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添丁弄嬰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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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玄劍十五歲,奉仙落宗之命,與師兄清鋒、師弟清歸一同下山。

  三人御劍而行,足足飛了一月有餘,橫跨千山萬水,才終於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說起此行,起因是與仙落宗有舊的一個宗門世家,近來新添麟兒,因此世家設下壽宴,邀請八方同道,共賀新生兒的百日之喜。

  所以他們此番遠赴,正是代表宗門受邀,來參加這一場宴席。

  「所以,這就是今天百日宴的主角?」

  宴席上,玄劍端著酒杯看著前方,嘴角掛著笑,只是那笑容有點發僵。

  師弟清歸正在和主人家逗孩子。

  那主人家五大三粗的,滿臉慈愛地把懷裡的嬰兒遞到清歸手中。

  而清歸接過來,沖小傢伙做了個鬼臉,嬰兒立刻就咯咯笑開了。

  乍一看,清歸笑得開心。主人家笑得開心。小嬰兒也笑得開心。賓客盡歡。

  唯一的問題是,師弟懷裡抱著的這個嬰兒,頭頂四隻角。

  而身體和臉的形狀都像個小牛犢,兩隻眼睛,卻詭異的有四顆眼珠子,耳朵又圓又大得出奇。

  而他背後,甚至還有一對尚未生長完全的肉翅,兩坨軟肉般貼在背上。

  玄劍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顫。

  「師兄,我們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他用宗門秘法,暗暗向身旁的師兄清鋒傳音道。

  但清鋒卻端坐席間,目不斜視。

  「我們不是名門正宗嗎?怎麼來給妖怪拜壽啊?」玄劍不依不饒地問道。

  師兄清鋒終於放下了酒杯,面色如常,但玄劍也同時收到了他的傳音。

  「妖怪?」

  他的傳音裡帶著一絲嚴肅。

  「彘、兕、羽三家,是上古流傳至今的三大妖仙世家,世世代代替整個修玄界鎮守邊疆。若真論起輩分來,咱們仙落宗還得叫人家一聲前輩。」

  玄劍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怪了,妖怪也能修成仙?還是一整個宗族??」

  而清鋒則微微搖了搖頭,說道:

  「所以這才難得。」

  「萬物有靈這話不假,可尋常花草山石、飛禽走獸,能遇上仙緣、走上修煉之路的,本就少之又少。就算僥倖通了靈智,能自成體系、傳下功法、聚成族群的,更是萬中無一。」

  「彘兕羽三家能抱團到今天,靠的就是這份傳承。他們守著上古留下的根基,三族之間世代通婚,每代都生養出大量後代,再從這千百個血脈里,挑出同時繼承多家天賦的異種,繼續聯姻、強化,一代代彼此扶持,振興三個家族。」

  他的目光落向清歸懷中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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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弟,不要小看清歸手裡的那個小嬰兒。頭上四隻角,是兕家的血脈天賦,左右各兩隻,一邊引雷火,一邊喚風雨。而他體內的那股磅礴靈力,繼承自彘家的仙緣根基,幾近取之不竭。更不用說,背後的那兩團肉翅,那是羽家的體質,若真能長到極致,雙翅展開之時,遮天蔽日不在話下。」

  清鋒的聲音里更多了一絲鄭重。

  「這應該是這麼多年頭一個,從出生起就覺醒了三家血脈特質的異種。假以時日,三脈合一,前途不可限量。這應該也是,為什麼三族會破例廣發請帖,邀八方來赴這場百日宴的原因。」

  玄劍聽得目瞪口呆。

  好半晌,他才擠出一句話。

  「師兄你莫不是在哄我,彘兕羽三家也能通婚?」

  「這也使得?這三家是怎麼個通法?今天的主人家是兕家的夫人,那這是一妻多夫?誰在上誰在下?誰在前誰在後啊?」

  清鋒一臉黑線,說道:

  「妖族之間如何交配的事情,你可以不用搞得那麼清楚。」

  「玄劍大哥!」

  此時,清歸的聲音從席間傳來,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你看這小嬰兒,多可愛啊!」

  清歸高高興興地將手中的嬰兒舉高高,遞到了玄劍面前。

  玄劍看著一臉興奮的清歸,有些無語。

  自己這個最小的師弟,今年才剛剛從雲平師父那裡出師。雖然所有人對此子的評價都是於修道一途天賦極高,但後面無一例外地都跟了一句——只可惜心系外物,疏於修煉。恐勤奮不足,玩物喪志,難窺大道。

  而這個「外物」,指的就是各式各樣的仙獸、妖寵。

  甚至是毫無靈力的大黃狗、小花貓,他也在山上養了一大堆。

  每次去看這個小師弟的時候,玄劍都不需要去弟子宿舍。直接去宗中養育仙獸的「百靈閣」中找他,准沒錯。

  「玄劍大哥,你要不要抱抱他!」

  清歸的眼睛閃閃發著光。

  「小嬰兒的名字叫諸懷!他會像小鳥一樣叫呢!」

  這一趟旅途,雖然對於修行不足的清歸而言是一場叫苦連天的路程,但從見到這小異獸開始,對於他而言,一切辛苦都值了。

  玄劍看向那個小嬰兒。

  湊近了看,這小傢伙其實長得不怎麼討喜。皮膚皺巴巴的,像沒泡開的乾果,五官擠在一起,就像人類的嬰兒一樣,還沒完全長開。

  玄劍虛著眼,兩根手指捏住嬰兒的後頸皮,輕輕一提,把他拎到了自己面前。

  小傢伙懸在半空,睜著一雙灰白底色的大眼睛,四顆瞳仁像四汪奶白色的淺潭,清清楚楚地映出了玄劍的臉。

  「哇————!」

  嬰兒被他這麼一拎,忽然扯開嗓子嚎啕大哭起來!那聲音又尖又亮,還真有點像鳥兒的啼鳴,清脆而尖銳。

  而與此同時,玄劍卻忽然發現小嬰兒頭上的四個角同時亮了起來。

  一邊引動雷火,一邊掌控風雨。

  這句話剛從腦海里閃過。

  下一刻,一道刺目的電光便從嬰兒身上炸開,直接劈在玄劍身上,從頭貫到腳。他整個人猛地一僵,頭髮齊刷刷豎了起來,像炸了毛的刺蝟。

  而電光還沒散盡,一團火焰又呼地撲了上來,裹著他全身舔了一圈,衣袍噼啪作響,皮膚滾燙髮紅。

  等到火熄了,玄劍已經成了一截黑炭,渾身冒著細煙。

  緊接著又是一場暴雨毫無徵兆地兜頭澆下,雨點不偏不倚,全砸在他一個人身上。

  然後一陣風恰到好處地刮過來,把他吹得乾乾爽爽,渾身焦黑油亮,活像一塊剛從熏房裡取出來的臘肉。

  玄劍張了張嘴,無言地吐出一口黑煙,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而名為諸懷的小嬰兒則撲騰著背後兩團軟塌塌的肉翅,回頭低頭看了玄劍一眼,那眼神也不知道是不屑還是嫌棄,便又扭頭歪歪扭扭地飛著,悠悠地飛撲回了清歸的懷中。

  ---

  「可惡!」

  不久後,被劈成焦炭模樣的玄劍氣鼓鼓地走在最前面,步子踩得又重又快。

  「那小牛犢子,等他長大了,看我怎麼收拾他!」

  他的身後跟著清鋒和清歸,三個人正沿山路往下走,準備啟程回宗。

  清歸在後面笑嘻嘻地接話:「看來那小傢伙跟師兄八字不合啊。明明大伙兒逗他都好好的,就師兄一上去就挨劈。」

  玄劍牙根癢得厲害,懶得跟清歸鬥嘴,只管悶頭往前趕。

  前面不遠處就是三族為修士們提供的御劍出發的平台了。一座開闊的石台懸在山腰外側,底下雲霧翻湧,像一片灰白色的海。

  玄劍正要加快腳步,忽然,他的餘光掃到路旁一條小岔道。

  岔道口站著兩個守衛,身披重甲,紋絲不動地分立兩側,看不清面容,顯然是在這兒攔人的。

  玄劍眼睛一亮,一下子來了興趣。

  但還沒等他有所行動,身後就傳來了清鋒的聲音。

  「那裡面是三族共同守護的禁地,名為'深淵'。」

  清鋒的語氣很平淡。

  「師弟你還是不要打主意的比較好。」

  玄劍轉過頭,興趣更濃了,問道:「深淵?那是什麼?」

  清鋒沉默了片刻,說道:

  「你應該知道,這世界無論上下左右,朝一個方向御劍飛到底,遲早會回到原點。」

  玄劍點頭,這個是所有修士都知道的常識。

  「但世上有些地方不一樣。」

  清鋒的目光望向那條岔路的深處。

  「那些地方,就被統一稱為『深淵』。一旦走進深淵,就會像掉進一片沒有邊際的空間。而且裡面一絲靈力都沒有。」

  「在那裡,修士只能完全依靠自身的靈力。一旦力竭,找不到回來的路,就只能一直漂泊,直到死亡。」

  玄劍的眼睛亮了起來。

  「所以三族守著的,就是這個世界其中一處的深淵入口?」

  清鋒點頭。

  旁邊的清歸縮了縮脖子:「這也太嚇人了……彘兕羽三家真不容易,守著這種鬼地方過日子。」

  「這也太有意思了!」

  玄劍卻反而是一把扯住清鋒的袖子,滿臉興奮:「師兄,咱們進去瞅瞅?」

  清鋒看了他一眼,嚴肅地搖搖頭說道:「師弟不可胡來。我們已經離宗很久了,應當趕緊回去復命才是。」

  「那也不差在這兩日啊,嘿嘿,師兄,說不定在那樣的絕境裡,對劍意的領悟會有幫助哦。」

  玄劍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嘿嘿一笑,對於這句話針對清鋒師兄的引誘效果,他心裡是帶著十足把握的。

  因為眾所周知,清鋒師兄是這一輩弟子中,對劍最為執著的一位。曾經有段時間,他天天逼著自己在冬日的清晨跟他一起去後山閾龍澗,赤條條的在瀑布下練劍。那瀑布的水冰冷刺骨,砸在身上生疼。清鋒卻面不改色,日復一日地一劍一劍劈開水流,直至某天心有所悟為止。

  那段日子把玄劍折磨得痛不欲生,真是往日不堪回首。

  但也因此,他才無比清楚,對於眼前這位清鋒師兄來說,任何與劍相關的東西,就是頭一等的大事。

  他滿懷期待地盯著清鋒的臉。

  可沒想到。

  清鋒只是搖了搖頭,說了兩個字:「沒用。」

  玄劍一愣,有點不服氣:「師兄你怎麼知道沒用?!」

  清鋒神色認真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很久以前,我就試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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