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臣兵卒:混日子的年輕村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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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周來的時候,天陰著。

  村委會的鐵門半掩,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牆上那面流動紅旗吹得翻了個角。旗子是前年拿的,邊角已經起了毛。小周坐在靠窗那張桌子後面,手機橫著,打遊戲。屏幕上的小人跳來跳去,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門口有人喊了一聲,小周沒抬頭。又喊了一聲,他才把手機扣在桌上,看了一眼。是村裡的王嬸,六十多歲,手裡捏著一張低保申請表,站在門口,臉上陪著笑。

  「小周啊,我這個表,你幫我看看,還缺啥不。」

  小周把表接過來,掃了兩眼,放回桌上。

  「缺個章。你先去鎮上蓋個章,蓋完了再拿來。」

  「去鎮上啊?我腿不好,走不動那麼遠。」

  「那沒辦法,這是規定。」

  王嬸站了一會兒,嘴動了動,沒再說什麼,把表拿走了。她走的時候,背弓著,風把她的衣角掀起來,露出裡面磨破的棉襖里子。

  小周又把手機翻過來,繼續打遊戲。

  這間辦公室不大,兩張桌子,一個鐵皮文件櫃,牆角堆著幾摞發黃的檔案盒。牆上貼著值班表,小周的名字寫在周三那一欄。他今年二十八,村兩委委員,大學畢業回來的。回來那年,村里還敲鑼打鼓,說咱村出了個大學生村幹部。現在沒人提了。

  小周自己也不提。他覺得自己是屈才了。

  大學學的是工商管理,同學有的進了銀行,有的進了大廠,最不濟的也在市里混了個白領。他倒好,回村當了個「村官」,一個月兩千八,天天給人開證明、填表格、調解雞毛蒜皮。

  他媽的。

  下午三點,李德順來了。村支書李德順,五十二,禿頂,肚子微凸,走路帶風。他一進門,小周下意識地把手機塞進抽屜。

  「小周,下午去趟連山居,蘇棠那邊來電話了。」

  「幹嘛?」

  「沒幹嘛,讓你過去坐坐。」

  小周沒說話,心裡不情願。連山居他知道,姜禾那個地方,去了就是喝茶聊天,說的都是些「山里道理」。小周不信那個。什麼連山易,什麼山立於心,聽著就跟爺爺輩念叨的「吃虧是福」一個路數。

  李德順看出他心思,往桌邊一坐,掏出煙點了一根。

  「別拉著個臉。你媽昨兒又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在家就知道玩手機,問你啥你都不言語。你坐這兒一天,幹了幾件正事?」

  「沒人來辦事。」

  「沒人來你就不找事幹了?你手裡壓了三個月的低保覆核材料呢?」

  小周不吭聲。李德順抽了一口煙,煙霧在屋裡慢慢散開。

  「去。坐一會兒,又不會短你一根筋。」

  小周到了連山居,已經是下午四點多。山裡的霧氣還沒散,二龍山半截子埋在灰白的雲里,像有人用舊棉絮蓋住了山頭。

  連山居的門開著,張青在前台後面擦桌子,看見他進來,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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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喏,蘇棠姐在後院等你。」

  小周「嗯」了一聲,穿過前廳往後走。他來過兩次,一次是李德順拉來的,一次是陪鎮上的檢查組。這地方他沒什麼感覺,院子是灰瓦土坯牆,牆角一棵海棠,花已經謝了,葉子綠得發暗。石頭縫裡長著幾叢草,風一吹就晃。

  蘇棠在後院。她坐在石桌旁邊,面前攤著一摞檔案冊,手裡捏著那支銥金鋼筆,正在寫什麼。看見小周來了,站起來。

  「來了。坐。」

  小周坐下。蘇棠給他倒了杯茶,茶是嶗山綠,湯色清亮,熱氣慢悠悠地往上飄。

  「姜禾不在?」

  「去鎮上辦事了。讓我先跟你聊。」

  小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不愛喝茶,覺得苦。但蘇棠給他倒的,他不好不喝。

  「最近怎麼樣?」蘇棠問。

  「就那樣。」

  「村里忙不忙?」

  「還好。」

  蘇棠把檔案冊合上,看著他。她的眼神很輕,不逼人,但也讓人躲不開。

  「小周,你媽來找過姜禾。」

  小周的手頓了一下。

  「她說什麼了?」

  「沒說你壞話。就是擔心你。說你在家也不說話,吃完飯就回屋,燈亮到半夜,早上又起不來。她想讓你出去走走,又不敢說。」

  小周低頭看茶杯。茶已經涼了,葉子沉在杯底。

  「她瞎操心。」

  蘇棠沒接話。院子裡靜下來,只有風翻動海棠葉子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走路。

  過了一會兒,蘇棠說:「我跟你聊不來這個,姜禾回來讓他跟你說。」

  小周抬起頭:「說啥?也是那些年輕人要有抱負的話?蘇棠,你比我大不了多少,你跟我說這些,你自己信嗎?」

  蘇棠看著他,沒生氣,只是把手裡的鋼筆輕輕放下。

  「我信不信不重要。你先坐一會兒,他應該快回來了。」

  小周不說話了,把茶杯拿在手裡慢慢轉。

  他想起蘇棠剛來連山居的時候。那時候他還來看過熱鬧,一個北大心理系的研究生,跑到山溝里做課題,村里人都當新鮮事說。小周當時想,這人待不了三個月就得走。結果蘇棠留下來了,一待就是兩年多。

  他覺得蘇棠也不正常。好好的城裡姑娘,跑到山裡來給人做心理輔導,圖什麼?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軟的灰藍布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裡提著一袋菜。看見小周在,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先進了廚房。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端著一盤洗好的小黃瓜,放在石桌上。

  「吃。」

  小周沒動。姜禾自己拿了一根,咬了一口,脆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楚。

  「李德順讓你來的?」

  「嗯。」

  「不情願。」

  小周沒否認。姜禾也沒再說,坐在對面,慢慢嚼著黃瓜。天光已經暗下來,院子裡的東西都蒙了一層灰藍色。蘇棠起身去屋裡點燈,廊下的燈亮起來,昏黃的,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媽找你說什麼了?」小周問。

  姜禾吃完一根黃瓜,把剩下的蒂丟進旁邊的菜畦里。

  「你媽沒找我。李德順找我。」

  小周一愣。

  「李德順說,你最近上班天天打遊戲,讓他看見了。」

  小周的臉熱了一下。

  「我沒……」

  「打了就打了。」姜禾打斷他,「我這兒不管考勤。你坐下,茶喝了,不急著走。」

  小周把茶杯端起來,一口喝乾。茶是涼的,葉子進了嘴,他吐在地上。

  姜禾看著他,忽然說:「我爺爺以前在生產隊記工分。那會兒他比你還小,二十出頭。隊裡讓他管帳,他就管,天天晚上點著煤油燈記帳,算錯了就用橡皮擦,擦破了就重抄。後來生產隊散了,帳本沒人要了,他還留著,摞在柜子里,摞了半柜子。」

  小周沒說話。

  姜禾慢慢說:「我問他,留著幹嘛。他說,那幾年,他就靠那幾本帳知道自己活著。人得干點什麼,不干就空。」

  風從山頂上滾下來,帶著潮氣。姜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實。

  「你覺得你屈才了。坐那個位子,跟你的本事不配。」

  小周抿著嘴。

  「可你連手頭那幾本低保材料都弄不利索,連個過路的老太太都應付不了。真給你個大事,你接得住?」

  小周想反駁,嘴張了張,沒出聲。

  姜禾站起來,把吃剩的黃瓜蒂撿起來,丟進裝菜葉的竹籃里。

  「我是個看病的。你心裡那點堵,我瞧得出。但我不替你干。你自己的地,自己松。」

  他說完,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明天,王嬸肯定還去找你。她腿不好,蓋不了章。你是村幹部,替她去跑一趟鎮上,順便看看那家新開的農資店,有沒有質量好的複合肥。村里那條水渠得修了,你也去量量,報個數字給李德順。」

  小周看著他。

  「我這是給你安排活了。你聽不聽,隨你。」

  姜禾進了屋。院子裡又安靜下來。蘇棠把檔案冊收拾好,看了小周一眼,也沒再說什麼,抱起冊子回了前廳。

  小周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了,山的輪廓已經看不見,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燈,稀稀拉拉地亮在山腳,像撒在地上的碎穀子。

  他忽然站起來,把桌上的茶碗收了,進了廚房。水池裡堆著姜禾剛洗菜剩下的泥,他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把碗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

  第二天早上,王嬸果然又來了。

  小周坐在辦公室,看見她出現在門口,手裡捏著那張表,照樣陪著笑。他放下手機,站起來。

  「嬸,你坐。表給我,我去給你辦。」

  王嬸愣了一下,手往回縮了縮。

  「不麻煩你,我自己去就成。」

  「不麻煩。我把你身份證拿上,跑一趟的事。」

  王嬸這才把表遞過來,又從口袋往外掏身份證。她的手在抖,小周接過來,把表折好,跟身份證一起放進自己的口袋。

  「你回家等著,下午給你送過去。」

  王嬸走了。小周騎上電動車,往鎮上去。風在耳朵邊上刮,涼颼颼的。他開得不快,路上經過一片花生地,花生葉子綠得發亮,有個人在地里彎腰幹活,看不出是誰。

  到了鎮上,他先去社保窗口蓋章。排隊的人多,窗口裡的辦事員是個年輕姑娘,一直在接電話。小周等了四十多分鐘。排在前面的老頭回頭看他一眼,說年輕人你坐那邊去,站著累。小周說不用。

  蓋完章,他又去農資店。店在鎮子東頭,招牌是新的,紅底白字,寫著「惠民農資」。老闆是個外地人,一口普通話,見小周進來,熱情地遞煙。小周沒抽,問了複合肥的價,記在手機備忘錄里。

  然後他去水渠。水渠在村北,有一段已經塌了,土塊堆在渠底,水過不去。小周蹲在渠邊,用手機量了量長度,拍了張照。渠邊有幾隻鴨子在泥里找食,嘎嘎地叫。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抬頭看,二龍山就在前面,半山腰有霧,山頂隱隱約約。他突然想,姜禾說他自己也在「立山」,立的是什麼山?

  下午三點,小周把表給王嬸送去。王嬸正在院子裡餵雞,見他來了,慌慌張張洗手,讓他進屋喝水。小周沒進去,站在院裡把表和身份證遞給她。

  「都辦好了。回頭村里再覆核一遍,就能打款了。」

  王嬸接過東西,握著他的手,說了好幾聲謝謝。她的手很糙,像樹皮。小周把手抽回來,說謝什麼,應該的。

  往回走的時候,他聽見王嬸在後面跟鄰居說話。

  「小周這娃,人不錯。就是以前話少。」

  小周沒回頭。他忽然覺得腿沒那麼沉了。

  接下來一個星期,小周每天上班先把低保材料理一遍,該補的補,該核的核。李德順看見了,沒誇他,只是丟給他一包煙,說別在辦公室抽。

  張青路過村委會,進來討水喝,看見小周在整理檔案,樂了。

  「喲,小周同志,轉性了?」

  「去去去,沒事別瞎轉悠。」

  張青咯咯笑,喝完水走了。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壓著嗓子說:「我跟你說,蘇棠姐說你最近勤快多了。她那個人,不輕易誇人的。」

  小周沒說話,低頭繼續翻檔案。耳朵根有點熱。

  又過了幾天,姜禾去鎮上看診回來,路過村委會,進來坐了一會兒。他看見小周桌上擺著一沓整理好的材料,每一份都用曲別針別好,上面貼了標籤。

  「王嬸那事辦完了?」姜禾問。

  「辦完了。」

  「水渠呢?」

  「數字報給李德順了。他說過兩天開會商量。」

  姜禾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桌上。

  「炒的山楂片。你媽說你最近吃飯少,這個開胃。」

  小周打開紙包,裡面是紅褐色的山楂片,表面撒著白霜。他拿了一片,酸甜的。

  「姜禾,我問你個事。」

  「說。」

  「你說兵卒是隊伍的根基,崗位雖小責任不小。這話是你爺爺說的?」

  姜禾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是我自己的話。但我爺爺也說過差不多的。他說人這一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做小事。能把小事做瓷實,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小周沉默了一會兒。

  「我總覺得,回村當個村幹部,是在混日子。」

  姜禾轉過頭看他。

  「混日子,混的是自己的人生。你自己的地,荒了就是荒了。」

  小周沒再說話。窗外的天已經放晴了,二龍山的輪廓清清楚楚,灰青色的山體,像一頭伏在地上的老牛。

  六十四章的故事走到最後,該輪到他自己了。

  這話是姜禾說的,還是小周自己想的,他說不清。但他記住了。

  半個月後,村里開始修水渠。小周跟著施工隊跑前跑後,量線、搬料、記工。太陽毒,他的胳膊曬脫了一層皮。他媽心疼,煮了綠豆湯送到工地上。小周端著碗喝,喝完把碗還給她,說媽你回吧,這兒灰大。

  修渠的那幾天,張青來了一趟,說是送茶。她站在渠邊看了一會兒,沖小周喊:「小周,你黑了!」

  小周擺擺手,沒理她。

  劉長貴也來了,站在旁邊看熱鬧,嘴裡叨叨:「這渠早該修了,去年下大雨把我半壟茶都淹了。」他說完,看看小周,又補一句,「這小伙行,能下地。」

  小周沒抬頭,心裡卻動了一下。

  渠修好的那天傍晚,小周一個人坐在渠邊。水從上游流下來,清亮亮的,灌滿了整條渠。他脫了鞋,把腳伸進水裡。水很涼,像從山肚子裡流出來的。

  他想起第一次見姜禾。那時候他覺得姜禾是個怪人,穿得像個道士,話又少,跟人說話總說半截。後來慢慢發現,姜禾不是怪,是實。他說的每句話,都不往天上飄,句句落在地上。

  小周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姜禾發了條微信。

  「渠修好了。水很清。」

  過了一會兒,姜禾回了。

  「好。」

  就一個字。小周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路上經過王嬸家,王嬸在門口摘菜,看見他,笑著說:「小周,來家吃飯不?今兒燉了雞。」

  小周說不了。走了幾步,又回頭。

  「嬸,下回你腿疼,跟我說。我騎車帶你去鎮上。」

  王嬸笑著應下。小周繼續往前走。天已經全黑了,可月亮很亮,把小路照得發白。他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那天夜裡,小周沒有打遊戲。他坐在自己屋裡,把村委會的工作日誌翻出來,從第一頁開始看。看了一會兒,拿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燈亮到很晚。

  而姜禾那邊,已經進入了六十四章。村裡的老採石場要改造成遺址公園,施工隊進場那天,姜禾一個人去了。蘇棠遠遠跟在後面,沒上前。

  那裡是他父親當年出事的地方。

  姜禾站在採石場的入口,風吹過來,把地上的碎石颳得沙沙響。他蹲下來,撿起一塊灰白色的碎石,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原處。

  蘇棠站在三十米外,靠著路邊的老槐樹,沒有動。她看著姜禾的背影,看見他慢慢站起來,抬頭看山。

  山立在那裡,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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