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八毛一個賣給文工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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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營房再次響起了齊整有力的機械嗒嗒聲。

  然而,大院裡的風向在第二天上午就變了。

  一艘掛著紅旗的軍用客輪劃破海霧,緩緩靠上了海島主碼頭。

  船頭甲板上站著二十多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呢大衣、扎著紅頭繩的年輕女兵。

  軍區文工團慰問演出隊登島了。

  這可是海防二營大半年裡最大的喜事,連團部都特批炊事班殺了兩頭大肥豬,要在今晚的營區大禮堂辦一場軍民同樂的慰問演出。

  營區各處張燈結彩,連巡邏戰士的槍管都擦得鋥光瓦亮。

  正午剛過,文工團的女兵們在操場空地上合練主打節目《海島女民兵》。

  張大姐和趙嫂子正好抱著兩捆檢驗合格的墨綠成衣從後勤庫房出來。

  為了防風,張大姐自己身上也套了一件樣衣,胸口板板正正別著葉芷蘭親手磨製的那枚天然海螺貝殼胸針。

  陽光往那胸針上一打,潔白細膩的珍珠母貝泛起一層柔和溫潤的光澤,垂掛下來的細麻繩流蘇在風裡輕晃,既英姿颯爽,又有一種說不出的俏麗。

  領舞的文工團女兵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眼尖得很,舞步一收,目光就落在了張大姐的胸口上。

  「哎!大姐,您先等等!」

  女兵一路小跑過來,好奇地湊上前打量著那枚胸針。

  「同志,您這胸針是哪兒買的?是外貿貨嗎?這貝殼磨得好細膩,紋路太漂亮了!」

  張大姐被誇得滿面紅光,腰杆挺得筆直,手指小心地托起胸針邊緣。

  「哪能是買的!這是我們二營江營長愛人帶著我們軍屬自己磨的!貨真價實的海貝,整個海城老街都搶瘋了!」

  幾個候場的伴舞姑娘也呼啦啦圍了上來,伸出纖細白嫩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指尖滑過那平整如白玉的邊緣,連聲讚嘆。

  「真好看!比咱們道具箱裡那些塑料紙糊的花好看一萬倍!」

  「今晚跳群舞要是胸口都能別上這麼一枚,那颱風得多抓人啊!」

  姑娘們圍著張大姐問個不停,熱鬧的動靜順著北風,飄到了炊事班後門的大水槽邊上。

  王嫂子正縮在水槽底下洗海帶,兩隻手被凍水浸得發紫,頭髮亂得像雞窩。

  聽著操場上那群女兵嘰嘰喳喳的驚嘆聲,王嫂子的後槽牙險些咬碎,手裡的鐵刷子在海帶上狠狠刮出幾道大口子。

  文工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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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幫不愁吃穿、拿著國家津貼的女兵,居然也看上了這破玩意兒!

  她腦門上的青筋突突跳動起來,昨晚在縣城受的所有憋屈,在貪念的撩撥下,重新化作一股邪火。

  縣城大廠認死規矩,但這幫急著上台演出的女兵不懂行啊!

  王嫂子把鐵刷子往水盆里一摜,扯下腰間的破抹布抹了把臉,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落在不遠處正抽著帶嘴過濾嘴香菸的文工團後勤錢幹事身上。

  錢幹事穿著一身平整的四個兜幹部服,腋下夾著個公文包,正為舞台配飾發愁。

  原定從市里採購的一批人造革紅花道具,受潮全粘連發霉了,這會兒正急得在柴火垛邊上來回踱步。

  王嫂子把身子往陰影里藏了藏,端起旁邊一搪瓷盆剛煮好的熱薑湯,邁著碎步湊了過去。

  「錢領導,外頭風硬,喝口薑湯暖暖身子。」

  錢幹事瞥了一眼她那張堆著討好笑紋的胖臉,有些不耐煩地接過碗,抿了一小口。

  「你們團里那些姑娘,是不是正愁晚上演出沒得體的小配飾?」王嫂子壓低嗓門,身子往前探了半尺,神神秘秘地開口。

  錢幹事手上的動作一停,斜眼打量著她:「你有路子?」

  「何止有路子!」王嫂子拍了拍胸口,滿嘴跑火車。

  「實不相瞞,營長媳婦搞的那個手工組,就是從我這兒拿的貨!她們在老街賣得貴,一個貝殼胸針要兩塊大洋!我這兒有二三十個現成的,全是一模一樣的好東西,看在咱們軍民一家親的份上,我給您交個底——八毛錢一個!」

  八毛錢一個!

  錢幹事捏著茶碗的指節收了收。

  採購經費每人批了兩塊五,這要是八毛拿下來……

  王嫂子察言觀色是把好手,見錢幹事眼角肌肉動了動,立刻趁熱打鐵,把嘴湊到他耳根子前。

  「收據票子您儘管放心,我托供銷社的親戚給您開,按兩塊五一張蓋紅章!多出來的差價……我分文不取,全當孝敬錢幹事您的辛苦錢!」

  錢幹事的呼吸粗重了一拍。

  三十多個演員,轉手就是五十多塊錢的私帳!這頂得上他一個半月的工資!

  「東西呢?真跟操場上那個一樣?」錢幹事眼神沉下去,聲音壓得極低。

  「一模一樣!同一個海灘上撿的料子,還能差了去?」王嫂子指天發誓,兩隻小眼睛裡全是孤注一擲的貪婪。

  「十分鐘後,後院雜物棚,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錢幹事扔下空碗,把公文包往咯吱窩裡使勁夾了夾,轉身快步離開。

  王嫂子一路小跑沖回自家土坯房,插上門栓,撲到炕底下把昨晚帶回來的破爛貝殼全扒拉了出來。

  沒有砂紙細磨,她就抓起手邊的粗麻繩在貝殼面上胡亂搓了兩把,抹掉一層大泥塊。

  中間那幾個歪斜的破孔,直接用納鞋底的粗鋼針穿上生了鏽的細鉛絲,底下胡亂拴了三根髒兮兮的白線頭。

  有的貝殼邊緣還掛著沒刮淨的死貝肉,在灶火邊一烤,散發出一股濃重的酸臭味。

  可王嫂子眼裡只有那五十塊錢。

  她拿舊報紙把這三十多個破殼子胡亂一裹,塞進軍綠挎包,貓著腰就鑽進了後院雜物棚。

  五分鐘後,雜物棚的破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錢幹事心虛地四下張望了一圈,伸手接過沉甸甸的報紙包。

  他根本沒細看,只借著門縫透進來的昏光掃了一眼,見確實是一片片白花花的貝殼,便把一把皺巴巴的毛票塞進了王嫂子手裡。

  「記住了,誰問都說是正規供銷社批的物資,嘴巴閉嚴實點!」

  「您放心!老娘的嘴比鐵桶還嚴實!」

  王嫂子抓著那把帶著體溫的鈔票,一顆心狂跳到了嗓子眼,渾身的肥肉都在興奮地發抖。

  她退回門後,背靠著泥牆,沾著唾沫星子飛快地數著錢。

  二十四塊現錢!加上葉嬌蘭給的承諾,她王秀娥終於也能在大院裡挺直腰杆做人了!

  「葉芷蘭……你個裝模作樣的資本家小姐,今晚全團的演出都戴著老娘的貨,看你拿什麼跟我爭!」

  王嫂子在陰暗的角落裡惡狠狠地啐了一口,笑得臉頰上的橫肉亂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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