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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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篷里很靜。

  油燈的火苗一動不動,貼在燈芯上。

  沈安寧站在案前,手擱在袖子裡,沒動。

  沈白坐在案後,等她開口。

  「有件事。」

  沈安寧說。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沈白,我有話想和你說。」

  沈白看著她。

  沈安寧的嘴唇動了動。她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又收回去。反覆了兩次。

  就在這時——

  帳簾被掀開了。

  鐵盾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很怪。

  「有人找你。」

  他說。

  「誰?」

  「陳岳的人。」

  沈白的眉頭動了一下。他站起來,看了沈安寧一眼。

  「你等一下。」

  沈安寧沒說話。

  她把手收回袖子裡,退後一步,站到角落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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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來人是個中年男人。瘦,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站在營帳外面,像一棵長在土裡的樹。

  沈白認得他。

  上次來過一次,也是這個人。

  「你家大人有什麼話?」

  來人抱拳,沒行禮。

  「陳大人讓我帶一句。」

  他的聲音很低。

  「升你職的,是陳廷玉。」

  沈白沒動。

  「調你去南詔的,不是朝廷。」

  來人抬起頭,看著沈白的眼睛。

  「是崔家。」

  沈白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陳大人說,崔家這次動得很快。調令已經進了兵部的檔,明天就會遞到兵科。」

  他停了一下。

  「後天,你就是朝廷命官了。屆時再想抗命,就是罪。」

  沈白沒說話。

  來人又開口,聲音更低:

  「陳大人還說,他只能幫你到這兒了。南詔那個地方,他沒有門路。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他的眼睛看著沈白,沒有任何表情。

  「陳大人讓我問你一句話。」

  「什麼?」

  「你打算怎麼辦?」

  沈白站在那裡,風從營地那邊吹過來,掀動他的衣角。

  他沒立刻回答。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帳篷的方向。

  帳簾是放下來的。裡面看不清外面的動靜,但裡面的人能聽見外面說話的聲音。

  他轉回來。

  「知道了。」

  他說。

  「替我謝你家大人。」

  來人看著他,沒動。

  「就這些?」

  「就這些。」

  來人抱了抱拳,轉身走了。

  腳步聲很輕,踩在土上,像貓的爪子落地。

  沈白站在原地,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

  天已經暗下來了。

  ---

  他回到帳篷里。

  沈安寧還站在角落裡,手收在袖子裡,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

  鐵盾站在門口,背靠著帳簾,不說話。

  沈白走進去,在案後坐下。

  「說吧。」

  他看著沈安寧。

  沈安寧沒動。

  她的眼睛看著沈白的胸口,看著他衣服上的褶皺,看著某個很遠的地方。

  「你知道了?」

  她問。

  「知道了。」

  「調令是崔家的事。」

  「知道了。」

  沈安寧沉默了一下。

  她的嘴唇又動了。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想出來,又被什麼東西堵回去。

  沈白看著她。

  林羽站在帳篷邊上,靠著帳杆,手抱著胸。他看著沈安寧,又看著沈白,眉頭皺了一下。

  他的嘴張了張。

  但他沒出聲。

  帳篷里很靜。鐵盾的手按在刀柄上,沒有動。

  沈安寧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舊疤。從袖口邊緣露出一截,顏色比周圍皮膚淡一些,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沈白看見了。

  她沒遮。

  她伸出手,把案上的一包東西推到沈白面前。

  「這是這個月的藥。」

  她說。

  聲音很平,和剛才不一樣。像是把什麼東西硬生生按回去了。

  「玄石壓制流紋,能撐七天。這一包夠你撐一個月。」

  她退後一步。

  「路上夠用。」

  她轉過身,往帳簾走。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我爹是從南詔那邊逃出來的。」

  她的聲音很輕。

  「他活了二十年。沒能活過第四十年。」

  帳簾動了一下。

  她出去了。

  沈白坐在案後,看著那包藥。

  他的手慢慢伸出去,把藥包拿起來。紙包很輕,裡面有東西在磕。

  他把它收進懷裡。

  林羽還站在帳篷邊上,抱著胸。他看著沈白的側臉,嘴唇又動了動。

  但他沒說話。

  他轉過身,也出去了。

  ---

  鐵盾沒走。

  他靠在帳簾邊上,手按在刀柄上,看著沈白。

  沈白抬起頭。

  「怎麼了?」

  鐵盾沒立刻答。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事情怎麼開口。

  「去哪?」

  他問。

  「南詔。」

  「多遠?」

  「很遠。」

  「能不能活著回來?」

  沈白沒答。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一塊黑的。像被火燒過的痕跡。

  他把手收進袖子裡。

  「不知道。」

  他說。

  鐵盾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的左肩動了一下,像是想抬起來,又沒抬動。左臂垂在身側,比右臂低一些。

  他轉身,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你哥走的時候,我沒能跟上去。」

  他的聲音很平。

  「這次我跟。」

  帳簾落下來。

  ---

  天亮了。

  營地中央,幾十個人站成一排。

  沈白站在前面,鐵盾站在他旁邊,老鬼站在另一邊。林羽靠在帳杆上,抱著胸,不說話。

  沈白看著他們。

  「調令到了。」

  他說。

  「後天走。目的地是南梁和南詔的邊境。」

  沒人出聲。

  風從營門外吹進來,揚起一點灰。

  「那邊正在打仗。」

  沈白又說。

  「去了能不能活著回來,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臉。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有人緊張,有人害怕,有人什麼都不在乎。

  「這次不強制。」

  他說。

  「誰不想去,現在說。退出。」

  沒人動。

  人群中,一個老兵的嘴唇動了動。他想往前走一步,但旁邊的人拉住了他。

  那人的手很緊。

  老兵沒動。

  沈白看著他們。

  「可以想一晚上。明天早上給我答覆。想走的,不追究,不算逃兵。」

  他轉過身,往帳篷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還是沒人動。

  鐵盾站在原地,左肩垂著。老鬼站在旁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林羽還靠在帳杆上,看著沈白的背影。

  沈白沒再說什麼。

  他走進帳篷,帳簾落下來。

  他站在案前,背對著光。

  右手慢慢攥緊。

  指尖傳來一陣麻。從食指和中指開始,順著手背往上走。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黑斑又擴了一點。

  他把手收進袖子裡,解開藥包,取出一小塊玄石。灰色的,涼的,捧在掌心裡像捧著一塊冰。

  他沒吃。

  他把它放回去。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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