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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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林初就起來了。

  他收拾了一個不大的包袱,幾件換洗衣裳、兩本書、乾糧和水囊,打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包裹背在身後。

  其中滄瑤送的那一件衣裳,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還是沒捨得穿。

  疊得整整齊齊,塞進了包袱最底下。

  陳先生站在廊下,手裡拄著一根竹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真不用我跟著?」

  「不用。」林初把包袱的帶子又緊了緊,「路遠,您在家歇著。」

  「我還沒老到走不動的地步。」陳先生瞪了他一眼,但也沒再堅持。

  他伸手,替林初整了整衣領,粗糙的指腹在布料上撫過,動作很慢。

  「好好考。」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不再是平日裡那副懶洋洋的腔調,「以你的才學,過鄉試不難,不用給自己太大壓力,就當去走一趟。」

  林初點了點頭。

  陳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後一步,看著他。

  「去吧。」

  林初轉過身,推開院門。

  門口站了一堆人。

  王大嬸打頭,手裡抱著一個巨大的藍布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東西。

  她身後跟著幾個村裡的老人,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都是平時在村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熟面孔。

  「林小子!」王大嬸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把那個大包裹往林初懷裡一塞,「路上吃的!裡面有烙餅、鹹菜、臘肉,還有我自己醃的蘿蔔條,你最愛吃的!」

  包裹沉甸甸的,林初接過來的時候胳膊往下墜了一下。

  「……太多了。」

  「多個啥!出門在外,吃的一定要帶夠!」王大嬸拍著包裹,眼圈有點紅,「你這孩子,從小就沒出過遠門,一下子走那麼遠,可得好好的。」

  林初看著懷裡那個被塞得變了形的包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給王大嬸行了個禮。


  林初直起身,目光掃過院門口的人群。

  有沖他揮手的,有沖他喊「好好考」的,有往他包袱里又塞了兩個雞蛋的。

  他不大會應付這種場面,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翻身上了驢車,踏上了那條出村的路。

  在經過過那條通往溪邊的岔路口時。

  他停了一下。

  溪邊的方向,柳樹的樹冠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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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了一會兒,沒有過去。

  然後他轉身,走向了通往山外的官道。

  大周朝幅員遼闊,光是從清河村到玉山縣,就要走上小二十天。

  官道兩旁是連綿的農田和偶爾出現的村落。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爾能碰到一兩個挑著擔子趕路的貨郎,或者騎著毛驢的老農。

  林初白天趕路,晚上就在路邊的驛站歇腳。

  驛站的條件簡陋,一個大通鋪躺十幾個人,鼾聲此起彼伏,各種味道混在一起。

  他不怎麼在意,找個角落躺下就睡,天不亮就起來繼續走。

  第七天的時候,路過一座小城,在城門口的告示欄上看到了鄉試的布告。

  布告上蓋著縣衙的朱紅大印,密密麻麻寫滿了考場規則和日期安排。

  大周朝的科舉制度很特別。

  作為浩然域數一數二的泱泱大國,大周以讀書人為根基,修儒道,養浩然氣。

  朝廷為了廣納人才,將考試制度設計得頗為靈活——一個月之內,考生可以在同一個地方連考兩場。

  第一場過了便是童生,第二場過了便是秀士。

  如果第一場過了第二場沒過,那來年直接考第二場就行,不必從頭再來。

  聽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完全是另一回事。

  大周朝的秀士已經有見官不跪的權利,可以免徭役、免刑訊,能開設私塾、代寫文書,在鄉里已經算是有身份的人了。

  所以每年報名的人如過江之鯽,小到八九歲的稚童,大到五六十歲的老翁,都往考場裡擠。

  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一點兒不比林初上輩子經歷過的高考簡單。

  他看了兩眼,繼續趕路。

  第十九天傍晚,他終於遠遠地看見了玉山縣的城牆。

  那城牆不算太高,但勝在規整,青灰色的城磚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城門樓上掛著一塊匾,寫著「玉山縣」三個大字,筆力遒勁,一看就是讀書人的手筆。

  城門口排著長隊,有挑擔子的、趕馬車的、牽牛的,熱鬧得很。

  林初跟著隊伍進了城。

  玉山縣比他想像的要繁華得多。

  主街兩側全是店鋪,招牌一塊挨著一塊。

  找了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要了一間最便宜的房間。

  掌柜的聽說他是來趕考的,多給了他一壺熱水,還囑咐店小二不許打擾。

  ……

  三天後。

  林初背著考籃走向了考場。

  玉山縣的考場設在縣學旁邊,是一座專門修建的大院子。

  考場外面已經擠滿了人,考生和送考的家屬擠成一片,吵吵嚷嚷的,比菜市場還熱鬧。

  擠過人群,在門口驗了身份文書,領了號牌,然後被引進了考場。

  考場裡是一間一間的小隔間,用木板隔開,每間幾乎只能容一個人轉身。

  一張窄桌、一把硬椅、一盞油燈,便是全部。

  林初坐下,把筆墨擺好,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第一場考試,考的是「明經」。

  所謂的「明經」,在大周朝又稱為「亮輪」,取的是「日月輪轉、光明正大」之意。

  考試分兩輪進行。

  第一輪是帖經——考官從儒家經典中任意抽取一頁,遮住上下文,只留出一行,讓考生默寫出前後內容。

  這考的是對經書的熟悉程度,死記硬背的功夫。

  第二輪是墨義——考官出題,讓考生對經書中的章句進行釋義,闡述自己的理解,考的是學問的深淺。

  帖經的時候,林初答得很快。

  他在陳先生的督促下讀書,四書五經早就被他翻爛了。

  那些句子像是刻在腦子裡的,閉著眼都能默出來。

  墨義的時候,他的筆慢了下來。

  題目不難,但他習慣多想一想。

  他看過的書雜,陳先生教的也不止是經書,還有史、子、集,還有那些被正統讀書人視為雜學的東西。

  他把這些東西融進墨義里,寫得不算張揚,但每一處都有他的思考。

  考完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三天後放榜,他在紅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場,過。

  童生的功名,就這麼拿到了。

  第二場考試則是在二十天後。

  給足了考生準備和休息的時間。

  這一場考的是「策論」,又叫「問策」。

  考官出一題,考生寫一篇文章,論述自己的見解和主張。

  這考的不只是學問,更是見識、格局和胸襟。

  大周朝以儒立國,修浩然氣,秀士的策論往往能看出一個人的氣度和潛力。

  林初將藍星所學的知識,與這幾年在村里翻閱的雜書融會貫通,答題時思路清晰,下筆從容。

  他並未刻意炫技,而是將那些看似不相干的東西,悄悄織進自己的論述里,既不突兀,又自有分量。

  走出考場的時候,林初深吸了一口氣。

  應該是穩了。

  三天後。

  放榜日,玉山縣的縣學外面擠滿了人。

  林初站在人群里,從密密麻麻的名字中一個一個往上找。然後他看到了。

  林初,秀士。

  十五歲,童生,秀士,一口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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