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臣陰子:啃老啃得理直氣壯的兒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小寶上山那天,嶗山的雪已經化盡了。

  只剩背陰處的石縫裡還藏著幾抹殘白,像誰把棉絮撕碎了,零零星星地丟在山的褶皺里。山路上濕滑,泥土吸飽了雪水,踩上去軟塌塌的,鞋底一會兒就沾滿了泥。連山居的院門口,兩棵野櫻桃冒出了極小的芽苞,褐色的,裹著一層毛茸茸的殼,像還沒睜開的眼睛。張青在前台擇芹菜,葉子摘下來,杆子碼在竹篩里,整整齊齊,像一隊穿了綠衣的小兵。她聽見山路上有腳步聲,重一腳輕一腳,像誰在泥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趟。

  抬頭,看見一個年輕人從山彎處轉出來。他個子不矮,但胖,整個人圓滾滾的,像一大團發過頭的面。穿一件黑色麵包服,拉鏈沒拉,下擺敞著,露出裡面灰色的睡衣。對,睡衣。那睡衣是珊瑚絨的,上面印著卡通圖案,已經洗得發舊,邊角捲起來,像一張沒鋪平的床單。他下面穿一條黑色運動褲,褲腳拖在泥里,濕了半截。腳上是一雙棉拖鞋,鞋底薄,踩在石子上像沒穿鞋一樣,走一步皺一下眉。他右手舉著手機,橫屏,兩隻手的大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嘴裡還叼著半根棒棒糖。風吹過來,糖紙在風裡嘩啦嘩啦響。

  「你是小寶吧?」張青喊了一聲。

  他抬起頭,眼睛還沒從屏幕上移開,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然後他像忽然想起什麼,把手機往兜里一塞,拿掉棒棒糖,沖張青咧開嘴笑:「對,我是周小寶。我姐讓我來的。她說這地方能算命,是不是真的?我最近打遊戲老輸,得算算。」

  「你姐不讓你算遊戲。」張青說,「你先把鞋底刮刮,全是泥,別弄得到處都是。」

  小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拖鞋,又看了看門口的石頭台階。他聳聳肩,在台階上蹭了兩下,蹭掉一塊泥,又蹭掉一塊。然後他趿拉著拖鞋,踢踢踏踏地進了院子。他的身子沉,走在青石板上,像一頭剛從泥里打完滾的小象。進了前廳,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發出一聲悠長的呻吟。他向後一靠,兩條腿大喇喇地伸著,腳上的拖鞋要掉不掉地晃。

  「有可樂嗎?冰的。」他問。

  「沒有。」張青說,「有熱水。」

  「那算了。」小寶撇了撇嘴,又把手機掏出來。手指在屏幕上劃拉,遊戲音效「砰砰」地響。張青端了杯水放在他手邊。他看都不看,整個人陷在椅子裡,像一袋被人隨手丟下的土豆。

  蘇棠從二進出來。她看見小寶那身打扮,腳步頓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復平靜,走過來說:「周小寶,進來坐。裡面安靜。」

  「等一下,我這局打完。」小寶頭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飛快。他打了兩分鐘,嘴裡罵了一句,把手機往桌上一拍,屏幕朝下。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那動作很大,像要把整個屋子的空氣都攪起來。然後他跟著蘇棠往裡走,拖鞋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響,像兩條濕毛巾在拍打地面。

  初診室里,炭火燒得溫溫的。小寶在離火最近的位置坐下,把拖鞋脫了,兩隻光腳伸到炭火旁邊烤。那腳白而胖,腳趾頭像一排小饅頭,趾甲縫裡還嵌著灰。蘇棠看見,沒說什麼,在對面坐下,打開本子。

  「你姐姐說,你從畢業以後就沒找過工作。」蘇棠說。

  「找過。」小寶的語氣懶洋洋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畢業那年,我同學給我介紹了個工作,去什麼公司做運營。我去了。坐了兩天,太沒意思。一天到晚對著電腦,眼睛都看瞎了。一個月工資四千五,扣完五險一金,還剩三千多。夠幹什麼?我跟我媽說,不幹了。我媽也沒說啥。」

  「你媽沒意見?」

  「她能有什麼意見。」小寶把一隻腳搭在另一隻腳上,腳趾頭互相搓著,「我就這一個媽。她的錢,以後不都是我的?我現在用點怎麼了。等我以後娶了媳婦,不得要錢?我早點用,晚點用,不都一樣。」

  蘇棠的筆停住了。她的眉頭皺了一下,又慢慢鬆開。她在紙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字跡比平時重。然後她抬頭:「你爸呢?他也不說?」

  「我爸?他老說我。」小寶的臉皺起來,像咬到了什麼酸東西,「天天說。我煩他。他管我從小到大。小時候吃什麼他管,穿什麼他管,交什麼朋友他管。我考多少分,他先看,看完了不說話,就嘆氣。那口氣比罵我還難受。後來我畢業不工作,他又管。他說,你不工作,將來怎麼辦?我說,將來有你啊。他就摔東西。他越摔,我越不想理他。我就反鎖門,打遊戲。等他不摔了,再出來。」

  「你媽呢?」蘇棠問。

  「我媽慣我。」小寶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她偷偷給我塞錢。說別讓你爸知道。我爸一個月給我五百,我媽再給兩千。我一個月兩千五,夠花了。我又不出門。在家有飯吃,有網上。又不花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

  「你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小寶愣了一下。他把腳從炭火邊收回來,盤腿坐在椅子上。他歪著腦袋想了想,像在思考一道很簡單的題:「有什麼問題?我不偷不搶,就花自己家的錢。我又沒在外面惹事。我覺得我挺安分的。」

  「安分?」蘇棠的聲音高了一點。她很少這樣。她深吸一口氣,把筆放下,看著小寶:「你二十五了。你媽五十多了吧?你爸也不年輕了。你在家安分地花他們的錢,就是最大的不安分。他們養你是情分,不是欠你。你把你媽的血汗錢,花得這麼理直氣壯,你的心不虛嗎?」

  小寶被她說得有點懵。他眨了眨眼,嘴巴張著,像含著一口沒嚼完的飯。過了一會兒,他緩過來了,撇過頭去,小聲嘀咕:「又不是我逼她給的。她自己願意。」

  「她願意,是因為她是你媽。她見不得你餓著。可你不能拿她這份心,當成你懶的底氣。」蘇棠說,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火。

  小寶不說話了。他低頭玩自己的手指頭,那幾根粗短的手指絞在一起,像一堆剛出籠的小包子在擠來擠去。他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然後他抬起頭,眼睛四處亂看,就是不看蘇棠。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去摸,又把手縮回來。

  姜禾從後院進來。他的鞋上沾著泥,手裡提著半桶水。把水桶放在門邊,他洗了手,走過來坐下。他看了一眼小寶,又看了一眼蘇棠。蘇棠合上本子,沒說話,只是胸口還微微起伏著。姜禾提起茶壺,給三個杯子續上茶。小寶看著那茶,沒動。他小聲問:「有可樂嗎?」

  「沒有。」姜禾說。

  「那我不喝了。」

  「隨你。」姜禾自己端起茶碗,慢慢喝。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啪」地響一下。小寶坐得不自在,一會兒挪挪屁股,一會兒抓抓耳朵。他的目光落在姜禾的鞋上。那雙鞋上沾滿了泥,舊的,可洗得很乾淨。鞋帶系得整整齊齊,不像他自己的拖鞋,一隻在前一隻在後。

  「你姐說你爸從小管你管得嚴。」姜禾放下茶碗,開了口。

  小寶「嗯」了一聲,聲音嗡嗡的。

  「你煩他管。可你現在吃的每一口飯,都是他管來的。」姜禾說,「他管了你二十五年,管出了一個連工作都不找的兒子。他還在管。你還在讓他管。你一邊煩他,一邊靠他。你跟他,誰更沒出息?」

  小寶的臉漲紅了。他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像要從椅子上彈起來。可他的身子太沉,只動了動,又陷回去。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找不到詞。最後他憋出一句:「我不是不找。我是……沒找到合適的。」

  「你找過幾天?」姜禾問。

  小寶不吭聲了。他的手指又絞在一起。炭火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塊沒烤熟的餅。

  「你二十五了。」姜禾說,聲音不重,可每個字都落得很實,「你爸媽養你到十八歲,那是本分。十八歲以後,你吃的每一口,都該自己掙。你現在這樣,不是安分。是越了界。你把啃老當成本分,把自己的日子當兒戲。你媽偷偷給你錢,你以為她心裡好受?她也累。可她不給你,你又鬧。她沒辦法。」

  小寶低下頭。他的胖下巴擠在領口,像個小肉球。他的呼吸粗重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過了很久,他低低地說:「我……我不知道能幹什麼。我什麼都不會。」

  「誰說你不會?」姜禾說,「你會打遊戲。一天打十幾個小時,不累。你有那個勁頭,幹什麼都成了。你缺的不是本事。你缺的是,沒人把飯從你嘴邊拿開。」

  小寶抬起頭,眼圈有點紅。他用袖子在眼睛上用力擦了一把。袖子是珊瑚絨的,不吸水,眼淚在臉上抹成一片,像用濕手擦玻璃。他吸了吸鼻子,聲音蔫蔫的:「我爸說要斷我錢。我媽捨不得。他們倆為這個天天吵。我心裡也煩。可我不知道怎麼辦。我睡到中午起來,他們也吵完了。我插不上嘴。」

  「你今天能走到山上來,就說明你還能動。」姜禾說,「回去以後,跟你媽說,這個月開始,你的錢不用她給了。再跟你爸說,你去找工作。你不用說別的,就這兩句。做不做到,看你自己。」

  小寶沒說話。他的胖手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按,像在按一個不存在的開關。過了好一會兒,他「哦」了一聲。那聲音又低又黏,像從喉嚨里拔出一根很長的絲。

  他慢吞吞地站起來,把拖鞋重新趿上。他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姜禾一眼,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忽然伸手把拉鏈拉上了。拉鏈「嗤」的一聲,合到下巴。他縮了縮脖子,像把自己裝進一個殼裡。他轉身,走進了院子。

  張青正從廚房出來,看見他,喊了一句:「走啦?你的糖。」

  「不要了。」小寶說,聲音悶在麵包服里。

  他走出院門,往山下走。拖鞋踩在濕泥上,滑了一下,他身子一歪,扶住旁邊的樹。樹上落下的雨水打在他頭上,他縮了縮,站穩了,繼續走。步子還是很重,但慢下來了,一步是一步。從背後看,他那件黑麵包服鼓鼓囊囊,像一隻笨拙的熊,在春天的山路上慢慢地往家走。

  關於小寶的消息,是快夏天的時候,劉長貴從山下來,一進門就笑:「那個老周家的胖小子,你們還記得不?那傢伙現在在鎮上送快遞呢。騎個三輪,曬得跟個黑炭一樣。我前兩天見著他,他停下車,從車上給我扔了瓶水。我說,這誰啊?他說,劉叔,我小寶。我都沒認出來。」

  「送快遞?」張青睜大了眼。

  「可不。」劉長貴剝著花生,「他爸媽斷了他的錢。他媽剛開始還偷著給,後來他爸發現了,把銀行卡都收走了。這小子餓了三天,跑出來找活干。別的不行,送快遞不用什麼技術。他就去了。幹了兩個月,人瘦了一圈,可精神了。現在回回見人,都主動打招呼。昨天還給我說,劉叔,你店裡要寄茶葉,找我,我便宜。你說這小子,像不像換了個人?」

  「那是餓了。」張青笑道,「餓了,就知道食兒香了。」

  劉長貴也笑。他剝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就是。以前他爸媽把飯餵到嘴邊,他還嫌燙。現在自己掙自己吃,反倒吃香了。你說這人,有時候就是賤。」

  蘇棠在旁邊整理檔案,嘴角彎著,沒說話。她把這一章的記錄合上,在備註欄里寫了一句:「斷糧,有時是良藥。」寫完,她自己看了看,覺得這五個字有點狠,可又沒改。

  後來有一天,張青在前台接了個電話。電話里的聲音又急又沖,像誰在電話那頭來回踱步:「是連山居嗎?我是周小寶他爸。我姓周。我想去你們那兒坐坐。我就想問問,我兒子成這樣,到底是不是我的錯。我管了他二十五年,管來管去,差點把他管廢了。我心裡……堵得慌。」

  張青記下時間,掛了電話。她走到院子裡,看見姜禾正蹲在牆根下侍弄那幾株新出的菜苗。她在他旁邊蹲下,說:「小寶他爸明天來。那個控制欲極強的老父親。」

  姜禾沒抬頭,手指在土裡輕輕撥著什麼:「該來的,總會來。」

  「你說他委屈不委屈?」張青問。

  「委屈。」姜禾說,「可委屈不能當飯吃。他想不通,就來找我。找了我,也不一定想得通。得他自己願意把手裡那根線鬆開。」

  他撥開一小塊土,露出下面一截白生生的根。那根細而韌,正往深處鑽。他看了一會兒,又把土輕輕覆上。院牆上,一隻壁虎飛快地爬過去,消失在瓦縫裡。天邊有雲,像被風吹散了的棉絮,一片一片,往山那邊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