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狀元
偏殿中。
一個閱卷官翻開一份卷子。
剛看了幾行，手就停住了。
接著就把卷子繼續往右傳，閱卷官們一個接一個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周庭輔坐在閱卷席最末的位置。
他看到那些閱卷官們交頭接耳的樣子，眉頭皺了皺，正要開口詢問，一個閱卷官雙手捧著一份卷子快步走到他面前。
「周大人，您看這篇。」
周庭輔接過卷子，低頭一看。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他捧著卷子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把卷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林初的詩賦他在會試的考卷上已經見過了，《望岳》那四句他至今還能默出來。
但這一次——這次不是詩，是策論開篇的破題。
二十三個字，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個廢字，把讀書人該有的志向寫盡了。
他從沒想到，破題可以這樣寫。
「呈給聖上。」他的聲音有些啞。
卷子被遞到周時衍手裡。
周時衍低頭看了一遍，沒有說話。
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卷子放在面前的御案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周愛卿。」他的聲音不大，但偏殿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這個學生，可比你說的還要好。」
周庭輔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聖上過譽。」
周時衍擺了擺手，目光又落回卷子上。
與此同時，第二題的閱卷也進入了白熱化。
關於玉京治理的策論，閱卷官們分成兩派，各執一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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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認為林初提出的「權責分理」過於激進，京畿之地牽連太廣，動一而發全身。
另一派則認為正是因為京畿複雜，才更需要明確權責，否則互相推諉只會積重難返。
兩邊引經據典，誰也說服不了誰。
爭論聲越來越大，終於驚動了聖上。
周時衍把那份卷子拿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偏殿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
「好。」他把卷子放回御案上，只說了一個字。
閱卷官們面面相覷。
聖上金口玉言，這個「好」字的分量，比他們爭上一個時辰都重。
一個時辰後，所有考卷的名次都排定了。
周庭輔站在御案旁邊，執筆寫定最後的榜單。
……
當聖上帶著官員回到了文華殿時已經臨近晌午了。
見到聖上回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此時就連一直平靜的林初，都頗有些緊張。
「本科殿試——」
余志遠攥緊了拳頭。
「一甲第一名——」
侍從的聲音拖得很長。
「狀元——清河林初。」
殿內安靜了大概三息，然後所有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有人在拱手致意，有人在輕聲感嘆，有人還在發呆。
余志遠轉過頭看著林初，張了張嘴，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不甘，但更多的是服氣。
「我就知道。」他小聲說了一句，然後跟著眾人一起拱手，「恭喜林兄。」
「一甲第二名，榜眼——余志遠。」太監繼續念。
余志遠似乎沒有太意外，使勁眨了眨眼，深深一揖，然後再次偏過頭湊近林初耳邊說了一句：「這次不算，下次再比。」
林初看他一眼：「行。」
「一甲第三名，探花——方仲明。」一個年近四十的中年人，鬍鬚已經有些花白。
他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動作從容，但從他微微顫抖的指尖能看出來，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太監收起金榜。
殿內所有人對著御座行禮。
周時衍從御座上站起來。
他沒有說那些程式化的訓詞，只是看了看林初，隨機對著所有人說了一句。
「不錯，今又得一批能臣，天佑我朝。」
最後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周庭輔站在列中，看著自己的學生在殿中央接旨，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旁邊幾個大臣湊過來向他道賀，他連連擺手，但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聽侍從宣讀完最後一道旨意。
林初抬起頭，只見御座上那個人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期許，還有幾分——探究。
「謝聖上隆恩。」
他的聲音穩穩噹噹，不顫不飄。
……
林初走出殿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剛走下台階，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兄！林兄留步！」
余志遠小跑著追上來，額角沁著一層薄汗，臉上還帶著殿內那股子沒散盡的興奮勁。
「恭喜恭喜！」他拱手又拱了一遍，「我就知道是你。」
「余兄太謙虛了，榜眼也是萬里挑一。」
「得了吧。」余志遠擺擺手，「光你那個破題，我一聽到就服了。」他嘆了口氣，很快又咧嘴笑了，「不過也好，有你這樣的對手，以後有的是機會再比。」
林初笑了一下：「隨時奉陪。」
「行，那我先走了，你接下來肯定忙得腳不沾地。」
「反正等你空了，我請你喝酒，地方我都想好了，醉仙樓，他們家的女兒紅是玉京城一絕。」
「好。」
余志遠又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喊了一句：「別忘了啊！」
林初點了點頭。
兩個侍衛已經等在旁邊，是聖上特意安排的。
林初往宮門外走去，一路上燈籠已經次第亮起來了。
馬車軲轆軲轆地駛回周府。
遠遠地，林初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周採薇今天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夾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正踮著腳尖往街口張望。
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雙大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馬車還沒停穩，她已經跑了過來。
「林公子——不對，林狀元！」她仰著頭看他，聲音比平時高了半拍，「恭喜你！消息已經傳回來了，我爹讓人快馬先報的信，狀元！我就知道你行！」
林初下了馬車，拱了拱手：「多謝周姑娘。」
「謝什麼，又不是我的功勞。」周採薇嘻嘻笑了一聲，跟在他旁邊往府里走，「我爹還在宮裡沒回來，你餓不餓？我讓廚房留了飯菜。」
「有勞。」
「那你先歇著，我讓人把飯菜送到你院裡。」周採薇又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笑了笑，提著燈籠轉身走了。
林初回到小院，把門關上。
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領口內側那個小小的「初」字。
……
第二天，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玉京城。
茶樓里，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諸位可知道，今科狀元是何等人物？年方十七！會試榜首，殿試又奪魁首，他寫的橫渠四句連聖上都親口誇讚。」
「這還不算完——他還是周庭輔周大人的關門弟子！」
底下一片譁然。
「十七歲？這麼年輕？」
「周大人的學生？那以後前途還得了。」
「聽說他寫的殿試策論，連閱卷官們都爭起來了，最後聖上親自批了一個好字。」
「不止不止，我聽宮裡傳出來的消息，他策論開篇寫了四句話，把在場的所有大臣全震住了，叫什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隔壁桌上一個老者接了話：「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他端著茶杯，搖頭晃腦地品了又品，「老夫讀了一輩子書，從沒見過有人把為學之志寫得這麼透的，二十三個字，寫盡了。」
類似的話在京城每一間茶樓、每一處酒肆里都能聽到。
街頭巷尾，從販夫走卒到文人墨客，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個人。
傍晚時分，幾頂不起眼的青帷小轎先後停在了周府側門。
來的是幾戶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派來的管事，個個衣著體面，說話滴水不漏，但意思都是一樣的——
「我家老爺想請林狀元賞光過府一敘。」
有性子更急的，乾脆連客套都省了：「敢問林狀元可曾婚配？」問這話的人被同伴拽了一把衣袖，壓低了聲音：「急什麼，這才放榜第一天，你也不怕嚇著人家。」
「第一天怎麼了？這種事就是手快有手慢無，再等兩天，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同伴一時語塞。
當然，這些都被周庭輔派人回絕了。
天徹底暗下來的時候，林初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手裡翻著那本從山海閣買來的輿圖。
外面的喧囂似乎離他很遠。
他的手指順著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藍線慢慢移動——黃河、淮水、長江、濟水。
每一座橋的位置，每一個關隘的標註，都用硃筆重新點過。
一個閱卷官翻開一份卷子。
剛看了幾行，手就停住了。
接著就把卷子繼續往右傳，閱卷官們一個接一個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周庭輔坐在閱卷席最末的位置。
他看到那些閱卷官們交頭接耳的樣子，眉頭皺了皺，正要開口詢問，一個閱卷官雙手捧著一份卷子快步走到他面前。
「周大人，您看這篇。」
周庭輔接過卷子，低頭一看。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他捧著卷子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把卷子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林初的詩賦他在會試的考卷上已經見過了，《望岳》那四句他至今還能默出來。
但這一次——這次不是詩，是策論開篇的破題。
二十三個字，沒有一句廢話，沒有一個廢字，把讀書人該有的志向寫盡了。
他從沒想到，破題可以這樣寫。
「呈給聖上。」他的聲音有些啞。
卷子被遞到周時衍手裡。
周時衍低頭看了一遍，沒有說話。
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卷子放在面前的御案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周愛卿。」他的聲音不大，但偏殿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這個學生，可比你說的還要好。」
周庭輔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聖上過譽。」
周時衍擺了擺手，目光又落回卷子上。
與此同時，第二題的閱卷也進入了白熱化。
關於玉京治理的策論，閱卷官們分成兩派，各執一詞。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一派認為林初提出的「權責分理」過於激進，京畿之地牽連太廣，動一而發全身。
另一派則認為正是因為京畿複雜，才更需要明確權責，否則互相推諉只會積重難返。
兩邊引經據典，誰也說服不了誰。
爭論聲越來越大，終於驚動了聖上。
周時衍把那份卷子拿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偏殿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
「好。」他把卷子放回御案上，只說了一個字。
閱卷官們面面相覷。
聖上金口玉言，這個「好」字的分量，比他們爭上一個時辰都重。
一個時辰後，所有考卷的名次都排定了。
周庭輔站在御案旁邊，執筆寫定最後的榜單。
……
當聖上帶著官員回到了文華殿時已經臨近晌午了。
見到聖上回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此時就連一直平靜的林初，都頗有些緊張。
「本科殿試——」
余志遠攥緊了拳頭。
「一甲第一名——」
侍從的聲音拖得很長。
「狀元——清河林初。」
殿內安靜了大概三息，然後所有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有人在拱手致意，有人在輕聲感嘆，有人還在發呆。
余志遠轉過頭看著林初，張了張嘴，然後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不甘，但更多的是服氣。
「我就知道。」他小聲說了一句，然後跟著眾人一起拱手，「恭喜林兄。」
「一甲第二名，榜眼——余志遠。」太監繼續念。
余志遠似乎沒有太意外，使勁眨了眨眼，深深一揖，然後再次偏過頭湊近林初耳邊說了一句：「這次不算，下次再比。」
林初看他一眼：「行。」
「一甲第三名，探花——方仲明。」一個年近四十的中年人，鬍鬚已經有些花白。
他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動作從容，但從他微微顫抖的指尖能看出來，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太監收起金榜。
殿內所有人對著御座行禮。
周時衍從御座上站起來。
他沒有說那些程式化的訓詞，只是看了看林初，隨機對著所有人說了一句。
「不錯，今又得一批能臣，天佑我朝。」
最後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周庭輔站在列中，看著自己的學生在殿中央接旨，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旁邊幾個大臣湊過來向他道賀，他連連擺手，但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聽侍從宣讀完最後一道旨意。
林初抬起頭，只見御座上那個人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期許，還有幾分——探究。
「謝聖上隆恩。」
他的聲音穩穩噹噹，不顫不飄。
……
林初走出殿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剛走下台階，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兄！林兄留步！」
余志遠小跑著追上來，額角沁著一層薄汗，臉上還帶著殿內那股子沒散盡的興奮勁。
「恭喜恭喜！」他拱手又拱了一遍，「我就知道是你。」
「余兄太謙虛了，榜眼也是萬里挑一。」
「得了吧。」余志遠擺擺手，「光你那個破題，我一聽到就服了。」他嘆了口氣，很快又咧嘴笑了，「不過也好，有你這樣的對手，以後有的是機會再比。」
林初笑了一下：「隨時奉陪。」
「行，那我先走了，你接下來肯定忙得腳不沾地。」
「反正等你空了，我請你喝酒，地方我都想好了，醉仙樓，他們家的女兒紅是玉京城一絕。」
「好。」
余志遠又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喊了一句：「別忘了啊！」
林初點了點頭。
兩個侍衛已經等在旁邊，是聖上特意安排的。
林初往宮門外走去，一路上燈籠已經次第亮起來了。
馬車軲轆軲轆地駛回周府。
遠遠地，林初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周採薇今天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夾襖，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正踮著腳尖往街口張望。
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雙大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馬車還沒停穩，她已經跑了過來。
「林公子——不對，林狀元！」她仰著頭看他，聲音比平時高了半拍，「恭喜你！消息已經傳回來了，我爹讓人快馬先報的信，狀元！我就知道你行！」
林初下了馬車，拱了拱手：「多謝周姑娘。」
「謝什麼，又不是我的功勞。」周採薇嘻嘻笑了一聲，跟在他旁邊往府里走，「我爹還在宮裡沒回來，你餓不餓？我讓廚房留了飯菜。」
「有勞。」
「那你先歇著，我讓人把飯菜送到你院裡。」周採薇又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笑了笑，提著燈籠轉身走了。
林初回到小院，把門關上。
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領口內側那個小小的「初」字。
……
第二天，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玉京城。
茶樓里，說書先生一拍醒木：「諸位可知道，今科狀元是何等人物？年方十七！會試榜首，殿試又奪魁首，他寫的橫渠四句連聖上都親口誇讚。」
「這還不算完——他還是周庭輔周大人的關門弟子！」
底下一片譁然。
「十七歲？這麼年輕？」
「周大人的學生？那以後前途還得了。」
「聽說他寫的殿試策論，連閱卷官們都爭起來了，最後聖上親自批了一個好字。」
「不止不止，我聽宮裡傳出來的消息，他策論開篇寫了四句話，把在場的所有大臣全震住了，叫什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隔壁桌上一個老者接了話：「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他端著茶杯，搖頭晃腦地品了又品，「老夫讀了一輩子書，從沒見過有人把為學之志寫得這麼透的，二十三個字，寫盡了。」
類似的話在京城每一間茶樓、每一處酒肆里都能聽到。
街頭巷尾，從販夫走卒到文人墨客，所有人都在談論同一個人。
傍晚時分，幾頂不起眼的青帷小轎先後停在了周府側門。
來的是幾戶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派來的管事，個個衣著體面，說話滴水不漏，但意思都是一樣的——
「我家老爺想請林狀元賞光過府一敘。」
有性子更急的，乾脆連客套都省了：「敢問林狀元可曾婚配？」問這話的人被同伴拽了一把衣袖，壓低了聲音：「急什麼，這才放榜第一天，你也不怕嚇著人家。」
「第一天怎麼了？這種事就是手快有手慢無，再等兩天，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同伴一時語塞。
當然，這些都被周庭輔派人回絕了。
天徹底暗下來的時候，林初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手裡翻著那本從山海閣買來的輿圖。
外面的喧囂似乎離他很遠。
他的手指順著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藍線慢慢移動——黃河、淮水、長江、濟水。
每一座橋的位置，每一個關隘的標註，都用硃筆重新點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