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陰影中的會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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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杜林·鐵眉那場充滿硫磺味和金屬咆哮的會面過去兩天後,一封沒有署名、只用普通墨水書寫、措辭平淡如同商業詢價的短箋,被夾在一堆送往史特勞斯伯爵府、需要「被監護人」利昂·馮·霍亨索倫「過目」的日常信件中,送到了他的房間。短箋的內容是關於「上個月訂製的特殊雕花銅質鎮紙」的「交貨日期諮詢」,並提供了一個位於中城區與上城區交界處、某家以修復古董鐘錶和音樂盒聞名的老字號工坊的地址與時間——「午後三時,工坊後院,靜候驗收」。

  信紙是最普通的廉價紙張,字跡是經過訓練的、毫無特徵的通用體。但信中提到「特殊雕花銅質鎮紙」,以及那個看似平常的鐘表工坊地址,讓利昂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是他和埃莉諾·索羅斯在建立那個危險的「魔鬼同盟」時,約定的幾個緊急聯絡暗號和備用見面地點之一。

  埃莉諾·索羅斯。索羅斯家族第三代中那個看似「異類」、被家族規矩壓抑、實則精明狡黠、對信息有著野獸般嗅覺的孫女。卡斯伯特·索羅斯治安總督的女兒,一個在王都貴族社交圈中名聲複雜、既被某些人艷羨其家世,又被更多人暗中畏懼其家族背景的年輕女子。她是他獲取王都深層信息、窺探皇室與各大家族動向的重要渠道,也是他目前與索羅斯家族這個帝國「陰影掌控者」之間,最直接、也最危險的連接點。

  矮人決議的風波,內務府安德森的試探,杜林的秘密到訪,自己與艾麗莎在報社的明爭暗鬥,以及瑪格麗特姨母那裡遲遲沒有明確表態的產業歸屬……這一連串事件,必然已經引起了索羅斯家族的注意。尤其是,當這一切與皇室繼承的暗流、以及帝國未來可能的變革交織在一起時,索羅斯家族不可能坐視不理。

  埃莉諾在這個時候約見他,用意不言而喻。

  午後,天空依舊陰沉。利昂換上了一身相對正式但不顯眼的深灰色常服,向老管家報備「去中城區取一件之前定製的文具」,並主動提出可以帶兩名護衛。瑪格麗特姨母對他在王都內的有限活動依然保持著監控,這種主動「報備」和「帶護衛」的姿態,有助於減少不必要的猜疑。老管家沒有多問,只是安排了馬車和兩名沉默但氣息精悍的護衛。

  馬車穿過逐漸熱鬧起來的街道,駛入中城區。這裡比東區整潔有序,但比上城區多了更多市井氣息和生活感。那家名為「時光迴響」的鐘表工坊坐落在一片相對安靜的街區,門面不大,但櫥窗擦得鋥亮,裡面陳列著幾件精美的古董座鐘和音樂盒,透著一股老派匠人的沉穩氣質。

  利昂讓馬車和護衛等在街角,獨自一人走進工坊。門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店內光線柔和,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金屬和舊木頭混合的獨特氣味。一個戴著放大鏡、頭髮花白的老工匠正在工作檯前小心翼翼地拆卸一個精緻的琺瑯懷表,聽到鈴聲,他抬起頭,透過鏡片看了利昂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用布滿老繭的手指,指了指店鋪側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門。

  利昂會意,推門而入。門後是一條狹窄的、堆放著雜物的通道,通向一個小小的後院。後院被高高的磚牆圍起,種著幾棵疏於打理的老樹,樹下擺放著一張石桌和兩把石凳。此刻,石凳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埃莉諾·索羅斯今天沒有穿那些華麗奪目的禮服長裙,而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藍色騎裝,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的、帶有兜帽的旅行斗篷,兜帽掀在腦後,露出她那一頭標誌性的、如同上等烏木般光澤的深褐色長髮,鬆鬆地編成一條粗辮子垂在肩側。她的臉繼承了索羅斯家族稜角分明的特徵,但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卻不像她父親或伯父那樣永遠充滿冰冷的審視,反而時常閃爍著一種靈動、狡黠、甚至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光芒,與她嘴角那抹仿佛永遠掛著的、若有若無的、帶著嘲諷意味的微笑相得益彰。此刻,她正用一把小巧的銀質匕首,漫不經心地削著一隻蘋果,果皮連成細長的一條,垂落下來。

  聽到腳步聲,埃莉諾抬起頭,深棕色的眼睛在利昂身上飛快地掃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

  「喲,瞧瞧這是誰?」 埃莉諾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種貴族小姐特有的、略顯誇張的語調,但語氣里的玩味和銳利卻掩飾不住,「我們尊貴的、差點被關到地老天荒的霍亨索倫家次子,利昂少爺。看來瑪格麗特夫人終於捨得把你放出來透透氣了?還帶了尾巴?」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工坊前門的方向。

  「總好過被某些人徹底遺忘在角落裡發霉。」 利昂走到石桌旁,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語氣平淡。他對埃莉諾這種看似輕浮實則句句帶刺的說話方式早已習慣。「而且,尾巴有時候也能證明,你還有被『看著』的價值。」

  「價值?」 埃莉諾輕笑一聲,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兩半,隨手遞了一半給利昂,「你最近『證明』自己價值的方式,可是有點嚇人呢,利昂。矮人帝國的國家戰略?嘖嘖,我那位整天板著臉、好像誰都欠他錢的伯父(亞歷山大·索羅斯),最近在飯桌上提到『矮人』和『新技術』這幾個詞的頻率,可是高得有點反常哦。連我那位眼裡只有王都治安和騎士準則的父親(卡斯伯特),都被內務府礦業司的人煩得夠嗆,據說安德森主事差點堵到他的辦公室門口。」

  她咬了一口蘋果,清脆有聲,深棕色的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利昂,仿佛在觀察他臉上最細微的反應。

  「消息很靈通。」 利昂接過蘋果,沒有吃,只是拿在手裡把玩。對於埃莉諾能知道安德森找過艾麗莎,甚至知道內務府的焦慮,他並不意外。索羅斯家族的情報網絡如果連這點都掌握不了,也就不配被稱為帝國的「影子」了。「所以,你那位伯父和父親,對矮人的『國家戰略』,有什麼高見?」

  「高見?」 埃莉諾撇了撇嘴,「我伯父那個人,你指望他能有什麼『高見』?他腦子裡只有『穩定』、『控制』、『評估威脅』。矮人帝國突然搞這麼一出,而且明顯有意將核心技術限制在國內,這在他眼裡,首先就是一項需要嚴密監控的『潛在戰略變量』。他手下的那些『灰鴿子』(情報人員的代號)最近大概忙得腳不沾地,都在想辦法搞清楚矮人到底做到了哪一步,他們的新機器到底有多大能耐,對帝國的礦業、軍工、甚至邊境防務,可能產生什麼影響。」

  「至於我父親,」 埃莉諾聳了聳肩,「他更頭疼。內務府那幫『務實派』借著礦業困境和矮人決議,上躥下跳,想推動試點。魔法學院和保守派貴族則堅決反對,說什麼『動搖國本』、『引發動盪』。兩邊都在向他施壓,畢竟王都治安是他的地盤,真要搞什麼試點或者出了亂子,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他現在看任何跟『魔導』、『蒸汽』沾邊的東西,估計都像看瘟神。」

  她的話,清晰地勾勒出了索羅斯家族核心成員對當前局勢的態度——掌管內務情報的亞歷山大大公是警惕和評估,掌管王都治安的卡斯伯特是煩惱和規避。這很符合他們的身份和職責。

  「那麼,索羅斯公爵閣下呢?」 利昂問到了最關鍵的人物,內務大臣塞巴斯蒂安·索羅斯,帝國的「守夜人」,埃莉諾的祖父,「他老人家,又是什麼看法?」

  埃莉諾削蘋果的動作微微一頓,深棕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本能的敬畏和謹慎。談論她的祖父,顯然比談論她的伯父和父親需要更多的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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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父……」 埃莉諾放下匕首,用絲帕擦了擦手,語氣變得稍微正式了一些,「他很少在家人面前明確表露對具體事務的看法。但我知道,最近皇宮御前會議的頻率增加了。陛下似乎對西北『黑岩』礦區接連發生的事故和減產,頗為不悅。內務大臣(她的祖父)和財政大臣的壓力都很大。」

  她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低了些:「我還聽到一點風聲……祖父似乎對魔法學院某些元老,在此事上過於僵化、甚至可能因私廢公的態度……有所不滿。他認為,帝國的困境需要務實的解決方案,不能固步自封。當然,『安全』和『可控』依然是前提。」

  這個消息很關鍵。它表明,塞巴斯蒂安大公這位帝國秩序的終極維護者,並非完全站在魔法學院保守派一邊。在帝國現實利益面前,他更傾向於「務實」的解決方案。這無疑為內務府「務實派」的嘗試,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也給了利昂這樣的「變量」一絲極其微弱的生存空間。

  「那麼,」 利昂將話題引向自己最關心的部分,「索羅斯家族,或者說,你那位志在必得的表哥(康拉德·奧古斯都,二皇孫),對這件事,又是什麼態度?矮人的決議,內務府的焦慮,魔法學院的內部分歧……這些,對那位的位置,是機遇,還是麻煩?」

  這才是核心中的核心。索羅斯家族全力支持二皇子一系爭奪皇位。任何可能影響帝國穩定、權力平衡、或者未來國力走向的重大事件,都必須放在皇位爭奪這個最大的棋盤上來考量。

  埃莉諾的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玩味的、帶著深意的笑容。她看著利昂,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具。

  「利昂,利昂,你總是這麼直接,一針見血。」 埃莉諾搖了搖頭,語氣重新變得輕鬆,但眼神卻更加銳利,「康拉德表哥嘛……他當然關注。他身邊可不乏明白人。矮人帝國如果因此變得更強大,對帝國未來當然是潛在壓力。但如果帝國自己能妥善應對,甚至從中找到增強國力的契機,那對任何一位有志於大位的皇子皇孫來說,都是加分項。」

  「麻煩在於,」 她話鋒一轉,「現在帝國內部為此吵翻了天。支持嘗試的,反對冒險的,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利益盤算。這個時候,貿然表態,很容易引火燒身,或者被對手抓住把柄。所以,康拉德表哥,還有我那位精明的姑姑(伊莎貝拉·索羅斯,二皇子妃),目前的態度都很……謹慎。觀察,評估,不輕易下場。」

  「但是,」 埃莉諾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他們對你,很感興趣,利昂。」

  利昂的心微微一跳,但臉上依舊平靜無波。


  「正因為你是『麻煩製造者』,卻又偏偏和矮人帝國的『國家戰略』扯上了關係,還點燃了內務府『務實派』的希望,同時又成了魔法學院保守派的眼中釘。」 埃莉諾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你現在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移動的『風暴眼』。所有人都在看著你,看著你接下來會做什麼,會倒向哪一邊,或者……會不會引發新的變數。」

  「對於康拉德表哥來說,」 埃莉諾身體微微後仰,靠在冰冷的石凳靠背上,目光卻牢牢鎖定利昂,「你這樣的人,用好了,或許能成為打破僵局、爭取某些中間派(比如內務府務實派、或者皇室中憂慮國事的成員)支持的奇兵。用不好,或者控制不住,也可能變成引爆火藥桶的導火索,把大家都炸上天。」

  「所以,」 她總結道,語氣帶著索羅斯家族特有的、冰冷的理智,「他們需要更清楚地了解你。了解你的真實意圖,你的底牌,你下一步的計劃。以及……你是否值得投資,或者,是否需要被提前『處理』掉,以絕後患。」

  庭院裡寂靜下來,只有風吹過老樹枯枝發出的輕微嗚咽聲。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落葉和深秋的寒意。

  利昂沉默地轉動著手裡的半邊蘋果,紫黑色的眼眸深處,幽藍火焰無聲地跳躍著。埃莉諾的話,印證了他的許多判斷,也帶來了新的壓力。他就像走鋼絲的人,下面不是深淵,而是無數雙隱藏在陰影中、目光各異的眼睛。索羅斯家族,這個帝國最危險的潛在盟友或敵人,已經將目光投向了他。

  「那麼,埃莉諾,」 利昂緩緩開口,目光迎上她深棕色的眼睛,「你今天約我出來,是代表索羅斯家族,來『了解』我,還是來『警告』我?或者,僅僅是出於我們之間那個……不太牢靠的『魔鬼同盟』,給我提個醒?」

  埃莉諾笑了起來,笑容明媚,卻未達眼底。

  「都有那麼一點吧。」 她坦率地說,「家族想知道你的下一步。我個人嘛……覺得你現在這個樣子,比兩年前那個只會賭錢玩女人的廢物有趣多了。這場戲,我還想看下去。所以,好心提醒你一句。」

  她湊近一些,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馬術皮革和某種冷冽香水的味道傳來。

  「小心我伯父,亞歷山大。他對『不穩定因素』的耐心,一向很差。如果他覺得你的存在,或者你搞出來的這些事情,可能干擾帝國的『穩定』,或者影響康拉德表哥的大業……他可不會在乎你是不是霍亨索倫家的人,或者是不是跟矮人有什麼關係。」

  「還有,」 埃莉諾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利昂的左手腕(那裡曾經戴著「星霜之誓約」),「你最好也搞清楚,史特勞斯家那位冰美人,還有她背後那位深不可測的瑪格麗特夫人,到底想拿你怎麼樣。是繼續關著,是放出來當槍使,還是……徹底廢掉。別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的提醒,冰冷而現實。亞歷山大·索羅斯的威脅,瑪格麗特姨母的意圖,都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多謝提醒。」 利昂點了點頭,將手裡一直沒吃的蘋果輕輕放在石桌上,「也替我謝謝康拉德殿下的『關注』。至於我的下一步……」

  他微微停頓,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弧度。

  「請轉告殿下,我只是一個想證明自己存在過的可憐蟲。我的『下一步』,取決於我能抓住什麼,以及……哪些門,會為我打開,或者關上。」

  「至於矮人的火,帝國的痛,還有那枚選擇了我前未婚妻的古怪鑰匙……」 利昂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投向高牆外灰濛濛的天空。

  「誰知道呢?也許它們會燒出一條新路,也許只會留下一地灰燼。」

  「但無論如何,」 他收回目光,看向埃莉諾,眼神平靜得可怕,「這場戲,既然開場了,就不會輕易落幕。索羅斯家族想看,那就……好好看吧。」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著來時的狹窄通道走去。

  埃莉諾坐在石凳上,看著利昂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又看了看石桌上那半邊漸漸氧化變色的蘋果,深棕色的眼睛裡,玩世不恭的光芒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混合了好奇、警惕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的複雜神色。

  「證明自己存在過的可憐蟲?」 她低聲重複,嘴角那抹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利昂·馮·霍亨索倫,你想要的,恐怕不只是『存在』那麼簡單吧?」

  她拿起那半邊蘋果,輕輕咬了一口,甘甜的汁液在口中瀰漫,但她的思緒,卻已飄向了王都那些更加幽深、也更加危險的陰影之中。

  風暴將至。

  而陰影中的獵手與棋子,都已開始各自的動作。

  這場牽連帝國命運與無數人未來的宏大棋局,正悄然進入更加驚心動魄的中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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