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離別
林初此時坐在槐樹下，手裡翻著一本書，眼神卻飄得很遠。
他已經十五歲了。
在這個世界，這個年紀的少年，很多都已經去參加了鄉試，有的甚至已經中了童生。
陳先生前些天也提過這事，說他的功課已經差不多了，明年開春可以去試試。
林初應了一聲，說好。
他在這裡已經待了五年。
從十歲到十五歲，從一個職場失意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個每天讀書、種菜、釣魚的鄉下少年。
有時候他會恍惚，覺得自己本來就是這裡的人。
藍星的事，深城的事，那些格子間和加班的日子，像是上輩子的事。
他甚至偶爾會忘記，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
萬界天書安安靜靜地待在他的意識深處，偶爾翻一下頁，但沒什麼動靜。
魚躍龍門的任務提示，還是幾年前那一次。
林初也不急。
他知道有些事急不來。
合上書，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的槐樹葉出神。
鯉魚躍過龍門真的可以成真龍嗎。
他不知道這一步要多久，也不知道滄瑤現在到了哪一步。
她來的時候，就是那個穿著鵝黃衫子、抱著《詩經》、坐在鞦韆上晃腿的小姑娘。
好像她真的只是一個從山裡來的普通女孩。
林初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村長伯伯說過的話：「有些事，急不來的。」
也是。
他放下書，站起來，往溪邊走。
近兩年，林初去溪邊的次數少了很多，但這條路還是一樣熟悉——繞過村口的老槐樹，穿過一片矮矮的灌木叢，再下一個緩坡，就能聽見溪水的聲音了。
他剛走到緩坡上，就看見一個人影從對面蹦跳著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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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紅色的衫子，懷裡抱著一本書，腳步輕快。
滄瑤也看見他了。
她的眼睛一亮，整個人像是被什麼點亮了一樣，小跑著衝過來。
跑到他面前的時候緊急剎住腳步，仰起頭，笑盈盈地看著他。
「林初！我正要去找你！」
她的臉頰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額角有一層薄薄的汗，呼吸還有一點急，但眼睛裡的笑意滿得快要溢出來。
林初看著她，伸手在她頭頂上輕揉了一下。
這個動作，這幾年裡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好像從他開始長高之後，他的手就自動學會了往她頭上放的慣性。
掌心下面是細細軟軟的髮絲，帶著太陽曬過的溫度，還有一點點溪水的氣息。
滄瑤被按得眯了眯眼睛，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乖乖地站在原地讓他按了一會兒，然後才往後仰了仰頭，躲開他的手。
「你怎麼又摸我的頭。」
「順手。」
「順手也不能一直摸。」滄瑤嘟囔著，但嘴角還是翹著的，顯然並沒有真的不高興，「你是要去溪邊捕魚嗎？」
林初搖了搖頭：「不去捕魚，就去走走。」
「走走？」滄瑤歪頭看他，然後把手裡的《詩經》往懷裡一揣，轉過身，跟他並肩往溪邊走去，「那我陪你走走。」
溪邊的水聲越來越近了。
這條溪從山上一路流下來，到這裡拐了個彎，衝出一小片淺灘。
林初沿著溪邊慢慢走。
滄瑤在他前面一點，背著雙手，倒退著走。
她走得不太穩，腳尖一下踩到一顆圓石頭，身子晃了晃，但很快就調整過來，繼續倒退著，一邊走一邊笑著和林初說話。
「今天怎麼想起來溪邊走了？你以前說夏天太熱，不想出來的。」
「今天想出來了。」
「哦。」滄瑤點點頭，又倒退了兩步，踩到一片濕滑的青苔上，差點滑倒。
她手忙腳亂地穩住了，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倒退，臉上的笑一點沒少。
裙擺被溪邊的水汽打濕了一點邊角，淡紅色的料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沒有在意，背著雙手，歪著頭看林初，眼睛裡映著溪水的光，亮閃閃的。
「林初，你發現沒有，今天溪邊的風比村里大。」
「嗯。」
「風吹過來的時候涼涼的，很舒服。」
「嗯。」
兩個人沿著溪邊走了好一會兒。
到溪邊那棵歪脖子柳樹下面的時候，林初停下了腳步。
「滄瑤。」
「嗯？」滄瑤也停下來，背著手站在柳樹的樹蔭里，歪頭看他。
「有件事跟你說。」
滄瑤的笑容頓了一下。
她看著林初的表情，眨了眨眼，站直了身子。
「什麼事？」
「我要準備去參加鄉試了。」林初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已經報了名，過兩天就走。」
滄瑤沒有說話。
溪水嘩嘩地流著，柳條在風裡輕輕搖晃。
她站在樹蔭底下，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像是一朵花慢慢合上了花瓣。
「要走多久？」她問。
「一兩個月。」林初說，「回來的時候，差不多就是秋天了。」
「秋天。」滄瑤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嘴裡嘗了嘗它的味道，「那要等到樹葉都黃了的時候。」
「差不多。」
滄瑤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果然，夏天還是一樣討厭。
林初看著她低頭的發頂，鬼使神差地又伸手按了一下。
滄瑤沒有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換了。
不是剛才那種失落的模樣，而是很認真、很懂事的表情，像是一個下定了決心的大人。
「那你去吧。」她說，聲音很穩，「鄉試很重要的。」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等你回來。」
不知是想到什麼，滄瑤眉頭皺起來，伸出小拇指，一把抓過林初的右手，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一定要及時回來。」
她的聲音悶悶的。
用力勾著他的小拇指，像是要把這個約定嵌進骨頭裡。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她念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林初。
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忍住了，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溪邊的風又吹過來了，把柳條吹得沙沙響。
林初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她緊緊勾住的小拇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收緊手指，回勾住了她的。
「好。」
「一定。」
滄瑤看著他，慢慢地笑了。
「那我秋天的時候，在這裡等你。」她說，「這棵柳樹作證。」
「嗯。」
「樹葉一黃我就來。」
「嗯。」
「你不許遲到。」
「好。」
滄瑤這才鬆開了手，但她又看了林初一眼，伸出小拇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提醒他記住這個約定。
然後她轉過身去，面對著溪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伸出雙手，對著溪水比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圓。
「那我這兩個月就不來溪邊了。」她說，聲音重新變得輕快起來，「等你回來的時候，魚一定又多了好多好多，多到你都抓不完。」
林初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比的那個誇張的圓，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嗯。」
「到時候我給你趕魚。」
「好。」
滄瑤放下手，轉過頭來，沖他笑了一下。
他已經十五歲了。
在這個世界，這個年紀的少年，很多都已經去參加了鄉試，有的甚至已經中了童生。
陳先生前些天也提過這事，說他的功課已經差不多了，明年開春可以去試試。
林初應了一聲，說好。
他在這裡已經待了五年。
從十歲到十五歲，從一個職場失意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個每天讀書、種菜、釣魚的鄉下少年。
有時候他會恍惚，覺得自己本來就是這裡的人。
藍星的事，深城的事，那些格子間和加班的日子，像是上輩子的事。
他甚至偶爾會忘記，自己來自另一個世界。
萬界天書安安靜靜地待在他的意識深處，偶爾翻一下頁，但沒什麼動靜。
魚躍龍門的任務提示，還是幾年前那一次。
林初也不急。
他知道有些事急不來。
合上書，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的槐樹葉出神。
鯉魚躍過龍門真的可以成真龍嗎。
他不知道這一步要多久，也不知道滄瑤現在到了哪一步。
她來的時候，就是那個穿著鵝黃衫子、抱著《詩經》、坐在鞦韆上晃腿的小姑娘。
好像她真的只是一個從山裡來的普通女孩。
林初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村長伯伯說過的話：「有些事，急不來的。」
也是。
他放下書，站起來，往溪邊走。
近兩年，林初去溪邊的次數少了很多，但這條路還是一樣熟悉——繞過村口的老槐樹，穿過一片矮矮的灌木叢，再下一個緩坡，就能聽見溪水的聲音了。
他剛走到緩坡上，就看見一個人影從對面蹦跳著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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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紅色的衫子，懷裡抱著一本書，腳步輕快。
滄瑤也看見他了。
她的眼睛一亮，整個人像是被什麼點亮了一樣，小跑著衝過來。
跑到他面前的時候緊急剎住腳步，仰起頭，笑盈盈地看著他。
「林初！我正要去找你！」
她的臉頰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額角有一層薄薄的汗，呼吸還有一點急，但眼睛裡的笑意滿得快要溢出來。
林初看著她，伸手在她頭頂上輕揉了一下。
這個動作，這幾年裡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好像從他開始長高之後，他的手就自動學會了往她頭上放的慣性。
掌心下面是細細軟軟的髮絲，帶著太陽曬過的溫度，還有一點點溪水的氣息。
滄瑤被按得眯了眯眼睛，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乖乖地站在原地讓他按了一會兒，然後才往後仰了仰頭，躲開他的手。
「你怎麼又摸我的頭。」
「順手。」
「順手也不能一直摸。」滄瑤嘟囔著，但嘴角還是翹著的，顯然並沒有真的不高興，「你是要去溪邊捕魚嗎？」
林初搖了搖頭：「不去捕魚，就去走走。」
「走走？」滄瑤歪頭看他，然後把手裡的《詩經》往懷裡一揣，轉過身，跟他並肩往溪邊走去，「那我陪你走走。」
溪邊的水聲越來越近了。
這條溪從山上一路流下來，到這裡拐了個彎，衝出一小片淺灘。
林初沿著溪邊慢慢走。
滄瑤在他前面一點，背著雙手，倒退著走。
她走得不太穩，腳尖一下踩到一顆圓石頭，身子晃了晃，但很快就調整過來，繼續倒退著，一邊走一邊笑著和林初說話。
「今天怎麼想起來溪邊走了？你以前說夏天太熱，不想出來的。」
「今天想出來了。」
「哦。」滄瑤點點頭，又倒退了兩步，踩到一片濕滑的青苔上，差點滑倒。
她手忙腳亂地穩住了，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倒退，臉上的笑一點沒少。
裙擺被溪邊的水汽打濕了一點邊角，淡紅色的料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沒有在意，背著雙手，歪著頭看林初，眼睛裡映著溪水的光，亮閃閃的。
「林初，你發現沒有，今天溪邊的風比村里大。」
「嗯。」
「風吹過來的時候涼涼的，很舒服。」
「嗯。」
兩個人沿著溪邊走了好一會兒。
到溪邊那棵歪脖子柳樹下面的時候，林初停下了腳步。
「滄瑤。」
「嗯？」滄瑤也停下來，背著手站在柳樹的樹蔭里，歪頭看他。
「有件事跟你說。」
滄瑤的笑容頓了一下。
她看著林初的表情，眨了眨眼，站直了身子。
「什麼事？」
「我要準備去參加鄉試了。」林初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已經報了名，過兩天就走。」
滄瑤沒有說話。
溪水嘩嘩地流著，柳條在風裡輕輕搖晃。
她站在樹蔭底下，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像是一朵花慢慢合上了花瓣。
「要走多久？」她問。
「一兩個月。」林初說，「回來的時候，差不多就是秋天了。」
「秋天。」滄瑤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嘴裡嘗了嘗它的味道，「那要等到樹葉都黃了的時候。」
「差不多。」
滄瑤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果然，夏天還是一樣討厭。
林初看著她低頭的發頂，鬼使神差地又伸手按了一下。
滄瑤沒有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換了。
不是剛才那種失落的模樣，而是很認真、很懂事的表情，像是一個下定了決心的大人。
「那你去吧。」她說，聲音很穩，「鄉試很重要的。」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等你回來。」
不知是想到什麼，滄瑤眉頭皺起來，伸出小拇指，一把抓過林初的右手，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一定要及時回來。」
她的聲音悶悶的。
用力勾著他的小拇指，像是要把這個約定嵌進骨頭裡。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她念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林初。
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忍住了，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溪邊的風又吹過來了，把柳條吹得沙沙響。
林初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她緊緊勾住的小拇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收緊手指，回勾住了她的。
「好。」
「一定。」
滄瑤看著他，慢慢地笑了。
「那我秋天的時候，在這裡等你。」她說，「這棵柳樹作證。」
「嗯。」
「樹葉一黃我就來。」
「嗯。」
「你不許遲到。」
「好。」
滄瑤這才鬆開了手，但她又看了林初一眼，伸出小拇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在提醒他記住這個約定。
然後她轉過身去，面對著溪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伸出雙手，對著溪水比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圓。
「那我這兩個月就不來溪邊了。」她說，聲音重新變得輕快起來，「等你回來的時候，魚一定又多了好多好多，多到你都抓不完。」
林初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比的那個誇張的圓，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嗯。」
「到時候我給你趕魚。」
「好。」
滄瑤放下手，轉過頭來，沖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