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像裝番薯的麻袋
葉芷蘭抬起眼皮，目光越過黑壓壓的人群，遠遠落在那張面如死灰的馬副廠長臉上。
她抬起手裡的鋼筆，在第一張訂貨單上重重劃下一道利落的橫線。
「排好隊，星辰的貨，按交全款的順序排單。」
桌上的大團結和外匯券，瞬間堆起了一座小山。
「老黑，把錢箱子鎖上，皮帶扣紮緊了。」
葉芷蘭把簽完的第一沓單子推給旁邊的省城百貨大樓採購員，手裡的英雄牌金尖鋼筆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連歇口氣的工夫都沒給。
老黑兩隻寬厚的手掌抓著厚厚一層大團結，硬邦邦的指頭被毛邊紙鈔搓得發熱，嘴咧得合不攏，腦門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葉廠長，這……這光定金就收了快兩萬塊了！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堆一塊兒！」
四個退伍老兵腰板筆挺，左右叉開兩步，兩隻大手往武裝帶上一壓，站得像兩堵黑鐵鑄的門板，把圍上來的採購員死死擋在桌案三尺開外。
十幾個擠在後面的商場買辦急得直踮腳，手裡舉著支票夾子大喊：「葉廠長！先給我們江城百貨排單！現匯現匯，絕不拖欠！」
「排號的按單子來，誰也插不了隊。」
葉芷蘭嗓音沉穩，頭上的髮絲被穿堂風吹得輕輕飄動，眉宇間沒有半點慌亂。
就在桌前吵成一鍋粥的當口，主展廳通往這邊的走道上傳來一陣皮鞋磕地的清脆響動。
幾個戴著紅袖章的展館管理人員在前面清道，省外貿局的周處長陪著三個身形精瘦的中年男人快步朝這邊走。
那三個人穿著剪裁極其講究的深灰西服，頭髮用頭油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露出一圈金燦燦的勞力士表鏈，手裡夾著長支雪茄，嘴裡操著一口語速飛快的粵語，神態里透著久居商海的挑剔。
這是展會開幕兩天來，規格最高的一批外商——港島裕和洋行的董事霍家祥。
眼下正值八零年，全國上下都在為創匯拼命，誰能拿到外商手裡的一張外匯支票，在省委大院都是能拿大紅花表彰的天大政績。
原本在自家展位前如坐針氈的馬副廠長一見這陣仗，眼睛登時放出光來，整了整領口的扣子，腳下生風一樣迎了上去。
「哎呀，周處長！霍老闆！快請往裡頭坐！」
馬副廠長笑得臉上的褶子全擠成了一堆，伸手就要去引霍家祥往A-06展位走，嘴裡連珠炮似地表功：「我們海城第一棉紡服裝廠是正宗的國營大廠，工人三千，設備全是從捷克進口的，這批出口風衣用的是重磅華達呢，結實耐磨，保准符合港島同胞的要求！」
霍家祥甚至沒停步，目光只在馬副廠長展台上的木頭假人身上掃過半眼，眉頭便擰成一個結。
「周處長，這就是你們省里推薦的重點產品？」
霍家祥轉過頭，用一口生硬的普通話對旁邊的外貿局官員吐了口煙圈，眉毛往下掛著：「版型寬得像裝番薯的麻袋，顏色除了灰就是藍，這種貨色拿到中環連收買佬都不要，怎麼進百貨大樓？」
馬副廠長被當面啐了一臉，干張著嘴，臉色漲成豬肝紅，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霍家祥連餘光都沒再施捨給他，步子一轉，目光徑直落在了西側通道中央那十個還在隨著樂聲走台的女大學生身上。
台上的姑娘們正轉過身，深藍海魂衫勾勒出腰肢的弧度，挺闊的海防微喇褲隨著高跟鞋的落地打出颯爽的節奏，領口那一排野生馬氏珍珠在車燈強光下盪出圓潤的青白光澤。
霍家祥夾著雪茄的手指停在了半空，眼角挑了挑。
「等等。」
他用粵語衝著身後的助理吩咐了一句，大步穿過人群，直接站到了星辰廠的樣衣架子前。
他抬手掐住一件墨綠翻領短夾克的下擺，指腹在拼接的黑色魚皮軟革上重重搓了搓，又翻開內襯看走線，嘴裡嘀咕道：「真系幾有意思，呢種皮子處理得好軟熟，縫線竟然無漏針。」
外貿局周處長見狀，心裡大喜，趕忙推了一把身邊的年輕翻譯：「快！小陳，趕緊給霍老闆介紹！這是咱們省里軍民共建基地的樣板！」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翻譯連忙湊上前，擦著腦門上的油汗，結結巴巴地用英語開口：「Hello, Mr. Huo... This is... this is fish skin cloth... made by navy people…」
霍家祥眉頭擰得更緊，眼裡閃過幾分不耐煩，打斷道：「What kind of fish skin? How did you solve the odor and stiffness? Can it meet European dry-cleaning standards? What is the shrinkage rate of this washed denim？（什麼魚皮？去腥軟化怎麼處理的？能不能過歐洲的乾洗標準？這水洗棉的縮水率是多少？）」
一連串連珠炮般的專業外貿術語砸下來，年輕翻譯兩眼發直，手指捏著筆記本直哆嗦，憋得脖子粗紅，半天擠不出一個整詞：「This... shrinkage... very small... no smell…」
霍家祥臉上的興致瞬間冷了下去，搖著頭收回手，把雪茄往助理遞過來的菸灰缸上一掐，轉身就準備走人：「連面料參數都講不清，怎麼做大貨？走吧，周處長，看來這次來省城是白跑一趟。」
周處長急得直跺腳，狠狠瞪了翻譯一眼，卻又無計可施。
馬副廠長站在不遠處，見港商要走，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撇，抱著胳膊在一旁陰陽怪氣地笑：「個體戶就是個體戶，弄點花架子糊弄鄉巴佬還行，真碰上見過世面的外商，連個話都回不全，丟人丟到省外貿局去了。」
她抬起手裡的鋼筆，在第一張訂貨單上重重劃下一道利落的橫線。
「排好隊，星辰的貨，按交全款的順序排單。」
桌上的大團結和外匯券，瞬間堆起了一座小山。
「老黑，把錢箱子鎖上，皮帶扣紮緊了。」
葉芷蘭把簽完的第一沓單子推給旁邊的省城百貨大樓採購員，手裡的英雄牌金尖鋼筆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連歇口氣的工夫都沒給。
老黑兩隻寬厚的手掌抓著厚厚一層大團結，硬邦邦的指頭被毛邊紙鈔搓得發熱，嘴咧得合不攏，腦門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葉廠長，這……這光定金就收了快兩萬塊了！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堆一塊兒！」
四個退伍老兵腰板筆挺，左右叉開兩步，兩隻大手往武裝帶上一壓，站得像兩堵黑鐵鑄的門板，把圍上來的採購員死死擋在桌案三尺開外。
十幾個擠在後面的商場買辦急得直踮腳，手裡舉著支票夾子大喊：「葉廠長！先給我們江城百貨排單！現匯現匯，絕不拖欠！」
「排號的按單子來，誰也插不了隊。」
葉芷蘭嗓音沉穩，頭上的髮絲被穿堂風吹得輕輕飄動，眉宇間沒有半點慌亂。
就在桌前吵成一鍋粥的當口，主展廳通往這邊的走道上傳來一陣皮鞋磕地的清脆響動。
幾個戴著紅袖章的展館管理人員在前面清道，省外貿局的周處長陪著三個身形精瘦的中年男人快步朝這邊走。
那三個人穿著剪裁極其講究的深灰西服，頭髮用頭油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露出一圈金燦燦的勞力士表鏈，手裡夾著長支雪茄，嘴裡操著一口語速飛快的粵語，神態里透著久居商海的挑剔。
這是展會開幕兩天來，規格最高的一批外商——港島裕和洋行的董事霍家祥。
眼下正值八零年，全國上下都在為創匯拼命，誰能拿到外商手裡的一張外匯支票，在省委大院都是能拿大紅花表彰的天大政績。
原本在自家展位前如坐針氈的馬副廠長一見這陣仗，眼睛登時放出光來，整了整領口的扣子，腳下生風一樣迎了上去。
「哎呀，周處長！霍老闆！快請往裡頭坐！」
馬副廠長笑得臉上的褶子全擠成了一堆，伸手就要去引霍家祥往A-06展位走，嘴裡連珠炮似地表功：「我們海城第一棉紡服裝廠是正宗的國營大廠，工人三千，設備全是從捷克進口的，這批出口風衣用的是重磅華達呢，結實耐磨，保准符合港島同胞的要求！」
霍家祥甚至沒停步，目光只在馬副廠長展台上的木頭假人身上掃過半眼，眉頭便擰成一個結。
「周處長，這就是你們省里推薦的重點產品？」
霍家祥轉過頭，用一口生硬的普通話對旁邊的外貿局官員吐了口煙圈，眉毛往下掛著：「版型寬得像裝番薯的麻袋，顏色除了灰就是藍，這種貨色拿到中環連收買佬都不要，怎麼進百貨大樓？」
馬副廠長被當面啐了一臉，干張著嘴，臉色漲成豬肝紅，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霍家祥連餘光都沒再施捨給他，步子一轉，目光徑直落在了西側通道中央那十個還在隨著樂聲走台的女大學生身上。
台上的姑娘們正轉過身，深藍海魂衫勾勒出腰肢的弧度，挺闊的海防微喇褲隨著高跟鞋的落地打出颯爽的節奏，領口那一排野生馬氏珍珠在車燈強光下盪出圓潤的青白光澤。
霍家祥夾著雪茄的手指停在了半空，眼角挑了挑。
「等等。」
他用粵語衝著身後的助理吩咐了一句，大步穿過人群，直接站到了星辰廠的樣衣架子前。
他抬手掐住一件墨綠翻領短夾克的下擺，指腹在拼接的黑色魚皮軟革上重重搓了搓，又翻開內襯看走線，嘴裡嘀咕道：「真系幾有意思，呢種皮子處理得好軟熟，縫線竟然無漏針。」
外貿局周處長見狀，心裡大喜，趕忙推了一把身邊的年輕翻譯：「快！小陳，趕緊給霍老闆介紹！這是咱們省里軍民共建基地的樣板！」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翻譯連忙湊上前，擦著腦門上的油汗，結結巴巴地用英語開口：「Hello, Mr. Huo... This is... this is fish skin cloth... made by navy people…」
霍家祥眉頭擰得更緊，眼裡閃過幾分不耐煩，打斷道：「What kind of fish skin? How did you solve the odor and stiffness? Can it meet European dry-cleaning standards? What is the shrinkage rate of this washed denim？（什麼魚皮？去腥軟化怎麼處理的？能不能過歐洲的乾洗標準？這水洗棉的縮水率是多少？）」
一連串連珠炮般的專業外貿術語砸下來，年輕翻譯兩眼發直，手指捏著筆記本直哆嗦，憋得脖子粗紅，半天擠不出一個整詞：「This... shrinkage... very small... no smell…」
霍家祥臉上的興致瞬間冷了下去，搖著頭收回手，把雪茄往助理遞過來的菸灰缸上一掐，轉身就準備走人：「連面料參數都講不清，怎麼做大貨？走吧，周處長，看來這次來省城是白跑一趟。」
周處長急得直跺腳，狠狠瞪了翻譯一眼，卻又無計可施。
馬副廠長站在不遠處，見港商要走，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撇，抱著胳膊在一旁陰陽怪氣地笑：「個體戶就是個體戶，弄點花架子糊弄鄉巴佬還行，真碰上見過世面的外商，連個話都回不全，丟人丟到省外貿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