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這衣裳是活的
葉芷蘭拉開皮包拉鏈，從最裡層抽出兩沓嶄新的大團結，厚厚整整兩千塊錢，直接按在老黑攤開的手心裡。
老黑被這沉甸甸的分量燙得縮了一下脖子。
「老黑，你帶著兩個人，開一輛卡車去省師範學院和外語學院的宿舍樓前貼告示招臨時工。」
葉芷蘭語速極快，交代得滴水不漏。
「找十個個頭在一米六八以上、五官端正、膽子大的女學生。不用她們搬箱子干粗活，按小時結錢，一人一天給開十塊現鈔。另外，去省城最大那家華僑商店，租一台功率最大的三洋牌四喇叭收錄機，磁帶要挑節奏最響、最鬧騰的港島迪斯科。」
老黑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兩隻耳朵直發懵：「一……一天十塊？還找女學生？葉廠長，咱到底是來賣衣服還是來招兵買馬啊？」
「照我說的辦，天黑前人必須全帶回展館後面的招待所。」
葉芷蘭目光落向卡車上緊扎的油布箱，「既然他們喜歡看死板的木架子，明天我就讓他們開開眼，什麼叫真正的衣服。」
當天夜裡，省工業展覽館後頭的招待所會議室燈火通明。
被十塊錢高額報酬吸引過來的十個女大學生站在屋裡，原本還有些拘謹，等看到桌上碼整齊的新款衣裳時，眼睛全直了。
八十年代初，市面上能見到的女裝翻來覆去不過是草綠軍便服和藍布工裝，連百貨大樓里掛著的的確良襯衫都死氣沉沉。
而眼前擺著的，是水洗深藍的海魂衫、收腰利落的墨綠風衣，還有那在燈光下泛著清潤冷光的野生馬氏珍珠紐扣。
葉芷蘭拿著一把剪刀和一盒進口雪花膏，站在排頭第一個姑娘面前。
她伸手把姑娘原本扎得規整的雙麻花辮拆開，用寬齒木梳刮出蓬鬆的層次，披散在肩頭。
淺色海魂衫扎進高腰微喇的海防褲里，腰間系一條窄皮帶，脖頸處戴上一串細密的碎米珠鏈，外頭罩著黑水村魚皮拼接的挺括短夾克。
剛才還文文靜靜的女大學生，往鏡子前一站，渾身上下透出一股野性又幹練的摩登氣。
幾個女學生倒吸一口涼氣，捂著嘴巴不敢認鏡子裡的人。
葉芷蘭抬手拍了拍領頭女生的肩膀，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腳步踩著錄音機里的鼓點走，你們身上穿的不是普通的棉布，是海島前線迎著海風長出來的骨氣。誰要是走得畏畏縮縮，十塊錢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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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八點整。
隨著一陣尖銳的電鈴聲，全省秋季對外貿易與服裝展銷交流會的大門轟然敞開。
湧進來的不僅有各省百貨公司的採購股長，還有穿著考究的省外貿局幹部，以及好幾隊神色挑剔的金髮外商。
展館正廳入口處，A-06黃金展位前圍了幾個看熱鬧的人。
馬副廠長穿著嶄新的中山裝，油頭粉面地靠在櫃檯前，正唾沫橫飛地向兩個外貿採購員推銷。
他們展台上擺著兩尊死氣沉沉的木頭假人，套著肥大沉重的深灰呢大衣，款式跟十年前的舊貨沒有半分分別。
外商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連腳步都沒停，嘰里咕嚕說了兩句外文就搖著頭往裡走。
馬副廠長臉上有點掛不住，剛要叫翻譯去攔，展館深處猛地爆開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響。
咚！咚！咚！
極其強烈的電吉他掃弦夾雜著狂暴的架子鼓節奏，順著高挑的穹頂迴蕩開來。
那是眼下國內大街小巷剛剛冒頭、卻被主流視作驚世駭俗的迪斯科舞曲。
巨大的音浪順著水泥地面震顫，整個大廳嗡嗡作響。
「怎麼回事？誰在展館裡放大喇叭！」
馬副廠長茶杯里的水差點潑出來，瞪著眼睛大喊。
還沒等保衛科的人衝過去，整個展廳的人流突然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齊刷刷扭頭朝著西北側的大過道望去。
只見原本光線昏暗的C-18展區，兩輛大卡車的車大燈不知何時被改裝成了強光射燈，兩道雪白的光柱筆直地打在過道正中。
光柱盡頭，走出了第一個姑娘。
蓬鬆的長髮隨著步伐在肩膀兩邊輕晃，深藍條紋的海魂衫緊緊貼著腰線，修長筆直的雙腿在高腰海防褲的包裹下邁出極具韻律的大步。
她脖頸上的海水珍珠在白光下流轉著冷潤的光澤，整個人像從海浪里破水而出的驕陽。
在她身後，九個身材高挑的姑娘排成利落的單列，魚貫而出。
有的披著雙排扣呢子大衣，衣擺隨著步伐帶起獵獵風聲；有的穿著魚皮拼接夾克，翻領處點綴著碩大的珍珠領花。
她們沒有像尋常營業員那樣低眉順眼地吆喝，而是踩著每一個重音鼓點，昂著下巴，目光越過人群，徑直穿過五米寬的過道。
在八零年這個連穿喇叭褲都要被居委會剪褲腳的年代，這種充滿生命力與張揚美感的「活人走秀」，簡直像是一記悶雷砸在了所有人頭頂。
全場原本嘈雜的交談聲在這一瞬徹底掐滅。
幾個戴著老花鏡的老幹部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手裡捏著的介紹信啪嗒掉在了腳面上。
「我的天……這衣裳是活的！」
「那領子上的扣子是真珍珠吧？怎麼能這麼亮！」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原本聚在展廳中央的人流轟地一下炸開了鍋。
無論是省城百貨大樓的采銷員，還是提著皮包的外商，全都紅著眼珠子朝西北角擁了過去。
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客商更是推開前面的翻譯，一路小跑著衝到了最前排，嘴裡不停地喊著「美麗」和「奇蹟」，手中的相機快門按得咔嚓作響。
整座展館的流量，在短短五分鐘之內被西側的過道抽得乾乾淨淨。
原本被馬副廠長寄予厚望的黃金A-06展位，此刻冷清得像個靈堂，只剩下幾個木頭假人在風口裡孤零零立著。
馬副廠長死死抓著桌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來，臉皮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冷汗順著油膩的面頰往下淌。
葉芷蘭穿著一身幹練的深灰呢大衣，手裡捏著一本空白的訂單本，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卡車前頭。
外商和採購員瞬間將長條桌圍得水泄不通，幾十隻捏著匯票和定金的手爭先恐後地伸到了她鼻尖前。
「星辰廠的葉廠長是吧？我們要五百件風衣！現款結帳！」
「我們外貿局要定一千套海魂系列，珍珠必須保真，美元結算！」
老黑被這沉甸甸的分量燙得縮了一下脖子。
「老黑，你帶著兩個人，開一輛卡車去省師範學院和外語學院的宿舍樓前貼告示招臨時工。」
葉芷蘭語速極快，交代得滴水不漏。
「找十個個頭在一米六八以上、五官端正、膽子大的女學生。不用她們搬箱子干粗活，按小時結錢，一人一天給開十塊現鈔。另外，去省城最大那家華僑商店，租一台功率最大的三洋牌四喇叭收錄機，磁帶要挑節奏最響、最鬧騰的港島迪斯科。」
老黑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兩隻耳朵直發懵：「一……一天十塊？還找女學生？葉廠長，咱到底是來賣衣服還是來招兵買馬啊？」
「照我說的辦，天黑前人必須全帶回展館後面的招待所。」
葉芷蘭目光落向卡車上緊扎的油布箱，「既然他們喜歡看死板的木架子，明天我就讓他們開開眼，什麼叫真正的衣服。」
當天夜裡，省工業展覽館後頭的招待所會議室燈火通明。
被十塊錢高額報酬吸引過來的十個女大學生站在屋裡，原本還有些拘謹，等看到桌上碼整齊的新款衣裳時，眼睛全直了。
八十年代初，市面上能見到的女裝翻來覆去不過是草綠軍便服和藍布工裝，連百貨大樓里掛著的的確良襯衫都死氣沉沉。
而眼前擺著的，是水洗深藍的海魂衫、收腰利落的墨綠風衣，還有那在燈光下泛著清潤冷光的野生馬氏珍珠紐扣。
葉芷蘭拿著一把剪刀和一盒進口雪花膏，站在排頭第一個姑娘面前。
她伸手把姑娘原本扎得規整的雙麻花辮拆開，用寬齒木梳刮出蓬鬆的層次，披散在肩頭。
淺色海魂衫扎進高腰微喇的海防褲里，腰間系一條窄皮帶，脖頸處戴上一串細密的碎米珠鏈，外頭罩著黑水村魚皮拼接的挺括短夾克。
剛才還文文靜靜的女大學生，往鏡子前一站，渾身上下透出一股野性又幹練的摩登氣。
幾個女學生倒吸一口涼氣，捂著嘴巴不敢認鏡子裡的人。
葉芷蘭抬手拍了拍領頭女生的肩膀，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腳步踩著錄音機里的鼓點走，你們身上穿的不是普通的棉布，是海島前線迎著海風長出來的骨氣。誰要是走得畏畏縮縮，十塊錢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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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八點整。
隨著一陣尖銳的電鈴聲，全省秋季對外貿易與服裝展銷交流會的大門轟然敞開。
湧進來的不僅有各省百貨公司的採購股長，還有穿著考究的省外貿局幹部，以及好幾隊神色挑剔的金髮外商。
展館正廳入口處，A-06黃金展位前圍了幾個看熱鬧的人。
馬副廠長穿著嶄新的中山裝，油頭粉面地靠在櫃檯前，正唾沫橫飛地向兩個外貿採購員推銷。
他們展台上擺著兩尊死氣沉沉的木頭假人，套著肥大沉重的深灰呢大衣，款式跟十年前的舊貨沒有半分分別。
外商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連腳步都沒停，嘰里咕嚕說了兩句外文就搖著頭往裡走。
馬副廠長臉上有點掛不住，剛要叫翻譯去攔，展館深處猛地爆開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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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眼下國內大街小巷剛剛冒頭、卻被主流視作驚世駭俗的迪斯科舞曲。
巨大的音浪順著水泥地面震顫，整個大廳嗡嗡作響。
「怎麼回事？誰在展館裡放大喇叭！」
馬副廠長茶杯里的水差點潑出來，瞪著眼睛大喊。
還沒等保衛科的人衝過去，整個展廳的人流突然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齊刷刷扭頭朝著西北側的大過道望去。
只見原本光線昏暗的C-18展區，兩輛大卡車的車大燈不知何時被改裝成了強光射燈，兩道雪白的光柱筆直地打在過道正中。
光柱盡頭，走出了第一個姑娘。
蓬鬆的長髮隨著步伐在肩膀兩邊輕晃，深藍條紋的海魂衫緊緊貼著腰線，修長筆直的雙腿在高腰海防褲的包裹下邁出極具韻律的大步。
她脖頸上的海水珍珠在白光下流轉著冷潤的光澤，整個人像從海浪里破水而出的驕陽。
在她身後，九個身材高挑的姑娘排成利落的單列，魚貫而出。
有的披著雙排扣呢子大衣，衣擺隨著步伐帶起獵獵風聲；有的穿著魚皮拼接夾克，翻領處點綴著碩大的珍珠領花。
她們沒有像尋常營業員那樣低眉順眼地吆喝，而是踩著每一個重音鼓點，昂著下巴，目光越過人群，徑直穿過五米寬的過道。
在八零年這個連穿喇叭褲都要被居委會剪褲腳的年代，這種充滿生命力與張揚美感的「活人走秀」，簡直像是一記悶雷砸在了所有人頭頂。
全場原本嘈雜的交談聲在這一瞬徹底掐滅。
幾個戴著老花鏡的老幹部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手裡捏著的介紹信啪嗒掉在了腳面上。
「我的天……這衣裳是活的！」
「那領子上的扣子是真珍珠吧？怎麼能這麼亮！」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原本聚在展廳中央的人流轟地一下炸開了鍋。
無論是省城百貨大樓的采銷員，還是提著皮包的外商，全都紅著眼珠子朝西北角擁了過去。
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客商更是推開前面的翻譯，一路小跑著衝到了最前排，嘴裡不停地喊著「美麗」和「奇蹟」，手中的相機快門按得咔嚓作響。
整座展館的流量，在短短五分鐘之內被西側的過道抽得乾乾淨淨。
原本被馬副廠長寄予厚望的黃金A-06展位，此刻冷清得像個靈堂，只剩下幾個木頭假人在風口裡孤零零立著。
馬副廠長死死抓著桌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來，臉皮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的冷汗順著油膩的面頰往下淌。
葉芷蘭穿著一身幹練的深灰呢大衣，手裡捏著一本空白的訂單本，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卡車前頭。
外商和採購員瞬間將長條桌圍得水泄不通，幾十隻捏著匯票和定金的手爭先恐後地伸到了她鼻尖前。
「星辰廠的葉廠長是吧？我們要五百件風衣！現款結帳！」
「我們外貿局要定一千套海魂系列，珍珠必須保真，美元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