方牽扯。

  秦會隱在班列中,仿佛神遊物外,只有偶爾微顫的眼角,泄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他就怕陛下還沒有表態之前,反而點名讓自己先表態,這就又他媽背黑鍋了!

  而更多的人,都在沉默中觀望。

  「既然諸位都認為該接,」

  劉禪的聲音再次響起,平緩中帶著懶散的調子。

  「那便接。錢象祖。」

  被點名的禮部侍郎連忙出列:「老臣在。」

  「按規矩,該有的儀制,你們先準備著。不過,金使還未到,二聖————具體情況也未明,「先按常規禮節備著,不必太過鋪張,等使團到了,看清楚再說。」

  「按常規禮節備著?」

  那位鄭御史忍不住又開口,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陛下!此乃迎還先帝與淵聖,豈可與尋常使節等同?此非————」

  「鄭御史。」

  劉禪打斷他。

  「你方才說,要慰二聖在天之靈與漂泊之苦,「若儀式太過繁冗,讓朕那病弱的兄長長途勞頓後,還需在城外跪迎、受儀、折騰數個時辰,這是慰他之苦,還是增他之苦?」

  「這————」

  鄭御史一時語塞。

  「禮部先按制準備。」

  劉禪不再看他,對錢象祖重複了一遍。

  然後拿起御案上那幾份呼籲隆重迎接的奏疏,提起硃筆,在每一份後面,只寫了三個字:「知道了。」

  字跡甚為隨意。

  他放下筆,仿佛這事已經了結,轉而問:「李大學士,江淮春汛的堤防修繕,進度如何了?」

  話題被突兀地拉開。

  殿中眾臣一時有些錯愕,隨即明白,陛下不欲在此事上多談。

  鄭御史等人面色漲紅,卻不敢再言,只能悻悻退下。

  朝堂上的波瀾,迅速化作漣漪,擴散到汴京的街巷阡陌。

  「聽說了嗎?金人要送太上皇和淵聖皇帝回來了!」

  「早聽說了!說是官家不太樂意,怕兄長回來搶位置呢!」

  「胡說!官家是那樣的人嗎?陣前救民、斬貪官的時候,多英明!」

  「英明歸英明,可那是皇位啊!換你,你樂意頭上多個太上皇?」

  「干你家仙人板板!這話什麼意思?說我要篡位嗎?!」

  「啊————這!」

  「金人能有那麼好心?我看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唉,不管怎麼說,能回來總是好的————就是不知道,這回來了,住哪兒?怎麼算?」

  「怎麼算?當然是官家最大!要我說,就該讓淵聖皇帝去洛陽榮養,甚至是去守皇陵!汴京是官家打回來的!」

  茶樓酒肆、橋頭巷尾,類似的竊竊私語無處不在。

  並且,謠言在傳遞中不斷變形。

  有的說官家已密令邊軍阻撓,有的說朝中舊臣準備逼宮迎立舊主,越傳越離譜!

  一些與北邊有千絲萬縷聯繫的富戶,開始悄悄轉移財產。

  部分原本在觀望的舊勛遺屬,心思重新活絡起來。

  更有甚者,某些地下錢莊已開出盤口,賭淵聖皇帝能否安然入住舊宮?

  而在一些更隱秘的圈子裡,比如原北宋皇家畫院退養的老供奉家中,或者某位精通堪輿、曾被徽宗賞識過的道士館舍內,偶爾會有神秘客夜訪,低聲談論著紫微帝星、天命歸屬之類玄而又玄的話題。

  而秦會的密探像嗅覺靈敏的獵犬,混跡於市井,將聽到的每一句流言都記錄在案。

  通過不同的渠道,匯入情報卷宗中,最終擺上劉禪的案頭。

  福寧殿後苑,榴花初綻,紅艷似火。

  劉禪歪在涼亭的美人靠上,冬月正小心地替他剝著荔枝。

  冬日纖細的手指則替劉禪輕輕捏著後背。

  「這荔枝,還是嶺南的好,比蜀地的甜。」

  劉禪吃了一顆,滿足地眯起眼。

  冬月將又一枚剝好的荔枝遞到他嘴邊,輕聲道:「官家,這兩日宮裡宮外,似乎都不太平靜。姐妹們私下裡,也都在議論北邊的事——

  ——"

  劉禪嚼著荔枝,含糊道:「議論什麼?怕朕那大哥回來,把朕趕下去,你們沒好日子過?」

  冬月手一抖,連忙低頭:「妾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

  劉禪笑了,接過荔枝自己拿著。

  「人之常情嘛。不過啊,」

  他望向亭外,目光穿透宮牆,似乎看到了那喧囂紛擾的城池。

  「這齣戲,看客比唱戲的還急。有人急著表忠心,有人急著下注,有人急著撇清——————

  熱鬧的很。」

  冬日忍不住小聲開口:「那————官家,究竟是怎麼想的?淵聖皇帝,真的會回來嗎?」

  劉禪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冬日,如果你有個很久沒見、以前對你「很好」的大哥,「現在有人要把他送回來,但送他回來的人不懷好意,回來的大哥也可能身不由己,甚至被人當槍使,你接不接?」

  冬日愣住,仔細想了想,認真道:「接————總要接的。畢竟是大哥。可接回來,得護著他,不能讓人害了他,也不能讓他害了家裡。」

  劉禪聞言,轉頭看了她一眼,眼中掠過一絲訝異:「說得不錯。接,肯定要接。但接回來怎麼過日子,是關起門來咱們自家的事!

  「這棋啊,他們以為搶了先手,擺了副好陣勢。卻忘了,這棋盤子都在朕屋裡呢。」

  紹興六年,六月初一。

  汴京南薰門外,官道兩側新栽的楊柳已抽出濃綠,在暖風中款擺。

  辰時三刻,以李綱為首,六部九卿、諸寺監主要官員,按品秩冠服肅立於道左。

  身後是依制排列的禮樂儀仗,旌旗招展,卻無一絲喜樂之氣,唯有太常寺所屬的雅樂班子,奏著低沉的《引駕曲》。

  數千精銳禁軍鎧甲鮮明,持戟肅立,從城門一直排到接官亭。

  更外圍,是無數被官兵遠遠攔住的汴京百姓,人頭攢動,引頸眺望。

  「來了!」

  不知是誰低呼一聲。

  所有人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投向北方官道。

  先是一面金國海東青旗闖入視線,隨後是整齊的馬隊、車駕,滾滾煙塵隨之而起。

  那支隊伍,終於真真切切地出現在了汴京城下!

  金國使團隊伍在距離接官亭百步外緩緩停下。

  完顏宗憲率先下車。

  他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華貴的金國官服,氣度從容,全然不似遠來風塵僕僕之客。

  副使完顏銀術可緊隨其後,甲冑在身,手按刀柄,目光鷹雋般掃過前方宋廷官員。

  而後,是那輛備受矚目的青幔馬車。

  車停穩了。

  兩名金兵上前,動作談不上多麼恭敬,卻也算規矩地掀開了車簾。

  一隻蒼白瘦削、微微顫抖的手,扶住了車框。

  然後,一個身影,佝僂著,探出身來。

  他身著陳舊宋式常服,頭上僅束巾幘,雙頰深陷,雖才三十餘歲,看上去卻像五旬老人。

  他眯著眼,似被久違的強光刺得發暈,身體一晃,扶著車門才站穩。

  正是被俘北狩十多載的宋欽宗趙桓!

  城門外瞬間死寂,只剩風聲。

  趙桓目光掃過前方威嚴的儀仗,掠過大多認不清的臣子,最終落在巍峨的南薰門城樓上。

  汴京————

  二字在心頭滾過。

  十多年了,這座自幼生長、曾以為會統治一生的帝都,如今隔百步之遙,卻像隔了生死。

  「官家————是大家!真的是淵聖皇帝!」

  一聲帶哭腔的呼喊從宋廷官員隊列中爆發。

  數名年邁官員撲出班列,踉蹌幾步跪倒,以額觸地,嚎啕痛哭。

  他們多是靖康前的中低層官員,或因年老,或因無足輕重,得以留汴或南歸。

  「臣————臣等叩見大家!大家受苦了!臣等————臣等日日盼,夜夜想啊!」

  哭聲撕心裂肺,在寂靜郊野格外刺耳。

  這一跪一哭,如投入靜湖的巨石。

  李綱臉色驟沉。

  身後不少官員驚愕、尷尬,或暗中皺眉。

  禁軍握緊兵刃。

  圍觀百姓中也傳來更大騷動。

  趙桓被哭聲驚得一顫,本就虛浮的腳步更不穩,向後微仰,險些跌回車中。

  他看到老臣們模糊淚眼中的真切悲痛,那是積壓十多年的屈辱。

  可這悲痛卻像烙鐵,燙得他靈魂戰慄。

  他回來了。

  以這種方式,在敵人「仁義」旗號下,在無數複雜目光注視下,像個被展示的活物,回到自己的都城。

  九弟呢?

  為何不見?

  這些跪拜的老臣,是真心念舊還是被安排?

  這盛大的迎接儀式,是禮敬還是監視?

  無數念頭在腦中衝撞。

  他死死咬牙,用盡氣力才沒當場失態。

  完顏宗憲看在眼裡,嘴角掠過一絲滿意。

  他要的就是這效果。

  舊臣跪拜、淵聖病弱惶恐,都昭示著裂痕與可利用的軟肋。

  他上前半步,虛扶趙桓,動作似關切,實則是無聲的宣告與控制,再轉向以李綱為首的宋廷官員,拱手道:「大金國使臣完顏宗憲,奉我主旨意,護送大宋淵聖皇帝趙桓南歸故國。今日得見南朝諸位相公,幸何如之!」

  李綱只是威嚴的點了點頭,什麼都沒有說。

  接官亭內,香案已備好。

  跪拜的老臣被同僚扶回班列,低低的抽噎不時響起。

  趙桓由兩名內侍扶著,坐在亭內軟椅上,然後雙目緊閉,似不勝疲累。

  完顏宗憲立於亭中,從副使手中接過覆明黃錦緞的木匣,打開,取出蓋朱紅璽印的國書,朗聲誦讀:「大金皇帝致書於大宋皇帝闕下:朕紹承天命,君臨萬方,德澤被於寰宇,竊念自昔通好,聘問不絕,「奈何干戈驟起,生靈塗炭,此非朕之本心也,「今感上天好生之德,體萬物並育之心,更念及貴國先帝徽宗、淵聖皇帝,北居日久,人倫有缺,朕心惻然,「故特遣重臣,奉還徽宗皇帝靈駕、淵聖皇帝御體南返,以全貴國孝子慈孫之心,以續南北兄弟之誼。」

  此國書姿態極高,儼然以天下共主、仁義施予者自居。

  亭內宋臣,不少面色鐵青,尤其是主戰派,眼中似要噴火。

  將侵略掠奪說得冠冕堂皇,將扣押凌辱稱為北居,將算計包裝成仁義,何其無恥!

  完顏宗憲語調一轉,更顯懇切:「然,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既送還二聖,以示我朝誠意,亦望貴國體察朕心,罷止干戈,永戢兵鋒。」

  關鍵處,他目光掃過李綱,緩慢地說:「我朝大將完顏宗弼,昔因戰陣失聯,至今未歸。念其多年效力,頗有微勞,「若貴國能念及此番送還二聖之情誼,遣返宗弼,則兩國可盡釋前嫌,「劃黃河而治,互遣使節,通商惠民,約為兄弟,永結盟好。則刀兵永息,生靈安居,豈不美哉?」

  以送還趙桓及徽宗靈柩為餌,捆綁交換金兀朮,再以交換為台階,提出劃界、罷兵、

  永好!

  一環扣一環,將二聖歸來這南宋無法拒絕的家務事,與核心國家利益、軍事戰略捆綁,置於孝悌的道德神壇。

  拒絕便是不孝不悌、不顧父兄、不願和平。

  接受則北伐中止,戰略收縮,可能被迫承認不利邊界。

  好一招陽謀!

  軟椅上,閉眼的趙桓睫毛劇烈顫抖。

  完顏宗憲那偽善的每一個字,都扎進他的耳中。

  多麼諷刺的詞!

  將他與父皇像牲畜般擄掠北上,囚禁凌辱十多載,令父皇含恨凍斃於五國城的破屋。

  令他趙桓從天子淪為戰戰兢兢的囚徒————

  這血海深仇,這滔天屈辱,竟成了對方口中可以用來交換,可以用來討價還價的情誼?

  更讓他骨髓發寒的是後面的話。

  劃黃河而治?

  約為兄弟?

  永結盟好?

  趙桓雖然被囚多年,信息閉塞,但也從看守偶爾的炫耀中,知道九弟在南方站穩了腳跟,甚至在太原打了勝仗。

  金人提出劃界罷兵,正說明他們軍事上遇到了困難,想喘口氣!

  可這口氣,要用他趙桓來換!

  九弟————構哥兒————你會怎麼選?

  趙桓心中一片冰涼。

  他太了解皇位的誘惑,太了解權力的無情。

  當年父皇傳位給自己時,那些兄弟叔伯們眼中的複雜光芒,他至今難忘。

  或許————或許九弟更希望自己死在路上?

  或者,讓自己這個兄長,在某個意外中永遠沉默?

  這個念頭讓他如墜冰窟。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被接回後,囚禁在某個精緻華麗的院落里,在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下病逝。

  史書上,或許會留下九弟幾滴哀慟的眼淚,和竭力救治未果的記載。

  這時,面沉如水的李綱出列,對著國書與軟椅上的趙桓,鄭重一揖。

  而後抬頭,平靜看向完顏宗憲:「貴國皇帝送還我大宋道君皇帝靈駕、淵聖皇帝御體,我朝上下感念殊深。此乃人倫大事,亦關國體,「然國書所請事關重大,涉及兩國戰和根本,非外臣能擅決,「需稟明我大宋皇帝,由陛下聖心獨斷,交文武百官詳議,方可回復。」

  完顏宗憲眉頭微蹙。

  李綱這話滴水不漏,承認送還之舉,將接回趙桓定性為人倫大事,卻把後續軍事談判全推給皇帝決斷。

  既沒當場拒絕惹不孝罵名,也無絲毫承諾。

  「李大學士言之有理。」

  完顏宗憲很快從容。

  「如此大事自當由貴國皇帝裁奪。只是————淵聖皇帝一路勞頓,御體違和,恐不堪久

  候,「還望貴國早日定議,讓淵聖皇帝早日安頓頤養。」

  這是以趙桓健康施壓。

  「貴使放心。陛下已命太醫院最好太醫在別院等候,必全力調護淵聖皇帝御體,「使團諸位一路辛苦,我朝已備館驛,請暫休憩。待陛下有旨,再行召見商議。」

  說罷,不等完顏宗憲再言,側身肅手:「請。」

  迎接,或說軟禁監視,就此開始。

  趙桓被小心扶起,送上軟轎,在金軍的「保護下」,前往城內一處幽靜別院。

  完顏宗憲率使團在另一批官員陪同下,前往汴京的都亭驛。

  驛館內外,明為保護、實為監視的禁軍已悄然布防。

  六月初三,大朝會。

  汴京大慶殿,在晨光中巍然矗立。

  文武百官按品秩肅立兩廂,鴉雀無聲。

  空氣中除了慣有的肅穆,更添緊繃。

  鐘磬聲悠揚響起,淨鞭三響。

  「陛下駕到!」

  劉禪今日罕見地穿戴全套十二章袞冕,通天冠垂下的白玉珠旒晃動,遮去大半面容。

  他緩步登上御座,袞服上的山龍華蟲刺繡,在天光映照下隱現流光。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中,劉禪落座。

  「宣,金國使臣、副使上殿!」

  藍珪朗聲宣召。

  不一會,殿門出現兩道身影。

  完顏宗憲仍著昨日紫棠華服,步履從容,甚至帶些學者溫雅。

  他行至殿中,依漢禮躬身長揖:「大金國使臣完顏宗憲,參見大宋皇帝陛下。」

  副使完顏銀術可僅按女真禮節,單手撫胸微躬身。

  他鷹隼般的目光毫不掩飾地掃視宋臣,尤其在武將班列逡巡,帶著草原狼王的倨傲。

  一雅一野,姿態鮮明。

  「貴使遠來辛苦。」

  劉禪的聲音透過珠旒傳來。

  「賜座。」

  內侍搬來繡墩,設於御階下左側。

  完顏宗憲謝恩坐下,銀術可則侍立其側。

  「貴國國書,朕已覽閱。送還先帝靈駕與朕兄,此情,朕記下了。」

  劉禪開門見山。

  完顏宗憲立刻站起躬身:「陛下言重。我主常言,南北雖殊俗,人心皆同。見父子兄弟離散,孰能忍心?不敢

  當陛下記情二字,「然,我朝大將宗弼,勇武有餘而謀略或缺,以致身陷貴國,此亦戰禍一隅,「若陛下念及情誼許其北歸,我主必感陛下寬仁,「若陛下拒絕,或苛待淵聖皇帝與歸還之事————」

  完顏宗憲微頓,聲音依舊溫和。

  「恐天下有識之士不解陛下之心。屆時非但有損聖德,亦恐寒北地思歸臣民之心,更令送還美意蒙塵。望陛下三思。」

  圖窮匕見!

  溫和言辭下,是赤裸裸的道德綁架。

  殿中氣氛驟然降至冰點。

  短暫死寂後,文臣班列中,鄭御史率先出列。

  他昨日跪拜哭嚎,今日眼仍紅腫,此刻捧笏高聲道:「陛下!金使所言雖出敵國,然孝悌仁愛,兵革永息實為至理!

  「淵聖皇帝蒙塵北國十餘載,今得南歸,乃列祖列宗庇佑、陛下誠孝感天!

  「臣泣血懇請陛下,萬不可因一時意氣阻兄長歸來之路!

  「迎還淵聖是盡人倫大禮,彰陛下純孝至德,此乃國本!

  「至於交換戰俘、商議邊界,皆可徐徐圖之,唯迎還大禮刻不容緩啊陛下!」

  他聲淚俱下,仿佛趙構不立刻答應所有條件,便是十惡不赦。

  這番話看似只提孝道,實則將迎還緊迫性與接受金人條件捆綁,為主和派張目。

  「鄭大人此言差矣!」

  一聲沉喝如雷,出自武將班列之首。

  岳飛出列,目光銳利如電,直刺鄭御史:「金人包藏禍心,路人皆知!以送還為名,行要挾之實!

  「其仁義是裹毒藥的蜜糖,永息兵革是欲縛我手足、任其休養生息、他日捲土重來的緩兵計!

  「北伐大業是收復河山、雪靖康之恥、解救萬千遺民的根本!豈能因敵酋詭辯輕言棄置?!」

  他轉向御座,單膝點地,抱拳昂首:「陛下!臣岳飛泣血以告:父兄之仇、山河之碎,豈可忘懷?

  「金人此計毒在誅心!若妥協,軍心士氣必墮,中興之望成空!望陛下明察,斷不可墜其彀中!

  「淵聖皇帝自當迎回,但如何迎、以何條件迎,主動權當在我!絕不受其挾制!」

  「岳元帥!」

  一名禮部老文臣出列反駁。

  「本官亦知金人可惡!然孝道乃人倫之首、天地綱常!淵聖乃君父,亦是陛下至親兄長!

  「若因戰和之事致兄長不滿,陛下將何以自處?天下士林將何以議論?

  「民心豈能安穩?此非逞血氣之勇時啊!」

  「荒謬!」

  李綱忍不住沉聲開口。

  「金人以陛下兄長為人質要挾國事,乃豺狼之行!

  「我朝若屈服,非但不能全孝道,反令親者痛、仇者快,使陛下蒙脅迫之辱!

  「迎,自然要迎!但必須堂堂正正,按我朝之禮、行我朝之法!豈能依敵國條件自縛手腳?

  「你們這些迂腐之輩,口口聲聲孝道人心,可曾想過,若應金人條款放棄北伐,中原千萬塗炭之民,其心何安?對陛下與朝廷又將作何想?!」

  「非也!」

  一時間,主戰派與重禮派,頓時引經據典,激烈辯論。

  一方以孝道倫常為旗,另一方以國讎家恨為刃,爭得面紅耳赤。

  秦會低眉垂目似入定,唯有耳朵微聳,不漏過任何話語。

  他知道陛下定然會詢問自己的意見,也許是在朝堂上,也許是在私下。

  但不管在哪裡,自己的回答稍有不慎,便將萬劫不復。

  「陛下啊,陛下————可千萬不要將這個黑鍋扣到老夫頭上啊,老夫就算加上九族也扛不起啊————」

  他在心中祈禱著。

  就在爭論愈烈、幾近失控時。

  御座上一直沉默的劉禪,忽然輕咳一聲。

  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滿殿嘈雜。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於晃動的珠旒之後。

  劉禪不理爭吵的臣子,目光投向繡墩上的完顏宗憲,語氣帶著純粹的好奇:「宗憲相公。」

  完顏宗憲心頭微凜,起身拱手:「外臣在。」

  「朕有一事好奇。你在五國城時,可常與朕兄————手談否?」

  劉禪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滿殿皆寂。

  完顏宗憲愣住了,準備好的雄辯與道德說辭,在這突兀的家常問題前一時卡殼。

  手談?

  圍棋?

  在五國城那種苦寒囚禁之地?

  南朝皇帝問這個是何意?

  暗示虐待趙桓?

  還是更有深意?

  他反應極快,斟酌道:「回陛下,淵聖皇帝雅好文墨,偶爾————確會與陪同官吏對弈一二,以遣永日。」

  巧妙將看守說成陪同官吏,將對弈說成趙桓主動遣日。

  「哦。」

  劉禪點頭,似對答案感興趣,又問:「那這一路南來,路途顛簸,朕兄身體本就不好,路上百姓圍觀哭拜者————多否?可曾驚擾御駕?」

  這個問題更微妙。

  完顏宗憲背脊滲汗。

  他沿途刻意展示宣揚,就為百姓圍觀哭拜的效果,以造輿論壓力。

  若說多————豈不是承認有意煽動?

  若說不多或未曾驚擾————又與仁義歸心相悖,且顯趙桓不受待見。

  「這個————確有百姓感念舊主,沿途瞻拜。我等皆妥善維持秩序,未敢驚擾淵聖皇帝靜養。」

  他最後選了個含糊安全的回答。

  「嗯,沒驚擾就好。」

  劉禪似滿意答案,身體靠回御座。

  「宗憲相公果然是細緻人。」

  他不再問話,仿佛剛才只是閒聊無關家常。

  然而,殿中明眼人都感受到平淡問題下的鋒刃。

  第一個問題點破趙桓被囚實質與金人虛偽。

  第二個問題更隱隱指責金人利用趙桓病體煽動民意,居心叵測。

  完顏宗憲精心構建的仁義道德高台,被這兩句閒聊撬鬆了根基。

  他感覺節奏被打亂,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在詭異氛圍下難以接續。

  劉禪目光重掃眾臣,並無火氣:「看來,諸位愛卿對此事看法尚有分歧,「這樣吧,金使遠來,朕兄也需靜養,國書所言關係重大,今日且至此,退朝。」

  說罷,不等群臣反應,劉禪起身在內侍簇擁下轉入後殿。

  留下滿殿文武,以及心中空落、如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完顏宗憲,面面相覷。

  退朝後,秦會隨人潮走出大慶殿,初夏陽光照在身上,他卻毫無暖意。

  陛下的心思,他幾乎一點都猜不透。

  因為陛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啊。

  就在這時,藍珪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徑直向著他走了過來。

  見此,秦會心中一緊。

  「完啦!完啦!定是陛下召見————拿老子背黑鍋了!」

  「秦相公,陛下福寧殿召見,請即刻隨咱家來。」

  看著秦會眼中一閃即逝的惶恐,藍珪臉上笑容更甚道。

  不是垂拱殿,是皇帝起居的福寧殿。

  秦會的心又沉了幾分。

  但是他不敢耽擱,立刻整理衣冠,跟在藍珪身後穿廊過院。

  這時,眼見前後暫時無人,他緊趕兩步,與藍珪並肩,臉上堆起極為懇切又帶著討好的笑容:「藍大官連日侍奉陛下,著實辛苦。近日朝堂紛擾,陛下心緒————想必頗為勞神,「下官愚鈍,未能及時體察聖心,著實惶恐。大官常在御前,若能————

  「若能稍稍提點一二,下官感激不盡,日後定當————重重答謝。」

  他話說得含糊,但重重答謝四個字,卻刻意放慢了速度,目光也緊緊鎖住藍珪側臉,試圖捕捉任何一絲波動。

  藍珪腳步絲毫未亂,甚至連頭都沒偏一下,臉上那標準笑容弧度不變,仿佛早已料到:「秦相公言重了。老奴不過是陛下身邊一個伺候筆墨起居的殘缺之人,恪守本分而已

  「陛下天心深遠,聖慮獨運,豈是老奴這等奴婢所能揣測?

  「相公乃朝廷柱石,國之重臣,陛下召見,自有深意,相公去了便知,「至於辛苦、答謝————更是折煞老奴了。陛下待下寬厚,衣食無憂,「老奴唯有盡心竭力,方能報答聖恩於萬一。旁的,實不敢念,也無需念,「秦相公,前頭拐過迴廊便是福寧殿了,您請穩著些。」

  這番話,把秦會所有試探堵得嚴嚴實實,更點出自己唯一的立場就是陛下,斷絕了任何私下交易的可能。

  秦會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訕訕地放緩半步,心中暗罵這老閹奴滑不溜手,嘴上卻只能道:「大官忠心體國,下官佩服,佩服。」

  福寧殿內香氣氤氳。

  劉禪已換下沉重袞冕,只著常服斜倚在臨窗軟榻上。

  冬月安靜侍立一旁,輕輕打扇。

  氣氛看似閒適,剛進門的秦會卻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趨步上前躬身行禮:「臣秦會,叩見陛下。」

  「起來吧,看座。」

  劉禪沒抬頭。

  秦會半個屁股挨著繡墩坐下,雙手規矩放在膝上。

  「今日朝堂上,挺熱鬧。」

  劉禪語氣像在說天氣。

  「臣————臣無能,未能為陛下分憂。」

  秦會連忙低頭。

  「分憂?」

  劉禪輕笑,抬眼看他。

  「秦相,你說,金人這齣戲,到底想唱到哪一步?」

  秦會咽了口唾沫,謹慎道:「金人狡詐,以送還淵聖為餌,實欲挾制陛下,阻我北伐,其心可誅,「然————然其占據仁義名分,著實————棘手。」

  「是啊,棘手。」

  劉禪點頭。

  「所以,光在朝堂上吵沒用。得有人,去摸摸他們的底。」

  聞言,秦會心臟猛地一跳。

  劉禪看著他,慢條斯理地說:「你,去私下接觸那個完顏宗憲。不必通過正式渠道,就————以你個人名義,或者,就說有些關心時局的士紳,想探探口風。」

  秦會額角瞬間沁出冷汗:「陛下,臣————臣與金使私下接觸,恐惹非議,若被朝臣知曉————」

  「所以叫私下。」

  劉禪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

  「你去談,聽聽他們除了國書上寫的,到底還想要什麼?底線在哪裡?

  「記住,財帛金銀,甚至一些奇珍異寶,都可以談,可以許。但兩樣東西,一寸不能碰。」

  他伸出兩根手指:「土地。罷兵。」

  「明白嗎?」

  劉禪盯著他。

  「錢,朕可以給,就當餵狗了。但北伐的刀,不能收,祖宗的地,一寸不能讓。這是鐵律!」

  秦會一陣眩暈。

  這是讓他與虎謀皮!

  去跟最狡詐的金國重臣周旋,還要守住這條近乎不可能的紅線!

  辛苦點其實也沒什麼。

  但是一旦談崩或者泄密,他就是裡通外國的奸臣,死無葬身之地!

  而若是談成不該談的,陛下這裡————

  他不敢往下想。

  「怎麼,怕了?」

  劉禪靠回軟榻,語氣聽不出喜怒。

  「秦會,朕記得,你向來是識時務的。如今這時務,就是替朕辦好這趟差事,「辦好了,你知道朕不會虧待辦事的人。若是辦砸了————」

  劉禪沒有繼續說,沉默了下來。

  但就是這沉默,讓秦會如遭雷擊,撲通一聲從繡墩上滑跪在地:「臣————臣領旨!定當竭盡全力,探明金人虛實,絕不敢有負聖恩!」

  他聲音發顫,不是激動,是恐懼。

  他知道自己又被綁上了陛下最危險的戰車,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

  「起來吧。」

  劉禪擺擺手。

  「去辦。用什麼法子,見什麼人,說什麼話,你自己斟酌。朕只要結果。」

  秦會幾乎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躬身退出福寧殿。

  走出殿門,初夏的風一吹,他才發現後背的冷汗已濕透衣衫。

  回頭望了一眼殿門,秦會咬咬牙,眼中閃過恐懼、狠厲與算計。

  他知道沒有退路了。

  陛下把他當成探路的卒子、試金的石頭。

  這趟差事是刀山,或許,也是他進一步獲取陛下信任的機會。

  他必須把每句話、每個眼神都牢牢記住,原封不動匯報給陛下。

  同時,也要在完顏宗憲面前,演好一個有心投機的南朝高官。

  兩日後入夜,汴京都亭驛燈火通明,外圍戒備森嚴。

  一輛無標識的青幔小車悄無聲息從側門駛入,停在驛館最深處小院前。

  車簾掀開,秦會裹著深色斗篷,帽檐壓低,在兩名買通的驛卒引導下快步走入小院。

  院中正廳,完顏宗憲似早已料到,正獨自烹茶。

  見秦會進來,他未起身,只微笑示意對面座位:「秦相公,深夜來訪,有失遠迎。請坐,嘗嘗這北地帶來的茶,雖粗陋,別有風味。」

  秦會脫下斗篷,露出尋常富家翁錦袍,臉上堆起三分諂媚七分謹慎的笑容,拱手道:「宗憲相公客氣了,是秦某冒昧打擾。」

  他依言坐下,姿態恭敬卻不失南朝宰相架子。

  「秦相公乃南朝重臣,日理萬機,能撥冗前來,宗憲榮幸之至。」

  完顏宗憲親手斟茶,動作優雅。

  「不知秦相公此來,是奉貴國皇帝陛下旨意,還是————」

  【最近沖章節均訂爭取推薦————所以都是大章,希望讀者大大們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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