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駐地
營地門口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老兵，姓鍾，四十出頭，臉上全是皺紋，像被刀刻過。他站在營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些的兵，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看著流白營的人走過來，沒動。
沈白在離他十步的地方停下。
「交接的？「
「是。「老鐘的聲音很乾，「等了一個月。「
他的眼睛在沈白臉上掃了一眼，又掃了一眼身後那些兵。
衣服破的，腳上一瘸一拐的，臉上全是土的。
老鐘沒說什麼。他轉過身。
「跟我來。「
---
營地不大。
土牆圍著一塊平地，帳子七八頂，灶台兩個，井一口。井邊搭了個木棚，棚下堆著幾捆柴，柴有些發霉了。
老鍾一邊走一邊說。
「莫崖寨的事，你們來之前應該聽過。「
「聽過。「沈白走在後面，「騷擾邊境。「
「不止騷擾。「
老鐘停下腳步。
「三個村寨。「
他伸出三根手指。
「去年這時候，三個村寨加起來三百多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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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根手指收回去。
「張家店，被燒了。火是從夜裡燒起來的，寨民沒跑出來幾個。「
又收一根。
「李家堡，獻了糧。寨主以為獻了糧就能保平安，結果糧被拉走，人也沒了——不是死了，是跑了。沒人了。「
最後一根。
「周家沖。沒燒沒搶，但周圍村寨的人都跑光了，它也撐不住，上個月也空了。「
老鍾把手放下。
「三個月。三個村寨沒了。「
他繼續往前走。
「莫崖寨姓蒙，寨主和南詔那邊有關係。每次來都是騎馬，幾十人，搶完就跑。等朝廷的兵來了，他們早進山了。山里路複雜，不熟的人進去就出不來。「
走到營地中央，他停下來。
「我們在這兒駐了半年。「
他的聲音很平。
「兩百人。「
他指了指身後的兩個兵。
「就剩我們三個。其他人都沒了。「
---
沈白沒追問其他人怎麼沒的。
他讓鐵盾帶著人先把營地轉了一圈。
老鍾站在原地，看著流白營的人散開。
沈白站在他旁邊。
「糧食還剩多少？「
「按一百人算，夠五天。「
老鍾看了他一眼。
「你們多少人？「
「三百出頭。「
老鐘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塊發霉的柴火。
「五天的糧，三百人吃。「
他沒說完。
不用說完。
---
轉完了。
營地的情況比沈白想的還差。
帳篷破的破，漏的漏。有兩頂乾脆就是架子撐著塊布，裡面地上鋪著草，人睡在上面，草已經爛了。
井水不多。
水源在一里外的山澗里，要用桶挑，一來一回半個時辰。挑不了幾擔就不夠用了。
灶台只有兩個。
營地沒有圍牆。只有一圈土牆，牆矮得只能擋牛，擋不了人。真有人來攻，這圈牆沒什麼用。
鐵盾轉完，過來找沈白。
「沒法住。「
他壓低聲音。
「帳篷不夠，糧不夠，水也不夠。三百人擠在這兒，用不了三天就得亂。「
沈白點了點頭。
「先安人。「
他說。
「能動的先幹活，不能動的先歇著。糧的事——「
他停下來。
老鍾說五天的糧。三百人吃。
也就是說，明天就開始挨餓。
「糧的事我來想辦法。「
---
晚上。
營地邊緣，一堆小火。
沈安寧坐在火邊，身邊躺著兩個傷兵，正在睡覺。她剛從帳篷里出來，手上還沾著血，洗過了，但袖子上還有。
林羽坐在不遠處，在擦槍。
沈白走過來，在火邊坐下。
沈安寧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整理東西。
沈白沒問她。他只是看著火。
過了一會兒，沈安寧先開口了。
「我父親是醫者。「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不是游醫，是正經的世家傳承。我祖父那一輩就是出了名的郎中，宮裡都請去過。「
林羽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繼續擦槍。
「到我父親這一輩，世家分了兩支。一支繼續治病救人，另一支……「
她停頓了一下。
「研究別的東西。「
「蝕體。「林羽開口了。
他沒抬頭，聲音很平。
「我知道。「
沈安寧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林家還在的時候我聽過。「林羽說，「南邊有人專門研究這個，搞了很多年。成功率極低。「
他終於抬起頭，看著沈安寧。
「你說的世家，就是這個？「
沈安寧沒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整理手裡的布條。
「是。「
她的聲音很輕。
「我父親反對。「
---
「他們試過很多方法。「
沈安寧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針灸、藥浴、符籙、祝由。都沒用。流紋不吃這些。它吃人。「
她把手裡的布條疊好。
「後來有一支認為，既然驅不了，不如改。「
「改？「
「人蝕合一。「沈安寧吐出四個字，「讓流紋成為人身體的一部分，而不是寄生在人身體裡的東西。「
她搖了搖頭。
「我父親不認。「
「他說那是騙人的。流紋之所以吃人，是因為它本身就是邪物，是異物，不是身體的一部分。不管怎麼改，異物的本質不會變。「
「但世家內部有人不這麼想。他們覺得只要工夫到了，什麼都能改。「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們開始用活人試驗。「
林羽不說話了。
沈安寧繼續說。
「他們沒攔？「
「攔了。「沈安寧的聲音很平，「我母親會些草藥，一路上幫了不少忙。我們走得很急，連夜走了三天三夜，才甩掉追兵。「
「後來呢？「
「後來就一直在走。「她說，「我父親不敢在一個地方待太久。他怕連累我們，也怕連累收留我們的人，直到遇到了你爹。「
她把手裡的布條放下。
「他教我認藥、認穴位、認傷。「
「他說，醫術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她抬起頭，看著火。
「所以我不會用流紋。也不會讓任何人因為流紋——「
她沒說完。
火在燒，噼啪作響。
---
夜深了。
火堆漸漸暗下去。
沈白站起來。
「我們要去弄糧。「
他看著遠處營地的方向。
「我們缺糧。莫崖寨搶了三個村寨，糧不會少。「
他轉過身。
「明天打莫崖寨。「
鐵盾愣了一下。
「打莫崖寨？「
「打草谷。「沈白說，「他們搶了三個村寨，我們就從他們手裡拿回來。「
鐵盾的眉頭皺起來。
「擅起邊釁——「
「我們營地的牛走丟了。「
陳慶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站在火堆邊上，聲音很冷。
「我們是去找牛的。「
鐵盾看著他。
陳慶之沒看他。他看著沈白。
「牛在莫崖寨。「
沈白沒說話。
他看了陳慶之一眼。
「明天卯時出發。「
他轉身往帳篷走。
「三百張嘴，等不了。「
---
（第二十八章完）
為首的是個老兵，姓鍾，四十出頭，臉上全是皺紋，像被刀刻過。他站在營門口，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些的兵，都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看著流白營的人走過來，沒動。
沈白在離他十步的地方停下。
「交接的？「
「是。「老鐘的聲音很乾，「等了一個月。「
他的眼睛在沈白臉上掃了一眼，又掃了一眼身後那些兵。
衣服破的，腳上一瘸一拐的，臉上全是土的。
老鐘沒說什麼。他轉過身。
「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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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不大。
土牆圍著一塊平地，帳子七八頂，灶台兩個，井一口。井邊搭了個木棚，棚下堆著幾捆柴，柴有些發霉了。
老鍾一邊走一邊說。
「莫崖寨的事，你們來之前應該聽過。「
「聽過。「沈白走在後面，「騷擾邊境。「
「不止騷擾。「
老鐘停下腳步。
「三個村寨。「
他伸出三根手指。
「去年這時候，三個村寨加起來三百多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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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店，被燒了。火是從夜裡燒起來的，寨民沒跑出來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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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堡，獻了糧。寨主以為獻了糧就能保平安，結果糧被拉走，人也沒了——不是死了，是跑了。沒人了。「
最後一根。
「周家沖。沒燒沒搶，但周圍村寨的人都跑光了，它也撐不住，上個月也空了。「
老鍾把手放下。
「三個月。三個村寨沒了。「
他繼續往前走。
「莫崖寨姓蒙，寨主和南詔那邊有關係。每次來都是騎馬，幾十人，搶完就跑。等朝廷的兵來了，他們早進山了。山里路複雜，不熟的人進去就出不來。「
走到營地中央，他停下來。
「我們在這兒駐了半年。「
他的聲音很平。
「兩百人。「
他指了指身後的兩個兵。
「就剩我們三個。其他人都沒了。「
---
沈白沒追問其他人怎麼沒的。
他讓鐵盾帶著人先把營地轉了一圈。
老鍾站在原地，看著流白營的人散開。
沈白站在他旁邊。
「糧食還剩多少？「
「按一百人算，夠五天。「
老鍾看了他一眼。
「你們多少人？「
「三百出頭。「
老鐘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塊發霉的柴火。
「五天的糧，三百人吃。「
他沒說完。
不用說完。
---
轉完了。
營地的情況比沈白想的還差。
帳篷破的破，漏的漏。有兩頂乾脆就是架子撐著塊布，裡面地上鋪著草，人睡在上面，草已經爛了。
井水不多。
水源在一里外的山澗里，要用桶挑，一來一回半個時辰。挑不了幾擔就不夠用了。
灶台只有兩個。
營地沒有圍牆。只有一圈土牆，牆矮得只能擋牛，擋不了人。真有人來攻，這圈牆沒什麼用。
鐵盾轉完，過來找沈白。
「沒法住。「
他壓低聲音。
「帳篷不夠，糧不夠，水也不夠。三百人擠在這兒，用不了三天就得亂。「
沈白點了點頭。
「先安人。「
他說。
「能動的先幹活，不能動的先歇著。糧的事——「
他停下來。
老鍾說五天的糧。三百人吃。
也就是說，明天就開始挨餓。
「糧的事我來想辦法。「
---
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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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抬起頭，看著沈安寧。
「你說的世家，就是這個？「
沈安寧沒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整理手裡的布條。
「是。「
她的聲音很輕。
「我父親反對。「
---
「他們試過很多方法。「
沈安寧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針灸、藥浴、符籙、祝由。都沒用。流紋不吃這些。它吃人。「
她把手裡的布條疊好。
「後來有一支認為，既然驅不了，不如改。「
「改？「
「人蝕合一。「沈安寧吐出四個字，「讓流紋成為人身體的一部分，而不是寄生在人身體裡的東西。「
她搖了搖頭。
「我父親不認。「
「他說那是騙人的。流紋之所以吃人，是因為它本身就是邪物，是異物，不是身體的一部分。不管怎麼改，異物的本質不會變。「
「但世家內部有人不這麼想。他們覺得只要工夫到了，什麼都能改。「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們開始用活人試驗。「
林羽不說話了。
沈安寧繼續說。
「他們沒攔？「
「攔了。「沈安寧的聲音很平，「我母親會些草藥，一路上幫了不少忙。我們走得很急，連夜走了三天三夜，才甩掉追兵。「
「後來呢？「
「後來就一直在走。「她說，「我父親不敢在一個地方待太久。他怕連累我們，也怕連累收留我們的人，直到遇到了你爹。「
她把手裡的布條放下。
「他教我認藥、認穴位、認傷。「
「他說，醫術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她抬起頭，看著火。
「所以我不會用流紋。也不會讓任何人因為流紋——「
她沒說完。
火在燒，噼啪作響。
---
夜深了。
火堆漸漸暗下去。
沈白站起來。
「我們要去弄糧。「
他看著遠處營地的方向。
「我們缺糧。莫崖寨搶了三個村寨，糧不會少。「
他轉過身。
「明天打莫崖寨。「
鐵盾愣了一下。
「打莫崖寨？「
「打草谷。「沈白說，「他們搶了三個村寨，我們就從他們手裡拿回來。「
鐵盾的眉頭皺起來。
「擅起邊釁——「
「我們營地的牛走丟了。「
陳慶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站在火堆邊上，聲音很冷。
「我們是去找牛的。「
鐵盾看著他。
陳慶之沒看他。他看著沈白。
「牛在莫崖寨。「
沈白沒說話。
他看了陳慶之一眼。
「明天卯時出發。「
他轉身往帳篷走。
「三百張嘴，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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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