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臣民士：回鄉考公失敗的讀書人
小蘇上山那天，嶗山下起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像誰在天上撒鹽。山路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嚼碎了什麼酥脆的東西。路兩旁的松樹頂著雪，枝丫壓得微微彎下來，偶爾一顫，落下一小片白。連山居的灰瓦上覆著層薄雪，像撒了層霜糖。張青在前台燒了壺水，水汽從壺嘴裡噴出來，在冷空氣里滾成白霧。她聽見山路上有腳步聲，細而碎，像誰在雪裡找了半天的路。
抬頭，看見一個年輕人從山彎處拐出來。他走得很慢，一隻手插在羽絨服兜里，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帆布袋子，袋子沉甸甸的，墜得他肩膀往一邊斜。他穿一件深藍色羽絨服，領子拉得老高，遮住了半張臉。下面是一條黑褲子，褲腿沾了雪泥，濕了半截。鞋是雙黑色棉鞋，鞋面上落滿了碎雪，已經化了一半，洇出幾片深色的水漬。
「是小蘇吧？」張青喊。
「路上不好走吧？」張青說。
「還行。」小蘇說。他擦了半天的鏡片，戴上，又摘下來，用羽絨服下擺再擦。那動作很輕，像怕把什麼擦壞。
「外面冷，快進來。」張青讓開門。小蘇提起帆布袋，邁過門檻。那袋子似乎很重，他換了只手提，進了前廳，把袋子放在腳邊，沒坐。他站在那兒，像在等誰批准他坐下。張青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接了，兩隻手捧著，指尖凍得發紅。他沒有喝，只是捧著。熱氣從杯口升起來，撲在他的鏡片上，又蒙了一層白。
「你爺爺是侯局長吧？」張青問。
「嗯。」小蘇說，「我爺爺讓我來的。他說你們這兒能跟我聊聊。我說不用。他說，你都快在家發霉了，出去透透氣。我就來了。」
「你這袋子，裝的是什麼？」張青看了一眼那個帆布袋。
「書。」小蘇說，「幾本專業書。怕坐車無聊。」
「你是真用功。」張青說。
小蘇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只牽動一下嘴角，像雪地上被風掃過的一道痕。他低聲說：「用功有什麼用。考了三年，也沒考上。」
蘇棠從二進出來。她今天穿一件霧灰色毛衣裙，外面套著件短棉襖，整個人看起來暖而輕。她看見小蘇，腳步快了幾步：「小蘇，進來坐。裡面有火。」
小蘇點點頭，提起帆布袋，跟著蘇棠往裡走。他走路有點駝，像背了個看不見的東西。經過院子時，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灰白，雪還在落，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眯了眯眼，繼續走。
初診室里，炭火燒得很旺。銅盆里的炭已經燒透了，表面覆著一層白灰，裂縫裡透出暗紅的光。小蘇在火邊坐下，把帆布袋擱在腳邊。那袋子敞著口，露出裡面幾本厚書的書脊，其中一本的書角已經磨得發白。他伸出手，在火上烤了烤。手指又紅又僵，像幾根剛從雪裡刨出來的小蘿蔔。
「你爺爺說，你在家待了快半年了？」蘇棠在他對面坐下，翻開記錄本。
「嗯。」小蘇說，「去年出成績以後，就沒怎麼出門。今年又考了一次，還是差。就差兩分。兩分。」
他說「兩分」的時候，聲音低下去，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火上慢慢緩過來，指尖有了點血色。他把手翻來覆去地烤，像在確認它們還是自己的。
「兩分，說出去都丟人。」他繼續說，「要是差得多，我也就死心了。差兩分，總覺得再使點勁就夠了。可再使了一年，還是兩分。你說，這是不是命？」
蘇棠沒接話。她在本子上寫了幾筆，然後抬頭：「你考了三年，平時在家都幹什麼？」
「看書，做題。別的什麼也不干。」小蘇說，「早上起來，先背時政。然後做一套行測。下午複習申論。晚上對答案。一天就過去了。有時候我晚上躺下，腦子裡全是題。題目在跑，像一群螞蟻。我睡不著，就起來繼續做。做到天快亮了，才眯一會兒。我爸媽起來了，我也裝作剛醒的樣子。」
「你爸媽知道你這樣嗎？」
「不知道。」小蘇搖頭，「我不想讓他們知道。他們以為我十一點就睡了。其實我沒有。我睡不著。我一閉眼，就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他停下來，喉嚨動了一下。他的手從火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那雙手握成了拳頭，又慢慢鬆開。他抬起頭，看了看窗外。窗玻璃上結了層薄薄的哈氣，外面的雪景模糊成一片白。他看了一會兒，又把頭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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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蘇，你有沒有想過，除了考公，你還能幹什麼？」蘇棠問。
「我想過。」小蘇說，「可我學的是材料。我們這專業，要麼去企業，要麼去研究所。我同學有的去了深圳，有的留在BJ。掙的也不少。可我爸媽說，還是公務員穩定。他們說，你念了這麼多年書，不就是圖個安穩嗎？我聽了，覺得也對。就考了。考了三年，越考越不甘心。現在讓我去企業，我又覺得自己像逃兵。」
「逃什麼？」姜禾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
小蘇抬起頭。姜禾正從外面進來，肩膀上落著幾片雪花，頭上也白了幾點。他手裡提著一把竹帚，在門口把身上的雪拍掉，又把鞋底在門檻上蹭了蹭。然後他走過來，在火邊坐下。他的臉被風吹得發紅，眼睛卻很亮。
「姜大夫。」小蘇小聲叫了一句。
「你剛才說，去企業像逃兵。」姜禾說，「逃誰的兵？」
小蘇張了張嘴，沒答上來。他低頭搓著手指，搓了好一會兒，才說：「逃我自己的。我覺得我該考上。我爺爺是幹部，我爸我媽也覺得我應該走這條路。我要是半路不考了，他們嘴上不說，心裡肯定失望。」
「你連睡都睡不著了，還管他們失不失望。」姜禾說，「你這不是在考公，你是在給自己上刑。」
小蘇渾身一顫。他抬頭看姜禾，鏡片後面的眼睛紅了一圈。他張了張嘴，沒出聲。窗外的雪大了一點，雪花撲在窗玻璃上，沙沙地響，像極輕極輕的敲門聲。
「我今年二十六了。」小蘇說，聲音有點抖，「跟我一起畢業的，有的已經買了車，有的結了婚，有的升了職。我還在家裡，花著爸媽的錢，天天做那些做了一百遍的題。我都不敢出門。出去碰見鄰居，人家問，小蘇，還在考啊？我只能笑笑。我連笑的力氣都快沒了。」
「你念了這麼多年書，最拿手的是什麼？」姜禾問。
小蘇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說：「我上學的時候，做實驗好。導師說我手巧，心思細。畢業的時候，他還想讓我跟著他讀博。可我那時候一心考公，沒去。」
「你導師現在還帶學生嗎？」
「帶。」小蘇說，「前陣子還給我發過消息，問我要不要回學校幫他做項目。我沒回。我覺得沒臉。」
「你覺得沒臉，可你那雙手還想幹活。」姜禾說，「你在家做了一百遍行測，手越做越僵。你該去碰你拿手的東西。書讀來不是只為了考試，是為了讓你有本事。本事在你身上，考不上也丟不了。你在家窩著，才真把本事窩爛了。」
小蘇不說話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那雙手在火上烤了這麼久，已經暖和過來了。他的手指慢慢動了動，像在試一個很久沒用的工具。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帆布袋裡摸出一本厚書，翻開。書里夾著幾張草稿紙，上面畫滿了分子結構圖，密密麻麻，像一片長勢極好的樹林。他看著那些圖，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滑過去，像在摸一張很老很老的地圖。
「我導師說，我做的那個複合材料，有企業願意投。」他輕聲說，「我當時沒上心。現在想想，那可能才是我的路。」
「路不在別處。」姜禾說，「就在你手上。你把手從題里抽出來，去摸摸你那些材料。書里的東西，該出來曬曬了。」
小蘇點點頭。他的眼鏡又蒙了層水汽。他沒去擦，就那麼隔著霧看姜禾。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姜大夫，我要是去企業，是不是就……就真的不考了？」
「誰說的？」姜禾說，「你先去。幹著看。路走著走著，就知道該往哪兒拐。你坐在屋裡，面前只有一扇門。出了門，外面全是路。」
小蘇「嗯」了一聲。他把書合上，放回帆布袋。袋子拉鏈拉上的時候，發出「嗤」的一聲，像把什麼關住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雪已經鋪了薄薄一層，後山的松樹在雪裡靜默地立著，像一群白頭髮的老人。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姜大夫，雪停了。」
「停了就走吧。」姜禾說，「下山慢點，路上滑。」
小蘇點點頭。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蘇醫生，謝謝你。我回去就給我導師回消息。」
蘇棠笑了：「等你好消息。」
小蘇走後，張青端著一碗薑湯進來，給姜禾和蘇棠一人倒了一碗。薑湯熱乎乎的，冒著辛辣的甜氣。蘇棠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張青說：「這雪，說下就下。那書呆子，下山可別摔了。」
「他走得穩。」蘇棠說，「心裡有路了，腳下就穩。」
張青沒說話，走到窗邊看了看。雪已經停了，山路上能看見小蘇的身影，小小的，在雪地里慢慢移動。他穿著一身深藍，在白的雪裡格外清楚，像一根落在紙上的墨線。張青看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一個月後，蘇棠接到了小蘇的電話。電話里他的聲音比上次輕快了不少，像換了個人。他說，他回了學校，跟著導師做項目。那個複合材料真被一家企業看中了，他跟著項目進了公司，做研發。工資不高，可天天泡在實驗室里，心裡踏實。
「蘇醫生，我現在晚上不失眠了。」他說，「有時候做完實驗，回宿舍，躺下就睡著。特別香。我給我爺爺打了電話。他笑了，說，這才對。書不能白念。」
蘇棠把這話轉述給姜禾。姜禾正在後院劈柴。他舉著斧子，朝一塊木頭劈下去，木頭裂成兩半，露出裡面淡黃的木紋。他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說：「書不能白念。人也不能白活。」
後來小蘇又打來一次電話。這次是打給張青的。他說，他姐姐最近在鬧離婚。他姐夫是個「縮頭烏龜」，家裡大事小事都躲，全靠他姐一個人撐。他姐說自己受夠了，要離。他姐夫就蹲在牆角，不說話，也不動，像塊石頭。
張青把這消息跟蘇棠一說，蘇棠嘆了口氣：「這又是什麼山呢？」
「龜山。」張青說，「遇事就縮頭。縮來縮去，把家縮沒了。」
雪已經化盡了。二龍山的石頭露出來，濕漉漉的，像剛洗過。姜禾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山。山靜靜地立著，沉沉的，像在等什麼人。張青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串新做的臘肉，往廊下的竹竿上掛。臘肉在風裡輕輕晃，油亮亮的，像一串曬乾的日子。
「明天，他姐夫要來。」張青說。
「來就來。」姜禾說。
風從山樑上下來，帶著雪的潮氣和松樹的苦香。蘇棠從屋裡出來，站在姜禾旁邊。她的頭髮被風輕輕吹起來，像幾根極細的線。她沒說話，只是看著山。山也看著她，溫溫的，像在看一個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
暮色漫上來了。遠處的山影一層疊著一層，從淺灰到深黑，像大地慢慢合上了眼。姜禾轉身回屋。走了兩步，他停下來，轉頭對蘇棠說：「把廊下的燈開開。」
蘇棠「嗯」了一聲，走過去拉了燈繩。燈光暖黃，把半個院子照亮了。張青在廚房裡喊：「吃飯了！」
聲音在山裡盪了一下，又落回來。像一顆石子扔進深潭，水花很小，波紋很寬。
雪不大，零零星星，像誰在天上撒鹽。山路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嚼碎了什麼酥脆的東西。路兩旁的松樹頂著雪，枝丫壓得微微彎下來，偶爾一顫，落下一小片白。連山居的灰瓦上覆著層薄雪，像撒了層霜糖。張青在前台燒了壺水，水汽從壺嘴裡噴出來，在冷空氣里滾成白霧。她聽見山路上有腳步聲，細而碎，像誰在雪裡找了半天的路。
抬頭，看見一個年輕人從山彎處拐出來。他走得很慢，一隻手插在羽絨服兜里，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帆布袋子，袋子沉甸甸的，墜得他肩膀往一邊斜。他穿一件深藍色羽絨服，領子拉得老高，遮住了半張臉。下面是一條黑褲子，褲腿沾了雪泥，濕了半截。鞋是雙黑色棉鞋，鞋面上落滿了碎雪，已經化了一半，洇出幾片深色的水漬。
「是小蘇吧？」張青喊。
「路上不好走吧？」張青說。
「還行。」小蘇說。他擦了半天的鏡片，戴上，又摘下來，用羽絨服下擺再擦。那動作很輕，像怕把什麼擦壞。
「外面冷，快進來。」張青讓開門。小蘇提起帆布袋，邁過門檻。那袋子似乎很重，他換了只手提，進了前廳，把袋子放在腳邊，沒坐。他站在那兒，像在等誰批准他坐下。張青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接了，兩隻手捧著，指尖凍得發紅。他沒有喝，只是捧著。熱氣從杯口升起來，撲在他的鏡片上，又蒙了一層白。
「你爺爺是侯局長吧？」張青問。
「嗯。」小蘇說，「我爺爺讓我來的。他說你們這兒能跟我聊聊。我說不用。他說，你都快在家發霉了，出去透透氣。我就來了。」
「你這袋子，裝的是什麼？」張青看了一眼那個帆布袋。
「書。」小蘇說，「幾本專業書。怕坐車無聊。」
「你是真用功。」張青說。
小蘇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只牽動一下嘴角，像雪地上被風掃過的一道痕。他低聲說：「用功有什麼用。考了三年，也沒考上。」
蘇棠從二進出來。她今天穿一件霧灰色毛衣裙，外面套著件短棉襖，整個人看起來暖而輕。她看見小蘇，腳步快了幾步：「小蘇，進來坐。裡面有火。」
小蘇點點頭，提起帆布袋，跟著蘇棠往裡走。他走路有點駝，像背了個看不見的東西。經過院子時，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灰白，雪還在落，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眯了眯眼，繼續走。
初診室里，炭火燒得很旺。銅盆里的炭已經燒透了，表面覆著一層白灰，裂縫裡透出暗紅的光。小蘇在火邊坐下，把帆布袋擱在腳邊。那袋子敞著口，露出裡面幾本厚書的書脊，其中一本的書角已經磨得發白。他伸出手，在火上烤了烤。手指又紅又僵，像幾根剛從雪裡刨出來的小蘿蔔。
「你爺爺說，你在家待了快半年了？」蘇棠在他對面坐下，翻開記錄本。
「嗯。」小蘇說，「去年出成績以後，就沒怎麼出門。今年又考了一次，還是差。就差兩分。兩分。」
他說「兩分」的時候，聲音低下去，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火上慢慢緩過來，指尖有了點血色。他把手翻來覆去地烤，像在確認它們還是自己的。
「兩分，說出去都丟人。」他繼續說，「要是差得多，我也就死心了。差兩分，總覺得再使點勁就夠了。可再使了一年，還是兩分。你說，這是不是命？」
蘇棠沒接話。她在本子上寫了幾筆，然後抬頭：「你考了三年，平時在家都幹什麼？」
「看書，做題。別的什麼也不干。」小蘇說，「早上起來，先背時政。然後做一套行測。下午複習申論。晚上對答案。一天就過去了。有時候我晚上躺下，腦子裡全是題。題目在跑，像一群螞蟻。我睡不著，就起來繼續做。做到天快亮了，才眯一會兒。我爸媽起來了，我也裝作剛醒的樣子。」
「你爸媽知道你這樣嗎？」
「不知道。」小蘇搖頭，「我不想讓他們知道。他們以為我十一點就睡了。其實我沒有。我睡不著。我一閉眼，就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他停下來，喉嚨動了一下。他的手從火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那雙手握成了拳頭，又慢慢鬆開。他抬起頭，看了看窗外。窗玻璃上結了層薄薄的哈氣，外面的雪景模糊成一片白。他看了一會兒，又把頭低下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小蘇，你有沒有想過，除了考公，你還能幹什麼？」蘇棠問。
「我想過。」小蘇說，「可我學的是材料。我們這專業，要麼去企業，要麼去研究所。我同學有的去了深圳，有的留在BJ。掙的也不少。可我爸媽說，還是公務員穩定。他們說，你念了這麼多年書，不就是圖個安穩嗎？我聽了，覺得也對。就考了。考了三年，越考越不甘心。現在讓我去企業，我又覺得自己像逃兵。」
「逃什麼？」姜禾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
小蘇抬起頭。姜禾正從外面進來，肩膀上落著幾片雪花，頭上也白了幾點。他手裡提著一把竹帚，在門口把身上的雪拍掉，又把鞋底在門檻上蹭了蹭。然後他走過來，在火邊坐下。他的臉被風吹得發紅，眼睛卻很亮。
「姜大夫。」小蘇小聲叫了一句。
「你剛才說，去企業像逃兵。」姜禾說，「逃誰的兵？」
小蘇張了張嘴，沒答上來。他低頭搓著手指，搓了好一會兒，才說：「逃我自己的。我覺得我該考上。我爺爺是幹部，我爸我媽也覺得我應該走這條路。我要是半路不考了，他們嘴上不說，心裡肯定失望。」
「你連睡都睡不著了，還管他們失不失望。」姜禾說，「你這不是在考公，你是在給自己上刑。」
小蘇渾身一顫。他抬頭看姜禾，鏡片後面的眼睛紅了一圈。他張了張嘴，沒出聲。窗外的雪大了一點，雪花撲在窗玻璃上，沙沙地響，像極輕極輕的敲門聲。
「我今年二十六了。」小蘇說，聲音有點抖，「跟我一起畢業的，有的已經買了車，有的結了婚，有的升了職。我還在家裡，花著爸媽的錢，天天做那些做了一百遍的題。我都不敢出門。出去碰見鄰居，人家問，小蘇，還在考啊？我只能笑笑。我連笑的力氣都快沒了。」
「你念了這麼多年書，最拿手的是什麼？」姜禾問。
小蘇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說：「我上學的時候，做實驗好。導師說我手巧，心思細。畢業的時候，他還想讓我跟著他讀博。可我那時候一心考公，沒去。」
「你導師現在還帶學生嗎？」
「帶。」小蘇說，「前陣子還給我發過消息，問我要不要回學校幫他做項目。我沒回。我覺得沒臉。」
「你覺得沒臉，可你那雙手還想幹活。」姜禾說，「你在家做了一百遍行測，手越做越僵。你該去碰你拿手的東西。書讀來不是只為了考試，是為了讓你有本事。本事在你身上，考不上也丟不了。你在家窩著，才真把本事窩爛了。」
小蘇不說話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那雙手在火上烤了這麼久，已經暖和過來了。他的手指慢慢動了動，像在試一個很久沒用的工具。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帆布袋裡摸出一本厚書，翻開。書里夾著幾張草稿紙，上面畫滿了分子結構圖，密密麻麻，像一片長勢極好的樹林。他看著那些圖，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滑過去，像在摸一張很老很老的地圖。
「我導師說，我做的那個複合材料，有企業願意投。」他輕聲說，「我當時沒上心。現在想想，那可能才是我的路。」
「路不在別處。」姜禾說，「就在你手上。你把手從題里抽出來，去摸摸你那些材料。書里的東西，該出來曬曬了。」
小蘇點點頭。他的眼鏡又蒙了層水汽。他沒去擦，就那麼隔著霧看姜禾。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姜大夫，我要是去企業，是不是就……就真的不考了？」
「誰說的？」姜禾說，「你先去。幹著看。路走著走著，就知道該往哪兒拐。你坐在屋裡，面前只有一扇門。出了門，外面全是路。」
小蘇「嗯」了一聲。他把書合上，放回帆布袋。袋子拉鏈拉上的時候，發出「嗤」的一聲，像把什麼關住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雪已經鋪了薄薄一層，後山的松樹在雪裡靜默地立著，像一群白頭髮的老人。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姜大夫，雪停了。」
「停了就走吧。」姜禾說，「下山慢點，路上滑。」
小蘇點點頭。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蘇醫生，謝謝你。我回去就給我導師回消息。」
蘇棠笑了：「等你好消息。」
小蘇走後，張青端著一碗薑湯進來，給姜禾和蘇棠一人倒了一碗。薑湯熱乎乎的，冒著辛辣的甜氣。蘇棠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張青說：「這雪，說下就下。那書呆子，下山可別摔了。」
「他走得穩。」蘇棠說，「心裡有路了，腳下就穩。」
張青沒說話，走到窗邊看了看。雪已經停了，山路上能看見小蘇的身影，小小的，在雪地里慢慢移動。他穿著一身深藍，在白的雪裡格外清楚，像一根落在紙上的墨線。張青看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一個月後，蘇棠接到了小蘇的電話。電話里他的聲音比上次輕快了不少，像換了個人。他說，他回了學校，跟著導師做項目。那個複合材料真被一家企業看中了，他跟著項目進了公司，做研發。工資不高，可天天泡在實驗室里，心裡踏實。
「蘇醫生，我現在晚上不失眠了。」他說，「有時候做完實驗，回宿舍，躺下就睡著。特別香。我給我爺爺打了電話。他笑了，說，這才對。書不能白念。」
蘇棠把這話轉述給姜禾。姜禾正在後院劈柴。他舉著斧子，朝一塊木頭劈下去，木頭裂成兩半，露出裡面淡黃的木紋。他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說：「書不能白念。人也不能白活。」
後來小蘇又打來一次電話。這次是打給張青的。他說，他姐姐最近在鬧離婚。他姐夫是個「縮頭烏龜」，家裡大事小事都躲，全靠他姐一個人撐。他姐說自己受夠了，要離。他姐夫就蹲在牆角，不說話，也不動，像塊石頭。
張青把這消息跟蘇棠一說，蘇棠嘆了口氣：「這又是什麼山呢？」
「龜山。」張青說，「遇事就縮頭。縮來縮去，把家縮沒了。」
雪已經化盡了。二龍山的石頭露出來，濕漉漉的，像剛洗過。姜禾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山。山靜靜地立著，沉沉的，像在等什麼人。張青從屋裡出來，手裡提著一串新做的臘肉，往廊下的竹竿上掛。臘肉在風裡輕輕晃，油亮亮的，像一串曬乾的日子。
「明天，他姐夫要來。」張青說。
「來就來。」姜禾說。
風從山樑上下來，帶著雪的潮氣和松樹的苦香。蘇棠從屋裡出來，站在姜禾旁邊。她的頭髮被風輕輕吹起來，像幾根極細的線。她沒說話，只是看著山。山也看著她，溫溫的，像在看一個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
暮色漫上來了。遠處的山影一層疊著一層，從淺灰到深黑，像大地慢慢合上了眼。姜禾轉身回屋。走了兩步，他停下來，轉頭對蘇棠說：「把廊下的燈開開。」
蘇棠「嗯」了一聲，走過去拉了燈繩。燈光暖黃，把半個院子照亮了。張青在廚房裡喊：「吃飯了！」
聲音在山裡盪了一下，又落回來。像一顆石子扔進深潭，水花很小，波紋很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