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龜龜
過了幾天。
村里開始傳一件事：林初有個城裡來的小媳婦，天天來給他送飯，還會抓山雞。
林初是從隔壁王大嬸嘴裡聽到的。
王大嬸也是最經常往家裡送東西的。
這天王大嬸攔住他，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林小子，你那小媳婦哪家的？長得可真俊，白白嫩嫩的，一看就不是咱們村里人。」
「不是小媳婦。」林初說。
「好好好，不是不是。」王大嬸擠了擠眼睛，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年輕人臉皮薄，嬸理解，不過你可得對人家好點啊，我看那丫頭對你可上心了。」說完她笑呵呵地走了。
林初站在原地，揉了揉太陽穴。
晚上吃飯的時候，陳先生也提了一嘴：「村里人都說瑤丫頭是你拐來的小媳婦，你怎麼看。」
「村里人瞎說的。」林初夾了一筷子菜。
「嗯。」陳先生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瞎說得還挺准。」
林初差點噎住。
滄瑤對這些一無所知。
她照常每天來，抓野味，纏著他教她認字。
不過做的部分就交給陳先生了。
他還挺樂意。
滄瑤認字的速度越來越快，從最初的「天地人水」，到能磕磕絆絆地讀《論語》里的簡單句子。
有天林初好奇問她：「你幹嘛學這麼認真。」
滄瑤支支吾吾：「以後說不定用得上。」
「也是，多學點沒壞處。」
「林初是笨蛋。」她含糊著嘟囔了一句，又低頭去寫字了。
……
冬天來了，溪邊開始結冰。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滄瑤來得少了些，林初知道她怕冷——畢竟是魚，冬天對她來說不是什麼舒服的季節。
但她還是隔幾天就來一次，每次都縮著脖子，臉凍得通紅。
轉眼，到了年關
過年前，滄瑤問他：「過年是什麼。」
林初想了想，說：「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飯。」
滄瑤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可以來嗎。」
林初看著她。
「我家不過年。」她說得很隨意，像是隨口一提，但她的手指捏著衣角，捏得緊緊的，「來這裡一起跟你一起過，行不行？」
「行。」林初說。
滄瑤笑了。
這次不是那種小小的、克制的笑，而是很大很大的一朵，像春天的花一樣。
「那說好了。」
「說好了。」
臘月里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院子裡的積雪已經沒過腳踝。
林初拿著竹掃帚，一下一下地把雪往兩邊掃，掃出一條窄窄的小路來。
滄瑤坐在門檻上，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腳邊放著一本翻開的《千字文》。
她沒像往常那樣大聲念，而是小聲地讀著，聲音低低的。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寒來暑往，秋收冬……」
她忽然停住，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初：「林初，『秋收冬藏』的『藏』字，是念cáng還是zàng？」
林初正掃著雪，聞言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竹掃帚，想了想說：「應該是cáng，秋收冬藏，意思是秋天收割，冬天儲藏起來。」
滄瑤點點頭，又低下頭去，伸出凍得通紅的手指，在雪地上認認真真地寫了個「藏」字。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是在刻進心裡。
「那這個字，是藏東西的藏，還是躲藏的藏？」
「都是。」林初說，「藏東西，也是藏起來，冬天把糧食藏起來，人也藏起來，貓冬。」
滄瑤聽著，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那我也是藏起來的，冬天的時候，我就藏在水底下，誰也找不到我。」
她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雪地上的字，然後用袖子輕輕拂去。
「我記住了，秋收冬藏，念cáng。」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雪地上映著最後一點灰白的光。
滄瑤合上《千字文》，站起身來，拍了拍裙擺上沾著的雪屑。
她抬頭看了看西邊的天空，雲層後面透出一抹淡淡的橘紅色，像是被誰用毛筆輕輕暈染過。
「林初，天快黑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不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
林初把掃帚靠在牆邊，拍了拍手上的雪：「嗯，是該回去了。」
滄瑤沒有立刻動，她站在那裡，腳尖在雪地上輕輕畫著圈，半晌才低聲說：「我……能把這本書帶回去嗎？」
林初看著她，笑了笑：「儘管拿。」
滄瑤眼睛一亮，用力點了點頭。
她從門檻上拿起那本《千字文》，拍了拍封面上落的一層薄雪，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寶貝。
「那我走了。」她說，卻沒有立刻轉身。
林初站在門口，看著她。
滄瑤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那我走了。」
「嗯。」
她邁出一步，又回過頭來：「過年那天，我一定來。」
「知道了。」
她又走了兩步，再次回頭：「我會帶好吃的來。」
「好。」
林初站在門口，看著她紅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滄瑤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加快腳步，小跑著消失在林子的陰影里。
她跑得很快，腳下的雪地幾乎沒有留下腳印。
東海的海面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波紋，一層一層地推向遠方。
滄瑤在岸邊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後一頭扎進了水裡。
甩了一下尾巴，整個人像一支箭一樣射向深海。
越往下，光線越暗。
穿過一道無形的結界後，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
一座巨大的珊瑚宮殿出現在海底，在幽藍的海水中泛著柔和的光。
龍庭。
這裡是萬妖域東海龍庭的所在，也是萬年來龍族最後的據點。
滄瑤游進宮殿，穿過長長的迴廊，來到自己的住所。
她剛推開那扇由貝殼和珊瑚製成的門，一個小小的身影就竄了出來。
「姐姐！」
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少女站在她面前，叉著腰，氣鼓鼓地看著她。
少女看起來比滄瑤小一些，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穿著一件青色的衣裳，腰上繫著一根銀色的帶子。
她是滄小小，也是一隻剛化形不久的小海龜，是滄瑤的侍女，也是她在龍庭里最親近的妹妹。
「姐姐你又往岸上跑了！」小小跺著腳，「我可擔心你了，潛淵閣今天還來找過你，還好我機靈說你在閉關！」
「沒事就好。」滄瑤拍了拍胸口，蹲下來，摸著小小的頭，「小小，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去的地方很安全。」
「安全什麼安全！」小小的臉漲得通紅，「那裡是人族的地盤！」
「姐姐你忘了？前些日子他們組團在海邊獵殺妖族，專挑我們海里的同族下手！取內丹、剝鱗甲、抽筋拔骨，連剛化形的小妖都不放過！姐姐你都不怕的嗎？」
滄瑤搖了搖頭說道：「小小，我知道你擔心我，放心，那裡有個人，可好了。」
「好？」小小瞪大了眼睛，「哪裡好？」
小小愣住了，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憋出一句話：「就這？」
「嗯。」
「就因為他教你認字，給你編辮子，你就天天往岸上跑？」
「嗯。」
小小急了，跺著腳說：「姐姐呀！人類都沒有一個好東西！人類都是壞的！」
滄瑤沒有急著反駁。
她拉著小小的手，在寢殿門口的珊瑚台階上坐下來。
「可是小小，我覺得很多事情不能一概而論，海里還有壞魚呢，所以人也是一樣，這世上既有壞人，也有好人。」
「哼！」小小扭過頭去，「人都是壞的！」
「可是他不一樣。」
「那可不一定！」
「他不一樣。」
小小說不過她，氣得一甩手，變成一隻巴掌大的小烏龜，倏地鑽進旁邊的珊瑚縫隙里。
她把腦袋緊緊埋進身體裡，尾巴尖還賭氣地抖了抖，再也不肯看她一眼。
滄瑤看著那隻龜龜，忍不住笑了。
「好啦。」滄瑤摸著小小的殼，「小小，相信姐姐，他真的是一個好人。」
小小動了動，把腦袋埋得更深了。
村里開始傳一件事：林初有個城裡來的小媳婦，天天來給他送飯，還會抓山雞。
林初是從隔壁王大嬸嘴裡聽到的。
王大嬸也是最經常往家裡送東西的。
這天王大嬸攔住他，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林小子，你那小媳婦哪家的？長得可真俊，白白嫩嫩的，一看就不是咱們村里人。」
「不是小媳婦。」林初說。
「好好好，不是不是。」王大嬸擠了擠眼睛，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年輕人臉皮薄，嬸理解，不過你可得對人家好點啊，我看那丫頭對你可上心了。」說完她笑呵呵地走了。
林初站在原地，揉了揉太陽穴。
晚上吃飯的時候，陳先生也提了一嘴：「村里人都說瑤丫頭是你拐來的小媳婦，你怎麼看。」
「村里人瞎說的。」林初夾了一筷子菜。
「嗯。」陳先生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瞎說得還挺准。」
林初差點噎住。
滄瑤對這些一無所知。
她照常每天來，抓野味，纏著他教她認字。
不過做的部分就交給陳先生了。
他還挺樂意。
滄瑤認字的速度越來越快，從最初的「天地人水」，到能磕磕絆絆地讀《論語》里的簡單句子。
有天林初好奇問她：「你幹嘛學這麼認真。」
滄瑤支支吾吾：「以後說不定用得上。」
「也是，多學點沒壞處。」
「林初是笨蛋。」她含糊著嘟囔了一句，又低頭去寫字了。
……
冬天來了，溪邊開始結冰。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滄瑤來得少了些，林初知道她怕冷——畢竟是魚，冬天對她來說不是什麼舒服的季節。
但她還是隔幾天就來一次，每次都縮著脖子，臉凍得通紅。
轉眼，到了年關
過年前，滄瑤問他：「過年是什麼。」
林初想了想，說：「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飯。」
滄瑤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可以來嗎。」
林初看著她。
「我家不過年。」她說得很隨意，像是隨口一提，但她的手指捏著衣角，捏得緊緊的，「來這裡一起跟你一起過，行不行？」
「行。」林初說。
滄瑤笑了。
這次不是那種小小的、克制的笑，而是很大很大的一朵，像春天的花一樣。
「那說好了。」
「說好了。」
臘月里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院子裡的積雪已經沒過腳踝。
林初拿著竹掃帚，一下一下地把雪往兩邊掃，掃出一條窄窄的小路來。
滄瑤坐在門檻上，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腳邊放著一本翻開的《千字文》。
她沒像往常那樣大聲念，而是小聲地讀著，聲音低低的。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寒來暑往，秋收冬……」
她忽然停住，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林初：「林初，『秋收冬藏』的『藏』字，是念cáng還是zàng？」
林初正掃著雪，聞言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竹掃帚，想了想說：「應該是cáng，秋收冬藏，意思是秋天收割，冬天儲藏起來。」
滄瑤點點頭，又低下頭去，伸出凍得通紅的手指，在雪地上認認真真地寫了個「藏」字。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是在刻進心裡。
「那這個字，是藏東西的藏，還是躲藏的藏？」
「都是。」林初說，「藏東西，也是藏起來，冬天把糧食藏起來，人也藏起來，貓冬。」
滄瑤聽著，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那我也是藏起來的，冬天的時候，我就藏在水底下，誰也找不到我。」
她說著，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雪地上的字，然後用袖子輕輕拂去。
「我記住了，秋收冬藏，念cáng。」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雪地上映著最後一點灰白的光。
滄瑤合上《千字文》，站起身來，拍了拍裙擺上沾著的雪屑。
她抬頭看了看西邊的天空，雲層後面透出一抹淡淡的橘紅色，像是被誰用毛筆輕輕暈染過。
「林初，天快黑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不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
林初把掃帚靠在牆邊，拍了拍手上的雪：「嗯，是該回去了。」
滄瑤沒有立刻動，她站在那裡，腳尖在雪地上輕輕畫著圈，半晌才低聲說：「我……能把這本書帶回去嗎？」
林初看著她，笑了笑：「儘管拿。」
滄瑤眼睛一亮，用力點了點頭。
她從門檻上拿起那本《千字文》，拍了拍封面上落的一層薄雪，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寶貝。
「那我走了。」她說，卻沒有立刻轉身。
林初站在門口，看著她。
滄瑤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那我走了。」
「嗯。」
她邁出一步，又回過頭來：「過年那天，我一定來。」
「知道了。」
她又走了兩步，再次回頭：「我會帶好吃的來。」
「好。」
林初站在門口，看著她紅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滄瑤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加快腳步，小跑著消失在林子的陰影里。
她跑得很快，腳下的雪地幾乎沒有留下腳印。
東海的海面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波紋，一層一層地推向遠方。
滄瑤在岸邊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然後一頭扎進了水裡。
甩了一下尾巴，整個人像一支箭一樣射向深海。
越往下，光線越暗。
穿過一道無形的結界後，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
一座巨大的珊瑚宮殿出現在海底，在幽藍的海水中泛著柔和的光。
龍庭。
這裡是萬妖域東海龍庭的所在，也是萬年來龍族最後的據點。
滄瑤游進宮殿，穿過長長的迴廊，來到自己的住所。
她剛推開那扇由貝殼和珊瑚製成的門，一個小小的身影就竄了出來。
「姐姐！」
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少女站在她面前，叉著腰，氣鼓鼓地看著她。
少女看起來比滄瑤小一些，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穿著一件青色的衣裳，腰上繫著一根銀色的帶子。
她是滄小小，也是一隻剛化形不久的小海龜，是滄瑤的侍女，也是她在龍庭里最親近的妹妹。
「姐姐你又往岸上跑了！」小小跺著腳，「我可擔心你了，潛淵閣今天還來找過你，還好我機靈說你在閉關！」
「沒事就好。」滄瑤拍了拍胸口，蹲下來，摸著小小的頭，「小小，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我去的地方很安全。」
「安全什麼安全！」小小的臉漲得通紅，「那裡是人族的地盤！」
「姐姐你忘了？前些日子他們組團在海邊獵殺妖族，專挑我們海里的同族下手！取內丹、剝鱗甲、抽筋拔骨，連剛化形的小妖都不放過！姐姐你都不怕的嗎？」
滄瑤搖了搖頭說道：「小小，我知道你擔心我，放心，那裡有個人，可好了。」
「好？」小小瞪大了眼睛，「哪裡好？」
小小愣住了，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憋出一句話：「就這？」
「嗯。」
「就因為他教你認字，給你編辮子，你就天天往岸上跑？」
「嗯。」
小小急了，跺著腳說：「姐姐呀！人類都沒有一個好東西！人類都是壞的！」
滄瑤沒有急著反駁。
她拉著小小的手，在寢殿門口的珊瑚台階上坐下來。
「可是小小，我覺得很多事情不能一概而論，海里還有壞魚呢，所以人也是一樣，這世上既有壞人，也有好人。」
「哼！」小小扭過頭去，「人都是壞的！」
「可是他不一樣。」
「那可不一定！」
「他不一樣。」
小小說不過她，氣得一甩手，變成一隻巴掌大的小烏龜，倏地鑽進旁邊的珊瑚縫隙里。
她把腦袋緊緊埋進身體裡，尾巴尖還賭氣地抖了抖，再也不肯看她一眼。
滄瑤看著那隻龜龜，忍不住笑了。
「好啦。」滄瑤摸著小小的殼，「小小，相信姐姐，他真的是一個好人。」
小小動了動，把腦袋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