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臣物龜：遇事就躲的逃避型丈夫
老周上山那天，嶗山起了霧。
霧從海上漫過來，又濃又白，像把整座山泡在一大碗稀飯里。山路上能見度不到十步，石頭、樹、路邊的草，都只剩下個模糊的影子。連山居的院門半開著，門楣上的匾被霧水浸得發暗，字跡像在宣紙上暈開的墨。張青在前台攏了個小炭爐，手擱在爐邊上烤，眼睛不時瞟一眼門外。她聽見山路上有腳步聲，猶猶豫豫的，走幾步停一下，像在數步子，又像在找路。
「有人來了。」她自言自語。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從霧裡露出來。他中等個，偏瘦，肩膀往前塌著，像總在躲什麼。穿一件舊灰呢子外套，領子豎著，下擺耷拉到大腿。褲子是深色的，膝蓋處鼓著包，像跪過很久。腳上一雙黑皮鞋，鞋頭灰撲撲的，後跟磨掉了一塊。他站在門口，不進去，先往院子裡張望。那動作像只從殼裡探出頭的烏龜，看一眼，又縮回去一點。
「是周哥吧？」張青站起來，「你愛人打電話說你要來。快進來，外頭霧大。」
「哎。」老周應了一聲。那聲音又輕又短，像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的。他慢慢跨過門檻，腳抬得很低，鞋底擦著地，發出「沙」的一聲。進了前廳，他站在門邊，不坐。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肩膀聳著，像隨時準備往後退。
「你坐啊。」張青說，給他倒了杯熱水。
老周「嗯」了一聲，在離門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淺，只有小半個屁股在椅面上，背弓著，整個人像一張被折過的紙。他接過水杯，沒喝，兩手攏著，擱在膝蓋上。那雙手細而白，指節有些發青，像泡在水裡太久的姜。
「我愛人……她先給我報的名。」老周說，眼睛看著地面，「她說，我要是不來，就跟我離。我……我就來了。」
老周沒說話。他低頭喝了一小口水，喉結動了一下，像咽下了一顆很大的藥丸。他放下杯子，又把手插回口袋裡。張青看著他，覺得這人像一團沒燒開的溫水，不冷不熱，溫吞吞地攤在那裡。
蘇棠從二進出來，看見老周，輕輕走過來：「周先生，進來吧。別在這坐著，冷。」
老周站起來，跟著蘇棠往裡走。他的步子碎，每一步都邁得不大，像怕踩到什麼。經過院子時，他看見牆根下有幾隻螞蟻在搬東西，停下來看了一瞬，又繼續走。蘇棠放慢腳步等他。他不說話，只悶頭跟著。進了初診室，炭火的熱氣撲面而來。老周在離火最遠的椅子上坐下，整個人縮在角落裡，像要跟牆壁長在一起。
「你愛人今天沒來？」蘇棠問。
「沒。」老周說，「她不想見我。說我看見我就煩。讓我自己來。」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像水面上一道極細的波紋，剛現出來就沒了。
「她說，你要是今天不來，她就帶孩子回娘家。」他停了一下，低聲補了一句，「她已經把包收拾好了。」
蘇棠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她抬頭：「那你為什麼最後還是來了？」
「我……」老周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摘下手套，那是雙黑毛線手套，虎口處磨出了洞。他把手套疊成一小塊，塞進口袋。雙手露出來，十根手指絞在一起，像在互相取暖。
「我不想離。」他說，「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一衝我喊，我就慌。她一哭，我就想躲。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我就是怕。怕吵起來，怕她說那些話。我越怕，她越氣。她越氣，我越想躲。躲來躲去，她就不理我了。她不跟我吵了。她說，你這個人，連吵都不跟我吵。我活著跟你守寡有什麼兩樣。」
他說到「守寡」兩個字時，聲音抖了一下。他把頭埋得更低，下巴幾乎抵到胸口。炭火的光照著他的側臉，瘦削，發黃，像一張放了太久的紙。
「我掙錢不多。」他繼續說，「一個月四千二。她掙得比我多。家裡的房貸，孩子的學費，大頭都是她在管。我知道我沒用。我也想多掙點。可我在單位幹了十年，就是個小職員。領導不看重我，同事也不拿我當回事。我也想過換個工作。可一想，換來換去，不還是打工嗎？萬一新的還不如這個，怎麼辦？我就沒動。」
蘇棠沒插話。她坐在那兒，靜靜地聽。窗外的霧濃得看不見山，只能聽見風從樹梢上滾過去，發出悶悶的響，像誰在霧裡嘆氣。
「我媽跟她，年輕的時候合不來。」老周又說，「我媽嘴上厲害，她也嘴上不饒人。兩個一見面就叮噹。我夾在中間，說誰都不對。後來我媽搬回鄉下住了，才消停。可她一直記著。說我沒用，沒給她撐過腰。她說的對。我沒撐過。我一聽她們吵，就躲陽台上抽菸。一抽抽半包。抽完了，她們也吵完了。我出來一看，家裡跟被打劫了一樣。我就又躲回去。」
蘇棠在紙上寫了幾筆，抬頭：「你現在每天回家都幹些什麼？」
「吃飯，洗澡，看手機。十一點睡覺。」老周說，「家裡的事，她讓我干我就干。不讓我干，我就不動。有時候我也想幫著做點什麼。可我一動手，她就說，算了算了，你弄不好，我自己來。我就不弄了。久了，我也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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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你送孩子上學，你送嗎？」
「送。」老周說，「可有一回，我起晚了。她發了大火。說我這輩子就這點破事都干不好。從那兒以後，每天早上我自己就醒了，五點醒，不敢再睡。可我不說。我起來坐在床頭，等鬧鐘響了，再起來做飯。其實我做了，她也沒說好。她只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蘇棠。他眼睛裡空空的，像兩口很深很靜的井，井底什麼也沒有。
「蘇醫生，你說我是不是真的有病？我老婆說我，沒擔當，沒出息，活得跟個縮頭烏龜一樣。我覺得她說得對。可我又改不了。我要是能改，早改了。」
蘇棠放下筆。她看著老周，聲音不重，像在跟一個很累的人說話：「你不是改不了。你是把自己裝進殼裡太久了，忘了殼外面還有個家。那個家，你也有份。」
老周沒說話。他的手指又不自覺地絞在一起。過了好半天，他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細得像從窗縫裡漏進來的風。
姜禾推門進來。他今天穿一件舊棉袍，袖口有幾道茶漬，像用得很久了。他在老周對面坐下，沒說話，先從炭火上提起那把銅壺，給三個杯子都續了茶。茶湯清亮，熱氣在霧蒙蒙的屋裡顯得格外分明。他端起一杯，慢慢喝著。
「你躲了幾年了？」姜禾忽然問。
老周愣了一下：「什麼？」
「你老婆一個人撐著家，你躲了多少年？」
老周張了張嘴，沒出聲。他低頭想了一會兒，說：「結婚十二年。從孩子出生以後，我就……越來越縮了。」
「十二年。」姜禾說，「你縮了十二年，她撐了十二年。她還沒走，是還念著你。可你再縮下去，她就真走了。」
老周的眼眶紅了。他抬起頭，像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摘下眼鏡，用手背在眼睛上飛快地擦了一下。鏡片拿在手裡，被炭火映出一小片跳動的光。
「姜大夫，我知道。可我就是怕。」他說，聲音發顫，「我怕我撐不住。我怕我擔不起來。我從小就這樣。我媽說我，三歲看老，沒出息。我後來也想，也許我就是個沒出息的人。我認了。可我不想離。我……我捨不得她，也捨不得孩子。」
「你舍不，就把頭伸出來。」姜禾說，「龜殼是護身的，不是埋人的。你縮進去，外頭的事不會自己變好。你媳婦在雨里淋著，你躲在殼裡，她只會更冷。你只要出來，哪怕就給她披件衣裳，她就能多撐一年。」
老周的嘴唇抖了抖。他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一滴，滴在他的眼鏡片上。那滴淚在鏡片上慢慢暈開，像一團極小的霧。他低下頭，用袖子擦鏡片，擦了好一會兒，把鏡片擦得光亮，像新的一樣。
「我出來。」他說。這三個字極輕，輕得像從很遠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可又穩穩噹噹，一個是一個。
「怎麼出來？」姜禾問。
「今晚回家，先洗碗。」老周說，「她愛乾淨，我洗仔細點。再問問孩子，學校里有啥事。能接我接，能送我送。我媽那邊，我也去說。就說，你兒子沒本事，可這個家，我頂著。頂得住頂不住，我頂著。」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慢，像一邊想一邊說。說到「頂著」兩個字，他的背直了一些，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從頭頂把他輕輕提起來。他依然瘦，依然黃，可眼裡有了點東西，像厚厚的雲層透出一線光。
姜禾沒說話，只朝他點了點頭。老周站起來。他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圍巾，慢慢圍上。那圍巾是深灰色的，洗得起了球，可他繞得很仔細，一圈，再一圈，把脖子和半張臉都裹住了。然後他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回頭看了蘇棠一眼。
「蘇醫生，我老婆要是打電話來，你替我說一句。就說，我還不算沒救。」
蘇棠笑了：「你不自己跟她說？」
「我說了，她不信。」老周說，「你們說了，她興許信一點。」
他走進霧裡。霧還是濃，把他整個吞沒了。只能聽見他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從霧裡傳出來。那腳步比來時沉，像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抬腳。張青從窗口看著，霧裡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步子聲。那聲音很慢，很穩，像一個人在黑夜裡摸著牆走。張青聽了一會兒，說：「這人，好像跟來時不太一樣。」
「再小的火，也暖和。」蘇棠說。
關於老周的消息，是半個月後，劉長貴從山下帶上來的。他說：「那個老周，現在天天騎個破自行車接孩子。昨天晚上，我見他從菜市場出來，一手提著一兜菜，一手抱著個冬瓜。他老婆跟在後頭，空著手，還拿手機給他拍照。他那自行車后座上，綁著個兒童座椅。我喊他，他應了一聲，笑得挺不好意思。」
張青說：「他老婆不跟他離了？」
「不離了。」劉長貴咧開嘴，「聽說前天兩口子一起去逛街，老周給他媳婦買了件羽絨服。他媳婦逢人就說，我家老周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嘴上是埋怨，臉上全是笑。我看這兩人，又好了。」
蘇棠正從二進出來，聽了個尾，嘴角彎了彎。她走到廊下，把曬著的干辣椒翻了個面。那些辣椒紅通通的，在冬天灰白的天氣里，像一把一把的小火苗。風從山上來，帶著霧散後清冽的冷，把她的頭髮輕輕掀起來。她沒去管，抬頭看了看天。
「要出太陽了。」她說。
「是。」劉長貴也抬頭，「這霧啊，散起來也快。前幾天還什麼都看不見呢，今天山都能看到尖了。過日子也這樣，霧一陣，晴一陣。」
張青在旁邊笑：「劉叔你現在說話，跟姜大夫一個味兒了。」
劉長貴「嘿」了一聲，也不反駁，只拿了個橘子剝。橘子皮很薄，一剝就開，汁水濺出來，在空氣里散出一股清甜的香。他遞給張青一半，又掰了一瓣給蘇棠。三個人站在廊下，吃著橘子，誰也沒說話。冬天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淡淡的，像用溫水洗過的一樣，落在地上，不灼人，只讓人覺得軟。
後來老周又上過一次山。那天他帶著兒子。兒子二十出頭，高高瘦瘦，穿一件黑色羽絨服，拉鏈只拉了一半，耳朵里塞著耳機，一直低頭看手機。老周站在他旁邊，顯得更瘦小了。他不住地搓手，看看兒子，又看看姜禾。
「姜大夫，這是我兒子。」他說，「他大學沒畢業就待在家裡了。我想讓他來聽聽你說話。他聽不進去我的。」
姜禾看了看那個年輕人。年輕人抬頭瞥了一眼，又把頭低下去，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姜禾沒說話。他只是走到院門口，把那隻一直在叫的老母雞從雞籠里放出來。雞撲棱著翅膀，在院子裡踱步，咯咯叫了兩聲，低頭啄地上的米粒。
「你兒子在家，是不是也這樣？」姜禾問老周。
「啊？」老周愣了一下。
「你餵他，他吃。你不喂，他也不會自己找食。」姜禾說。
那年輕人終於抬起頭。他摘下一隻耳機，皺著眉看了姜禾一眼，又看向他父親。老周站在那兒，風吹著他的衣角，他的背微微佝著。可他沒有躲。他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又轉頭看向姜禾。
「我自己的鍋。」他低聲說，「我把他慣的。」
「你自己的鍋，自己補。」姜禾說。
老周點頭。他走到兒子面前，伸出手：「手機給我。」
年輕人愣住了：「爸，你幹嘛？」
「給我。」老周又說了一遍。他的聲音不重，可穩。年輕人的眼睛瞪大了，像不認識他爸了一樣。僵了幾秒，他真的把手機遞了過去。老周接過來，揣進自己口袋裡。他轉身對姜禾說：「姜大夫，我下回帶他一起來。這回，我先領他回去。讓他把飯做了。」
他拉起兒子的胳膊。年輕人不情不願地跟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姜禾一眼。那一眼裡有一點慌亂，又有一點別的什麼，像一扇關了很久的窗，突然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張青遠遠地喊：「老周，你兒子的手機不要啦？」
「先放我這兒。」老周的聲音從風裡傳來，「他什麼時候會自己做飯了，什麼時候還他。」
張青看著他們一高一矮走遠，忽然笑了。她對蘇棠說：「這老周，真伸出來了。」
蘇棠沒說話。她站在門邊，看著遠處。山路彎彎曲曲的，那對父子的身影一前一後，在冬天淡淡的陽光里，像兩棵挨得很近的樹。一棵老一些，一棵還嫩，可都在風裡，好好地站著。
院子裡，幾隻母雞還在啄米。姜禾蹲下來，撒了一小把玉米粒。雞圍過來，咯咯地叫，伸著脖子搶。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暖融融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抬頭看了一眼二龍山。山還是那座山，穩穩的，不言不語的，把影子輕輕覆在連山居的屋頂上。
霧從海上漫過來，又濃又白，像把整座山泡在一大碗稀飯里。山路上能見度不到十步，石頭、樹、路邊的草，都只剩下個模糊的影子。連山居的院門半開著，門楣上的匾被霧水浸得發暗，字跡像在宣紙上暈開的墨。張青在前台攏了個小炭爐，手擱在爐邊上烤，眼睛不時瞟一眼門外。她聽見山路上有腳步聲，猶猶豫豫的，走幾步停一下，像在數步子，又像在找路。
「有人來了。」她自言自語。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從霧裡露出來。他中等個，偏瘦，肩膀往前塌著，像總在躲什麼。穿一件舊灰呢子外套，領子豎著，下擺耷拉到大腿。褲子是深色的，膝蓋處鼓著包，像跪過很久。腳上一雙黑皮鞋，鞋頭灰撲撲的，後跟磨掉了一塊。他站在門口，不進去，先往院子裡張望。那動作像只從殼裡探出頭的烏龜，看一眼，又縮回去一點。
「是周哥吧？」張青站起來，「你愛人打電話說你要來。快進來，外頭霧大。」
「哎。」老周應了一聲。那聲音又輕又短，像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的。他慢慢跨過門檻，腳抬得很低，鞋底擦著地，發出「沙」的一聲。進了前廳，他站在門邊，不坐。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肩膀聳著，像隨時準備往後退。
「你坐啊。」張青說，給他倒了杯熱水。
老周「嗯」了一聲，在離門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淺，只有小半個屁股在椅面上，背弓著，整個人像一張被折過的紙。他接過水杯，沒喝，兩手攏著，擱在膝蓋上。那雙手細而白，指節有些發青，像泡在水裡太久的姜。
「我愛人……她先給我報的名。」老周說，眼睛看著地面，「她說，我要是不來，就跟我離。我……我就來了。」
老周沒說話。他低頭喝了一小口水，喉結動了一下，像咽下了一顆很大的藥丸。他放下杯子，又把手插回口袋裡。張青看著他，覺得這人像一團沒燒開的溫水，不冷不熱，溫吞吞地攤在那裡。
蘇棠從二進出來，看見老周，輕輕走過來：「周先生，進來吧。別在這坐著，冷。」
老周站起來，跟著蘇棠往裡走。他的步子碎，每一步都邁得不大，像怕踩到什麼。經過院子時，他看見牆根下有幾隻螞蟻在搬東西，停下來看了一瞬，又繼續走。蘇棠放慢腳步等他。他不說話，只悶頭跟著。進了初診室，炭火的熱氣撲面而來。老周在離火最遠的椅子上坐下，整個人縮在角落裡，像要跟牆壁長在一起。
「你愛人今天沒來？」蘇棠問。
「沒。」老周說，「她不想見我。說我看見我就煩。讓我自己來。」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像水面上一道極細的波紋，剛現出來就沒了。
「她說，你要是今天不來，她就帶孩子回娘家。」他停了一下，低聲補了一句，「她已經把包收拾好了。」
蘇棠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她抬頭：「那你為什麼最後還是來了？」
「我……」老周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摘下手套，那是雙黑毛線手套，虎口處磨出了洞。他把手套疊成一小塊，塞進口袋。雙手露出來，十根手指絞在一起，像在互相取暖。
「我不想離。」他說，「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一衝我喊，我就慌。她一哭，我就想躲。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我就是怕。怕吵起來，怕她說那些話。我越怕，她越氣。她越氣，我越想躲。躲來躲去，她就不理我了。她不跟我吵了。她說，你這個人，連吵都不跟我吵。我活著跟你守寡有什麼兩樣。」
他說到「守寡」兩個字時，聲音抖了一下。他把頭埋得更低，下巴幾乎抵到胸口。炭火的光照著他的側臉，瘦削，發黃，像一張放了太久的紙。
「我掙錢不多。」他繼續說，「一個月四千二。她掙得比我多。家裡的房貸，孩子的學費，大頭都是她在管。我知道我沒用。我也想多掙點。可我在單位幹了十年，就是個小職員。領導不看重我，同事也不拿我當回事。我也想過換個工作。可一想，換來換去，不還是打工嗎？萬一新的還不如這個，怎麼辦？我就沒動。」
蘇棠沒插話。她坐在那兒，靜靜地聽。窗外的霧濃得看不見山，只能聽見風從樹梢上滾過去，發出悶悶的響，像誰在霧裡嘆氣。
「我媽跟她，年輕的時候合不來。」老周又說，「我媽嘴上厲害，她也嘴上不饒人。兩個一見面就叮噹。我夾在中間，說誰都不對。後來我媽搬回鄉下住了，才消停。可她一直記著。說我沒用，沒給她撐過腰。她說的對。我沒撐過。我一聽她們吵，就躲陽台上抽菸。一抽抽半包。抽完了，她們也吵完了。我出來一看，家裡跟被打劫了一樣。我就又躲回去。」
蘇棠在紙上寫了幾筆，抬頭：「你現在每天回家都幹些什麼？」
「吃飯，洗澡，看手機。十一點睡覺。」老周說，「家裡的事，她讓我干我就干。不讓我干，我就不動。有時候我也想幫著做點什麼。可我一動手，她就說，算了算了，你弄不好，我自己來。我就不弄了。久了，我也就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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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你送孩子上學，你送嗎？」
「送。」老周說，「可有一回，我起晚了。她發了大火。說我這輩子就這點破事都干不好。從那兒以後，每天早上我自己就醒了，五點醒，不敢再睡。可我不說。我起來坐在床頭，等鬧鐘響了，再起來做飯。其實我做了，她也沒說好。她只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蘇棠。他眼睛裡空空的，像兩口很深很靜的井，井底什麼也沒有。
「蘇醫生，你說我是不是真的有病？我老婆說我，沒擔當，沒出息，活得跟個縮頭烏龜一樣。我覺得她說得對。可我又改不了。我要是能改，早改了。」
蘇棠放下筆。她看著老周，聲音不重，像在跟一個很累的人說話：「你不是改不了。你是把自己裝進殼裡太久了，忘了殼外面還有個家。那個家，你也有份。」
老周沒說話。他的手指又不自覺地絞在一起。過了好半天，他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細得像從窗縫裡漏進來的風。
姜禾推門進來。他今天穿一件舊棉袍，袖口有幾道茶漬，像用得很久了。他在老周對面坐下，沒說話，先從炭火上提起那把銅壺，給三個杯子都續了茶。茶湯清亮，熱氣在霧蒙蒙的屋裡顯得格外分明。他端起一杯，慢慢喝著。
「你躲了幾年了？」姜禾忽然問。
老周愣了一下：「什麼？」
「你老婆一個人撐著家，你躲了多少年？」
老周張了張嘴，沒出聲。他低頭想了一會兒，說：「結婚十二年。從孩子出生以後，我就……越來越縮了。」
「十二年。」姜禾說，「你縮了十二年，她撐了十二年。她還沒走，是還念著你。可你再縮下去，她就真走了。」
老周的眼眶紅了。他抬起頭，像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摘下眼鏡，用手背在眼睛上飛快地擦了一下。鏡片拿在手裡，被炭火映出一小片跳動的光。
「姜大夫，我知道。可我就是怕。」他說，聲音發顫，「我怕我撐不住。我怕我擔不起來。我從小就這樣。我媽說我，三歲看老，沒出息。我後來也想，也許我就是個沒出息的人。我認了。可我不想離。我……我捨不得她，也捨不得孩子。」
「你舍不，就把頭伸出來。」姜禾說，「龜殼是護身的，不是埋人的。你縮進去，外頭的事不會自己變好。你媳婦在雨里淋著，你躲在殼裡，她只會更冷。你只要出來，哪怕就給她披件衣裳，她就能多撐一年。」
老周的嘴唇抖了抖。他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一滴，滴在他的眼鏡片上。那滴淚在鏡片上慢慢暈開，像一團極小的霧。他低下頭，用袖子擦鏡片，擦了好一會兒，把鏡片擦得光亮，像新的一樣。
「我出來。」他說。這三個字極輕，輕得像從很遠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可又穩穩噹噹，一個是一個。
「怎麼出來？」姜禾問。
「今晚回家，先洗碗。」老周說，「她愛乾淨，我洗仔細點。再問問孩子，學校里有啥事。能接我接，能送我送。我媽那邊，我也去說。就說，你兒子沒本事，可這個家，我頂著。頂得住頂不住，我頂著。」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很慢，像一邊想一邊說。說到「頂著」兩個字，他的背直了一些，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從頭頂把他輕輕提起來。他依然瘦，依然黃，可眼裡有了點東西，像厚厚的雲層透出一線光。
姜禾沒說話，只朝他點了點頭。老周站起來。他拿過搭在椅背上的圍巾，慢慢圍上。那圍巾是深灰色的，洗得起了球，可他繞得很仔細，一圈，再一圈，把脖子和半張臉都裹住了。然後他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回頭看了蘇棠一眼。
「蘇醫生，我老婆要是打電話來，你替我說一句。就說，我還不算沒救。」
蘇棠笑了：「你不自己跟她說？」
「我說了，她不信。」老周說，「你們說了，她興許信一點。」
他走進霧裡。霧還是濃，把他整個吞沒了。只能聽見他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從霧裡傳出來。那腳步比來時沉，像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抬腳。張青從窗口看著，霧裡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步子聲。那聲音很慢，很穩，像一個人在黑夜裡摸著牆走。張青聽了一會兒，說：「這人，好像跟來時不太一樣。」
「再小的火，也暖和。」蘇棠說。
關於老周的消息，是半個月後，劉長貴從山下帶上來的。他說：「那個老周，現在天天騎個破自行車接孩子。昨天晚上，我見他從菜市場出來，一手提著一兜菜，一手抱著個冬瓜。他老婆跟在後頭，空著手，還拿手機給他拍照。他那自行車后座上，綁著個兒童座椅。我喊他，他應了一聲，笑得挺不好意思。」
張青說：「他老婆不跟他離了？」
「不離了。」劉長貴咧開嘴，「聽說前天兩口子一起去逛街，老周給他媳婦買了件羽絨服。他媳婦逢人就說，我家老周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嘴上是埋怨，臉上全是笑。我看這兩人，又好了。」
蘇棠正從二進出來，聽了個尾，嘴角彎了彎。她走到廊下，把曬著的干辣椒翻了個面。那些辣椒紅通通的，在冬天灰白的天氣里，像一把一把的小火苗。風從山上來，帶著霧散後清冽的冷，把她的頭髮輕輕掀起來。她沒去管，抬頭看了看天。
「要出太陽了。」她說。
「是。」劉長貴也抬頭，「這霧啊，散起來也快。前幾天還什麼都看不見呢，今天山都能看到尖了。過日子也這樣，霧一陣，晴一陣。」
張青在旁邊笑：「劉叔你現在說話，跟姜大夫一個味兒了。」
劉長貴「嘿」了一聲，也不反駁，只拿了個橘子剝。橘子皮很薄，一剝就開，汁水濺出來，在空氣里散出一股清甜的香。他遞給張青一半，又掰了一瓣給蘇棠。三個人站在廊下，吃著橘子，誰也沒說話。冬天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淡淡的，像用溫水洗過的一樣，落在地上，不灼人，只讓人覺得軟。
後來老周又上過一次山。那天他帶著兒子。兒子二十出頭，高高瘦瘦，穿一件黑色羽絨服，拉鏈只拉了一半，耳朵里塞著耳機，一直低頭看手機。老周站在他旁邊，顯得更瘦小了。他不住地搓手，看看兒子，又看看姜禾。
「姜大夫，這是我兒子。」他說，「他大學沒畢業就待在家裡了。我想讓他來聽聽你說話。他聽不進去我的。」
姜禾看了看那個年輕人。年輕人抬頭瞥了一眼，又把頭低下去，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姜禾沒說話。他只是走到院門口，把那隻一直在叫的老母雞從雞籠里放出來。雞撲棱著翅膀，在院子裡踱步，咯咯叫了兩聲，低頭啄地上的米粒。
「你兒子在家，是不是也這樣？」姜禾問老周。
「啊？」老周愣了一下。
「你餵他，他吃。你不喂，他也不會自己找食。」姜禾說。
那年輕人終於抬起頭。他摘下一隻耳機，皺著眉看了姜禾一眼，又看向他父親。老周站在那兒，風吹著他的衣角，他的背微微佝著。可他沒有躲。他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又轉頭看向姜禾。
「我自己的鍋。」他低聲說，「我把他慣的。」
「你自己的鍋，自己補。」姜禾說。
老周點頭。他走到兒子面前，伸出手：「手機給我。」
年輕人愣住了：「爸，你幹嘛？」
「給我。」老周又說了一遍。他的聲音不重，可穩。年輕人的眼睛瞪大了，像不認識他爸了一樣。僵了幾秒，他真的把手機遞了過去。老周接過來，揣進自己口袋裡。他轉身對姜禾說：「姜大夫，我下回帶他一起來。這回，我先領他回去。讓他把飯做了。」
他拉起兒子的胳膊。年輕人不情不願地跟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姜禾一眼。那一眼裡有一點慌亂，又有一點別的什麼，像一扇關了很久的窗，突然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張青遠遠地喊：「老周，你兒子的手機不要啦？」
「先放我這兒。」老周的聲音從風裡傳來，「他什麼時候會自己做飯了，什麼時候還他。」
張青看著他們一高一矮走遠，忽然笑了。她對蘇棠說：「這老周，真伸出來了。」
蘇棠沒說話。她站在門邊，看著遠處。山路彎彎曲曲的，那對父子的身影一前一後，在冬天淡淡的陽光里，像兩棵挨得很近的樹。一棵老一些，一棵還嫩，可都在風裡，好好地站著。
院子裡，幾隻母雞還在啄米。姜禾蹲下來，撒了一小把玉米粒。雞圍過來，咯咯地叫，伸著脖子搶。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暖融融的。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抬頭看了一眼二龍山。山還是那座山，穩穩的，不言不語的，把影子輕輕覆在連山居的屋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