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拜師
一個月後，玉京城。
林初掀開車簾的時候，那座巍峨的城門正從晨霧裡浮出來。
馬車在城門口排了一會兒隊。
護衛遞上文書，守門的兵丁看了一眼，立刻放行，還衝著馬車拱了拱手。
林初放下車簾，馬車繼續往前。
剛進城門沒多遠，車夫忽然勒停了馬。
「林公子。」車夫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有人攔車。」
林初掀開車簾。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站在馬車旁邊，穿著一身乾淨的青布棉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雙手攏在袖子裡，正仰頭看他。
「可是清河村林初林貢士？」老者拱手，聲音不急不緩，「在下周府管事，奉周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多時了。」
林初下了馬車，回了一禮。
「公子不必客氣。」老管家側身讓了讓，做了個請的手勢，「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公子隨我來。」
林初讓車夫和護衛先找個客棧休整，自己跟著老管家往周府走去。
周府在城東，不挨著皇宮，也不挨著鬧市，倒是挨著一片樹林。
門口只有兩扇黑漆木門，門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周宅」兩個字。
字不大，筆畫收斂，卻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氣度。
老管家推開門，引著林初往裡走。
穿過前院，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少女站在門口。
她穿著淡青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素色的夾襖，頭髮梳成雙丫髻，用兩根髮帶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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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很小，眼睛很大，下巴尖尖的，看見林初的時候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東西。
「你就是林初？」
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好奇，沒有扭捏，也沒有刻意的矜持。
「採薇，不得無禮。」書房裡傳出一個聲音，帶著笑意。
少女吐了吐舌頭，側身讓開：「請進。」
林初走進書房。
書房不大，四壁全是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
書架上塞滿了書，有線裝的，有竹簡的，還有幾捲髮黃的帛書。
窗邊放著一張紫檀木的書桌，桌前站著一個人。
周庭輔。
據說已經近六十歲了，頭髮有些花白，但梳得紋絲不亂。
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衫。
身形不算高大，背微微有些佝僂，但站在那裡的時候，林初能感受到那種磅礴的氣勢。
「林初。」周庭輔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
「學生林初，見過周大人。」林初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周庭輔走上前來，虛扶了他一把：「不必多禮，坐。」
他的聲音很隨和。
書童端了茶上來。
周採薇沒有走，搬了張凳子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本書，但眼睛一直往這邊瞟。
周庭輔在林初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開門見山：「你那篇策論，老夫反覆看了三遍。」
林初正襟危坐。
「賦稅之弊，歷朝歷代都有人論過，清丈田畝、統一稅種、廢除雜捐、建立稅籍——」周庭輔放下茶杯，看著林初，「這些法子，每一個都不算是新東西，但把它們串起來，再配上具體可行的步驟——這是老夫第一次在會試考卷上看到。」
「大人謬讚。」
「不是謬讚。」周庭輔擺了擺手，語氣忽然嚴肅了幾分。
「策論之要在策，更在可行之策，清丈田畝怎麼清？挨家挨戶去量，地方的鄉紳你怎麼應付？統一稅種怎麼統？都統成銀子還是統成糧食？產糧區和不產糧區怎麼區別？建立稅籍——稅籍由誰來管？是戶部管還是地方管？幾年一更新？更新的時候怎麼防止底下人趁機加派？」
他一連串說完看著林初，目光炯炯，這不是質疑，是考察。
「清丈之法，學生以為不可一刀切，鄉紳大戶占田多，丈量時阻力最大，可以先用偏遠縣鎮做試點，積累名冊後再逐步上推，阻力越大，越不能硬碰，只能一步一步擠過去。」
林初沒有猶豫。
「統一稅種不等於全折銀兩，產糧區折糧，產布區折布，邊遠山區折當地特產，不強求統一形式，但求統一標準——每畝該納多少，清清楚楚，寫在紙上，貼在村口。」
「至於稅籍——」林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學生以為，稅籍該分兩級，村級粗冊，三年一更新，記載丁口田畝變動。縣級精冊，每年與粗冊核對，稅籍的管是地方官，但核由戶部派員，管核分離，相互牽制。」
周庭輔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慢慢露出一絲笑意。
「好一個管核分離。」
他靠在椅背上，換了個姿勢，語氣也從剛才的嚴肅變成了輕鬆的閒談。
接下來聊的範圍越來越寬，從賦稅聊到水利，從水利聊到吏治，又從吏治聊到朝堂上那些不成文的規矩。
林初發現周庭輔問問題有一個特點——他不問你「知不知道」，他問你的永遠是「你怎麼想」。
而林初每答一句，他就會順著那句話往下刨，刨到林初說不出來為止。
但林初每次都說出來了。
他把在清河村翻過的每一本書，在藍星做過的每一個方案，在玉山縣和孫縣令聊過的每一句話，都化成了自己的回答。
周庭輔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初，目光里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你這樣的年輕人，老夫很多年沒見過了。」他放下茶杯，聲音放緩了，「你的策論底子紮實，眼界也寬，但你知道你缺什麼嗎？」
「請大人指教。」
「缺人指點。」周庭輔指了指自己，「缺一個告訴你戶部大門朝哪開、吏部公文怎麼寫、地方官怎麼跟京官打交道的人。」
林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老師。」
周庭輔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笑聲很響，震得書架上的書都跟著抖。
周採薇在角落裡抬起頭，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林初，嘴角也翹了起來。
「好好好。」周庭輔站起來，拍了拍林初的肩膀，手掌很厚實，力道恰到好處，「臨了臨了，還能收一個你這般的學生，老夫這輩子，值了。」
林初掀開車簾的時候，那座巍峨的城門正從晨霧裡浮出來。
馬車在城門口排了一會兒隊。
護衛遞上文書，守門的兵丁看了一眼，立刻放行，還衝著馬車拱了拱手。
林初放下車簾，馬車繼續往前。
剛進城門沒多遠，車夫忽然勒停了馬。
「林公子。」車夫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有人攔車。」
林初掀開車簾。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站在馬車旁邊，穿著一身乾淨的青布棉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雙手攏在袖子裡，正仰頭看他。
「可是清河村林初林貢士？」老者拱手，聲音不急不緩，「在下周府管事，奉周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多時了。」
林初下了馬車，回了一禮。
「公子不必客氣。」老管家側身讓了讓，做了個請的手勢，「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公子隨我來。」
林初讓車夫和護衛先找個客棧休整，自己跟著老管家往周府走去。
周府在城東，不挨著皇宮，也不挨著鬧市，倒是挨著一片樹林。
門口只有兩扇黑漆木門，門上掛著一塊匾，寫著「周宅」兩個字。
字不大，筆畫收斂，卻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氣度。
老管家推開門，引著林初往裡走。
穿過前院，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少女站在門口。
她穿著淡青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素色的夾襖，頭髮梳成雙丫髻，用兩根髮帶繫著。
全網首發更新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臉很小，眼睛很大，下巴尖尖的，看見林初的時候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東西。
「你就是林初？」
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好奇，沒有扭捏，也沒有刻意的矜持。
「採薇，不得無禮。」書房裡傳出一個聲音，帶著笑意。
少女吐了吐舌頭，側身讓開：「請進。」
林初走進書房。
書房不大，四壁全是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
書架上塞滿了書，有線裝的，有竹簡的，還有幾捲髮黃的帛書。
窗邊放著一張紫檀木的書桌，桌前站著一個人。
周庭輔。
據說已經近六十歲了，頭髮有些花白，但梳得紋絲不亂。
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衫。
身形不算高大，背微微有些佝僂，但站在那裡的時候，林初能感受到那種磅礴的氣勢。
「林初。」周庭輔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
「學生林初，見過周大人。」林初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周庭輔走上前來，虛扶了他一把：「不必多禮，坐。」
他的聲音很隨和。
書童端了茶上來。
周採薇沒有走，搬了張凳子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本書，但眼睛一直往這邊瞟。
周庭輔在林初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開門見山：「你那篇策論，老夫反覆看了三遍。」
林初正襟危坐。
「賦稅之弊，歷朝歷代都有人論過，清丈田畝、統一稅種、廢除雜捐、建立稅籍——」周庭輔放下茶杯，看著林初，「這些法子，每一個都不算是新東西，但把它們串起來，再配上具體可行的步驟——這是老夫第一次在會試考卷上看到。」
「大人謬讚。」
「不是謬讚。」周庭輔擺了擺手，語氣忽然嚴肅了幾分。
「策論之要在策，更在可行之策，清丈田畝怎麼清？挨家挨戶去量，地方的鄉紳你怎麼應付？統一稅種怎麼統？都統成銀子還是統成糧食？產糧區和不產糧區怎麼區別？建立稅籍——稅籍由誰來管？是戶部管還是地方管？幾年一更新？更新的時候怎麼防止底下人趁機加派？」
他一連串說完看著林初，目光炯炯，這不是質疑，是考察。
「清丈之法，學生以為不可一刀切，鄉紳大戶占田多，丈量時阻力最大，可以先用偏遠縣鎮做試點，積累名冊後再逐步上推，阻力越大，越不能硬碰，只能一步一步擠過去。」
林初沒有猶豫。
「統一稅種不等於全折銀兩，產糧區折糧，產布區折布，邊遠山區折當地特產，不強求統一形式，但求統一標準——每畝該納多少，清清楚楚，寫在紙上，貼在村口。」
「至於稅籍——」林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學生以為，稅籍該分兩級，村級粗冊，三年一更新，記載丁口田畝變動。縣級精冊，每年與粗冊核對，稅籍的管是地方官，但核由戶部派員，管核分離，相互牽制。」
周庭輔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慢慢露出一絲笑意。
「好一個管核分離。」
他靠在椅背上，換了個姿勢，語氣也從剛才的嚴肅變成了輕鬆的閒談。
接下來聊的範圍越來越寬，從賦稅聊到水利，從水利聊到吏治，又從吏治聊到朝堂上那些不成文的規矩。
林初發現周庭輔問問題有一個特點——他不問你「知不知道」，他問你的永遠是「你怎麼想」。
而林初每答一句，他就會順著那句話往下刨，刨到林初說不出來為止。
但林初每次都說出來了。
他把在清河村翻過的每一本書，在藍星做過的每一個方案，在玉山縣和孫縣令聊過的每一句話，都化成了自己的回答。
周庭輔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初，目光里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你這樣的年輕人，老夫很多年沒見過了。」他放下茶杯，聲音放緩了，「你的策論底子紮實，眼界也寬，但你知道你缺什麼嗎？」
「請大人指教。」
「缺人指點。」周庭輔指了指自己，「缺一個告訴你戶部大門朝哪開、吏部公文怎麼寫、地方官怎麼跟京官打交道的人。」
林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老師。」
周庭輔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笑聲很響，震得書架上的書都跟著抖。
周採薇在角落裡抬起頭，看了看她爹，又看了看林初，嘴角也翹了起來。
「好好好。」周庭輔站起來，拍了拍林初的肩膀，手掌很厚實，力道恰到好處，「臨了臨了，還能收一個你這般的學生，老夫這輩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