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臣陽父：控制欲極強的老父親
老楊上山那天，嶗山的風很硬。
春天已經來了，可風裡還帶著冬天的骨頭，刮在臉上像細刀子割。山道兩旁的草剛冒出點綠芽，嫩生生的，讓風一吹，全都往一邊倒，像一群剛學走路的孩子站不穩。連山居院子裡那棵野櫻桃開了幾朵，粉白粉白地掛在枝上，花瓣薄得透光，風一過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張青剛掃過的地上，像撒了一把碎紙片。張青正在給前台的幾盆蘭草澆水。那水從壺嘴裡細溜溜地出來，土一下吸飽了，顏色深下去。她聽見山路上有腳步聲，沉沉的，像誰把氣都灌在鞋底里。
抬頭，看見一個男人從山彎處轉上來。他五十多歲，中等個頭，偏瘦，背挺得直。穿一件藏藍色的舊工作服，領子硬邦邦地豎著，拉鏈拉到頂，下擺露出一截深灰的毛衣。褲子是藏青色的工裝褲，褲腳用兩個木頭夾子夾著，像怕風灌進去。腳上是一雙黃膠鞋，鞋底厚，踩在石頭上咯噔響。他走得快，像在趕一段耽擱了的路。手裡提著一個白塑膠袋，袋子鼓鼓囊囊，風一吹嘩啦嘩啦響。走近了，張青看見他的臉。那張臉瘦長，顴骨高，兩頰微微往裡凹。眉毛粗，黑中帶著幾根白，像兩把用舊了的刷子。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很用力，像要把人看穿。他的嘴唇緊抿著，嘴角往下掛，像生了根。
「是楊叔吧？」張青把水壺放下。
「嗯。」他應了一聲，站在門口，先不進來。他拿眼睛把院子掃了一遍，像在檢查什麼。然後他邁過門檻，步子大而穩，像踩慣了硬地面的人突然到了軟地方。進了前廳，他把塑膠袋往桌上一放。張青瞥了一眼，袋子裡是一兜紅富士蘋果，個頂個地大，用報紙一個一個包著。
「來就來，還帶東西。」張青說。
「自家樹上結的。」老楊說。他的聲音硬，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他坐下，腰板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併攏，像在開一個很嚴肅的會。張青給他倒水，他接過去，沒喝，先放回桌上。那杯水就放在那兒，冒著熱氣，像被誰晾著。
「姜大夫呢？」他問。
「在裡面。我先帶你過去。」張青說。
老楊站起來，把工作服的領子又緊了緊。他跟著張青往裡走，經過院子時，他看見牆角那棵野櫻桃。風正吹著，花瓣飄下來，有幾片落在他肩膀上。他停下，伸手把花瓣拂掉，那動作很重，像在拍打什麼髒東西。然後他繼續走，步子踩在青石板上，像要把每一塊都踩實。
初診室里，炭火還沒撤。三月的山屋裡，早晚還是冷。蘇棠在屋裡，正把幾份舊檔案重新分類。見老楊進來，她站起來，點頭：「楊叔，請坐。」
老楊坐下。他還是那樣，腰板直，手放膝蓋，像一尊被人扶正的泥像。他的目光落在炭火上，看了一會兒，說：「這火，好。我年輕時候在車間裡，也這樣烤。車間大，冷。我們幾個工友圍著爐子，燒鉗子，烤手。現在退休了，家裡有暖氣，倒不烤了。」
蘇棠給他倒了杯熱茶。他接過來，這次沒放下，端在手裡，像從杯子上借一點暖。他低頭看著茶湯，茶葉還在舒展，一片一片慢慢往下沉。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我兒子，兩個月沒跟我說話了。」
蘇棠沒插話，只是把身子微微前傾，做出在聽的姿勢。
「過年的時候，我讓他去考個證。電工證。我說，你在那破公司干銷售，吃的是青春飯。過了三十五，誰還要你？趁著年輕，學門手藝。他不聽。他說，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就火了。我說，你是我兒子，我不管你管誰？他把筷子一摔，回屋把門反鎖了。年夜飯就那麼涼在桌上。他一口沒吃。我也沒吃。」
老楊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喉結動了動，像在咽一塊沒嚼爛的東西。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摩挲，像在摸一個很舊的車床零件。
「我給他買房子。首付我出。貸款也替他還。我就一個要求，房子要買在城陽。離我近。以後他結了婚，生了孩子，我能幫著帶。他非要去西海岸，說那邊有發展。我們倆在售樓處就吵起來了。人家售樓的小姑娘嚇得不敢說話。我那天回來，血壓一百八。我老伴說，你就不能少管點？我說，我不管誰管？我不出首付，他連個衛生間的門都買不起。」
「後來呢？」蘇棠問。
「後來，房子買在城陽了。我出的錢。」老楊說，「可他不回來住。他自己在公司旁邊租了個小單間。一個月一千二。我說，家裡好好的不住，你花那個冤枉錢。他說，我在那兒睡得著。你聽這話，像當兒子說的嗎？我辛辛苦苦給他買個房，他就這麼對我。」
蘇棠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她抬頭：「楊叔，您兒子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了。」老楊說，「三十二還不結婚。我托人給他介紹，他見一個黃一個。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沒感覺。什麼感覺？過日子要什麼感覺？我跟她媽當年見了一面就定下來了。不也過了三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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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覺得，他還像小時候那樣需要您嗎？」蘇棠問。
老楊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沒說話。炭火「啪」地響了一下。他轉過頭去看火，眉頭擰著，像在解一道很複雜的題。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我知道。他大了。可我……我管不了自己。我一見他干點什麼事，就想指點。他要是不聽，我心裡就堵得慌。像有塊石頭壓在胸口。我明知道不該說，可不說我難受。」
「您難受的是什麼？」蘇棠問。
老楊又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粗，指節凸出，虎口處有一道舊疤，像月牙一樣彎著。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幾條冬眠後剛醒過來的蛇。他慢慢把兩隻手握在一起，用力，又鬆開。再握，再鬆開。
「我難受的是……我好像越來越沒用了。」他說，聲音輕下來，像從牙縫裡漏出來的風，「以前他什麼都聽我的。他小時候，作業不會寫，喊爸。衣服找不著，喊爸。摔了跟頭，哭，喊爸。後來他上了初中，不喊了。上了高中，連話都少了。再後來，他工作了，走了。我就覺得，我這個人，從他生活里被拿掉了。我不甘心。我想抓著他。抓得越緊，他離得越遠。我越拽，他越掙。掙著掙著，就成仇人了。」
他停住了。他的手指又在膝蓋上動，像在撥一個已經壞了的開關。窗外的風大起來，吹得窗紙嗡嗡響，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嗚嗚地哭。
姜禾推門進來。他帶進一身外面的冷氣，和鞋底沾著的一點濕泥。他在門邊擦了擦鞋，才走過來坐下。老楊轉頭看他，叫了聲：「姜大夫。」姜禾點了個頭，自己倒了碗茶，喝一口，放下。
「剛才的話，我聽見了。」姜禾說，「你抓他，不是為你好，是怕自己沒用了。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抓得越緊，他離得越遠。你鬆開手，他反倒可能回來。」
「我鬆開過。」老楊說，「前年我過生日，他來吃飯。我跟他媽說，今天誰都不許提相親的事。我想，我不管了。可吃著吃著，我看他拿出手機，在桌子底下玩。我火又上來了。我說，你爹過生日，你連句話都沒有？他抬頭，說，爸，生日快樂。我一下就不知道說什麼了。那頓飯，吃得我胃疼。」
「你讓他說生日快樂，他聽了。這不好嗎？」姜禾說。
老楊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像要反駁，又覺得哪裡不對。他的手指停在膝蓋上，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嘆了口氣：「我這人，一輩子在車間裡當班長。管了二十來號人。我習慣了。工友跟我，跟得服服帖帖。我把這套帶到了家裡。可我忘了，工人能換。兒子只有一個。」
「你既然明白，那就從今天起，換個法子。」姜禾說，「你兒子三十二了，在青島上班。你跟我說話這一會兒，他也許正開會，也許正在地鐵上。他不用你教他走路了。他現在要的，是你站在那兒，當個爹。他有事了，回來找你，你還在。就行了。」
老楊聽著，沒吭聲。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茶已經有點涼了。他放下杯子，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在車床上車出過最精密的零件，能把一根鐵棒車成頭髮絲細的軸。現在它們空攥著，像抓著幾把風。
「我是不是，真的招人煩？」他問。
「不招人煩。」姜禾說，「招人累。」
老楊的嘴角動了動。他想笑，沒笑出來。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風把野櫻桃花瓣吹得紛紛揚揚，像下了一場極小的雪。他站在那兒，背對著人，兩隻手插進褲兜里。那背影瘦而直，像一根被風吹了多年卻不曾彎下去的鋼條。
「我兒子小時候，我常帶他去海邊。」他忽然說，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他坐在我脖子上，我馱著他，沿著海邊走。他兩條小腿在我肩上亂蹬，嘴裡喊，爸爸，看，大船。我那時候就想，這小子，我得一輩子護著他。後來他大了，不讓我背了。再後來，連面都難見了。姜大夫，我這心裡，像被挖走了一塊。」
「那一塊，沒被挖走。」姜禾說，「是換了地方。你不能再馱他了。可你還能站在他後面。他回頭的時候，看見你在，就踏實了。」
老楊轉過來。他的眼角有點濕。他用力眨了兩下眼睛，像要把什麼逼回去。他走到椅子前，拿起那個白色塑膠袋，從裡面掏出兩個蘋果，放在桌上。蘋果紅通通的，用報紙包著，只露出半個臉。他把報紙撕掉，蘋果滾到蘇棠手邊。
「自己家樹上結的。甜。你們嘗嘗。」他說。
蘇棠拿起一個，笑著說：「謝謝楊叔。」
老楊點點頭。他整了整衣領，邁步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住，像想起什麼：「姜大夫，我回去以後，第一件事，給我兒子打個電話。我就說，周末回來吃飯。你媽包了鮁魚餃子。別的，啥也不說。」
「好。」姜禾說。
老楊拉開門，走了出去。風一下子灌進來，把門口的幾片花瓣捲起來，打著旋往他背上撲。他沒回頭，只抬起手，在空氣中擺了擺。那手勢很輕，像在跟誰道別，又像在給自己放行。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而穩，像來的時候一樣。可張青趴在窗口看，覺得他的背，好像沒有那麼僵了。風鼓起他的工作服下擺，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關於老楊的消息，是穀雨前後來的。劉長貴從鎮上回來，帶了一兜新鮮的鮁魚，說：「那老楊的兒子，回家吃鮁魚餃子了。老楊自己說的。他說他那天一個鐘頭沒提相親，沒提考證，沒提房子。就跟他兒子喝了二兩酒。他兒子說，爸，你這餃子還是那麼好吃。老楊說，你媽調的餡兒。他兒子笑，說，你包的。老楊跟我說，就這一句話，他半宿沒睡著，高興的。」
「高興得睡不著，跟以前生氣睡不著，不是一回事了吧？」張青說。
「那哪能一樣。」劉長貴笑，「一個往心裡塞石頭，一個往心裡放燈。」
蘇棠正在檔案室里，把這一章的記錄合上。她在尾頁寫了一行小字：「父道如伏山。托起孩子的，是肩膀，不是繩索。」寫完，她把檔案冊放回架上。三進的門虛掩著。她走過去，輕輕推開。姜禾正在院子裡，給那幾株菜苗澆水。水從壺嘴裡灑出來，在風裡散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霧。他的袖口濕了，可他不在意。他一下一下地澆，像在給地說話。
「又過了一章。」蘇棠說。
「嗯。」姜禾沒抬頭。
「李德順昨天來電話，說村裡的年輕幹部，好些都是混日子的。占著位置不幹活。他愁得慌，想來坐坐。」
姜禾把最後一株苗澆完，直起身。他抬頭看了看二龍山。山還是那樣，穩穩地坐著，像在打盹，又像在等人。風從樑上下來，把滿樹的花瓣吹起，又落下。有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沒有去拂。
「山有時候也抖。」他說，「可它不會倒。」
蘇棠看著他肩上的花瓣，沒說話。她忽然覺得，這院子裡的一切，都在風裡輕輕地立著。樹在立著，山在立著，人也在立著。風再大，根不松，就都在。
天陰下來一點，雲層厚了。可光還在。那種灰白灰白的光，從雲後滲出來，並不明亮，卻把整個院子都照得溫溫的。老楊的蘋果還在前台的竹盤裡，紅得發亮，像兩團從秋天一直燃到春天的小火。
春天已經來了，可風裡還帶著冬天的骨頭，刮在臉上像細刀子割。山道兩旁的草剛冒出點綠芽，嫩生生的，讓風一吹，全都往一邊倒，像一群剛學走路的孩子站不穩。連山居院子裡那棵野櫻桃開了幾朵，粉白粉白地掛在枝上，花瓣薄得透光，風一過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張青剛掃過的地上，像撒了一把碎紙片。張青正在給前台的幾盆蘭草澆水。那水從壺嘴裡細溜溜地出來，土一下吸飽了，顏色深下去。她聽見山路上有腳步聲，沉沉的，像誰把氣都灌在鞋底里。
抬頭，看見一個男人從山彎處轉上來。他五十多歲，中等個頭，偏瘦，背挺得直。穿一件藏藍色的舊工作服，領子硬邦邦地豎著，拉鏈拉到頂，下擺露出一截深灰的毛衣。褲子是藏青色的工裝褲，褲腳用兩個木頭夾子夾著，像怕風灌進去。腳上是一雙黃膠鞋，鞋底厚，踩在石頭上咯噔響。他走得快，像在趕一段耽擱了的路。手裡提著一個白塑膠袋，袋子鼓鼓囊囊，風一吹嘩啦嘩啦響。走近了，張青看見他的臉。那張臉瘦長，顴骨高，兩頰微微往裡凹。眉毛粗，黑中帶著幾根白，像兩把用舊了的刷子。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很用力，像要把人看穿。他的嘴唇緊抿著，嘴角往下掛，像生了根。
「是楊叔吧？」張青把水壺放下。
「嗯。」他應了一聲，站在門口，先不進來。他拿眼睛把院子掃了一遍，像在檢查什麼。然後他邁過門檻，步子大而穩，像踩慣了硬地面的人突然到了軟地方。進了前廳，他把塑膠袋往桌上一放。張青瞥了一眼，袋子裡是一兜紅富士蘋果，個頂個地大，用報紙一個一個包著。
「來就來，還帶東西。」張青說。
「自家樹上結的。」老楊說。他的聲音硬，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他坐下，腰板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併攏，像在開一個很嚴肅的會。張青給他倒水，他接過去，沒喝，先放回桌上。那杯水就放在那兒，冒著熱氣，像被誰晾著。
「姜大夫呢？」他問。
「在裡面。我先帶你過去。」張青說。
老楊站起來，把工作服的領子又緊了緊。他跟著張青往裡走，經過院子時，他看見牆角那棵野櫻桃。風正吹著，花瓣飄下來，有幾片落在他肩膀上。他停下，伸手把花瓣拂掉，那動作很重，像在拍打什麼髒東西。然後他繼續走，步子踩在青石板上，像要把每一塊都踩實。
初診室里，炭火還沒撤。三月的山屋裡，早晚還是冷。蘇棠在屋裡，正把幾份舊檔案重新分類。見老楊進來，她站起來，點頭：「楊叔，請坐。」
老楊坐下。他還是那樣，腰板直，手放膝蓋，像一尊被人扶正的泥像。他的目光落在炭火上，看了一會兒，說：「這火，好。我年輕時候在車間裡，也這樣烤。車間大，冷。我們幾個工友圍著爐子，燒鉗子，烤手。現在退休了，家裡有暖氣，倒不烤了。」
蘇棠給他倒了杯熱茶。他接過來，這次沒放下，端在手裡，像從杯子上借一點暖。他低頭看著茶湯，茶葉還在舒展，一片一片慢慢往下沉。他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我兒子，兩個月沒跟我說話了。」
蘇棠沒插話，只是把身子微微前傾，做出在聽的姿勢。
「過年的時候，我讓他去考個證。電工證。我說，你在那破公司干銷售，吃的是青春飯。過了三十五，誰還要你？趁著年輕，學門手藝。他不聽。他說，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就火了。我說，你是我兒子，我不管你管誰？他把筷子一摔，回屋把門反鎖了。年夜飯就那麼涼在桌上。他一口沒吃。我也沒吃。」
老楊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喉結動了動，像在咽一塊沒嚼爛的東西。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摩挲，像在摸一個很舊的車床零件。
「我給他買房子。首付我出。貸款也替他還。我就一個要求，房子要買在城陽。離我近。以後他結了婚，生了孩子，我能幫著帶。他非要去西海岸，說那邊有發展。我們倆在售樓處就吵起來了。人家售樓的小姑娘嚇得不敢說話。我那天回來，血壓一百八。我老伴說，你就不能少管點？我說，我不管誰管？我不出首付，他連個衛生間的門都買不起。」
「後來呢？」蘇棠問。
「後來，房子買在城陽了。我出的錢。」老楊說，「可他不回來住。他自己在公司旁邊租了個小單間。一個月一千二。我說，家裡好好的不住，你花那個冤枉錢。他說，我在那兒睡得著。你聽這話，像當兒子說的嗎？我辛辛苦苦給他買個房，他就這麼對我。」
蘇棠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她抬頭：「楊叔，您兒子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了。」老楊說，「三十二還不結婚。我托人給他介紹，他見一個黃一個。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沒感覺。什麼感覺？過日子要什麼感覺？我跟她媽當年見了一面就定下來了。不也過了三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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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覺得，他還像小時候那樣需要您嗎？」蘇棠問。
老楊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沒說話。炭火「啪」地響了一下。他轉過頭去看火，眉頭擰著，像在解一道很複雜的題。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我知道。他大了。可我……我管不了自己。我一見他干點什麼事，就想指點。他要是不聽，我心裡就堵得慌。像有塊石頭壓在胸口。我明知道不該說，可不說我難受。」
「您難受的是什麼？」蘇棠問。
老楊又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粗，指節凸出，虎口處有一道舊疤，像月牙一樣彎著。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幾條冬眠後剛醒過來的蛇。他慢慢把兩隻手握在一起，用力，又鬆開。再握，再鬆開。
「我難受的是……我好像越來越沒用了。」他說，聲音輕下來，像從牙縫裡漏出來的風，「以前他什麼都聽我的。他小時候，作業不會寫，喊爸。衣服找不著，喊爸。摔了跟頭，哭，喊爸。後來他上了初中，不喊了。上了高中，連話都少了。再後來，他工作了，走了。我就覺得，我這個人，從他生活里被拿掉了。我不甘心。我想抓著他。抓得越緊，他離得越遠。我越拽，他越掙。掙著掙著，就成仇人了。」
他停住了。他的手指又在膝蓋上動，像在撥一個已經壞了的開關。窗外的風大起來，吹得窗紙嗡嗡響，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嗚嗚地哭。
姜禾推門進來。他帶進一身外面的冷氣，和鞋底沾著的一點濕泥。他在門邊擦了擦鞋，才走過來坐下。老楊轉頭看他，叫了聲：「姜大夫。」姜禾點了個頭，自己倒了碗茶，喝一口，放下。
「剛才的話，我聽見了。」姜禾說，「你抓他，不是為你好，是怕自己沒用了。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抓得越緊，他離得越遠。你鬆開手，他反倒可能回來。」
「我鬆開過。」老楊說，「前年我過生日，他來吃飯。我跟他媽說，今天誰都不許提相親的事。我想，我不管了。可吃著吃著，我看他拿出手機，在桌子底下玩。我火又上來了。我說，你爹過生日，你連句話都沒有？他抬頭，說，爸，生日快樂。我一下就不知道說什麼了。那頓飯，吃得我胃疼。」
「你讓他說生日快樂，他聽了。這不好嗎？」姜禾說。
老楊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像要反駁，又覺得哪裡不對。他的手指停在膝蓋上，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嘆了口氣：「我這人，一輩子在車間裡當班長。管了二十來號人。我習慣了。工友跟我，跟得服服帖帖。我把這套帶到了家裡。可我忘了，工人能換。兒子只有一個。」
「你既然明白，那就從今天起，換個法子。」姜禾說，「你兒子三十二了，在青島上班。你跟我說話這一會兒，他也許正開會，也許正在地鐵上。他不用你教他走路了。他現在要的，是你站在那兒，當個爹。他有事了，回來找你，你還在。就行了。」
老楊聽著，沒吭聲。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茶已經有點涼了。他放下杯子，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在車床上車出過最精密的零件，能把一根鐵棒車成頭髮絲細的軸。現在它們空攥著，像抓著幾把風。
「我是不是，真的招人煩？」他問。
「不招人煩。」姜禾說，「招人累。」
老楊的嘴角動了動。他想笑，沒笑出來。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風把野櫻桃花瓣吹得紛紛揚揚，像下了一場極小的雪。他站在那兒，背對著人，兩隻手插進褲兜里。那背影瘦而直，像一根被風吹了多年卻不曾彎下去的鋼條。
「我兒子小時候，我常帶他去海邊。」他忽然說，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他坐在我脖子上，我馱著他，沿著海邊走。他兩條小腿在我肩上亂蹬，嘴裡喊，爸爸，看，大船。我那時候就想，這小子，我得一輩子護著他。後來他大了，不讓我背了。再後來，連面都難見了。姜大夫，我這心裡，像被挖走了一塊。」
「那一塊，沒被挖走。」姜禾說，「是換了地方。你不能再馱他了。可你還能站在他後面。他回頭的時候，看見你在，就踏實了。」
老楊轉過來。他的眼角有點濕。他用力眨了兩下眼睛，像要把什麼逼回去。他走到椅子前，拿起那個白色塑膠袋，從裡面掏出兩個蘋果，放在桌上。蘋果紅通通的，用報紙包著，只露出半個臉。他把報紙撕掉，蘋果滾到蘇棠手邊。
「自己家樹上結的。甜。你們嘗嘗。」他說。
蘇棠拿起一個，笑著說：「謝謝楊叔。」
老楊點點頭。他整了整衣領，邁步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住，像想起什麼：「姜大夫，我回去以後，第一件事，給我兒子打個電話。我就說，周末回來吃飯。你媽包了鮁魚餃子。別的，啥也不說。」
「好。」姜禾說。
老楊拉開門，走了出去。風一下子灌進來，把門口的幾片花瓣捲起來，打著旋往他背上撲。他沒回頭，只抬起手，在空氣中擺了擺。那手勢很輕，像在跟誰道別，又像在給自己放行。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而穩，像來的時候一樣。可張青趴在窗口看，覺得他的背，好像沒有那麼僵了。風鼓起他的工作服下擺，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關於老楊的消息，是穀雨前後來的。劉長貴從鎮上回來，帶了一兜新鮮的鮁魚，說：「那老楊的兒子，回家吃鮁魚餃子了。老楊自己說的。他說他那天一個鐘頭沒提相親，沒提考證，沒提房子。就跟他兒子喝了二兩酒。他兒子說，爸，你這餃子還是那麼好吃。老楊說，你媽調的餡兒。他兒子笑，說，你包的。老楊跟我說，就這一句話，他半宿沒睡著，高興的。」
「高興得睡不著，跟以前生氣睡不著，不是一回事了吧？」張青說。
「那哪能一樣。」劉長貴笑，「一個往心裡塞石頭，一個往心裡放燈。」
蘇棠正在檔案室里，把這一章的記錄合上。她在尾頁寫了一行小字：「父道如伏山。托起孩子的，是肩膀，不是繩索。」寫完，她把檔案冊放回架上。三進的門虛掩著。她走過去，輕輕推開。姜禾正在院子裡，給那幾株菜苗澆水。水從壺嘴裡灑出來，在風裡散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霧。他的袖口濕了，可他不在意。他一下一下地澆，像在給地說話。
「又過了一章。」蘇棠說。
「嗯。」姜禾沒抬頭。
「李德順昨天來電話，說村裡的年輕幹部，好些都是混日子的。占著位置不幹活。他愁得慌，想來坐坐。」
姜禾把最後一株苗澆完，直起身。他抬頭看了看二龍山。山還是那樣，穩穩地坐著，像在打盹，又像在等人。風從樑上下來，把滿樹的花瓣吹起，又落下。有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沒有去拂。
「山有時候也抖。」他說，「可它不會倒。」
蘇棠看著他肩上的花瓣，沒說話。她忽然覺得，這院子裡的一切，都在風裡輕輕地立著。樹在立著，山在立著，人也在立著。風再大，根不松，就都在。
天陰下來一點，雲層厚了。可光還在。那種灰白灰白的光，從雲後滲出來，並不明亮，卻把整個院子都照得溫溫的。老楊的蘋果還在前台的竹盤裡，紅得發亮，像兩團從秋天一直燃到春天的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