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臣象股:姜禾的父親與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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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早晨,姜禾起得很早。

  天剛蒙蒙亮,山上的霧還沒散,一縷一縷地纏在樹腰上,像誰把白綢子撕碎了掛在那兒。他在後院澆菜,水從鐵皮壺嘴裡出來,細細的一根線,落在土裡,洇成深色的小圓。澆到第三畦時,他的手停了一下。壺嘴裡的水斷了,最後一滴掛在壺口上,亮晶晶的,像一粒極小極小的珠子。他看了一會兒,把壺放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

  昨晚李德順打來電話,說採石場改造的施工隊今天進場。電話里李德順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像端著一滿碗水,怕灑了。他說,姜大夫,那地方,你要不要先去看看。姜禾說,去。就一個字。放下電話,他在院子裡坐了很久。張青來叫他吃飯,他沒應。張青就沒再叫,只把飯菜溫在鍋里。夜裡起了風,把窗紙吹得簌簌響。姜禾沒睡。他坐在書房裡,把爺爺那本藍布舊冊子從頭翻到尾。有些頁已經翻得很舊了,邊角捲起來,像被水泡過又曬乾的。有些字他認識,有些不認識。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小字,墨已經很淡了,像被歲月洗過:

  「山不辭土,故能成其高。人不辭底,故能成其厚。」

  他合上冊子,把它放回抽屜里。抽屜關上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然後他熄了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風還在吹,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來回踱步。

  此刻他站在菜畦邊,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霧在散,像誰在一口一口地吹。後山露出了輪廓,青黑色的,濕漉漉的,像剛從海里撈上來的。他深吸了一口氣。山裡的空氣冷而乾淨,灌進肺里,像喝了一口井水。他轉身往屋裡走。經過海棠樹時,他看見枝頭上已經冒出了極小的綠芽,毛茸茸的,像剛睜開的眼睛。他停了一步,伸手碰了碰那芽。然後他繼續走。

  蘇棠站在二進門口。她穿了一件淺灰的外套,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她手裡端著一杯茶,茶還冒著熱氣。她沒說話,只是看著姜禾。姜禾也看著她。兩個人在漸亮的天光里站著,中間隔著一片薄薄的霧氣。

  「你今天,要去採石場。」蘇棠說。這不是問句。

  「嗯。」姜禾說。

  「我跟你去。」

  姜禾沒說話。他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那杯茶。茶溫剛好,不燙不涼。他喝了一口,是嶗山綠,今年的新茶,有股清苦的香。他把茶杯握在手裡,暖了一會兒,又還給蘇棠。蘇棠接過去,沒喝,只是捧著。茶的餘溫從杯壁滲進她的掌心。

  「你在山下等。」姜禾說。

  蘇棠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霧,像這山間的晨霧,不濃不淡,化不開。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姜禾出門了。他沿著山路往上走。霧已經散了大半,太陽從東山樑上升起來,光像水一樣漫過來,把整個山谷都泡軟了。路兩旁的草葉上還掛著露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他走得不快,一步是一步。山路他走過無數遍,可今天覺得格外長。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在數數。他不知道數到多少了。也許數了二十多年。

  採石場在山北面。從連山居過去,要走一段上坡,再拐過一個山彎。那個山彎他小時候常去。爺爺帶他去採藥。他記得爺爺走在前頭,背著一個竹簍,手裡拿一把小鏟子。爺爺的步子慢,穩,像踩在自家的院子裡。他跟在後面,一路跑一路摘野花。跑累了,就蹲在路邊,等爺爺回頭。爺爺回頭時,總是笑著,說,小禾,快點。那聲音像山風一樣,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又吹走了。

  後來他不去了。父親出事以後,他再沒去過。那地方像一個結,打在他的心上。他繞開它。年復一年。他以為只要不碰,它就會自己鬆開。可它沒有。它一直在那兒。像一粒掉進肉里的石子,不聲不響,卻在每一個陰天隱隱作痛。

  拐過山彎,採石場出現在眼前。

  這是一片巨大的石壁,光禿禿的,灰白色,像一座山的斷面。石壁上溝溝壑壑,是幾十年來採石留下的傷口。靠東邊的那幾道最深,從頂一直裂到底,像被一把大刀劈過。石壁下面是一片空地,亂糟糟地堆著一些廢棄的碎石,野草從石縫裡鑽出來,一蓬一蓬的,綠得發黑。已經有工人進場了,遠處停著兩台挖掘機,黃色的,像兩隻趴在石頭上的鐵螳螂。工人穿著橘色的背心,三三兩兩地走動,說話聲和鐵器的撞擊聲混在一起,在山谷里迴蕩。

  姜禾站在山彎處,沒往前走。風從山谷里吹過來,很大,颳得他的衣擺獵獵地響。他聽到那風聲。他記得爺爺說過,你爹出事那天,風也這樣大。爺爺說這話的時候,正坐在老屋的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旱菸。他說,風大,車衝下去了。就一句。沒有再多的。很多年後,姜禾才從別人嘴裡拼湊出那個上午。下著雨。山路濕滑。車衝下了山崖。

  他從來沒有勇氣問,父親那天為什麼要走那條路。也許問了也白問。爺爺不會說。爺爺一輩子話少。父親出殯那天,爺爺站在墳前,一聲沒哭。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死了半截,還立著。後來他回了家,繼續種地。日復一日。再後來,他開始教姜禾看山。他說,你爹沒走遠。他就在這座山里。你抬頭,就能看見他。

  姜禾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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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光打在石壁上,把那些溝溝壑壑照得一清二楚。風還在吹。他站在風裡,聽著。那風裡有茶香,有松濤聲。他閉上眼睛。他想起父親。不是那個西裝革履、坐在台上作報告的父親。也不是那個一年到頭見不著幾次面、偶爾回家也只是匆匆吃飯又匆匆離開的父親。他想起來的,是另一個父親。

  那是他六歲那年。父親難得有空,帶他去海邊。那天的海很藍,浪花白得耀眼。他光著腳在沙灘上跑。跑著跑著,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流血。他沒哭,只是坐在地上,看著那血從皮膚里滲出來,混著沙子,變成暗紅色。父親從後面走過來。父親沒罵他。也沒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父親只是蹲下來,用一隻大而暖的手按住他的膝蓋。過了一會兒,父親撕下自己襯衫的下擺,一圈一圈地給他纏上。父親的手指很粗,可纏布條的時候很輕。纏好了,父親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像海面上被風翻起的一小塊陽光。

  然後父親把他背起來。他趴在父親背上,聞著父親身上菸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父親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沙灘上走。他問,爸,你累不累。父親說,不累。你輕。他又問,爸,你會不會一直背著我。父親停了一下。然後說,會。背到你長大。

  他長大了。父親不在了。

  風又大了一些,把石壁上的細沙吹下來,沙沙地響。姜禾睜開眼睛。眼角的淚被風吹乾了,臉上只留下一層極細的涼。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那石頭很小,灰白色,上面有一道淡青色的紋路,像一條極細的河。他在手裡掂了掂,溫溫的,被太陽曬得有點暖。

  爺爺說,山裡的石頭不冷。夏天太陽曬著,冬天雪蓋著,石頭自己知道冷熱,可它不吭聲。它就在那兒。你踩它,它不響。你鑿它,它不躲。它托著你,你不知道。你走了,它還在。

  他以前不懂。現在他懂了。父親就是這樣的石頭。爺爺也是。他們不聲不響,扛著家裡的天。他在BJ讀博的時候,父親每年給他寄錢。寄得不多,可一次沒斷過。他那時候覺得,父親是銀行行長,這點錢算什麼。他從來沒想過,父親自己在BJ,住的是單位分的舊房子,吃的是食堂。他更沒想過,父親最後一次出國考察,是為了給他攢一筆錢。那筆錢,後來成了連山居的根。


  那裡有一小片土,不算大,長著些雜草。他蹲下來,開始用手拔草。草根很深,拽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小塊泥土。他一下一下地拔,拔得很慢。草汁沾在手上,是青澀的腥味。他拔完草,又用石頭劃出一個小坑。然後他站起來,從帶來的布袋裡取出一棵松樹苗。那苗子很小,只有一拃多高,針葉還是嫩綠色,軟軟的。是劉長貴給他弄的。劉長貴說,松樹好活。根扎得深。

  他把苗子放進去,扶正。然後一點一點填土。他的手在土裡按了按,把松樹苗四周都按實了。太陽很曬。他的額頭上出了汗。汗珠順著鼻樑流下來,滴進土裡,瞬間就不見了。他站起身,從旁邊的水溝里捧了一把水,慢慢澆在樹苗的根部。水滲下去,土變深了。那棵小松樹在風裡輕輕顫了顫,像打了個激靈,又像點了點頭。

  「爺爺說,山立在那兒,根就在那兒。人立在這兒,家就在那兒。」姜禾說。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說給樹聽,還是說給風聽,還是說給誰聽。也許只是說給自己。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風從山谷里吹過來,吹過石壁,吹過那棵小小的松樹。松樹站得不算直,可它站著。姜禾看著它。他忽然覺得,那棵樹立在石壁前頭,像一個小小的、綠色的「人」。

  他轉身往山下走。走下山路的時候,腳步輕了。風還在吹。他聽見身後有挖掘機啟動的聲音,突突突地,像某種沉悶的心跳。他沒有回頭。他知道那些鐵螳螂不會碰那棵松樹。李德順答應過。那地方留了一小塊,給樹。就一棵樹。

  山彎處,他看見蘇棠。她站在路邊,外套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像一面薄薄的旗。她手裡還端著那個茶杯。茶早就涼了。她看見他,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像只是把身體的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然後她停住了。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什麼,像湖面,被風一吹,就泛起來。可那湖面又極靜,像什麼都照得見。

  姜禾走到她面前。他接過那杯涼茶,一口喝了。茶還是苦的。微苦,回甘。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喝完了,他把杯子放進她手裡。

  「有個年輕媽媽帶著孩子來。」蘇棠說,「孩子在二進茶室等著。說是孩子不太愛說話,想讓我先看看。」

  「走吧。」姜禾說。

  他們一前一後往山下走。蘇棠走在他側後方,腳步輕,像怕踩到他的影子。太陽已經偏西了,光從西邊斜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兩個影子落在山路上,穩穩的,像兩座並肩的山。

  張青在門口等。她看見他們回來,小跑過來,說:「那孩子可乖了,就坐著,也不鬧。他媽媽眼睛紅紅的,像哭過。我給他們倒了茶,孩子沒喝。他媽也沒喝。」

  姜禾點點頭,往屋裡走。走過前廳時,他忽然停下。他看了一眼屋裡。院子裡,海棠樹的嫩芽在風裡輕輕搖,野櫻桃已經謝了,青果子掛了一樹。幾隻麻雀在牆頭上跳。西斜的太陽把整個院子都鍍成金色。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跨過門檻。蘇棠跟在他身後,像一朵很輕的雲。

  故事到這兒就完了。也不盡然。

  後來的日子裡,連山居的門照常開著。上山的人還是不斷。有老的,有少的,有愁眉苦臉的,有哭紅了眼的,也有笑著來的。他們從一進走到二進,有的再走進三進。喝茶,說話,聽風,看山。走的時候,腳步大都比來的時候輕一點。張青還是在前台擇菜,記帳,嗑瓜子。劉長貴還是天天來送茶。李德順還是隔三差五領人來。王建軍還是嘴硬心軟。山上的草,還是青了黃,黃了青。

  採石場遺址公園建好了。有遊客來。也有鳥兒。那棵松樹活了下來。頭一年不見長。第二年,抽了幾根新枝。劉長貴去看過一回。回來跟姜禾說,那樹,根扎進去了。姜禾沒說話。他正在後院翻地。一鍬下去,翻起一大塊黑土。他蹲下來,把土塊捏碎。土粒從他的指縫裡漏下來,細而涼,像從很遠的地方帶回來的。

  那天夜裡,蘇棠推開三進的門。燈還亮著。姜禾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本藍布舊冊子。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她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窗外有月亮。很大,很圓,像把整個山谷都泡在水裡。風從窗縫裡進來,軟軟的,像誰在輕輕呼吸。

  「我明天想去看看那棵松樹。」蘇棠說。

  姜禾合上冊子,點了點頭。

  很多年後,那棵松樹已經長高了。樹冠如蓋,遠遠看去,像一把綠色的大傘,撐在灰白色的石壁前。有孩子跑到樹下,仰著頭看。孩子的媽媽坐在旁邊的石頭上。風過來,松濤陣陣,像山在說一個很老很老的故事。樹影落在地上,和山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樹,哪一片是山。

  六十四山,山山相連。

  渡人,終渡己。

  立人,先立心。

  山立在心裡,就永遠不會倒。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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