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252章，天下公義斬金刀！
第251章 252章，天下公義斬金刀！
「宗憲相公明鑑。」
秦會接過茶盞苦笑。
「秦某此來，陛下————並不知曉。實是————心中焦慮，又素聞宗憲相公乃金國棟樑，見識超卓，故特來請教。」
「哦？」
完顏宗憲眉毛微挑，眼中精光一閃。
「秦相公有話但講無妨。」
秦會前傾身子，壓低聲音：「今日朝堂之爭，相公也看到了。北伐之聲甚囂塵上，「岳飛等輩只知喊打喊殺，全然不顧陛下之心思，不顧兩國生靈塗炭，「秦某雖位在樞府，然人微言輕，每每思之，寢食難安啊！」
他面露憂色，將一個心憂國事，傾向和平卻受主戰派壓制的官僚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完顏宗憲心中冷笑，面上露出同情與理解：「秦相公忠心體國，宗憲佩服，「南朝有岳、韓等悍將，確令貴國皇帝陛下————頗為掣肘。不知陛下真實心意，究竟如何？」
「陛下————」
秦會露出為難之色，欲言又止，最終似下定決心。
「陛下至孝，自然期盼淵聖早日安然歸來。然————陛下亦受困於「恢復」之言，難以公然轉向，「若能————若能有兩全其美的法子，既全孝道，又————又不過分損傷北伐派面子，陛下或可默許。」
「兩全其美？願聞其詳。」
完顏宗憲啜口茶。
「比如，財帛補償，金珠玉器，南朝尚有積蓄————」
秦會小心翼翼試探。
完顏宗憲靜靜聽著，心中迅速評估，然後他放下茶盞，看著秦會忽然嘆氣：「秦相公，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主此番誠意，天地可鑑。送還二聖與其舊臣，此心
此德，豈是些許財帛可比？
「南朝若真有誠意，當拿出實在東西。僅僅完顏宗弼元帥與其麾下將領，還不夠，「我大金國陛下的意思是，日後我們兩國以黃河為界，永結盟好————」
他頓了頓，語氣帶誘惑繼續道：「秦相公，你在南朝處境，宗憲略知一二，「李綱根基深厚，岳飛功高震主，你雖居相位，然————如履薄冰，「若此番能成，你便是迎還二聖的首功之臣！
「屆時，李綱之流誤國，必遭清議，岳飛韓世忠兵權在握，亦成朝廷隱憂————
「而秦相公你，內有安定社稷大功，外有我大金————友好之誼，相位豈止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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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體微前傾，聲音充滿蠱惑：「甚至————更上層樓，總攝朝綱，亦非不可期啊，「我主皇帝陛下最欣賞的，便是秦相公這般————識大體、顧大局的俊傑，「將來南北通好，商貿往來，秦相公家族之利，又豈在話下？」
赤裸裸的離間！
許以高官厚祿，甚至暗示支持他獨攬大權！
秦會心頭狂震，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驟然冷卻。
巨大的誘惑與恐懼交織。
他知道，這是金人最毒辣的招數，也是對他最險惡的考驗。
他臉上適時露出激動、掙扎，最後呼吸急促幾分，壓低聲音似吐露心聲：「宗憲相公————金玉良言，振聾發聵！秦某————秦某豈能不知其中利害？
「只是————此事千難萬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啊！」
「富貴險中求。」
完顏宗憲微笑，遞過新斟的熱茶。
「秦相公是聰明人，當知如何選擇。我大金，永遠是朋友的朋友。」
秦會雙手接過茶盞，指尖微抖，似內心經歷激烈天人交戰。
最終，他重重點頭咬牙道：「相公放心，秦某————知道該怎麼做了。必盡力周旋，促成此事！只是，還需時間，需機會————」
「自然。宗憲靜候秦相公佳音。」
完顏宗憲滿意頷首。
又虛與委蛇片刻，秦會起身告辭，裹上斗篷悄無聲息消失在夜色中。
馬車駛離都亭驛很遠，秦會才癱軟在車廂里大口喘氣，仿佛剛從鬼門關走一遭。
剛才的表演耗盡了他所有心力。
他顫抖著手從袖中取出炭筆和小簿，儘可能一字不差記錄下與完顏宗憲的每句對話。
包括對方致命的離間計！
寫完，將紙捲成細條塞入中空銅鈕，這是與陛下的傳遞方式之一。
他掀開車簾一角，對心腹車夫低語：「老地方，交給甲三。」
馬車駛入漆黑街巷，銅鈕通過隱秘渠道迅速流向皇城。
秦會靠在車廂壁上閉眼，冷汗再次濕透衣衫。
他知道剛才的表現陛下很快會知曉。
金人的毒餌，他吞下又吐出，連餌上的鉤子都擦乾淨了。
只是不知，陛下看到金人如此露骨的離間之詞，對他又會作何想？
與此同時，山東外海，月黑風高。
龐大的水師艦隊未如往常停泊在港汊，而是悄然散布在靠近登州、萊州的海面上。
沒有燈火，唯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嘩嘩聲。
旗艦飛虎號上，韓世忠瞪著眼，看著海圖上幾個特意標出的點，嘿嘿一笑。
「他娘的，在汴京跟金狗磨嘴皮子，哪有老子在這裡嚇唬他們來得痛快！」
他搓著手對身邊呼延通、解元等人道。
「陛下的意思俺懂，不能真打，但要讓他們睡不著覺！傳令下去！」
他指著海圖：「這幾處離金狗控制的海岸也就二三十里，是他們海防最吃緊的地方，「給老子分成三隊，輪番靠過去！
「白天就把旗號打出來，操練弩炮，演練接舷！
「晚上給老子點起一半燈火，弄出些動靜，敲敲鼓，吹吹號，但別靠太近！
「要讓岸上的金狗看清楚是老子的船！
「要讓他們提心弔膽，不知道老子啥時候真靠岸踹營！」
呼延通咧嘴壞笑：「韓帥，這招高！就跟俺老家熬鷹似的，不讓它睡，折騰它！」
解元也撫著鬍鬚道：「此乃疑兵之計，配合汴京談判，正可讓金人首尾難顧，不知我朝虛實。」
「對咯！」
韓世忠一拍大腿。
「這就叫————叫啥來著？哦對，陛下說的擺架勢！老子把架勢擺到他們家門口！看他
們還敢在汴京囂張不！」
命令迅速傳達。
很快，幾支水師分隊在海面上游弋，時隱時現。
白天旌旗招展，殺氣騰騰，夜晚燈火閃爍，鼓角相聞。
登萊一帶的金國沿海守軍頓時風聲鶴唳，疲於奔命，告急文書雪片般飛向上京。
汴京城西，金水河畔。
靜安園別院原是前朝親王的郊野別墅，此刻卻被便服禁軍守衛。
寅時三刻，天光未明。
被一隊金軍「保護」的寢閣內燭火通明。
太醫院的王繼先與王克明為唇泛青紫的趙桓施完針，湊在燈下低聲商議，眉頭緊鎖。
「王院使，你看————」
王克明指著脈案，聲音極低。
「脈象沉細結代，如屋漏雀啄————此乃心陽暴脫、心脈瘀阻之象。」
鬚髮皆白的王繼先，再掀趙桓眼皮看瞳孔，搭脈片刻收回手，捻須良久才開口：「積鬱多年。此番長途顛簸，憂思恐懼交加————心君不堪重負。此刻一動不如一「用藥如何？」
王克明問。
「穩心安神是當務之急。關鍵在靜字。需靜養，不可再受任何刺激。」
王繼先凝重道。
趙恆身份特殊，其安危牽動朝廷神經，甚至可能影響國策，他們肩上擔子重如泰山。
最後，王繼先對在一旁等待的藍傳宗低聲道：「請小公公務必速將此事稟報陛下。淵聖皇帝之疾在心不在表，不可再受刺激，一切需待陛下聖裁。」
藍傳宗神色一凜，接過王克明寫好的脈案，貼身藏好，躬身離去。
太醫密報未達福寧殿，「淵聖皇帝病重」的消息已如長翅般，在清晨薄霧中傳遍汴京角落。
金國使團最先得訊。
都亭驛內，完顏宗憲用著早膳，聽完心腹稟報，放下銀箸，眼中掠過精芒。
「病重？心疾？」
他低聲重複，嘴角勾出弧度。
「真是————天助我也。」
他喚來隨行金國醫官：「你立刻準備，以關切淵聖病情，奉上我國秘藥為由，前往靜安園探視。態度懇切，禮數周全。」
「是。」
醫官領命。
幾乎同時，鄭御史等數名舊臣也恰好聽聞淵聖病重的傳聞。
幾人聚在鄭御史府中，面色悲憤焦急。
「奸佞誤國！定是有莽夫刻意拖延，慢待大家，才致憂憤成疾！」
一名原翰林院編修捶胸頓足。
「還有秦會！身為宰執尸位素餐，不知是否盡心安排御醫藥食！」
另一禮部老臣附和。
鄭御史老淚縱橫，顫聲道：「諸位！事不宜遲！大家病情危重，豈能再耽擱城外別院？
「名醫良藥盡在宮中！必須立刻上奏，請陛下速迎大家入宮調養！
「此乃人子之孝、人臣之忠，刻不容緩！若再有延誤致大家————我等還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對！上奏！聯名上奏！」
數道言辭激烈、飽含血淚的奏疏很快遞進通進銀台司。
核心是，淵聖病重危殆，請陛下速迎入宮，以最高規格救治，全孝道、安天下心。
字裡行間將趙桓病重責任隱隱指向拖延迎還的朝廷，道德壓力升至頂點。
金國使團動作更快。
完顏宗憲通過鴻臚寺遞上正式文書，語氣懇切中帶著不容置疑：「聞淵聖皇帝御體違和，我使團憂心如焚！
「淵聖在北十多載，我主常以客禮相待，未敢有失！
「今甫南歸便染沉疴，若有不測，豈非令送還美意蒙塵，令天下人疑竇叢生？！
「望貴國體恤淵聖思鄉成疾之苦，早日定議，完成交換，迎其入宮安養，或可利於康復，「若因瑣事延宕致有遺憾，恐非兩國之福，亦非陛下孝悌仁愛之本心。」
狠！毒！
以關切施壓，將趙桓病重與思鄉掛鉤，暗示不快點換人，趙桓會被南宋拖死！
屆時皇帝將背不孝失德之名！
北遷與太原玩命爭取的民心，將瞬間崩塌大半！
福寧殿，夜已深沉。
燭台上牛油燭靜靜燃燒，將劉禪身影投在屏風上。
御案右側是秦會送來的與完顏宗憲密談記錄，左側攤著趙桓疾病脈案。
劉禪目光在兩份文書間移動。
藍珪悄添熱茶，垂手侍立陰影中，他也知道此時微妙，儘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劉禪忽然輕笑，在寂靜殿內格外清晰。
藍珪眼皮微抬又垂下。
「藍珪，」
劉禪未回頭，手指輕點文書。
「你看這像不像大戲？台上病的病、演的演、哭的哭、逼的逼。台下看客跟著著急，恨不得替朕拿主意？」
藍珪躬身：「老奴愚鈍，只知陛下自有聖斷。」
「聖斷？」
劉禪拿起秦會密報，看著完顏宗憲許諾秦會的更上層樓，嘴角帶幾分譏誚。
「他們都在算私帳。金人算如何用朕兄長捆住朕手腳，「有些舊臣算如何用忠孝撈名聲，或盼朕兄長回來有別的想頭，「秦會算如何在朕與金人之間走鋼絲，保榮華富貴。」
他放下密報，看向脈案，目光深沉：「朕那兄長————這病來的巧啊，恐怕也在算，回來是生是死，朕會不會容他？
「人人心裡一把算盤，噼啪作響，「算皇位、土地、面子、性命————越算越複雜，越算越死結。」
劉禪推開殿窗，感受著濕潤的夜風，忽然轉頭對藍珪展顏一笑。
「他們既然都喜歡算私帳，算得頭破血流。那朕，就和他們算算公帳！」
藍珪心中微震，抬頭看皇帝。
燭光下，天子面容被光影勾勒分明，眼眸有星火燃起。
算公帳？
什麼是公帳？
藍珪隱約觸到一絲輪廓，卻不敢深思。
但他知道，陛下心中那盤棋，要到致勝的時刻了！
翌日清晨，大慶殿。
文武百官肅立，目光或凝重、或焦慮、或閃爍，齊齊聚焦御階下的完顏宗憲。
相較上次，完顏宗憲眉宇間多了幾分偽裝的憂色：「外臣昨日驚聞淵聖皇帝病勢沉重，我使團上下寢食難安！
「陛下！淵聖乃陛下手足至親！其思鄉成疾之苦，陛下豈能不知？
「如今命懸一線————陛下真忍心坐視兄長暫居別院？」
「若因兩國交涉延宕致淵聖而終，陛下將何以面對列祖列宗？何以面對天下悠悠眾口？
「屆時，我大金仁德送還之心付諸東流，陛下純孝友悌之名亦恐蒙塵啊！」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將趙桓病重全歸罪於大宋拖延，把儘快交換與救其性命、保皇帝名節死死捆綁。
道德與親情的雙重枷鎖沉重如山，壓向御座。
完顏銀術可喝適時冷哼，姿態蠻橫不滿，更添壓迫。
殿中宋臣多臉色發白。
鄭御史等舊臣眼圈通紅、身體微顫，若非朝堂之上，幾乎要跪地哭求。
岳飛面沉如水、緊握拳頭，卻因涉及皇家倫常與病人安危，一時難尋有力駁斥點。
李綱等重臣眉頭緊鎖，飛速思量對策，然完顏宗憲以人命關天切入，確實刁鑽狠辣。
秦會低頭，心臟狂跳，不知陛下如何應對這近乎無解的局面。
畢竟陛下最在乎的便是民心，既然要擁抱民心，行事必須光明磊落！
完顏宗憲見殿中反應，心中微定，趁熱打鐵：「陛下，事有輕重緩急。淵聖性命攸關，乃人倫大節！
「至於疆界、兵戈，皆可容後細商。當務之急是迎淵聖入宮、傾力救治，展現誠意完成交換，以安其心，或可挽狂瀾於既倒！
「此乃行孝悌、存仁義、全性命之舉，萬望陛下聖裁！」
大慶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都沉重投向御座。
連殿外守衛甲士，似都屏住了呼吸。
在這窒息的死寂中。
御座之上，珠旒輕響。
劉禪緩緩站起，抬手分開面前晃動的白玉珠旒，露出面容。
他臉上沒有預想的憤怒、焦慮或為難，只有平靜。
接下來，他邁步走下丹陛。
文武百官及完顏宗憲都驚愕看著皇帝走下御階，來到殿中，與金使幾乎平視。
劉禪先向靜安別院及更遙遠的五國城方向鄭重拱手。
而後轉身，面向完顏宗憲與滿朝文武，聲音平和：「金國美意，朕心領了。」
開場這句出平意料的領情意味，讓完顏宗憲眉頭微蹙。
劉禪繼續道，語氣漸沉：「父兄罹難北國，屈身胡塵，朕日夜憂思，痛徹心扉，「今日能迎回兄長遺骸與靈駕，朕————不勝悲戚，亦不勝感慨。」
就在完顏宗憲神色稍緩，以為皇帝將服軟時————
劉禪話鋒陡然一轉，如平靜海面驟起巨浪！
他目光直射完顏宗憲：「然，宗憲相公。你金國只送還朕兄長一人之軀，外加寥寥舊臣，便想換回能征善戰、威震南北的完顏宗弼元帥？」
他向前踏半步，氣勢再升：「更想藉此換我大宋罷兵棄土，承認爾等劃界妄想？！
「這帳，未免太精明了些！當真以為我大宋朝堂無人會算數麼？」
劉禪嘲諷道。
「陛下！」
完顏宗憲臉色一變，急欲辯解。
「朕還沒說完！」
劉禪大手一揮，這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完顏宗憲說辭卡在喉頭。
劉禪不再看他，轉身面向百官，目光掃過或驚愕、或茫然、或振奮的面孔。
「宗憲相公說，朕的兄長是親人，你金國的元帥也是親人。此言似乎有理，「可朕要問！靖康以來，北狩的，只有朕的父兄嗎？！」
「轟！！！」
如驚雷劈開沉悶殿宇！
「我大宋數以萬計的宗室親王、後宮妃嬪、文武臣工、工匠藝伎、黎民百姓！
「被擄北國為奴為婢，受盡凌辱折磨，血淚斑斑，骸骨鋪路！
「他們的親人就不思親嗎？就不想接他們回家嗎？！
「中原各地！江淮水畔！十幾年來多少大宋兒郎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多少忠魂烈骨曝於荒野，不得歸葬？！
「他們的父母妻兒白髮倚門、紅妝空帷，日夜泣血望穿秋水！
「他們就不思親嗎？就不想迎回親人骸骨，讓其入土為安嗎？！」
字字血淚，句句山河！
大殿徹底死寂！
唯有皇帝激昂悲痛卻浩然正氣的聲音迴蕩撞擊！
岳飛怒髮衝冠，緊咬牙關，滾燙熱流直衝頭頂！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李綱鬍鬚顫抖，老眼瞬間蒙上水光！
連一直沉默的禮部侍郎錢象祖，也猛地抬頭，眼中有前所未有的震動！
鄭御史等舊臣張大嘴呆立，忠君孝悌的言辭在皇帝這席捲家國民族大悲憤的詰問前，顯得蒼白渺小！
完顏宗憲臉色劇變，從容溫雅的面具片片碎裂，只剩震驚與措手不及。
他精心設計的倫理困局被一手掀翻，議題從一家一姓之私，猛然拔至一族一國之大公！
劉禪霍然轉身，再直面完顏宗憲，目光銳如出鞘之劍：「故，朕今日明告爾等金使，亦告我大宋臣民，「若要顯仁義，表誠意，就別只做這一家一姓的買賣！收起假仁假義的算計！
「用你國元帥完顏宗弼，換！朕可以換！」
「但不止換朕兄長一人！」
「朕要你金國釋放在北地所有還活著的大宋被擄軍民！
「無論皇親國戚還是販夫走卒，無論貴賤，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平安送回！
「朕還要你金國交還歷年戰事中我大宋將士的遺骸遺物！
「無論名姓多寡，盡數歸還！
「讓他們魂歸故里，忠烈得享祭祀！」
「此！方為天下之公義！方為真正之仁德！
「方對得起靖康以來所有蒙難的大宋子民與捐軀的將士英靈！」
劉禪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完顏宗憲：「若你金國應允此二條，朕立刻下旨放還完顏宗弼及其摩下被俘將領，並親書國書，表謝意於天下！
「若爾等仍只知挾持朕兄長一人，空談虛言仁義，只謀一家一姓私利，妄圖要挾國事、阻我恢復————
「朕雖愚鈍，亦知國事為重四字千鈞！
「北伐之志，一寸山河，一個子民，朕都不會讓！
「現在不會，將來更不會！」
餘音裊裊，在大慶殿穹頂下轟鳴迴蕩。
滿殿文武呆立良久。
死寂過後，一聲激動到變調的嘶喊，猛然打破沉寂：「陛下！！！」
只見李綱，這位歷仕徽、欽、構三朝的重臣，此刻竟全然不顧朝儀，踉蹌著搶出班列5
撲通一聲，以最莊重的稽首之禮，重重跪倒在光潔的金磚之上！
他額頭觸地，劇烈顫抖，抬頭時，已是老淚縱橫：「陛下此言，上合天心，下順民意！昭昭如日月，蕩蕩似江河！
「老臣————老臣讀聖賢書六十載，今日方知何為大公至正，何為王者無私！
「此乃堯舜禹湯之仁，光武太宗之烈！老臣————老臣能侍奉如此明主，得聞如此聖訓，雖死無憾矣！陛下聖明啊！」
李綱的哭拜，如同點燃了引線。
緊接著，戶部尚書張愨也熱淚盈眶，深深跪拜：「陛下洞燭萬里，胸懷四海！以天下蒼生為念，以忠烈英魂為系！
「此議一出，非但破金虜奸謀，更聚我大宋億兆民心！臣張愨，五體投地，敬服無已」
這兩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一帶頭，尤其是素來以風骨著稱的李綱如此失態動情，整個文臣班列如同被颶風席捲！
無論是原本主戰、主和還是沉默觀望的，此刻都被那天下公義的大義名分所折服，嘩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聖明！胸懷天下，臣等敬服！」
「公義所在，即臣等刀鋒所向！陛下萬歲！」
「北伐恢復，拯民水火，臣等誓死追隨陛下！」
不少人亦是涕淚交加。
這淚水，半是為北地苦難同胞與陣亡將士而流。
半是為有幸得遇這般無私之君而流！
就連之前泣血上奏要求立刻迎回趙桓的鄭御史等人，此刻也跪在人群中，他們滿臉羞愧，再也說不出半句囿於小家的言辭。
岳飛早已單膝跪地，抱拳過頭，他沒有像文臣那樣長篇大論地讚頌，只是用盡全身力氣發出誓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這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帶著千軍萬馬的鏗鏘！
劉禪站在大殿中央，沐浴著狂熱目光，聽著山呼海嘯般的聖明與萬歲。
他臉上並無太多得意，然後抬手虛扶：「諸卿，平身。」
完顏宗憲僵立原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
他所有謀劃、言辭、陷阱，在那柄名為天下公義的無私之劍前被斬得粉碎！
仿佛能看到這道聲音傳出大殿後，將在大宋朝野乃至北地遺民心中掀起何等巨浪！
這哪裡是交換條件？
分明是斬向金國麵皮的鍘刀！
完顏宗憲千算萬算，沒算到這位南朝皇帝，竟不按常理出牌！
跳出父子兄弟的倫理棋盤，躍至民族大義這片更浩瀚正氣的天地！
這一躍，跳出他編織的陷阱，更反手將天下公義砸在金國臉上！
釋放在北所有宋民？
歸還歷年將士遺骸？
絕無可能！
完顏宗憲內心咆哮。
北地宋人俘虜已是女真貴族的奴僕、工匠、玩物！
是維持統治與享受的部分，更是重要勞動力！
放還？
宗室貴族與地方首領第一個不答應！
至於將士遺骸————
搜集辨認難度極大。
況且歸還本身就等於承認金國是侵略者，打擊軍隊士氣，瓦解以武力立國的根基！
這條件，金國根本不可能接受，連討論餘地都沒有！
可對方當著滿朝文武，以悲壯激昂、占據絕對道德制高點的姿態提出來了！
金國若不答應，仁義何在？
送還二聖的美意成了挾持人質的卑劣行徑！
沿途彰顯仁德的宣傳成了辛辣諷刺！
南宋皇帝反而成悲憫萬民、不忘英烈的仁君！
若答應————更是自掘墳墓！
進不得，退不能。
完顏宗憲只覺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劉禪望著完顏宗憲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這麼大的事情，他不可能當場回復自己，肯定要向金國小皇帝通報，於是淡淡道：「朕言盡於此。貴使可速將朕意回報汝主。退朝。」
說罷，便轉身登上丹陛，消失在御座後的屏風內。
朝會散了。
但更大的風暴，才剛醞釀。
散朝出宮的百官三五成群，仍沉浸在激奮中，面色潮紅議論。
唯獨秦會腳步虛浮，如踩棉花，只覺頭昏腦漲，嘴裡發苦。
又是老子！
怎麼又是老子！
他心中在絕望吶喊。
陛下公義之劍殺得金使潰不成軍。
可擦屁股、收拾殘局、面對氣瘋的完顏宗憲的苦差事————怎麼又落到老子頭上？！
退朝時，藍珪「恰好」路過，不高不低地提醒：「秦相公，陛下口諭，使團那邊，還需相公————探探風聲。」
探風聲？
秦會想哭。
這時候去，就是送上門給完顏宗憲當出氣筒，承受對方計劃破產的怒火。
弄不好被認為故意嘲諷，甚至懷疑他與皇帝串通演雙簧！
如果盛怒之下的完顏宗憲，稍微放出點私通的風聲，自己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可他敢不去嗎？
想想陛下如今的聲望————想要收拾他一個小小的丞相，豈不是信手拈來？
他這枚棋子，已被牢牢摁在位置上，動彈不得。
「唉————我這命啊————」
秦會心中哀嘆，臉上卻依舊維持著宰相威儀，拖著雙腿走向都亭驛。
這次連微服的心思都沒了，索性穿官袍帶隨從，擺奉旨公幹的模樣。
至少安全點。
都亭驛內，氣氛如冰窟。
剛回來的完顏宗憲獨坐廳中，眼神陰鷙，無半分往日儒雅。
完顏銀術可像頭暴怒的黑熊，在廳內踱步，佩刀與甲葉碰撞嘩啦作響，然後衝著皇宮方向，用生硬的漢話咆哮道：「無恥之尤！我大金送還他父兄，他竟敢如此漫天要價！
「什麼萬民遺骸？分明是藉口推脫，不想換回他兄長！
「如此不孝不悌之輩，也配坐那龍椅？早知如此，當初在五國城就該————」
他話未說盡，但眼中凶光畢露。
見秦會進來，銀術可毫無顧忌，惡狠狠地瞪了過去，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將這南朝宰相砍翻在地。
秦會則頭皮發麻，就當剛才的話沒聽見，然後擠出笑容拱手：「宗憲相公。」
「秦相公！」
完顏宗憲聲音帶著疲憊與壓抑的怒火。
「貴國皇帝陛下————真是好手段！好口才！讓宗憲————大開眼界！」
這話里的怨毒，幾乎溢出。
秦會心中叫苦，臉上瞬間切換成愁苦萬分、感同身受的表情，長嘆一聲，自行落座道：「宗憲相公，銀術可將軍，息怒，息怒啊！秦某————此番前來，正是為此事！」
他左右看看，似怕人偷聽，壓低聲音：「不瞞二位，今日朝堂之上，陛下之言一出，秦某也是心驚肉跳，手足無措啊！」
觀察著完顏宗憲的臉色，他添油加醋：「陛下年輕氣盛，又受岳、韓等武夫慫恿，以及李綱那老匹夫蠱惑，驟然說出這般————
「不計後果的言語，實在是————唉！」
他痛心疾首，似個夾在中間的無奈忠臣。
完顏宗憲冷冷看著他表演，不接話。
秦會心裡更虛，戲還得演下去。
他身體前傾，帶著推心置腹：「宗憲相公，如今之勢，於貴國————實為大不利啊！
「陛下那番話，此刻恐已傳出宮闈，不日傳遍汴京，傳向四方！
「天下人都會知道，金國仁義送還的背後，我大宋陛下念及的，卻是所有被擄子民與陣亡將士！
「此議一出，貴國若應允，則————」
秦會適時停頓，搖頭露出你懂的無奈笑容。
「若不應允————
「則貴國無仁義、假仁假義之名，便算坐實了，「之前所有彰顯仁德之舉，皆成笑談，「南朝百姓，北地遺民，乃至天下有識之士，會如何看待貴國此番送還？
「屆時，貴國在道義人心上，先就輸得一乾二淨了。」
這話壓垮了完顏宗憲心中僅存的僥倖。
他當然知道！
比秦會更清楚致命之處！
可被當面點破，仍感窒息般的屈辱與無力。
談判？
底線已被對方用公義架到天上！
己方最大的牌，趙桓成了燙手山芊，成了映照己方不仁的鏡子！
完顏宗憲閉眼靠在椅上，半晌無言。
他知道事已不可為。
繼續僵持，只會讓金國更被動丟臉。
良久，他疲憊揮手：「秦相公之意，宗憲明白了。此事————確需從長計議，我會儘快奏明我主，「至於淵聖皇帝————還望貴國妥善照料。」
這是默認談判陷入僵局，甚至是金國這輪攻勢的失敗。
他們沒達目的，反被將一軍，陷入道德窪地。
秦會暗暗鬆氣，知道這趟苦差總算熬過去了，連忙拱手，準備說幾句場面話就撤：「宗憲相公深明大義！貴國若有回音，隨時可通傳秦某。」
他不敢多留，客氣幾句後便要起身告辭。
就在他轉身欲走之際，身後忽然傳來完顏宗憲平淡的聲音：「秦相公，請留步。」
秦會腳步一滯，心頭猛地一緊，緩緩轉回身：「宗憲相公還有何吩咐？」
完顏宗憲沒有起身，目光低垂：「吩咐不敢當。只是想起，前夜與秦相公在此品茗夜話，相談甚歡，「秦相公憂國憂民、渴望南北太平之心，宗憲感佩至深，「我主皇帝陛下，亦最欣賞秦相公這般————目光長遠、懂得權衡的俊傑，「你我雖各為其主，然此番接觸，終究算是有了一段私誼，「他日無論局勢如何變化，這份私誼，還望秦相公————莫要輕易忘卻。」
秦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毒辣！
完顏宗憲聲音壓得更低，目光銳利如刀：「你我私下會面，雖無人見，卻總有痕跡，「若有人不識時務，或將一些不必要的言語誤解、散播出去————
「比如，秦相公曾對我主許下的前程頗有意動————那時，秦相公在南朝朝堂，恐怕就不太好自處了。你說，是嗎？」
赤裸裸的威脅！敲打！
意思再明白不過，你秦會已經上了我們這條船，以後最好繼續做我們的朋友，暗中行事。
否則，我們只需稍微向你潑一點髒水，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到那時，南宋朝堂，就算你們皇帝能容你，那些清流們能容你嗎？
一人一口唾沫就淹死你！
秦會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魂兒都要嚇飛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被御史彈劾、被皇帝下獄、被千夫所指、身敗名裂甚至滿門抄斬的悽慘景象！
完了！
徹底被這老狐狸賴上了！
秦會心中哀嚎。
然而，恐懼過後，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官場歷練出的厚黑功夫，讓他強行壓住了顫抖的身體。
他臉上僵硬笑容，奇蹟般地重新變得自然，甚至帶上了幾分誠摯：「宗憲相公言重了！言重了！
「聆聽相公教誨，秦某獲益匪淺，對相公風範，更是心折不已，「這份私誼，秦某豈敢或忘？他日若有用得著秦某之處，只要————
「只要不悖於兩國大體，秦某自當盡力！
「今日之言，秦某銘記於心，必不敢負相公今日————提點之情！」
他話說得模稜兩可，既不敢明確答應做內應，又暗示會盡力，並將威脅美化為提點，給自己留了退路。
完顏宗憲深深看了他一眼，這才緩緩靠回椅背，揮了揮手：「秦相公是聰明人，一點即透。天色不早，宗憲就不多留了。請。」
「告辭，告辭！」
秦會如蒙大赦，再次拱手，幾乎是用逃的速度，轉身快步離開了這間讓他窒息的大廳。
走出都亭驛，被陽光一照，秦會才發覺後背又濕了一片。
回頭望那驛館，他心中五味雜陳。
陛下手段真是鬼神莫測。
自己這柄刀雖用得驚險，似乎————又僥倖過關了？
只是不知下一次，又要被派去擋哪裡的明槍暗箭。
他搖搖頭，拖著沉重步伐走向皇宮。
這事還得去向陛下回稟————
半月之後。
大慶殿為了金使再開大朝。
文武百官肅立，目光沉靜中藏著激越。
完顏宗憲立於殿中，雖竭力維持使臣儀態，但眉眼間晦暗，已泄露心境。
副使完顏銀術可虬髯環繞的臉上滿是壓抑的怒火，目光如受傷野獸，不時掃過兩側宋臣。
「宗憲相公，貴國皇帝，對我大宋所提公義之議，可有回音？」
劉禪聲音從上方傳來，聽不出喜怒。
「宗憲相公明鑑。」
秦會接過茶盞苦笑。
「秦某此來，陛下————並不知曉。實是————心中焦慮，又素聞宗憲相公乃金國棟樑，見識超卓，故特來請教。」
「哦？」
完顏宗憲眉毛微挑，眼中精光一閃。
「秦相公有話但講無妨。」
秦會前傾身子，壓低聲音：「今日朝堂之爭，相公也看到了。北伐之聲甚囂塵上，「岳飛等輩只知喊打喊殺，全然不顧陛下之心思，不顧兩國生靈塗炭，「秦某雖位在樞府，然人微言輕，每每思之，寢食難安啊！」
他面露憂色，將一個心憂國事，傾向和平卻受主戰派壓制的官僚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完顏宗憲心中冷笑，面上露出同情與理解：「秦相公忠心體國，宗憲佩服，「南朝有岳、韓等悍將，確令貴國皇帝陛下————頗為掣肘。不知陛下真實心意，究竟如何？」
「陛下————」
秦會露出為難之色，欲言又止，最終似下定決心。
「陛下至孝，自然期盼淵聖早日安然歸來。然————陛下亦受困於「恢復」之言，難以公然轉向，「若能————若能有兩全其美的法子，既全孝道，又————又不過分損傷北伐派面子，陛下或可默許。」
「兩全其美？願聞其詳。」
完顏宗憲啜口茶。
「比如，財帛補償，金珠玉器，南朝尚有積蓄————」
秦會小心翼翼試探。
完顏宗憲靜靜聽著，心中迅速評估，然後他放下茶盞，看著秦會忽然嘆氣：「秦相公，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主此番誠意，天地可鑑。送還二聖與其舊臣，此心
此德，豈是些許財帛可比？
「南朝若真有誠意，當拿出實在東西。僅僅完顏宗弼元帥與其麾下將領，還不夠，「我大金國陛下的意思是，日後我們兩國以黃河為界，永結盟好————」
他頓了頓，語氣帶誘惑繼續道：「秦相公，你在南朝處境，宗憲略知一二，「李綱根基深厚，岳飛功高震主，你雖居相位，然————如履薄冰，「若此番能成，你便是迎還二聖的首功之臣！
「屆時，李綱之流誤國，必遭清議，岳飛韓世忠兵權在握，亦成朝廷隱憂————
「而秦相公你，內有安定社稷大功，外有我大金————友好之誼，相位豈止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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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體微前傾，聲音充滿蠱惑：「甚至————更上層樓，總攝朝綱，亦非不可期啊，「我主皇帝陛下最欣賞的，便是秦相公這般————識大體、顧大局的俊傑，「將來南北通好，商貿往來，秦相公家族之利，又豈在話下？」
赤裸裸的離間！
許以高官厚祿，甚至暗示支持他獨攬大權！
秦會心頭狂震，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驟然冷卻。
巨大的誘惑與恐懼交織。
他知道，這是金人最毒辣的招數，也是對他最險惡的考驗。
他臉上適時露出激動、掙扎，最後呼吸急促幾分，壓低聲音似吐露心聲：「宗憲相公————金玉良言，振聾發聵！秦某————秦某豈能不知其中利害？
「只是————此事千難萬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啊！」
「富貴險中求。」
完顏宗憲微笑，遞過新斟的熱茶。
「秦相公是聰明人，當知如何選擇。我大金，永遠是朋友的朋友。」
秦會雙手接過茶盞，指尖微抖，似內心經歷激烈天人交戰。
最終，他重重點頭咬牙道：「相公放心，秦某————知道該怎麼做了。必盡力周旋，促成此事！只是，還需時間，需機會————」
「自然。宗憲靜候秦相公佳音。」
完顏宗憲滿意頷首。
又虛與委蛇片刻，秦會起身告辭，裹上斗篷悄無聲息消失在夜色中。
馬車駛離都亭驛很遠，秦會才癱軟在車廂里大口喘氣，仿佛剛從鬼門關走一遭。
剛才的表演耗盡了他所有心力。
他顫抖著手從袖中取出炭筆和小簿，儘可能一字不差記錄下與完顏宗憲的每句對話。
包括對方致命的離間計！
寫完，將紙捲成細條塞入中空銅鈕，這是與陛下的傳遞方式之一。
他掀開車簾一角，對心腹車夫低語：「老地方，交給甲三。」
馬車駛入漆黑街巷，銅鈕通過隱秘渠道迅速流向皇城。
秦會靠在車廂壁上閉眼，冷汗再次濕透衣衫。
他知道剛才的表現陛下很快會知曉。
金人的毒餌，他吞下又吐出，連餌上的鉤子都擦乾淨了。
只是不知，陛下看到金人如此露骨的離間之詞，對他又會作何想？
與此同時，山東外海，月黑風高。
龐大的水師艦隊未如往常停泊在港汊，而是悄然散布在靠近登州、萊州的海面上。
沒有燈火，唯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嘩嘩聲。
旗艦飛虎號上，韓世忠瞪著眼，看著海圖上幾個特意標出的點，嘿嘿一笑。
「他娘的，在汴京跟金狗磨嘴皮子，哪有老子在這裡嚇唬他們來得痛快！」
他搓著手對身邊呼延通、解元等人道。
「陛下的意思俺懂，不能真打，但要讓他們睡不著覺！傳令下去！」
他指著海圖：「這幾處離金狗控制的海岸也就二三十里，是他們海防最吃緊的地方，「給老子分成三隊，輪番靠過去！
「白天就把旗號打出來，操練弩炮，演練接舷！
「晚上給老子點起一半燈火，弄出些動靜，敲敲鼓，吹吹號，但別靠太近！
「要讓岸上的金狗看清楚是老子的船！
「要讓他們提心弔膽，不知道老子啥時候真靠岸踹營！」
呼延通咧嘴壞笑：「韓帥，這招高！就跟俺老家熬鷹似的，不讓它睡，折騰它！」
解元也撫著鬍鬚道：「此乃疑兵之計，配合汴京談判，正可讓金人首尾難顧，不知我朝虛實。」
「對咯！」
韓世忠一拍大腿。
「這就叫————叫啥來著？哦對，陛下說的擺架勢！老子把架勢擺到他們家門口！看他
們還敢在汴京囂張不！」
命令迅速傳達。
很快，幾支水師分隊在海面上游弋，時隱時現。
白天旌旗招展，殺氣騰騰，夜晚燈火閃爍，鼓角相聞。
登萊一帶的金國沿海守軍頓時風聲鶴唳，疲於奔命，告急文書雪片般飛向上京。
汴京城西，金水河畔。
靜安園別院原是前朝親王的郊野別墅，此刻卻被便服禁軍守衛。
寅時三刻，天光未明。
被一隊金軍「保護」的寢閣內燭火通明。
太醫院的王繼先與王克明為唇泛青紫的趙桓施完針，湊在燈下低聲商議，眉頭緊鎖。
「王院使，你看————」
王克明指著脈案，聲音極低。
「脈象沉細結代，如屋漏雀啄————此乃心陽暴脫、心脈瘀阻之象。」
鬚髮皆白的王繼先，再掀趙桓眼皮看瞳孔，搭脈片刻收回手，捻須良久才開口：「積鬱多年。此番長途顛簸，憂思恐懼交加————心君不堪重負。此刻一動不如一「用藥如何？」
王克明問。
「穩心安神是當務之急。關鍵在靜字。需靜養，不可再受任何刺激。」
王繼先凝重道。
趙恆身份特殊，其安危牽動朝廷神經，甚至可能影響國策，他們肩上擔子重如泰山。
最後，王繼先對在一旁等待的藍傳宗低聲道：「請小公公務必速將此事稟報陛下。淵聖皇帝之疾在心不在表，不可再受刺激，一切需待陛下聖裁。」
藍傳宗神色一凜，接過王克明寫好的脈案，貼身藏好，躬身離去。
太醫密報未達福寧殿，「淵聖皇帝病重」的消息已如長翅般，在清晨薄霧中傳遍汴京角落。
金國使團最先得訊。
都亭驛內，完顏宗憲用著早膳，聽完心腹稟報，放下銀箸，眼中掠過精芒。
「病重？心疾？」
他低聲重複，嘴角勾出弧度。
「真是————天助我也。」
他喚來隨行金國醫官：「你立刻準備，以關切淵聖病情，奉上我國秘藥為由，前往靜安園探視。態度懇切，禮數周全。」
「是。」
醫官領命。
幾乎同時，鄭御史等數名舊臣也恰好聽聞淵聖病重的傳聞。
幾人聚在鄭御史府中，面色悲憤焦急。
「奸佞誤國！定是有莽夫刻意拖延，慢待大家，才致憂憤成疾！」
一名原翰林院編修捶胸頓足。
「還有秦會！身為宰執尸位素餐，不知是否盡心安排御醫藥食！」
另一禮部老臣附和。
鄭御史老淚縱橫，顫聲道：「諸位！事不宜遲！大家病情危重，豈能再耽擱城外別院？
「名醫良藥盡在宮中！必須立刻上奏，請陛下速迎大家入宮調養！
「此乃人子之孝、人臣之忠，刻不容緩！若再有延誤致大家————我等還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對！上奏！聯名上奏！」
數道言辭激烈、飽含血淚的奏疏很快遞進通進銀台司。
核心是，淵聖病重危殆，請陛下速迎入宮，以最高規格救治，全孝道、安天下心。
字裡行間將趙桓病重責任隱隱指向拖延迎還的朝廷，道德壓力升至頂點。
金國使團動作更快。
完顏宗憲通過鴻臚寺遞上正式文書，語氣懇切中帶著不容置疑：「聞淵聖皇帝御體違和，我使團憂心如焚！
「淵聖在北十多載，我主常以客禮相待，未敢有失！
「今甫南歸便染沉疴，若有不測，豈非令送還美意蒙塵，令天下人疑竇叢生？！
「望貴國體恤淵聖思鄉成疾之苦，早日定議，完成交換，迎其入宮安養，或可利於康復，「若因瑣事延宕致有遺憾，恐非兩國之福，亦非陛下孝悌仁愛之本心。」
狠！毒！
以關切施壓，將趙桓病重與思鄉掛鉤，暗示不快點換人，趙桓會被南宋拖死！
屆時皇帝將背不孝失德之名！
北遷與太原玩命爭取的民心，將瞬間崩塌大半！
福寧殿，夜已深沉。
燭台上牛油燭靜靜燃燒，將劉禪身影投在屏風上。
御案右側是秦會送來的與完顏宗憲密談記錄，左側攤著趙桓疾病脈案。
劉禪目光在兩份文書間移動。
藍珪悄添熱茶，垂手侍立陰影中，他也知道此時微妙，儘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劉禪忽然輕笑，在寂靜殿內格外清晰。
藍珪眼皮微抬又垂下。
「藍珪，」
劉禪未回頭，手指輕點文書。
「你看這像不像大戲？台上病的病、演的演、哭的哭、逼的逼。台下看客跟著著急，恨不得替朕拿主意？」
藍珪躬身：「老奴愚鈍，只知陛下自有聖斷。」
「聖斷？」
劉禪拿起秦會密報，看著完顏宗憲許諾秦會的更上層樓，嘴角帶幾分譏誚。
「他們都在算私帳。金人算如何用朕兄長捆住朕手腳，「有些舊臣算如何用忠孝撈名聲，或盼朕兄長回來有別的想頭，「秦會算如何在朕與金人之間走鋼絲，保榮華富貴。」
他放下密報，看向脈案，目光深沉：「朕那兄長————這病來的巧啊，恐怕也在算，回來是生是死，朕會不會容他？
「人人心裡一把算盤，噼啪作響，「算皇位、土地、面子、性命————越算越複雜，越算越死結。」
劉禪推開殿窗，感受著濕潤的夜風，忽然轉頭對藍珪展顏一笑。
「他們既然都喜歡算私帳，算得頭破血流。那朕，就和他們算算公帳！」
藍珪心中微震，抬頭看皇帝。
燭光下，天子面容被光影勾勒分明，眼眸有星火燃起。
算公帳？
什麼是公帳？
藍珪隱約觸到一絲輪廓，卻不敢深思。
但他知道，陛下心中那盤棋，要到致勝的時刻了！
翌日清晨，大慶殿。
文武百官肅立，目光或凝重、或焦慮、或閃爍，齊齊聚焦御階下的完顏宗憲。
相較上次，完顏宗憲眉宇間多了幾分偽裝的憂色：「外臣昨日驚聞淵聖皇帝病勢沉重，我使團上下寢食難安！
「陛下！淵聖乃陛下手足至親！其思鄉成疾之苦，陛下豈能不知？
「如今命懸一線————陛下真忍心坐視兄長暫居別院？」
「若因兩國交涉延宕致淵聖而終，陛下將何以面對列祖列宗？何以面對天下悠悠眾口？
「屆時，我大金仁德送還之心付諸東流，陛下純孝友悌之名亦恐蒙塵啊！」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將趙桓病重全歸罪於大宋拖延，把儘快交換與救其性命、保皇帝名節死死捆綁。
道德與親情的雙重枷鎖沉重如山，壓向御座。
完顏銀術可喝適時冷哼，姿態蠻橫不滿，更添壓迫。
殿中宋臣多臉色發白。
鄭御史等舊臣眼圈通紅、身體微顫，若非朝堂之上，幾乎要跪地哭求。
岳飛面沉如水、緊握拳頭，卻因涉及皇家倫常與病人安危，一時難尋有力駁斥點。
李綱等重臣眉頭緊鎖，飛速思量對策，然完顏宗憲以人命關天切入，確實刁鑽狠辣。
秦會低頭，心臟狂跳，不知陛下如何應對這近乎無解的局面。
畢竟陛下最在乎的便是民心，既然要擁抱民心，行事必須光明磊落！
完顏宗憲見殿中反應，心中微定，趁熱打鐵：「陛下，事有輕重緩急。淵聖性命攸關，乃人倫大節！
「至於疆界、兵戈，皆可容後細商。當務之急是迎淵聖入宮、傾力救治，展現誠意完成交換，以安其心，或可挽狂瀾於既倒！
「此乃行孝悌、存仁義、全性命之舉，萬望陛下聖裁！」
大慶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都沉重投向御座。
連殿外守衛甲士，似都屏住了呼吸。
在這窒息的死寂中。
御座之上，珠旒輕響。
劉禪緩緩站起，抬手分開面前晃動的白玉珠旒，露出面容。
他臉上沒有預想的憤怒、焦慮或為難，只有平靜。
接下來，他邁步走下丹陛。
文武百官及完顏宗憲都驚愕看著皇帝走下御階，來到殿中，與金使幾乎平視。
劉禪先向靜安別院及更遙遠的五國城方向鄭重拱手。
而後轉身，面向完顏宗憲與滿朝文武，聲音平和：「金國美意，朕心領了。」
開場這句出平意料的領情意味，讓完顏宗憲眉頭微蹙。
劉禪繼續道，語氣漸沉：「父兄罹難北國，屈身胡塵，朕日夜憂思，痛徹心扉，「今日能迎回兄長遺骸與靈駕，朕————不勝悲戚，亦不勝感慨。」
就在完顏宗憲神色稍緩，以為皇帝將服軟時————
劉禪話鋒陡然一轉，如平靜海面驟起巨浪！
他目光直射完顏宗憲：「然，宗憲相公。你金國只送還朕兄長一人之軀，外加寥寥舊臣，便想換回能征善戰、威震南北的完顏宗弼元帥？」
他向前踏半步，氣勢再升：「更想藉此換我大宋罷兵棄土，承認爾等劃界妄想？！
「這帳，未免太精明了些！當真以為我大宋朝堂無人會算數麼？」
劉禪嘲諷道。
「陛下！」
完顏宗憲臉色一變，急欲辯解。
「朕還沒說完！」
劉禪大手一揮，這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完顏宗憲說辭卡在喉頭。
劉禪不再看他，轉身面向百官，目光掃過或驚愕、或茫然、或振奮的面孔。
「宗憲相公說，朕的兄長是親人，你金國的元帥也是親人。此言似乎有理，「可朕要問！靖康以來，北狩的，只有朕的父兄嗎？！」
「轟！！！」
如驚雷劈開沉悶殿宇！
「我大宋數以萬計的宗室親王、後宮妃嬪、文武臣工、工匠藝伎、黎民百姓！
「被擄北國為奴為婢，受盡凌辱折磨，血淚斑斑，骸骨鋪路！
「他們的親人就不思親嗎？就不想接他們回家嗎？！
「中原各地！江淮水畔！十幾年來多少大宋兒郎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多少忠魂烈骨曝於荒野，不得歸葬？！
「他們的父母妻兒白髮倚門、紅妝空帷，日夜泣血望穿秋水！
「他們就不思親嗎？就不想迎回親人骸骨，讓其入土為安嗎？！」
字字血淚，句句山河！
大殿徹底死寂！
唯有皇帝激昂悲痛卻浩然正氣的聲音迴蕩撞擊！
岳飛怒髮衝冠，緊咬牙關，滾燙熱流直衝頭頂！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李綱鬍鬚顫抖，老眼瞬間蒙上水光！
連一直沉默的禮部侍郎錢象祖，也猛地抬頭，眼中有前所未有的震動！
鄭御史等舊臣張大嘴呆立，忠君孝悌的言辭在皇帝這席捲家國民族大悲憤的詰問前，顯得蒼白渺小！
完顏宗憲臉色劇變，從容溫雅的面具片片碎裂，只剩震驚與措手不及。
他精心設計的倫理困局被一手掀翻，議題從一家一姓之私，猛然拔至一族一國之大公！
劉禪霍然轉身，再直面完顏宗憲，目光銳如出鞘之劍：「故，朕今日明告爾等金使，亦告我大宋臣民，「若要顯仁義，表誠意，就別只做這一家一姓的買賣！收起假仁假義的算計！
「用你國元帥完顏宗弼，換！朕可以換！」
「但不止換朕兄長一人！」
「朕要你金國釋放在北地所有還活著的大宋被擄軍民！
「無論皇親國戚還是販夫走卒，無論貴賤，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平安送回！
「朕還要你金國交還歷年戰事中我大宋將士的遺骸遺物！
「無論名姓多寡，盡數歸還！
「讓他們魂歸故里，忠烈得享祭祀！」
「此！方為天下之公義！方為真正之仁德！
「方對得起靖康以來所有蒙難的大宋子民與捐軀的將士英靈！」
劉禪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完顏宗憲：「若你金國應允此二條，朕立刻下旨放還完顏宗弼及其摩下被俘將領，並親書國書，表謝意於天下！
「若爾等仍只知挾持朕兄長一人，空談虛言仁義，只謀一家一姓私利，妄圖要挾國事、阻我恢復————
「朕雖愚鈍，亦知國事為重四字千鈞！
「北伐之志，一寸山河，一個子民，朕都不會讓！
「現在不會，將來更不會！」
餘音裊裊，在大慶殿穹頂下轟鳴迴蕩。
滿殿文武呆立良久。
死寂過後，一聲激動到變調的嘶喊，猛然打破沉寂：「陛下！！！」
只見李綱，這位歷仕徽、欽、構三朝的重臣，此刻竟全然不顧朝儀，踉蹌著搶出班列5
撲通一聲，以最莊重的稽首之禮，重重跪倒在光潔的金磚之上！
他額頭觸地，劇烈顫抖，抬頭時，已是老淚縱橫：「陛下此言，上合天心，下順民意！昭昭如日月，蕩蕩似江河！
「老臣————老臣讀聖賢書六十載，今日方知何為大公至正，何為王者無私！
「此乃堯舜禹湯之仁，光武太宗之烈！老臣————老臣能侍奉如此明主，得聞如此聖訓，雖死無憾矣！陛下聖明啊！」
李綱的哭拜，如同點燃了引線。
緊接著，戶部尚書張愨也熱淚盈眶，深深跪拜：「陛下洞燭萬里，胸懷四海！以天下蒼生為念，以忠烈英魂為系！
「此議一出，非但破金虜奸謀，更聚我大宋億兆民心！臣張愨，五體投地，敬服無已」
這兩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一帶頭，尤其是素來以風骨著稱的李綱如此失態動情，整個文臣班列如同被颶風席捲！
無論是原本主戰、主和還是沉默觀望的，此刻都被那天下公義的大義名分所折服，嘩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聖明！胸懷天下，臣等敬服！」
「公義所在，即臣等刀鋒所向！陛下萬歲！」
「北伐恢復，拯民水火，臣等誓死追隨陛下！」
不少人亦是涕淚交加。
這淚水，半是為北地苦難同胞與陣亡將士而流。
半是為有幸得遇這般無私之君而流！
就連之前泣血上奏要求立刻迎回趙桓的鄭御史等人，此刻也跪在人群中，他們滿臉羞愧，再也說不出半句囿於小家的言辭。
岳飛早已單膝跪地，抱拳過頭，他沒有像文臣那樣長篇大論地讚頌，只是用盡全身力氣發出誓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這聲音壓過了所有嘈雜，帶著千軍萬馬的鏗鏘！
劉禪站在大殿中央，沐浴著狂熱目光，聽著山呼海嘯般的聖明與萬歲。
他臉上並無太多得意，然後抬手虛扶：「諸卿，平身。」
完顏宗憲僵立原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
他所有謀劃、言辭、陷阱，在那柄名為天下公義的無私之劍前被斬得粉碎！
仿佛能看到這道聲音傳出大殿後，將在大宋朝野乃至北地遺民心中掀起何等巨浪！
這哪裡是交換條件？
分明是斬向金國麵皮的鍘刀！
完顏宗憲千算萬算，沒算到這位南朝皇帝，竟不按常理出牌！
跳出父子兄弟的倫理棋盤，躍至民族大義這片更浩瀚正氣的天地！
這一躍，跳出他編織的陷阱，更反手將天下公義砸在金國臉上！
釋放在北所有宋民？
歸還歷年將士遺骸？
絕無可能！
完顏宗憲內心咆哮。
北地宋人俘虜已是女真貴族的奴僕、工匠、玩物！
是維持統治與享受的部分，更是重要勞動力！
放還？
宗室貴族與地方首領第一個不答應！
至於將士遺骸————
搜集辨認難度極大。
況且歸還本身就等於承認金國是侵略者，打擊軍隊士氣，瓦解以武力立國的根基！
這條件，金國根本不可能接受，連討論餘地都沒有！
可對方當著滿朝文武，以悲壯激昂、占據絕對道德制高點的姿態提出來了！
金國若不答應，仁義何在？
送還二聖的美意成了挾持人質的卑劣行徑！
沿途彰顯仁德的宣傳成了辛辣諷刺！
南宋皇帝反而成悲憫萬民、不忘英烈的仁君！
若答應————更是自掘墳墓！
進不得，退不能。
完顏宗憲只覺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劉禪望著完顏宗憲失魂落魄的樣子，知道這麼大的事情，他不可能當場回復自己，肯定要向金國小皇帝通報，於是淡淡道：「朕言盡於此。貴使可速將朕意回報汝主。退朝。」
說罷，便轉身登上丹陛，消失在御座後的屏風內。
朝會散了。
但更大的風暴，才剛醞釀。
散朝出宮的百官三五成群，仍沉浸在激奮中，面色潮紅議論。
唯獨秦會腳步虛浮，如踩棉花，只覺頭昏腦漲，嘴裡發苦。
又是老子！
怎麼又是老子！
他心中在絕望吶喊。
陛下公義之劍殺得金使潰不成軍。
可擦屁股、收拾殘局、面對氣瘋的完顏宗憲的苦差事————怎麼又落到老子頭上？！
退朝時，藍珪「恰好」路過，不高不低地提醒：「秦相公，陛下口諭，使團那邊，還需相公————探探風聲。」
探風聲？
秦會想哭。
這時候去，就是送上門給完顏宗憲當出氣筒，承受對方計劃破產的怒火。
弄不好被認為故意嘲諷，甚至懷疑他與皇帝串通演雙簧！
如果盛怒之下的完顏宗憲，稍微放出點私通的風聲，自己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可他敢不去嗎？
想想陛下如今的聲望————想要收拾他一個小小的丞相，豈不是信手拈來？
他這枚棋子，已被牢牢摁在位置上，動彈不得。
「唉————我這命啊————」
秦會心中哀嘆，臉上卻依舊維持著宰相威儀，拖著雙腿走向都亭驛。
這次連微服的心思都沒了，索性穿官袍帶隨從，擺奉旨公幹的模樣。
至少安全點。
都亭驛內，氣氛如冰窟。
剛回來的完顏宗憲獨坐廳中，眼神陰鷙，無半分往日儒雅。
完顏銀術可像頭暴怒的黑熊，在廳內踱步，佩刀與甲葉碰撞嘩啦作響，然後衝著皇宮方向，用生硬的漢話咆哮道：「無恥之尤！我大金送還他父兄，他竟敢如此漫天要價！
「什麼萬民遺骸？分明是藉口推脫，不想換回他兄長！
「如此不孝不悌之輩，也配坐那龍椅？早知如此，當初在五國城就該————」
他話未說盡，但眼中凶光畢露。
見秦會進來，銀術可毫無顧忌，惡狠狠地瞪了過去，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將這南朝宰相砍翻在地。
秦會則頭皮發麻，就當剛才的話沒聽見，然後擠出笑容拱手：「宗憲相公。」
「秦相公！」
完顏宗憲聲音帶著疲憊與壓抑的怒火。
「貴國皇帝陛下————真是好手段！好口才！讓宗憲————大開眼界！」
這話里的怨毒，幾乎溢出。
秦會心中叫苦，臉上瞬間切換成愁苦萬分、感同身受的表情，長嘆一聲，自行落座道：「宗憲相公，銀術可將軍，息怒，息怒啊！秦某————此番前來，正是為此事！」
他左右看看，似怕人偷聽，壓低聲音：「不瞞二位，今日朝堂之上，陛下之言一出，秦某也是心驚肉跳，手足無措啊！」
觀察著完顏宗憲的臉色，他添油加醋：「陛下年輕氣盛，又受岳、韓等武夫慫恿，以及李綱那老匹夫蠱惑，驟然說出這般————
「不計後果的言語，實在是————唉！」
他痛心疾首，似個夾在中間的無奈忠臣。
完顏宗憲冷冷看著他表演，不接話。
秦會心裡更虛，戲還得演下去。
他身體前傾，帶著推心置腹：「宗憲相公，如今之勢，於貴國————實為大不利啊！
「陛下那番話，此刻恐已傳出宮闈，不日傳遍汴京，傳向四方！
「天下人都會知道，金國仁義送還的背後，我大宋陛下念及的，卻是所有被擄子民與陣亡將士！
「此議一出，貴國若應允，則————」
秦會適時停頓，搖頭露出你懂的無奈笑容。
「若不應允————
「則貴國無仁義、假仁假義之名，便算坐實了，「之前所有彰顯仁德之舉，皆成笑談，「南朝百姓，北地遺民，乃至天下有識之士，會如何看待貴國此番送還？
「屆時，貴國在道義人心上，先就輸得一乾二淨了。」
這話壓垮了完顏宗憲心中僅存的僥倖。
他當然知道！
比秦會更清楚致命之處！
可被當面點破，仍感窒息般的屈辱與無力。
談判？
底線已被對方用公義架到天上！
己方最大的牌，趙桓成了燙手山芊，成了映照己方不仁的鏡子！
完顏宗憲閉眼靠在椅上，半晌無言。
他知道事已不可為。
繼續僵持，只會讓金國更被動丟臉。
良久，他疲憊揮手：「秦相公之意，宗憲明白了。此事————確需從長計議，我會儘快奏明我主，「至於淵聖皇帝————還望貴國妥善照料。」
這是默認談判陷入僵局，甚至是金國這輪攻勢的失敗。
他們沒達目的，反被將一軍，陷入道德窪地。
秦會暗暗鬆氣，知道這趟苦差總算熬過去了，連忙拱手，準備說幾句場面話就撤：「宗憲相公深明大義！貴國若有回音，隨時可通傳秦某。」
他不敢多留，客氣幾句後便要起身告辭。
就在他轉身欲走之際，身後忽然傳來完顏宗憲平淡的聲音：「秦相公，請留步。」
秦會腳步一滯，心頭猛地一緊，緩緩轉回身：「宗憲相公還有何吩咐？」
完顏宗憲沒有起身，目光低垂：「吩咐不敢當。只是想起，前夜與秦相公在此品茗夜話，相談甚歡，「秦相公憂國憂民、渴望南北太平之心，宗憲感佩至深，「我主皇帝陛下，亦最欣賞秦相公這般————目光長遠、懂得權衡的俊傑，「你我雖各為其主，然此番接觸，終究算是有了一段私誼，「他日無論局勢如何變化，這份私誼，還望秦相公————莫要輕易忘卻。」
秦會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毒辣！
完顏宗憲聲音壓得更低，目光銳利如刀：「你我私下會面，雖無人見，卻總有痕跡，「若有人不識時務，或將一些不必要的言語誤解、散播出去————
「比如，秦相公曾對我主許下的前程頗有意動————那時，秦相公在南朝朝堂，恐怕就不太好自處了。你說，是嗎？」
赤裸裸的威脅！敲打！
意思再明白不過，你秦會已經上了我們這條船，以後最好繼續做我們的朋友，暗中行事。
否則，我們只需稍微向你潑一點髒水，你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到那時，南宋朝堂，就算你們皇帝能容你，那些清流們能容你嗎？
一人一口唾沫就淹死你！
秦會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魂兒都要嚇飛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被御史彈劾、被皇帝下獄、被千夫所指、身敗名裂甚至滿門抄斬的悽慘景象！
完了！
徹底被這老狐狸賴上了！
秦會心中哀嚎。
然而，恐懼過後，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官場歷練出的厚黑功夫，讓他強行壓住了顫抖的身體。
他臉上僵硬笑容，奇蹟般地重新變得自然，甚至帶上了幾分誠摯：「宗憲相公言重了！言重了！
「聆聽相公教誨，秦某獲益匪淺，對相公風範，更是心折不已，「這份私誼，秦某豈敢或忘？他日若有用得著秦某之處，只要————
「只要不悖於兩國大體，秦某自當盡力！
「今日之言，秦某銘記於心，必不敢負相公今日————提點之情！」
他話說得模稜兩可，既不敢明確答應做內應，又暗示會盡力，並將威脅美化為提點，給自己留了退路。
完顏宗憲深深看了他一眼，這才緩緩靠回椅背，揮了揮手：「秦相公是聰明人，一點即透。天色不早，宗憲就不多留了。請。」
「告辭，告辭！」
秦會如蒙大赦，再次拱手，幾乎是用逃的速度，轉身快步離開了這間讓他窒息的大廳。
走出都亭驛，被陽光一照，秦會才發覺後背又濕了一片。
回頭望那驛館，他心中五味雜陳。
陛下手段真是鬼神莫測。
自己這柄刀雖用得驚險，似乎————又僥倖過關了？
只是不知下一次，又要被派去擋哪裡的明槍暗箭。
他搖搖頭，拖著沉重步伐走向皇宮。
這事還得去向陛下回稟————
半月之後。
大慶殿為了金使再開大朝。
文武百官肅立，目光沉靜中藏著激越。
完顏宗憲立於殿中，雖竭力維持使臣儀態，但眉眼間晦暗，已泄露心境。
副使完顏銀術可虬髯環繞的臉上滿是壓抑的怒火，目光如受傷野獸，不時掃過兩側宋臣。
「宗憲相公，貴國皇帝，對我大宋所提公義之議，可有回音？」
劉禪聲音從上方傳來，聽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