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座椅與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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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主編辦公室的門敞開著,仿佛在等待一場早已註定的對峙。

  艾麗莎·溫莎步履從容地走了進去,沒有一絲猶豫,徑直走向那張寬大的、背後是幾乎占滿整面牆的書架和文件櫃的實木書桌。這張書桌位置極佳,正對房門,側對窗戶,既能第一時間看到來人,又能藉助自然光處理文書,是整個辦公室權力與地位的象徵。在過去兩年裡,坐在這張桌子後面的,是利昂·馮·霍亨索倫。

  此刻,艾麗莎走到桌前,沒有停頓,甚至沒有多看旁邊一眼,動作流暢而自然地拉開那張厚重的高背椅,坐了下去。她的脊背習慣性地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光滑的木質桌面上,指尖相對,目光平靜地掃過桌上已經分類整理好的幾摞文件和等待批示的稿件清樣。那姿態,仿佛她已經在這裡坐了十年,而不是一個月。

  她坐下後,才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投向依舊站在門口、身影被走廊光線拉得有些模糊的利昂。她的眼神很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仿佛在說: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擋住光線了。

  利昂站在門口,身影有那麼一瞬間的凝滯。艾麗莎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理所當然,將他這個「前主人」完全晾在了一邊。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都隨著她落座的動作,而微妙地向她那一側傾斜、凝結。

  他目光掃過辦公室。空間不算小,除了那張主人的書桌和高背椅,靠牆還有幾張給訪客準備的硬木椅子,一張鋪著地圖的長條桌,以及角落裡的文件櫃和小茶几。位置很多。

  但坐在那些位置上,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主人」,變成了「訪客」,變成了「匯報者」,變成了需要仰視那張書桌後面的人。

  意味著默許、甚至承認了艾麗莎此刻對這裡的「掌控」地位。

  利昂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紫黑色的眼眸深處,那點幽藍火焰無聲地跳躍著,映照出艾麗莎坐在「他的」椅子上那副平靜而冷冽的模樣。

  他沒有走向那些訪客椅。腳步沒有移動分毫,依舊站在門口,身影恰好擋住了部分從走廊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在他和艾麗莎之間,投下一道模糊的、對峙的陰影。

  「艾麗莎,」 利昂緩緩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在寂靜的辦公室里迴蕩,「那個位置,似乎不太適合你現在坐。」

  艾麗莎微微偏了偏頭,似乎有些不解,但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哦?為何?」

  「因為,」 利昂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向她身後那排塞滿了各種文件和樣報的書架,又移回她臉上,語氣帶上了一絲奇異的平淡,「我約了杜林·鐵眉大師半個標準時後,在這裡見面,商討矮人帝國決議後,雙方……後續可能的接觸方式,以及一些技術細節的澄清。」

  他微微停頓,看著艾麗莎臉上那瞬間幾乎無法捕捉的、極其細微的變化——她的睫毛似乎顫動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叩擊的動作,停滯了半秒。

  「我想,」 利昂繼續說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體貼」的為難,「讓矮人大師看到,討論他視為『心血』和『合作根基』的技術項目的『後續接觸』,是由一位曾在公開場合明確質疑該技術安全性、並且立場與矮人傳統理念存在根本差異的『代管人』坐在主位上主導,恐怕……會讓他產生一些不必要的誤會,甚至影響溝通的氛圍和效果。」

  「畢竟,」 他攤了攤手,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杜林大師的脾氣,你就算沒接觸過,也該聽說過。他對技術和合作者的『純粹性』,要求近乎苛刻。他恐怕不會樂意,和一個坐在『對手』位置上的『代管人』,討論任何實質性問題。那對他來說,可能是一種……冒犯。」

  利昂的話,像一把包裹著天鵝絨的冰錐,精準而犀利。

  他沒有直接說「這是我的位置,你讓開」,而是抬出了杜林·鐵眉,抬出了「後續接觸的可能性」,抬出了矮人大師的「脾氣」和「忌諱」。他將艾麗莎坐在主位的行為,與可能破壞重要的、涉及帝國未來技術合作可能性的會面聯繫起來,將她置於一個「不顧大局」、「可能引發誤會」的被動境地。

  同時,他也巧妙地暗示,這次會面(無論真假)是關於「後續接觸」,這無疑是在艾麗莎和整個報社面前,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矮人那邊,難道真的要恢復合作?而且還是直接繞過她這個「代管人」,與利昂這個「前主人」聯繫?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隨著利昂這番話,驟然降低了幾度。窗外東區隱約的嘈雜聲,似乎也變得遙遠而模糊。

  艾麗莎靜靜地坐在高背椅上,背脊依舊挺直,但整個人的氣場,卻仿佛更加內斂,也更加冰冷。她左手腕上的「星霜之誓約」,在室內相對昏暗的光線下,表面的星輝流轉似乎變得緩慢而凝重。

  她看著利昂,紫羅蘭色的眼眸深不見底,仿佛在評估他這番話的真實性,以及其下隱藏的意圖。

  約了杜林·鐵眉?在這裡?半個標準時後?

  這可能嗎?以利昂目前仍受限制的狀態,他如何與遠在矮人帝國、且已正式斷絕往來的杜林·鐵眉取得聯繫並約定會面?時間和地點都如此巧合?

  是虛張聲勢?是試探?還是……他真的有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絡渠道?

  更重要的是,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她坐在這裡,確實會成為一個巨大的障礙和尷尬。她毫不懷疑杜林·鐵眉那個老矮人會對她坐在「利昂的位置」上感到不悅。那場會面很可能會不歡而散,甚至進一步惡化關係。而「破壞與矮人帝國恢復接觸可能」的責任,她承擔不起,史特勞斯家族也未必願意承擔。

  可如果這是假的,是利昂為了奪回主位而編造的藉口,那她此刻讓開,就等於在眾目睽睽之下(老約翰、萊納德,或許還有更多豎起耳朵的職員),承認了他的權威,默許了他對這次「會面」的主導權,也讓自己這一個月來的「代管」和掌控,顯得像個笑話。

  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將了她一軍的棋。

  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長、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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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艾麗莎緩緩地、從高背椅上站了起來。她的動作依舊優雅,沒有絲毫慌亂,但那種流暢的掌控感,卻因這個起身的動作,而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

  她沒有離開書桌,只是向側面讓開了一步,將主位空了出來。然後,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靜地看向利昂。

  「既然如此,」 艾麗莎的聲音清冷依舊,聽不出情緒,「為了不影響你與杜林大師的重要會面,這個位置,自然該由你來坐。」

  她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無可挑剔,仿佛只是出於禮節和顧全大局的考慮。

  「不過,」 她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作為報社目前的代管人,有關報社自身利益和立場的事項,我有權在場了解。我想,杜林大師應該不會介意,多一個旁聽者,以確保後續任何可能的接觸,不會損害到報社的正當權益。」

  她退了一步,讓出了「主位」,但堅持「在場」。既沒有完全放棄對局面的影響,也保留了隨時介入和質疑的權力。同時,她將「報社利益」作為自己在場的正當理由,讓人難以反駁。

  利昂深深地看了艾麗莎一眼。她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快,也更有彈性。沒有硬扛,沒有失態,而是選擇了以退為進,牢牢抓住「在場權」這個關鍵點。

  「當然。」 利昂點了點頭,沒有再施加壓力。他邁開步子,走向那張寬大的書桌,走向那張剛剛被艾麗莎讓出來的高背椅。

  他的步伐很穩,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聲響。當他走到書桌後,在艾麗莎平靜目光的注視下,緩緩坐進那張高背椅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掠過心頭。

  椅背的高度,扶手的弧度,桌面的觸感……一切都是那麼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空氣中,除了紙張、油墨和舊木頭的味道,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艾麗莎的冰雪幽蘭香。

  他回來了。坐回了這個位置。

  儘管只是暫時的,儘管旁邊還站著一個虎視眈眈的「代管人」。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名義上,他重新成為了這裡的主人。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背脊放鬆地靠進椅背,雙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目光掃過桌面——艾麗莎剛才正在處理的那份關於王都新開通公共馬車線路運營狀況的調查報告清樣,旁邊還有幾份待簽的日常支出單據,以及一份用火漆封著的、來自內務府礦業司的信函副本(顯然是老約翰或萊納德呈給她過目的)。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份內務府信函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看來,我不在的這一個月,報社的業務……倒是拓展了不少。」 利昂的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別的,「連內務府都開始遞話了。」

  艾麗莎沒有接這個話題。她已經走到旁邊那張鋪著地圖的長條桌旁,拉過一張硬木椅子,坐了下來。坐姿依舊端正,與利昂隔著幾尺的距離,遙遙相對。她沒有再看利昂,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仿佛在等待那場「約定的會面」,又仿佛只是在思考自己的事情。

  辦公室內,重新陷入了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與剛才在門口、在樓梯口的沉默截然不同。

  剛才的沉默是對峙,是劍拔弩張。

  而此刻的沉默,是劃分了界限後的短暫平衡,是暴風雨來臨前壓抑的寧靜。

  一人坐在主位,一人坐在客位。

  一人是「前主人」剛剛「回歸」,一人是「現主人」暫時「退讓」。

  棋盤已經擺開,棋子已經就位。

  只等那所謂的「半個標準時」到來,或者,等某個打破平衡的變數出現。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樓下的印刷機聲隱約可聞,走廊里偶爾傳來職員匆匆的腳步聲和低語。

  利昂隨手翻看著桌上那份公共馬車調查報告,眼神卻有些飄忽,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艾麗莎則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了那本《卡多雷織法者手札》的抄本,攤在膝上,靜靜地閱讀起來。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只是一個等待的、專注於知識的旁觀者。

  但兩人之間那無形的、緊繃的弦,卻始終未曾鬆弛。

  直到——

  「噔、噔、噔。」

  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迅速逼近。那腳步聲帶著一種獨特的、金屬靴子踩踏木板的鏗鏘感,節奏鮮明,力道沉猛,與報社職員們輕悄的腳步截然不同。

  辦公室里的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抬起了頭。

  利昂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冰冷的、預料之中的弧度。

  艾麗莎翻動書頁的手指,停頓在了半空。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了震驚、瞭然以及更深警惕的銳光。

  腳步聲在辦公室門口停下。

  「砰!」

  門被一隻覆蓋著粗糙皮革和金屬護甲的大手,毫不客氣地推開,重重撞在牆壁上,發出巨響。

  一個矮壯、結實、仿佛由花崗岩雕刻而成的身影,堵在了門口。

  亂蓬蓬的、如同燃燒火焰般的紅褐色鬍鬚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炯炯有神、閃爍著銳利精光的黃褐色眼睛,以及一個碩大的、帶著酒糟鼻的紅鼻子。他穿著一身沾滿油污和火星灼痕的深棕色皮甲,外面隨意套著一件磨損嚴重的帆布工裝,腰帶上掛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工具和小型金屬零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後背著的那柄幾乎與他等高的、黝黑沉重、隱約有暗紅色符文流轉的巨大雙刃戰斧。

  濃烈的、混合了熔岩、金屬、黑啤酒和雄性汗液的粗獷氣息,瞬間衝垮了辦公室里原本的紙張油墨味道。

  杜林·鐵眉。

  矮人帝國「熔爐之心」議會的技術顧問,「鐵眉」氏族的鍛造大師,帝國熱能機械研究院的首席顧問兼技術總監,利昂·霍亨索倫最重要的技術盟友與合作者。

  他來了。

  真的來了。

  在「半個標準時」即將結束的這一刻。

  以一種絕對不符合「預約拜訪」禮儀的、近乎闖入的方式。

  他的黃褐色眼珠,如同最精準的探礦鑽頭,首先掃過坐在主位上的利昂,鼻子裡發出一聲說不清是滿意還是不滿的粗重哼聲。然後,那目光猛地轉向坐在一旁、手裡還拿著魔法書、臉色冰冷如雪的艾麗莎·溫莎。

  杜林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紅褐色的鬍子都仿佛要根根豎起。

  「格朗尼爾的黑鐵!」 一聲如同滾雷般的矮人語粗口,炸響在辦公室里,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響。

  他伸出粗短結實、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指向艾麗莎,黃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惱怒和質疑:

  「利昂小子! 這冰窖里怎麼還有個冰霜丫頭?!你不是說就咱們倆,還有你那個還算有點腦子的胖商人夥計,商量點正事嗎?!她在這兒幹什麼?!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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