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172章，宋欽宗趙桓·南歸！（8888字大章）
第249章 249章，宋欽宗趙桓·南歸！（8888字大章）
「哦？但說無妨。」
劉禪吹著茶沫，語氣平和。
「陛下引蛇出洞後雷霆一擊，廓清朝局，臣嘆為觀止。」
岳飛誠懇道。
「然雷霆之下，太后亦顏面掃地，是否略顯酷烈？
「抄家流放者眾，恐傷及本無大惡、只是畏勢或受裹挾之人，亦令余者心懷惴惴，不敢盡力，「治國之道，是否當更重潤物無聲，寬嚴相濟？」
他道出心中疑慮。
作為追求仁信治軍的統帥，擔心酷烈手段的後遺症。
劉禪靜靜聽著。
待岳飛說完，放下茶杯：「愛卿，你可知武侯治蜀，面對益州舊族豪強、法令廢弛之局，用何策？」
岳飛思索後答：「臣知武侯以嚴法治蜀，科教嚴明，賞罰必信，無惡不懲，無善不顯。」
「正是。」
劉禪點頭。
「亂世用重典，沉疴須下猛藥。汴京十年淪陷，法度崩壞，綱紀廢弛，弱肉強食成常態，「舊勛豪強侵田占宅，結黨營私，乃至私通外虜，視國法如無物，視百姓如草芥，「此非尋常政見不合，乃是附骨之疽，禍國之癰！
「朕非不教而誅。太后宴上，朕已言明法度，給予出路，是最後機會，「是他們選擇對抗、陰謀，用害人性命、荼毒流民維護私利！
「朕要的，就是讓該怕的人怕！讓心懷鬼胎、想鑽法度空子的人，想起今日下場便瑟瑟發抖！」
岳飛端坐，心中驚濤駭浪。
陛下的話剝開疑慮，直指核心。
他想起流民得田時的狂喜————若沒有雷霆風暴，這景象或許永不會有。
他明白，自己之前慮及的酷烈，多是純粹軍人的理想化。
而陛下所行，是立足複雜現實，駕馭帝國走向的君王必要抉擇！
後者需更宏大的格局。
「陛下————」
岳飛起身退後，鄭重行大禮。
「臣愚鈍，未能深察陛下苦心。今日聆聽教誨，如醍醐灌頂，「陛下有知人之明、用人之智，更有治國宏謨、安邦魄力。臣謹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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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望劉禪，目光不僅有忠誠，更添對真正統治者的敬服。
劉禪看著岳飛，心道，這只是自己兩世為人，再加北巡的一點心得罷了。
當然，諸葛相父的教誨，他以前不懂的地方，現在也漸漸明白了一些。
可惜————相父再也看不到阿斗的成長了。
劉禪最後嘆了口氣，對岳飛道：「岳愛卿不必多禮。朕與你君臣一心，共扶社稷。往後路長且阻，還需你多多襄助。」
「臣，萬死不辭！」
岳飛慨然應諾，聲音鏗鏘如金石。
岳飛離去後，福寧殿重歸寧靜。
劉禪揉了揉發澀的眼角，目光落回案几上的奏章。
汴京初定，千頭萬緒，請示、匯報、請功、訴苦的文書如雪片般湧來。
「朕的李大學士————你何時從太原歸來啊，朕想你了————」
劉禪無奈的嘆息，李綱在的時候，會為他分擔大部分壓力，如今卻只能靠自己了。
窗外暮色漸深。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輕推開一條縫，兩抹纖細身影悄然閃入，是冬日與冬月。
她們捧著食盒，腳步極輕，怕驚擾批閱的皇帝。
見劉禪未抬頭，姐妹倆對視一眼，冬日將食盒放至邊幾，冬月踮腳想去點燭台。
「不必點了，省些燭火。」
劉禪聲音響起，帶著疲憊，然後他擱下硃筆，抬眼看向她們。
兩個小姑娘嚇了一跳，連忙福身行禮。
「陛下恕罪，奴婢們見時辰晚了，陛下還未用點心————」
冬月聲音漸小，偷覷劉禪臉色。
劉禪注意到食盒，細看姐妹倆。
她們仍穿半舊鵝黃宮裝，在清冷殿內顯單薄，小臉比在臨安時清減太多，顯然也在操心勞累。
但她們望向自己的眼神，依舊滿是憧憬。
「拿過來吧。」
劉禪語氣柔和了些。
冬日連忙打開食盒，裡面是一碗微熱的杏酪，香氣濃郁。
旁邊是幾塊蜜餞果子乾，似蘋果或梨子曬制，表面裹著糖霜。
「陛下，」
冬月小心捧過杏酪，聲音細弱。
「宮裡用度縮減，這是奴婢們用份例攢的尋常杏仁，細磨後兌了羊乳熬的，恐不合口味————」
她說著絞著衣角，既忐忑又心疼。
劉禪看著那碗簡單卻用心熬煮的杏酪，再看兩個小姑娘捧出全部家當還怕不夠好的忐忑模樣，心頭又酸又暖。
這百廢待興、處處需節儉的汴京皇宮，僅僅是宮女的她們，份例能有多少？
卻還想著省下東西，做點吃食，只為讓自己在繁忙間隙有口甜食。
劉禪伸手，先握了握冬月微涼的手指，又拍了拍冬日攥著食盒的手背。
「傻話。」
劉禪聲音帶著罕見的溫存。
他端起杏酪喝了一口，遠不及御膳精緻，但樸素的杏香與淡淡的奶味莫名熨帖。
「很好喝。」
他肯定道，又拈起一塊果乾放入口中，甜味不重，有些韌，卻有果實清香。
見陛下不嫌棄，還認真享用，冬日冬月眼眶瞬間泛紅，連忙低頭，怕失態。
劉禪吃完一塊果乾，擦了擦手，看了姐妹倆片刻，開口：「藍珪。」
侍立角落的藍珪上前：「老奴在。」
「傳朕口諭，宮女冬日、冬月，自潛邸時侍奉勤謹，忠心可嘉，「隨駕北征，不辭勞苦，體貼朕躬。今特賜才人位，享相應俸祿用度。一應儀制，著有司稍後辦理。」
才人？！
冬日和冬月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茫然。
她們只是最低微的宮女，從未奢望名分！
這突如其來的恩典讓她們頭暈目眩，幾乎站不穩。
「陛————陛下？」
冬月聲音發顫，以為聽錯。
「怎麼？嫌低？」
劉禪含著笑意故意挑眉。
「不不不！奴婢不敢！謝陛下天恩！」
姐妹倆如夢初醒，慌忙跪倒磕頭，激動得語無倫次，眼淚簌簌落下。
這不僅是地位提升，更是陛下對她們的回護！
劉禪看著她們喜極而泣、慌亂無措的樣子，笑了笑，親自扶起她們。
指尖觸及她們細嫩的手腕時，能感覺到輕微顫抖。
「是朕該謝你們。」
劉禪看著她們淚眼朦朧卻亮晶晶的眸子，輕聲道：「在這汴京，朕能全然放鬆說話、安心吃一碗簡單杏酪的人不多，「你們陪朕從臨安到此，不離不棄，細心照料，是朕的福氣。」
話語平淡，卻比情話更觸動心弦。
冬日冬月心中被幸福和感動填滿，梨花帶雨，又拼命想忍住，鼻尖紅紅的。
劉禪抬手，輕拭兩姐妹臉頰的淚珠。
指尖溫熱讓冬月渾身一顫，臉頰飛紅，蔓延到耳根。
冬日也低下頭，脖頸染粉，手指無意識揪著衣帶。
殿內燭火雖暗，卻將這一幕映得清晰。
「好了，別哭了。」
劉禪收回手，語氣恢復平常。
「今夜，你們便留在殿內伺候吧。」
留在殿內————伺候————
這話的含義讓冬日冬月臉漲得通紅，羞不可抑。
兩人低頭，聲如蚊蚋應道：「是——
金國，上京城外。
朔風獵獵作響，抽打在金龍旗上。
旗幟下，車馬轔轔，一支規模浩大的使團隊伍正在集結。
完顏宗憲立於高台，貂裘在風中紋絲不動。
這位年過五旬的三朝老臣，眼窩深陷，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
他環視台下，一千精騎甲冑鮮明，殺氣內斂。
二十餘名文吏、醫官垂手肅立，更有十數輛馬車，簾幕低垂。
「諸君！此番南下，非為乞和，乃為布仁！」
完顏宗憲右手緩緩抬起，指向南方。
「南朝趙構，僥倖贏了一陣，便妄稱中興？
「然其國本何在？其德何在？棄父兄於北地十餘載而不救，此可謂孝乎？可謂悌乎？
」
「我大金皇帝陛下，」
他語調陡然高昂。
「念及上天好生之德，體恤趙宋舊臣思主之情，特旨，送還宋徽宗梓宮、宋欽宗趙桓南歸！」
此言一出，台下那十數輛馬車中，最中間那輛的帘子微微顫動了一下。
完顏宗憲敏銳捕捉到這一細節，嘴角掠過一絲弧度。
他繼續道，聲音轉為慷慨：「此乃千古未有之仁德！吾等此去，要讓我大金仁義之名，傳遍南朝州縣！
「要讓天下漢民皆知，真正念及他們舊主、全其人倫的，是我大金！」
他猛地轉身，從侍從手中接過一碗烈酒，高舉過頂：「此行，揚我大金國威！彰我陛下仁德！亂南朝君臣之心！諸君，可願與我同往，立此不世之功？！」
「願隨相公！」
一千精騎齊聲低吼，聲震原野。
文吏醫官亦躬身應諾。
完顏宗憲仰頭飲盡碗中酒，將碗重重摔碎於地。
「出發！」
隊伍開始移動。
車輪碾過塵土，馬蹄聲如悶雷。
在完顏宗憲氣勢如虹的演說聲中，那輛最中間的馬車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宋欽宗趙桓蜷縮在裘袍中，面色蒼白如紙，雙頰凹陷，才三十餘歲的人，頭髮已白了大半。
車外仁義仁德的呼喊聲，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朵。
他太清楚這些詞在金人口中的含義了。
十四年前，也是這般仁義的說辭，將他與父皇、后妃、數千宗室臣工「請」出汴京，一路北狩，受盡屈辱。
父皇已病死在五國城的土炕上，臨死前還喃喃著南歸。
如今，自己也要「被仁義」地送回去了嗎？
趙桓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嗬嗬聲，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
回去？
汴京如今是九弟趙構的汴京。
自己這個淵聖皇帝回去，算什麼？
太上皇？
還是————
一個活著的會呼吸的前朝象徵？
他眼前又浮現出靖康年間，九弟康王趙構跪在殿下，面色惶恐的模樣。
如今，那人已是皇帝，坐擁半壁江山，甚至光復舊都！打贏了太原之戰！
九弟————
會怎麼看待自己這個歸來的兄長？
是累贅？
是威脅？
還是一個需要被妥善安置起來的牌位？
恐懼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趙桓渾身顫抖，旁邊侍立的老宦官連忙上前替他撫背，眼中含淚，低聲道：「大家————保重御體啊。」
這老宦官，還有後面幾輛車裡那些同樣憔悴不堪的舊臣。
比如禮部侍郎司馬朴、駙馬都尉劉文彥等十餘人，他們都是被金人特意挑選出來，隨駕南歸的。
美其名曰侍奉舊主，實則，每個人都是一根刺，準備扎進南宋朝堂的血肉里。
他們透過車簾縫隙，看著外面金人騎士挺直的脊背，看著完顏宗憲意氣風發的背影，再看看自己這落魄潦倒、如同貨物般被運送的御駕，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有對南歸的卑微渴望，有對故國的深切眷戀，更有對前途未卜的無盡惶恐。
隊伍最前方，完顏宗憲回頭望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棋子已擺好，戲台已搭成。
現在，就看南邊那位中興之主，接不接得下這齣仁至義盡的大戲了！
半個月後，汴京皇宮，垂拱殿偏殿。
劉禪盤腿坐在軟榻上，面前小几擺著一碟新進貢的閩地蜜漬橄欖，他正捏起一顆，慢悠悠地品著。
榻下，李綱風塵僕僕，官袍下擺還沾著些許太原的塵土，顯然是剛回京不久。
秦會則垂手立在稍遠些的位置，低眉順目。
「李大學士辛苦，」
劉禪嚼著橄欖，含糊道。
「太原民生恢復得如何？」
李綱躬身，一絲不苟地答道：「回陛下，如今太原左近流民安置已畢，秋收在即。只是————」
他頓了頓。
「金人雖敗，小股游騎滋擾不絕，邊民仍時有驚恐。」
「嗯，岳愛卿會有辦法的。」
劉禪點點頭，又捏起一顆橄欖，像是隨口問。
「北邊除了游騎，還有別的動靜沒？」
李綱神色一肅。
「稟報陛下。河北多處哨探及北歸義人傳訊，金國遣出大隊使團，「自上京出發，已過真定府，正朝我邊境而來。旗號甚大，宣稱————
「宣稱要送還道君皇帝梓宮，及淵聖皇帝————」
偏殿內驟然一靜。
劉禪捏著橄欖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然後哦了一聲，把橄欖送進嘴裡，繼續嚼。
秦會的眼皮則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李綱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據報，使團正使乃金國三朝老臣完顏宗憲，副使為驍將完顏銀術可，「隊伍中除金兵護衛外，尚有車輛十餘，疑似載有隨駕舊臣————
「且金人沿途張揚，遇城則宣，遇紳則告，將其送還二聖、彰顯仁義之言，廣布於道」
o
「廣布於道啊————」
劉禪終於咽下了橄欖，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端起溫熱的茶盞喝了一口。
「陣仗搞這麼大，是怕朕不知道，還是怕天下人不知道？」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好奇。
李綱沉聲道：「陛下，此乃金人攻心毒計！其戰陣新敗，兀朮被擒，故而以此舉亂我朝堂，墮我士氣，束縛陛下北伐手足！其心可誅！」
「朕知道。」
劉禪看向秦會。
「秦相，你怎麼看？」
秦會渾身一激靈，上前半步，躬身道：「臣————臣以為李大學士所言極是！金人必不安好心，「然其既打出仁義旗號，天下矚目，我朝若斷然拒絕，恐於陛下聲名有礙————」
「嗯，有道理。」
劉禪點頭。
「所以，人，咱們得接。」
李綱急道：「陛下！接則後患無窮！淵聖還朝，名分如何定？朝議如何止？北伐大業恐生變數！」
「接，肯定要接。」
劉禪重複了一遍，語氣卻沒什麼波動，他目光在李綱和秦會臉上掃過，最後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定下調子：「爹和大哥，流落在外受苦，接回來天經地義。不接，朕成什麼人了？」
他頓了頓，嘴角忽然彎起一個頑皮的弧度：「但怎麼接，什麼時候接，接到哪裡，接回來怎麼過日子————這個，得朕說了算。」
他看向秦會：「秦相。」
「臣在！」
「使團不是喜歡到處說話，到處見人嗎？
「朕准你動用該用的路子，他們這一路上，見過誰，說過什麼話，哪些人湊上去過，哪怕只是遠遠磕了個頭————都給朕記下來，「尤其是汴京城裡，哪些人聽到消息後，睡不著覺了，話變多了，你也留心著點。」
秦會背後瞬間滲出冷汗，頭垂得更低：「臣————遵旨。必不負陛下所託。」
「李大學士。」
劉禪又轉向李綱。
「臣在。」
「該準備的禮儀典章，你讓禮部按規矩準備起來，場面上的事，不能讓人挑出錯。」
劉禪說著，又補了一句。
「不過不急，慢慢準備，等他們到了城下再說。」
「臣明白。」
李綱領會，這是要拖延時間，觀察清楚再定具體應對。
正說著，殿外傳來藍珪刻意提高的通報聲：「啟奏陛下，韓世忠殿外求見，言有緊急軍務。」
「宣。」
不一會，韓世忠大步流星走進來，甲冑未卸，抱拳行禮：「陛下！北邊來的消息俺也聽說了！金狗打了敗仗就來這套陰的！
「俺請率水師北上，於黃河口、山東外海巡弋，「他娘的，讓那勞什子使團看看俺們的桅杆！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
劉禪笑了，這次笑得真切了些：「好，韓良臣，氣勢不錯。准了。」
韓世忠一喜：「臣這就去點兵————」
「慢著。」
劉禪叫住他。
「船可以開出去，旗可以打高點，架勢可以擺足。但記住朕一句話————
「只擺架勢，不動刀兵。除非，他們的人、他們的船，先越了朕的界。」
韓世忠愣了下，旋即重重抱拳：「臣懂了！嚇死他們，但不真打！」
「去吧。」
劉禪揮揮手。
韓世忠轉身，龍行虎步地去了。
殿內又只剩下三人。
劉禪重新靠回軟墊，拿起一顆橄欖，對著殿外逐漸陰沉下來的天色，眯了眯眼。
「戲台子，人家千里迢迢給搭到門口了，那就先看看，他們打算唱一出什麼戲。」
「朕，不急。」
真定府北門，寅時剛過，天色青灰。
城門守軍已接驛傳急報，知曉金國護送前宋皇帝南歸的使團今日途經此地南下。
軍令明確：開城門，依禮放行，嚴密監控，不得生事。
但軍令管不住百姓。
當繡著猙獰海東青的金國旌旗出現在官道盡頭，城門附近已黑壓壓聚滿了人。
引車賣漿者，走卒販夫，布衣百姓，甚至一些衣冠整齊的士子，都伸長脖子張望。
隊伍漸近。
前列是金兵鐵騎，人馬皆覆輕甲，腰懸彎刀，背挎硬弓，帶著沙場肅殺。
中間是十數輛華蓋馬車，最醒目的那輛以青布為篷，式樣陳舊，與前後護衛的鮮衣怒馬形成刺眼對比。
車轅上，一面褪色的杏黃旗無力垂著。
「看！那就是————淵聖皇帝的車駕嗎？」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驚呼。
不知是誰帶頭，幾個白髮老者顫巍巍跪下，以頭觸地，發出壓抑的嗚咽。
他們多是汴京舊人，靖康年間流落至此，那面褪色的杏黃旗，刺破了十餘年的記憶。
更多百姓呆呆看著，臉上有茫然，好奇，一絲本能的敬畏，以及對金人刻骨的恨意。
他們記得女真鐵騎破城時的燒殺擄掠，記得沉重歲貢壓彎父兄脊樑的滋味。
如今，征服者竟打著仁義旗號護送舊主歸來？
這場景荒誕得讓人心堵。
「呸！假仁假義！」
一個壯漢忍不住低聲唾罵，立刻被身旁人死死拉住。
使團在城門不遠處停下。
完顏宗憲未下車，只命一名通曉漢話，聲音洪亮的文吏站到高處。
文吏清嗓朗聲道：「大金皇帝陛下，上承天心，下憫黎庶！念及宋室二聖北狩多年，骨肉分離，人倫有缺，「特降洪恩，遣使護送宋徽宗皇帝靈柩，宋欽宗皇帝南歸故國，以全趙宋孝悌之義，以彰我大金仁德之化！
「今使團途經貴地，爾等南朝官民，當感念我主恩德！
「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事，足見南北和睦，天下大同之兆！」
話音剛落，青布馬車旁的金兵似無意地用刀鞘挑開車簾一角。
剎那間，無數目光聚焦過去。
車內昏暗，隱約可見裹著舊裘的身影蜷縮，面色慘白，雙目緊閉，仿佛不勝其擾。
只驚鴻一瞥，帘子便又落下。
「官家————真是官家啊！」
跪著的老者中有人失聲痛哭，涕泗橫流。
那驚懼病弱的模樣，比任何慷慨陳詞更刺痛人心。
人群中啜泣聲漸多，更多的卻是死寂。
這沉默里，有痛，有恨，有屈辱，也有對車內之人及所代表的脆弱朝廷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完顏宗憲坐在華麗車駕內，透過紗簾看向外景，面無表情。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眼淚，沉默，以及落魄天子形象激發的對南朝朝廷的質疑，都會是真的。
「繼續前行。」
他淡淡吩咐。
隊伍穿過城門，留下身後一片難平的悲咽與死寂。
相州驛館，夜已深。
驛館大半被金兵和金國官吏占據，南宋護送官員被禮請至偏院。
主院燈火通明，是完顏宗憲宴請相州士紳和一位致仕的原北宋翰林學士。
正廳內，酒過三巡，氣氛看似融洽。
完顏宗憲換了宋式深衣，舉杯向白髮老翰林敬酒：「吳老先生翰苑耆宿，學問淵博，今日屈尊，宗憲感佩之至。」
老翰林吳蘊，靖康前曾任龍圖閣待制，城破後南歸，因與主和派牽連不深，以年老致仕歸隱。
此刻他面色微紅，有酒意，更有面對金國重臣的侷促與莫名興奮。
「完顏相公過譽，老朽殘軀，愧不敢當。」
吳蘊連忙回敬。
「，」
完顏宗憲擺手，嘆氣語氣真誠。
「老先生何必自謙？我雖女真人，自幼亦讀詩書，深知華夏禮義之重，「此番南來，見沿途百姓仍念舊主，人心醇厚，更覺責任重大。」
他話鋒一轉，似不經意：「只是宗憲有一事不明，欲請教老先生。」
「相公請講。」
「我主仁德送還二聖，全其天倫，光明正大。然我觀南朝————似對這盛舉防備多於歡喜？」
完顏宗憲目光澄澈，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沿途官府接待雖周，卻如臨大敵。民間縱有哭拜，亦似有難言之隱，「莫非————南朝今上對兄長歸來另有顧慮？」
這話極輕，卻瞬間讓席間降溫。
士紳們面面相覷，不敢接話。
吳蘊手一抖，酒液險些灑出。
「這————完顏相公說笑了。」
吳蘊強笑。
「陛下仁孝，豈有他念？只是兩國交鋒多年，驟然交通，地方謹慎些，也是常情。」
「是嗎？」
完顏宗憲微微一笑，轉而感慨。
「也是。今上登基於危難，承繼大統，維繫半壁江山不易，「只是宗憲讀史，見兄弟閱牆多起於名分未定，人心猜疑，「淵聖皇帝曾為天下共主十餘年，如今南歸，名分、朝儀稍有不慎，便是禍源啊。」
他語氣溫和，仿佛真為南宋擔憂：「但願今上有唐太宗容納隱太子舊部之氣度，有宋太祖杯酒釋兵權之智慧，「否則————我主本是一片仁心，若反引南朝朝堂不安，豈非罪過也？」
吳蘊等人聽得脊背發涼。
這話機鋒太毒，幾乎明示趙構得位不正，趙桓歸來是大威脅，南宋必內亂。
「相公————遠慮了。」
吳蘊乾巴巴應道，再無心飲酒。
宴席草草散去。
更深時，驛館偏僻小院，青布馬車靜靜停放。
趙桓未睡，院外金兵守衛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忽然，窗格被輕叩三下。
趙桓身體一僵。
窗外傳來壓低的哽咽老者聲：「老臣相州吳蘊，冒死叩見大家————大家受苦了！」
趙桓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入掌心。
吳蘊？
他有些模糊印象，是學問不錯卻迂闊的老臣。
他來做什麼？
真心念舊，還是受人指使試探？
巨大的恐懼和猜疑讓他臉色發白。
他死死咬住嘴唇，一聲不吭，甚至屏住呼吸。
窗外等了片刻，只有風聲。
一聲極輕的失望嘆息後，腳步聲遠去。
趙桓鬆開牙關，渾身脫力癱軟。
他知道，踏上南歸路的那一刻，自己已成棋子，每一步都可能踩入陷阱，每一點反應都可能被無數人解讀利用。
這比五國城的冰霜，更刺骨寒冷！
七日後，黃河南岸，滑州地界。
渾濁河水奔流東去，河風凜冽。
金國使團車馬沿官道逶迤而行，已能望見對岸宋軍連綿營寨。
此時，河道下游水平線上，忽然出現一片移動的陰影。
繼而，是更多陰影。
桅杆如林，巨帆蔽空。
數十艘高大車船，海鶻戰船逆水駛來，船身吃水深，滿載士卒軍械。
甲板上，弩炮輪廓在陽光下閃冷光，兵士甲冑反射森然寒芒。
旗艦上韓字大旗迎風怒展，獵獵作響。
南宋御前巡江水軍都統制，韓世忠的水師主力，竟在此刻出現在使團視線內的黃河之中！
沒有鼓角吶喊。
龐大艦隊沉默航行，保持整齊隊形，以壓迫姿態橫亘河道，恰好阻斷使團從下游渡河的視線。
金兵護衛隊列出現騷動。
戰馬不安打響鼻，騎兵下意識握緊刀柄，目光死死盯住河面上那股經血火淬鍊的殺伐之氣。
副使完顏銀術可，臉色鐵青，策馬至完顏宗憲車旁低吼：「宗憲相公！南人這是示威！讓俺帶兒郎們靠過去，看他們敢不敢放箭！」
「銀術可，噤聲！」
完顏宗憲掀簾，目光銳利掃過河面，又看對岸宋軍營寨。
「他們只是在告訴我們，這裡是誰的地界。陛下有令，此行以禮為先。」
他放下車簾，聲音淡淡傳出：「繼續走。按既定路線，從白馬津渡口過河。告訴兒郎們，目不斜視。」
車隊繼續前行，速度似有加快。
另一邊，韓世忠峙立在旗艦飛虎號船頭。
他眯眼望著岸邊金國使團車隊在自家水師陰影下，原本趾高氣揚的騎兵此刻緊護車駕，一臉謹慎。
他嘴角漾起得意，回頭沖身後幾員愛將揚眉：「哈哈哈！瞧見沒？什麼三朝老臣，在老子船隊前，不也得夾著尾巴走？叫他們囂張！呸！」
聞言，呼延通趕緊瓮聲接話，巴掌拍得胸甲砰砰響：「韓帥說得極是！咱船隊一亮相，您看那打頭的金將，臉綠得比俺老娘醃的酸菜還厲害！
「依俺看，還是韓帥威風，啥計謀都不如實打實的戰船管用！」
統制官解元相對文氣，但也是拍起了彩虹屁：「昔年周郎赤壁破曹，今日太尉水師懾虜，異曲同工，皆顯南朝天威！」
一旁的長子韓尚德，見父親得意，也湊趣道：「父親，您今日河上陳兵，懾敵膽魄，讓金虜未至汴京先喪三分銳氣，「這功勞，陛下知道了，定會夸韓良臣真會辦事！這叫不費一兵一卒，先聲奪人！」
「哈哈！」
韓世忠被兒子和部下連番誇讚，心花怒放，仿佛已看見官家在朝堂上讚許的模樣。
接下來，他志得意滿地再望岸邊，見金人車隊急於擺脫水師，眼珠一轉，冒出個促狹念頭。
「傳令！各船保持隊形，給老子跟上岸上那些金國貴客！
「他們走多快，咱就跟多快！距離嘛————就定在他們一抬頭，能看清咱船上弩炮有幾根齒的地方！
「記住，不准動刀槍，不准罵娘，就穩穩跟著！咱大宋是禮儀之邦，得好好護送友邦使節一程！」
韓世忠戲謔道。
聞言，呼延通咧開大嘴，露出白牙：「韓帥放心！保證讓他們這一路，喝黃河水都能嘗出咱大宋戰船的味兒！」
解元也笑了，補充道：「下官建議，可令各船偶爾操練弩機上弦、拍竿起落，動作不必快，但要整齊，讓聲
響傳過去。」
韓尚德與其他將領紛紛露出心領神會的壞笑。
嚇唬人，尤其是嚇唬這些曾耀武揚威的金人，他們最拿手。
命令迅速傳遍艦隊。
於是，黃河上出現奇景。
南岸，金國使團車馬疾行，微起塵土。
河中，南宋水師艦隊不疾不徐地同步蜿蜒，始終保持著令人窒息的壓迫距離。
偶有戰船上響起整齊號子、絞盤轉動聲，或是沉重拍竿抬起的陰影掠過水麵，岸邊金兵便會下意識握刀側目，馬匹也愈發不安。
完顏宗憲在車內閉目養神，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卻泄露了心緒不寧。
完顏銀術可憋了滿肚子火，望著河中龐然大物，牙齒咬得咯咯響，卻礙於嚴令無法發作。
這種壓迫，無刀兵相交，卻比真刀真槍更讓人心神緊繃。
同時，滑州城內一處不起眼的茶樓雅間。
秦會心腹扮作行商，將寫滿蠅頭小楷的密箋塞進竹筒，綁在信鴿腿上。
紙上記錄：
吳蘊等七名士紳夜宴驛館，密談推測涉及正統、名分，三名原北宋低階武官試圖接近使團被阻，滑州通判某妾弟曾向金人醫官打聽御體病況————
信鴿撲稜稜飛起，向汴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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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但說無妨。」
劉禪吹著茶沫，語氣平和。
「陛下引蛇出洞後雷霆一擊，廓清朝局，臣嘆為觀止。」
岳飛誠懇道。
「然雷霆之下，太后亦顏面掃地，是否略顯酷烈？
「抄家流放者眾，恐傷及本無大惡、只是畏勢或受裹挾之人，亦令余者心懷惴惴，不敢盡力，「治國之道，是否當更重潤物無聲，寬嚴相濟？」
他道出心中疑慮。
作為追求仁信治軍的統帥，擔心酷烈手段的後遺症。
劉禪靜靜聽著。
待岳飛說完，放下茶杯：「愛卿，你可知武侯治蜀，面對益州舊族豪強、法令廢弛之局，用何策？」
岳飛思索後答：「臣知武侯以嚴法治蜀，科教嚴明，賞罰必信，無惡不懲，無善不顯。」
「正是。」
劉禪點頭。
「亂世用重典，沉疴須下猛藥。汴京十年淪陷，法度崩壞，綱紀廢弛，弱肉強食成常態，「舊勛豪強侵田占宅，結黨營私，乃至私通外虜，視國法如無物，視百姓如草芥，「此非尋常政見不合，乃是附骨之疽，禍國之癰！
「朕非不教而誅。太后宴上，朕已言明法度，給予出路，是最後機會，「是他們選擇對抗、陰謀，用害人性命、荼毒流民維護私利！
「朕要的，就是讓該怕的人怕！讓心懷鬼胎、想鑽法度空子的人，想起今日下場便瑟瑟發抖！」
岳飛端坐，心中驚濤駭浪。
陛下的話剝開疑慮，直指核心。
他想起流民得田時的狂喜————若沒有雷霆風暴，這景象或許永不會有。
他明白，自己之前慮及的酷烈，多是純粹軍人的理想化。
而陛下所行，是立足複雜現實，駕馭帝國走向的君王必要抉擇！
後者需更宏大的格局。
「陛下————」
岳飛起身退後，鄭重行大禮。
「臣愚鈍，未能深察陛下苦心。今日聆聽教誨，如醍醐灌頂，「陛下有知人之明、用人之智，更有治國宏謨、安邦魄力。臣謹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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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望劉禪，目光不僅有忠誠，更添對真正統治者的敬服。
劉禪看著岳飛，心道，這只是自己兩世為人，再加北巡的一點心得罷了。
當然，諸葛相父的教誨，他以前不懂的地方，現在也漸漸明白了一些。
可惜————相父再也看不到阿斗的成長了。
劉禪最後嘆了口氣，對岳飛道：「岳愛卿不必多禮。朕與你君臣一心，共扶社稷。往後路長且阻，還需你多多襄助。」
「臣，萬死不辭！」
岳飛慨然應諾，聲音鏗鏘如金石。
岳飛離去後，福寧殿重歸寧靜。
劉禪揉了揉發澀的眼角，目光落回案几上的奏章。
汴京初定，千頭萬緒，請示、匯報、請功、訴苦的文書如雪片般湧來。
「朕的李大學士————你何時從太原歸來啊，朕想你了————」
劉禪無奈的嘆息，李綱在的時候，會為他分擔大部分壓力，如今卻只能靠自己了。
窗外暮色漸深。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輕推開一條縫，兩抹纖細身影悄然閃入，是冬日與冬月。
她們捧著食盒，腳步極輕，怕驚擾批閱的皇帝。
見劉禪未抬頭，姐妹倆對視一眼，冬日將食盒放至邊幾，冬月踮腳想去點燭台。
「不必點了，省些燭火。」
劉禪聲音響起，帶著疲憊，然後他擱下硃筆，抬眼看向她們。
兩個小姑娘嚇了一跳，連忙福身行禮。
「陛下恕罪，奴婢們見時辰晚了，陛下還未用點心————」
冬月聲音漸小，偷覷劉禪臉色。
劉禪注意到食盒，細看姐妹倆。
她們仍穿半舊鵝黃宮裝，在清冷殿內顯單薄，小臉比在臨安時清減太多，顯然也在操心勞累。
但她們望向自己的眼神，依舊滿是憧憬。
「拿過來吧。」
劉禪語氣柔和了些。
冬日連忙打開食盒，裡面是一碗微熱的杏酪，香氣濃郁。
旁邊是幾塊蜜餞果子乾，似蘋果或梨子曬制，表面裹著糖霜。
「陛下，」
冬月小心捧過杏酪，聲音細弱。
「宮裡用度縮減，這是奴婢們用份例攢的尋常杏仁，細磨後兌了羊乳熬的，恐不合口味————」
她說著絞著衣角，既忐忑又心疼。
劉禪看著那碗簡單卻用心熬煮的杏酪，再看兩個小姑娘捧出全部家當還怕不夠好的忐忑模樣，心頭又酸又暖。
這百廢待興、處處需節儉的汴京皇宮，僅僅是宮女的她們，份例能有多少？
卻還想著省下東西，做點吃食，只為讓自己在繁忙間隙有口甜食。
劉禪伸手，先握了握冬月微涼的手指，又拍了拍冬日攥著食盒的手背。
「傻話。」
劉禪聲音帶著罕見的溫存。
他端起杏酪喝了一口，遠不及御膳精緻，但樸素的杏香與淡淡的奶味莫名熨帖。
「很好喝。」
他肯定道，又拈起一塊果乾放入口中，甜味不重，有些韌，卻有果實清香。
見陛下不嫌棄，還認真享用，冬日冬月眼眶瞬間泛紅，連忙低頭，怕失態。
劉禪吃完一塊果乾，擦了擦手，看了姐妹倆片刻，開口：「藍珪。」
侍立角落的藍珪上前：「老奴在。」
「傳朕口諭，宮女冬日、冬月，自潛邸時侍奉勤謹，忠心可嘉，「隨駕北征，不辭勞苦，體貼朕躬。今特賜才人位，享相應俸祿用度。一應儀制，著有司稍後辦理。」
才人？！
冬日和冬月猛地抬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茫然。
她們只是最低微的宮女，從未奢望名分！
這突如其來的恩典讓她們頭暈目眩，幾乎站不穩。
「陛————陛下？」
冬月聲音發顫，以為聽錯。
「怎麼？嫌低？」
劉禪含著笑意故意挑眉。
「不不不！奴婢不敢！謝陛下天恩！」
姐妹倆如夢初醒，慌忙跪倒磕頭，激動得語無倫次，眼淚簌簌落下。
這不僅是地位提升，更是陛下對她們的回護！
劉禪看著她們喜極而泣、慌亂無措的樣子，笑了笑，親自扶起她們。
指尖觸及她們細嫩的手腕時，能感覺到輕微顫抖。
「是朕該謝你們。」
劉禪看著她們淚眼朦朧卻亮晶晶的眸子，輕聲道：「在這汴京，朕能全然放鬆說話、安心吃一碗簡單杏酪的人不多，「你們陪朕從臨安到此，不離不棄，細心照料，是朕的福氣。」
話語平淡，卻比情話更觸動心弦。
冬日冬月心中被幸福和感動填滿，梨花帶雨，又拼命想忍住，鼻尖紅紅的。
劉禪抬手，輕拭兩姐妹臉頰的淚珠。
指尖溫熱讓冬月渾身一顫，臉頰飛紅，蔓延到耳根。
冬日也低下頭，脖頸染粉，手指無意識揪著衣帶。
殿內燭火雖暗，卻將這一幕映得清晰。
「好了，別哭了。」
劉禪收回手，語氣恢復平常。
「今夜，你們便留在殿內伺候吧。」
留在殿內————伺候————
這話的含義讓冬日冬月臉漲得通紅，羞不可抑。
兩人低頭，聲如蚊蚋應道：「是——
金國，上京城外。
朔風獵獵作響，抽打在金龍旗上。
旗幟下，車馬轔轔，一支規模浩大的使團隊伍正在集結。
完顏宗憲立於高台，貂裘在風中紋絲不動。
這位年過五旬的三朝老臣，眼窩深陷，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
他環視台下，一千精騎甲冑鮮明，殺氣內斂。
二十餘名文吏、醫官垂手肅立，更有十數輛馬車，簾幕低垂。
「諸君！此番南下，非為乞和，乃為布仁！」
完顏宗憲右手緩緩抬起，指向南方。
「南朝趙構，僥倖贏了一陣，便妄稱中興？
「然其國本何在？其德何在？棄父兄於北地十餘載而不救，此可謂孝乎？可謂悌乎？
」
「我大金皇帝陛下，」
他語調陡然高昂。
「念及上天好生之德，體恤趙宋舊臣思主之情，特旨，送還宋徽宗梓宮、宋欽宗趙桓南歸！」
此言一出，台下那十數輛馬車中，最中間那輛的帘子微微顫動了一下。
完顏宗憲敏銳捕捉到這一細節，嘴角掠過一絲弧度。
他繼續道，聲音轉為慷慨：「此乃千古未有之仁德！吾等此去，要讓我大金仁義之名，傳遍南朝州縣！
「要讓天下漢民皆知，真正念及他們舊主、全其人倫的，是我大金！」
他猛地轉身，從侍從手中接過一碗烈酒，高舉過頂：「此行，揚我大金國威！彰我陛下仁德！亂南朝君臣之心！諸君，可願與我同往，立此不世之功？！」
「願隨相公！」
一千精騎齊聲低吼，聲震原野。
文吏醫官亦躬身應諾。
完顏宗憲仰頭飲盡碗中酒，將碗重重摔碎於地。
「出發！」
隊伍開始移動。
車輪碾過塵土，馬蹄聲如悶雷。
在完顏宗憲氣勢如虹的演說聲中，那輛最中間的馬車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宋欽宗趙桓蜷縮在裘袍中，面色蒼白如紙，雙頰凹陷，才三十餘歲的人，頭髮已白了大半。
車外仁義仁德的呼喊聲，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朵。
他太清楚這些詞在金人口中的含義了。
十四年前，也是這般仁義的說辭，將他與父皇、后妃、數千宗室臣工「請」出汴京，一路北狩，受盡屈辱。
父皇已病死在五國城的土炕上，臨死前還喃喃著南歸。
如今，自己也要「被仁義」地送回去了嗎？
趙桓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嗬嗬聲，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
回去？
汴京如今是九弟趙構的汴京。
自己這個淵聖皇帝回去，算什麼？
太上皇？
還是————
一個活著的會呼吸的前朝象徵？
他眼前又浮現出靖康年間，九弟康王趙構跪在殿下，面色惶恐的模樣。
如今，那人已是皇帝，坐擁半壁江山，甚至光復舊都！打贏了太原之戰！
九弟————
會怎麼看待自己這個歸來的兄長？
是累贅？
是威脅？
還是一個需要被妥善安置起來的牌位？
恐懼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趙桓渾身顫抖，旁邊侍立的老宦官連忙上前替他撫背，眼中含淚，低聲道：「大家————保重御體啊。」
這老宦官，還有後面幾輛車裡那些同樣憔悴不堪的舊臣。
比如禮部侍郎司馬朴、駙馬都尉劉文彥等十餘人，他們都是被金人特意挑選出來，隨駕南歸的。
美其名曰侍奉舊主，實則，每個人都是一根刺，準備扎進南宋朝堂的血肉里。
他們透過車簾縫隙，看著外面金人騎士挺直的脊背，看著完顏宗憲意氣風發的背影，再看看自己這落魄潦倒、如同貨物般被運送的御駕，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有對南歸的卑微渴望，有對故國的深切眷戀，更有對前途未卜的無盡惶恐。
隊伍最前方，完顏宗憲回頭望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棋子已擺好，戲台已搭成。
現在，就看南邊那位中興之主，接不接得下這齣仁至義盡的大戲了！
半個月後，汴京皇宮，垂拱殿偏殿。
劉禪盤腿坐在軟榻上，面前小几擺著一碟新進貢的閩地蜜漬橄欖，他正捏起一顆，慢悠悠地品著。
榻下，李綱風塵僕僕，官袍下擺還沾著些許太原的塵土，顯然是剛回京不久。
秦會則垂手立在稍遠些的位置，低眉順目。
「李大學士辛苦，」
劉禪嚼著橄欖，含糊道。
「太原民生恢復得如何？」
李綱躬身，一絲不苟地答道：「回陛下，如今太原左近流民安置已畢，秋收在即。只是————」
他頓了頓。
「金人雖敗，小股游騎滋擾不絕，邊民仍時有驚恐。」
「嗯，岳愛卿會有辦法的。」
劉禪點點頭，又捏起一顆橄欖，像是隨口問。
「北邊除了游騎，還有別的動靜沒？」
李綱神色一肅。
「稟報陛下。河北多處哨探及北歸義人傳訊，金國遣出大隊使團，「自上京出發，已過真定府，正朝我邊境而來。旗號甚大，宣稱————
「宣稱要送還道君皇帝梓宮，及淵聖皇帝————」
偏殿內驟然一靜。
劉禪捏著橄欖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然後哦了一聲，把橄欖送進嘴裡，繼續嚼。
秦會的眼皮則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李綱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據報，使團正使乃金國三朝老臣完顏宗憲，副使為驍將完顏銀術可，「隊伍中除金兵護衛外，尚有車輛十餘，疑似載有隨駕舊臣————
「且金人沿途張揚，遇城則宣，遇紳則告，將其送還二聖、彰顯仁義之言，廣布於道」
o
「廣布於道啊————」
劉禪終於咽下了橄欖，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端起溫熱的茶盞喝了一口。
「陣仗搞這麼大，是怕朕不知道，還是怕天下人不知道？」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好奇。
李綱沉聲道：「陛下，此乃金人攻心毒計！其戰陣新敗，兀朮被擒，故而以此舉亂我朝堂，墮我士氣，束縛陛下北伐手足！其心可誅！」
「朕知道。」
劉禪看向秦會。
「秦相，你怎麼看？」
秦會渾身一激靈，上前半步，躬身道：「臣————臣以為李大學士所言極是！金人必不安好心，「然其既打出仁義旗號，天下矚目，我朝若斷然拒絕，恐於陛下聲名有礙————」
「嗯，有道理。」
劉禪點頭。
「所以，人，咱們得接。」
李綱急道：「陛下！接則後患無窮！淵聖還朝，名分如何定？朝議如何止？北伐大業恐生變數！」
「接，肯定要接。」
劉禪重複了一遍，語氣卻沒什麼波動，他目光在李綱和秦會臉上掃過，最後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定下調子：「爹和大哥，流落在外受苦，接回來天經地義。不接，朕成什麼人了？」
他頓了頓，嘴角忽然彎起一個頑皮的弧度：「但怎麼接，什麼時候接，接到哪裡，接回來怎麼過日子————這個，得朕說了算。」
他看向秦會：「秦相。」
「臣在！」
「使團不是喜歡到處說話，到處見人嗎？
「朕准你動用該用的路子，他們這一路上，見過誰，說過什麼話，哪些人湊上去過，哪怕只是遠遠磕了個頭————都給朕記下來，「尤其是汴京城裡，哪些人聽到消息後，睡不著覺了，話變多了，你也留心著點。」
秦會背後瞬間滲出冷汗，頭垂得更低：「臣————遵旨。必不負陛下所託。」
「李大學士。」
劉禪又轉向李綱。
「臣在。」
「該準備的禮儀典章，你讓禮部按規矩準備起來，場面上的事，不能讓人挑出錯。」
劉禪說著，又補了一句。
「不過不急，慢慢準備，等他們到了城下再說。」
「臣明白。」
李綱領會，這是要拖延時間，觀察清楚再定具體應對。
正說著，殿外傳來藍珪刻意提高的通報聲：「啟奏陛下，韓世忠殿外求見，言有緊急軍務。」
「宣。」
不一會，韓世忠大步流星走進來，甲冑未卸，抱拳行禮：「陛下！北邊來的消息俺也聽說了！金狗打了敗仗就來這套陰的！
「俺請率水師北上，於黃河口、山東外海巡弋，「他娘的，讓那勞什子使團看看俺們的桅杆！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
劉禪笑了，這次笑得真切了些：「好，韓良臣，氣勢不錯。准了。」
韓世忠一喜：「臣這就去點兵————」
「慢著。」
劉禪叫住他。
「船可以開出去，旗可以打高點，架勢可以擺足。但記住朕一句話————
「只擺架勢，不動刀兵。除非，他們的人、他們的船，先越了朕的界。」
韓世忠愣了下，旋即重重抱拳：「臣懂了！嚇死他們，但不真打！」
「去吧。」
劉禪揮揮手。
韓世忠轉身，龍行虎步地去了。
殿內又只剩下三人。
劉禪重新靠回軟墊，拿起一顆橄欖，對著殿外逐漸陰沉下來的天色，眯了眯眼。
「戲台子，人家千里迢迢給搭到門口了，那就先看看，他們打算唱一出什麼戲。」
「朕，不急。」
真定府北門，寅時剛過，天色青灰。
城門守軍已接驛傳急報，知曉金國護送前宋皇帝南歸的使團今日途經此地南下。
軍令明確：開城門，依禮放行，嚴密監控，不得生事。
但軍令管不住百姓。
當繡著猙獰海東青的金國旌旗出現在官道盡頭，城門附近已黑壓壓聚滿了人。
引車賣漿者，走卒販夫，布衣百姓，甚至一些衣冠整齊的士子，都伸長脖子張望。
隊伍漸近。
前列是金兵鐵騎，人馬皆覆輕甲，腰懸彎刀，背挎硬弓，帶著沙場肅殺。
中間是十數輛華蓋馬車，最醒目的那輛以青布為篷，式樣陳舊，與前後護衛的鮮衣怒馬形成刺眼對比。
車轅上，一面褪色的杏黃旗無力垂著。
「看！那就是————淵聖皇帝的車駕嗎？」
人群中響起壓抑的驚呼。
不知是誰帶頭，幾個白髮老者顫巍巍跪下，以頭觸地，發出壓抑的嗚咽。
他們多是汴京舊人，靖康年間流落至此，那面褪色的杏黃旗，刺破了十餘年的記憶。
更多百姓呆呆看著，臉上有茫然，好奇，一絲本能的敬畏，以及對金人刻骨的恨意。
他們記得女真鐵騎破城時的燒殺擄掠，記得沉重歲貢壓彎父兄脊樑的滋味。
如今，征服者竟打著仁義旗號護送舊主歸來？
這場景荒誕得讓人心堵。
「呸！假仁假義！」
一個壯漢忍不住低聲唾罵，立刻被身旁人死死拉住。
使團在城門不遠處停下。
完顏宗憲未下車，只命一名通曉漢話，聲音洪亮的文吏站到高處。
文吏清嗓朗聲道：「大金皇帝陛下，上承天心，下憫黎庶！念及宋室二聖北狩多年，骨肉分離，人倫有缺，「特降洪恩，遣使護送宋徽宗皇帝靈柩，宋欽宗皇帝南歸故國，以全趙宋孝悌之義，以彰我大金仁德之化！
「今使團途經貴地，爾等南朝官民，當感念我主恩德！
「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事，足見南北和睦，天下大同之兆！」
話音剛落，青布馬車旁的金兵似無意地用刀鞘挑開車簾一角。
剎那間，無數目光聚焦過去。
車內昏暗，隱約可見裹著舊裘的身影蜷縮，面色慘白，雙目緊閉，仿佛不勝其擾。
只驚鴻一瞥，帘子便又落下。
「官家————真是官家啊！」
跪著的老者中有人失聲痛哭，涕泗橫流。
那驚懼病弱的模樣，比任何慷慨陳詞更刺痛人心。
人群中啜泣聲漸多，更多的卻是死寂。
這沉默里，有痛，有恨，有屈辱，也有對車內之人及所代表的脆弱朝廷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完顏宗憲坐在華麗車駕內，透過紗簾看向外景，面無表情。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眼淚，沉默，以及落魄天子形象激發的對南朝朝廷的質疑，都會是真的。
「繼續前行。」
他淡淡吩咐。
隊伍穿過城門，留下身後一片難平的悲咽與死寂。
相州驛館，夜已深。
驛館大半被金兵和金國官吏占據，南宋護送官員被禮請至偏院。
主院燈火通明，是完顏宗憲宴請相州士紳和一位致仕的原北宋翰林學士。
正廳內，酒過三巡，氣氛看似融洽。
完顏宗憲換了宋式深衣，舉杯向白髮老翰林敬酒：「吳老先生翰苑耆宿，學問淵博，今日屈尊，宗憲感佩之至。」
老翰林吳蘊，靖康前曾任龍圖閣待制，城破後南歸，因與主和派牽連不深，以年老致仕歸隱。
此刻他面色微紅，有酒意，更有面對金國重臣的侷促與莫名興奮。
「完顏相公過譽，老朽殘軀，愧不敢當。」
吳蘊連忙回敬。
「，」
完顏宗憲擺手，嘆氣語氣真誠。
「老先生何必自謙？我雖女真人，自幼亦讀詩書，深知華夏禮義之重，「此番南來，見沿途百姓仍念舊主，人心醇厚，更覺責任重大。」
他話鋒一轉，似不經意：「只是宗憲有一事不明，欲請教老先生。」
「相公請講。」
「我主仁德送還二聖，全其天倫，光明正大。然我觀南朝————似對這盛舉防備多於歡喜？」
完顏宗憲目光澄澈，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沿途官府接待雖周，卻如臨大敵。民間縱有哭拜，亦似有難言之隱，「莫非————南朝今上對兄長歸來另有顧慮？」
這話極輕，卻瞬間讓席間降溫。
士紳們面面相覷，不敢接話。
吳蘊手一抖，酒液險些灑出。
「這————完顏相公說笑了。」
吳蘊強笑。
「陛下仁孝，豈有他念？只是兩國交鋒多年，驟然交通，地方謹慎些，也是常情。」
「是嗎？」
完顏宗憲微微一笑，轉而感慨。
「也是。今上登基於危難，承繼大統，維繫半壁江山不易，「只是宗憲讀史，見兄弟閱牆多起於名分未定，人心猜疑，「淵聖皇帝曾為天下共主十餘年，如今南歸，名分、朝儀稍有不慎，便是禍源啊。」
他語氣溫和，仿佛真為南宋擔憂：「但願今上有唐太宗容納隱太子舊部之氣度，有宋太祖杯酒釋兵權之智慧，「否則————我主本是一片仁心，若反引南朝朝堂不安，豈非罪過也？」
吳蘊等人聽得脊背發涼。
這話機鋒太毒，幾乎明示趙構得位不正，趙桓歸來是大威脅，南宋必內亂。
「相公————遠慮了。」
吳蘊乾巴巴應道，再無心飲酒。
宴席草草散去。
更深時，驛館偏僻小院，青布馬車靜靜停放。
趙桓未睡，院外金兵守衛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忽然，窗格被輕叩三下。
趙桓身體一僵。
窗外傳來壓低的哽咽老者聲：「老臣相州吳蘊，冒死叩見大家————大家受苦了！」
趙桓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入掌心。
吳蘊？
他有些模糊印象，是學問不錯卻迂闊的老臣。
他來做什麼？
真心念舊，還是受人指使試探？
巨大的恐懼和猜疑讓他臉色發白。
他死死咬住嘴唇，一聲不吭，甚至屏住呼吸。
窗外等了片刻，只有風聲。
一聲極輕的失望嘆息後，腳步聲遠去。
趙桓鬆開牙關，渾身脫力癱軟。
他知道，踏上南歸路的那一刻，自己已成棋子，每一步都可能踩入陷阱，每一點反應都可能被無數人解讀利用。
這比五國城的冰霜，更刺骨寒冷！
七日後，黃河南岸，滑州地界。
渾濁河水奔流東去，河風凜冽。
金國使團車馬沿官道逶迤而行，已能望見對岸宋軍連綿營寨。
此時，河道下游水平線上，忽然出現一片移動的陰影。
繼而，是更多陰影。
桅杆如林，巨帆蔽空。
數十艘高大車船，海鶻戰船逆水駛來，船身吃水深，滿載士卒軍械。
甲板上，弩炮輪廓在陽光下閃冷光，兵士甲冑反射森然寒芒。
旗艦上韓字大旗迎風怒展，獵獵作響。
南宋御前巡江水軍都統制，韓世忠的水師主力，竟在此刻出現在使團視線內的黃河之中！
沒有鼓角吶喊。
龐大艦隊沉默航行，保持整齊隊形，以壓迫姿態橫亘河道，恰好阻斷使團從下游渡河的視線。
金兵護衛隊列出現騷動。
戰馬不安打響鼻，騎兵下意識握緊刀柄，目光死死盯住河面上那股經血火淬鍊的殺伐之氣。
副使完顏銀術可，臉色鐵青，策馬至完顏宗憲車旁低吼：「宗憲相公！南人這是示威！讓俺帶兒郎們靠過去，看他們敢不敢放箭！」
「銀術可，噤聲！」
完顏宗憲掀簾，目光銳利掃過河面，又看對岸宋軍營寨。
「他們只是在告訴我們，這裡是誰的地界。陛下有令，此行以禮為先。」
他放下車簾，聲音淡淡傳出：「繼續走。按既定路線，從白馬津渡口過河。告訴兒郎們，目不斜視。」
車隊繼續前行，速度似有加快。
另一邊，韓世忠峙立在旗艦飛虎號船頭。
他眯眼望著岸邊金國使團車隊在自家水師陰影下，原本趾高氣揚的騎兵此刻緊護車駕，一臉謹慎。
他嘴角漾起得意，回頭沖身後幾員愛將揚眉：「哈哈哈！瞧見沒？什麼三朝老臣，在老子船隊前，不也得夾著尾巴走？叫他們囂張！呸！」
聞言，呼延通趕緊瓮聲接話，巴掌拍得胸甲砰砰響：「韓帥說得極是！咱船隊一亮相，您看那打頭的金將，臉綠得比俺老娘醃的酸菜還厲害！
「依俺看，還是韓帥威風，啥計謀都不如實打實的戰船管用！」
統制官解元相對文氣，但也是拍起了彩虹屁：「昔年周郎赤壁破曹，今日太尉水師懾虜，異曲同工，皆顯南朝天威！」
一旁的長子韓尚德，見父親得意，也湊趣道：「父親，您今日河上陳兵，懾敵膽魄，讓金虜未至汴京先喪三分銳氣，「這功勞，陛下知道了，定會夸韓良臣真會辦事！這叫不費一兵一卒，先聲奪人！」
「哈哈！」
韓世忠被兒子和部下連番誇讚，心花怒放，仿佛已看見官家在朝堂上讚許的模樣。
接下來，他志得意滿地再望岸邊，見金人車隊急於擺脫水師，眼珠一轉，冒出個促狹念頭。
「傳令！各船保持隊形，給老子跟上岸上那些金國貴客！
「他們走多快，咱就跟多快！距離嘛————就定在他們一抬頭，能看清咱船上弩炮有幾根齒的地方！
「記住，不准動刀槍，不准罵娘，就穩穩跟著！咱大宋是禮儀之邦，得好好護送友邦使節一程！」
韓世忠戲謔道。
聞言，呼延通咧開大嘴，露出白牙：「韓帥放心！保證讓他們這一路，喝黃河水都能嘗出咱大宋戰船的味兒！」
解元也笑了，補充道：「下官建議，可令各船偶爾操練弩機上弦、拍竿起落，動作不必快，但要整齊，讓聲
響傳過去。」
韓尚德與其他將領紛紛露出心領神會的壞笑。
嚇唬人，尤其是嚇唬這些曾耀武揚威的金人，他們最拿手。
命令迅速傳遍艦隊。
於是，黃河上出現奇景。
南岸，金國使團車馬疾行，微起塵土。
河中，南宋水師艦隊不疾不徐地同步蜿蜒，始終保持著令人窒息的壓迫距離。
偶有戰船上響起整齊號子、絞盤轉動聲，或是沉重拍竿抬起的陰影掠過水麵，岸邊金兵便會下意識握刀側目，馬匹也愈發不安。
完顏宗憲在車內閉目養神，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卻泄露了心緒不寧。
完顏銀術可憋了滿肚子火，望著河中龐然大物，牙齒咬得咯咯響，卻礙於嚴令無法發作。
這種壓迫，無刀兵相交，卻比真刀真槍更讓人心神緊繃。
同時，滑州城內一處不起眼的茶樓雅間。
秦會心腹扮作行商，將寫滿蠅頭小楷的密箋塞進竹筒，綁在信鴿腿上。
紙上記錄：
吳蘊等七名士紳夜宴驛館，密談推測涉及正統、名分，三名原北宋低階武官試圖接近使團被阻，滑州通判某妾弟曾向金人醫官打聽御體病況————
信鴿撲稜稜飛起，向汴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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