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行軍
第三天，有人跑了。
不是新兵。是個老兵，三十出頭，跟過隊打過仗的。
追回來的時候，那人跪在地上，滿臉是泥，嘴裡還在喊：「我跑什麼，我跑什麼，我就是覺得走不動了——「
他蹲下來，看著那人的臉。
「為什麼跑？「
老兵不說話了。他的眼睛在躲閃，不想看沈白的眼睛。
旁邊有人插嘴：「逃兵，按軍法處置。「
老兵的身體抖了一下。
沈白沒理那個人。他繼續看著老兵。
「為什麼跑？「
老兵的嗓子動了動。
「我走了一半，回頭看了一眼。「
「看到什麼了？「
「沒人。「
他的聲音很啞。
「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沒人跟上來。我覺得——我走不到。「
沈白沒說話。
他站起來，讓人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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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軍繼續。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路很難走。不是山路難走，是人的腳難走。
乾糧就那麼多，水就那麼多，每天走多少里，都是定數。但人的體力不一樣，有人走得多，有人走得少，有人腳上磨了泡破了流血，有人強撐著繼續走。
沒人管。
士兵們各走各的，什長走在前面，伍長走在前面，沒人回頭看後面的人有沒有跟上來。
掉隊就掉隊了。
反正沒人問。
第六天，又有人掉隊了。
這次是個年輕的，走不動了，坐在路邊喘氣。什長路過，看了一眼，沒停，繼續走。
老鬼看見了，把人拎起來，架在肩上，追上隊伍。
沈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年輕人被架著追上來，腿在地上拖。
他沒說話。
晚上紮營的時候，他坐在火堆邊上，看著那些士兵。
每個什圍著自己的火堆，隔得遠遠的。沒人說話，就是坐著，坐著。
像一群不認識的人被扔在一起。
---
第七天，他們路過一個村子。
村子很空。年輕人都沒了，剩下的就是老人和小孩。
沈白讓人停下，埋鍋造飯。
他自己走了一圈，看了看。
村子裡的土牆塌了一半，另一半還立著，上面有煙燻的痕跡。井邊蹲著個老太婆，頭髮全白了，手裡端著一個破碗，碗裡是清的。
她看著隊伍過，眼神是空的。
她身邊站著一個小孩。十來歲，瘦得皮包骨，眼睛很大，看著那些士兵。
沈白停下來。
他問老太婆：「吃什麼？「
老太婆沒回答。她的手在抖，碗裡的水灑了一半。
林羽從後面走過來，把自己的乾糧遞過去。老太婆接了，沒謝。
她把乾糧塞給身邊的小孩。
小孩接過去，看了一眼，又塞回給老太婆。
老太婆沒說話。她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給了小孩，自己拿了另一半。
小孩低頭吃了。老太婆沒吃，她看著手裡的那半塊乾糧，看了很久。
沈白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太婆的眼睛還在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
夜裡，沈白坐在營地邊上，沒進帳篷。
篝火在遠處燒，一堆一堆的，照不到這邊來。
他站起來，往火堆那邊走。
他走到一堆篝火邊上，坐下來。
火堆里有三個人，圍著坐，沒人說話。
「今天走了多少里？「
三個人抬起頭，看著他。
「三十里。「
「腳怎麼樣？「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還行。「
「誰腳上磨泡了？「
沒人答。
沈白伸手，把其中一個人的腳扳過來看了看。腳底上磨了一層皮，血還沒幹。
「明天怎麼辦？「
那人縮回腳，沒說話。
沈白站起來，走向下一堆火。
又是三個人，又是沒人說話。
他一個一個問，問走了多少路，問腳怎麼樣，問吃了多少。
他問了十幾堆火。
問完了，他回到自己的帳篷里，坐下來。
鐵盾在門口站著，看著他。
「看出什麼了？「
沈白沒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們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
「什麼意思？「
「每天走三十里，但沒人知道三十里是多遠。沒人知道自己有沒有落後。沒人知道前面的人走到哪了，後面的人有沒有跟上來。「
鐵盾沒說話。
「他們不是走不動，是走得沒有盼頭。「
沈白抬起頭。
「給我三天。「
---
第八天，沈白把隊伍重新編了。
不是按營伍，是按三人一組。
一組三個人，吃飯在一起，走路在一起，休息在一起。
不許落單。
誰掉隊，剩下兩個架著他走。
誰先到，誰等後面的人。
「三個人在一起。「
他站在隊伍前面，看著他們。
「誰第一個扔下隊友，自己想後果。「
鐵盾站在旁邊，沒說話。
老鬼在人群里點數，三個人三人數，分到各個隊裡。
有人問：「這種帶法，哪兒學的？「
沈白沒答。
他轉過身，往前走了。
---
第九天，有人掉隊了。
是個年輕的新兵，腳底磨破了，走一步踩一個血印。
他後面兩個人架著他，一個抬胳膊，一個拖腿，往前走。
他紅著臉，想掙脫，但掙不開。
「放下我。「
「不放。「
「我能走。「
「你現在不能走。「
年輕的兵不說話了。他的腳在地上拖著，血在後面滴。
走了十里，那人的腳底已經不流血了，結了一層薄痂。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還有人在跟上來。
他沒再說話，低著頭，繼續走。
---
第十三天，他們路過一個鎮子。
鎮子裡有集。賣東西的擺著攤，買東西的蹲在地上挑。
沈白讓人從邊上繞過去，不進鎮子，不停留。
隊伍從鎮子邊上過的時候，他看見路邊蹲著幾個人。
年紀不大，十幾歲，臉上沒有表情，眼神是空的。
他們在看隊伍過。
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蹲著。
沈白沒停。
他繼續往前走。
隊伍從那些人身邊走過，走出鎮子，上了山路。
林羽跟上來，走在他旁邊。
「看見了？「
「看見了。「
「那幾個小孩——「
「看見了。「
沈白的聲音很平。
林羽沒再問。
隊伍繼續往前走。
---
第二十三天。
天剛亮，他們到了。
營地比想像中破。
帳子是破的，牆是土堆的，周圍連樹都沒幾棵。風吹過來，揚起一陣灰。
鐵盾站在沈白旁邊，看著那個營地。
「就這？「
「就這。「
沈白沒停。
他往前走，走到營地門口，停了一下。
他的手在袖子裡，摸了一下那塊布。
是那張畫像。「此人身邊的蝕體，全部滅口。「
他把手收回來。
然後他走進去了。
身後的人跟上來，一個一個的，走進營地。
沒人說話。
風還在吹。
（第二十七章完）
不是新兵。是個老兵，三十出頭，跟過隊打過仗的。
追回來的時候，那人跪在地上，滿臉是泥，嘴裡還在喊：「我跑什麼，我跑什麼，我就是覺得走不動了——「
他蹲下來，看著那人的臉。
「為什麼跑？「
老兵不說話了。他的眼睛在躲閃，不想看沈白的眼睛。
旁邊有人插嘴：「逃兵，按軍法處置。「
老兵的身體抖了一下。
沈白沒理那個人。他繼續看著老兵。
「為什麼跑？「
老兵的嗓子動了動。
「我走了一半，回頭看了一眼。「
「看到什麼了？「
「沒人。「
他的聲音很啞。
「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沒人跟上來。我覺得——我走不到。「
沈白沒說話。
他站起來，讓人散了。
---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
行軍繼續。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路很難走。不是山路難走，是人的腳難走。
乾糧就那麼多，水就那麼多，每天走多少里，都是定數。但人的體力不一樣，有人走得多，有人走得少，有人腳上磨了泡破了流血，有人強撐著繼續走。
沒人管。
士兵們各走各的，什長走在前面，伍長走在前面，沒人回頭看後面的人有沒有跟上來。
掉隊就掉隊了。
反正沒人問。
第六天，又有人掉隊了。
這次是個年輕的，走不動了，坐在路邊喘氣。什長路過，看了一眼，沒停，繼續走。
老鬼看見了，把人拎起來，架在肩上，追上隊伍。
沈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年輕人被架著追上來，腿在地上拖。
他沒說話。
晚上紮營的時候，他坐在火堆邊上，看著那些士兵。
每個什圍著自己的火堆，隔得遠遠的。沒人說話，就是坐著，坐著。
像一群不認識的人被扔在一起。
---
第七天，他們路過一個村子。
村子很空。年輕人都沒了，剩下的就是老人和小孩。
沈白讓人停下，埋鍋造飯。
他自己走了一圈，看了看。
村子裡的土牆塌了一半，另一半還立著，上面有煙燻的痕跡。井邊蹲著個老太婆，頭髮全白了，手裡端著一個破碗，碗裡是清的。
她看著隊伍過，眼神是空的。
她身邊站著一個小孩。十來歲，瘦得皮包骨，眼睛很大，看著那些士兵。
沈白停下來。
他問老太婆：「吃什麼？「
老太婆沒回答。她的手在抖，碗裡的水灑了一半。
林羽從後面走過來，把自己的乾糧遞過去。老太婆接了，沒謝。
她把乾糧塞給身邊的小孩。
小孩接過去，看了一眼，又塞回給老太婆。
老太婆沒說話。她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給了小孩，自己拿了另一半。
小孩低頭吃了。老太婆沒吃，她看著手裡的那半塊乾糧，看了很久。
沈白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老太婆的眼睛還在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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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沈白坐在營地邊上，沒進帳篷。
篝火在遠處燒，一堆一堆的，照不到這邊來。
他站起來，往火堆那邊走。
他走到一堆篝火邊上，坐下來。
火堆里有三個人，圍著坐，沒人說話。
「今天走了多少里？「
三個人抬起頭，看著他。
「三十里。「
「腳怎麼樣？「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還行。「
「誰腳上磨泡了？「
沒人答。
沈白伸手，把其中一個人的腳扳過來看了看。腳底上磨了一層皮，血還沒幹。
「明天怎麼辦？「
那人縮回腳，沒說話。
沈白站起來，走向下一堆火。
又是三個人，又是沒人說話。
他一個一個問，問走了多少路，問腳怎麼樣，問吃了多少。
他問了十幾堆火。
問完了，他回到自己的帳篷里，坐下來。
鐵盾在門口站著，看著他。
「看出什麼了？「
沈白沒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們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
「什麼意思？「
「每天走三十里，但沒人知道三十里是多遠。沒人知道自己有沒有落後。沒人知道前面的人走到哪了，後面的人有沒有跟上來。「
鐵盾沒說話。
「他們不是走不動，是走得沒有盼頭。「
沈白抬起頭。
「給我三天。「
---
第八天，沈白把隊伍重新編了。
不是按營伍，是按三人一組。
一組三個人，吃飯在一起，走路在一起，休息在一起。
不許落單。
誰掉隊，剩下兩個架著他走。
誰先到，誰等後面的人。
「三個人在一起。「
他站在隊伍前面，看著他們。
「誰第一個扔下隊友，自己想後果。「
鐵盾站在旁邊，沒說話。
老鬼在人群里點數，三個人三人數，分到各個隊裡。
有人問：「這種帶法，哪兒學的？「
沈白沒答。
他轉過身，往前走了。
---
第九天，有人掉隊了。
是個年輕的新兵，腳底磨破了，走一步踩一個血印。
他後面兩個人架著他，一個抬胳膊，一個拖腿，往前走。
他紅著臉，想掙脫，但掙不開。
「放下我。「
「不放。「
「我能走。「
「你現在不能走。「
年輕的兵不說話了。他的腳在地上拖著，血在後面滴。
走了十里，那人的腳底已經不流血了，結了一層薄痂。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還有人在跟上來。
他沒再說話，低著頭，繼續走。
---
第十三天，他們路過一個鎮子。
鎮子裡有集。賣東西的擺著攤，買東西的蹲在地上挑。
沈白讓人從邊上繞過去，不進鎮子，不停留。
隊伍從鎮子邊上過的時候，他看見路邊蹲著幾個人。
年紀不大，十幾歲，臉上沒有表情，眼神是空的。
他們在看隊伍過。
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蹲著。
沈白沒停。
他繼續往前走。
隊伍從那些人身邊走過，走出鎮子，上了山路。
林羽跟上來，走在他旁邊。
「看見了？「
「看見了。「
「那幾個小孩——「
「看見了。「
沈白的聲音很平。
林羽沒再問。
隊伍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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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天。
天剛亮，他們到了。
營地比想像中破。
帳子是破的，牆是土堆的，周圍連樹都沒幾棵。風吹過來，揚起一陣灰。
鐵盾站在沈白旁邊，看著那個營地。
「就這？「
「就這。「
沈白沒停。
他往前走，走到營地門口，停了一下。
他的手在袖子裡，摸了一下那塊布。
是那張畫像。「此人身邊的蝕體，全部滅口。「
他把手收回來。
然後他走進去了。
身後的人跟上來，一個一個的，走進營地。
沒人說話。
風還在吹。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