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那張證
五月十七日。晚上七點三十九分。
江默從B1上來。走樓梯。六層。
到監察三室。把十一頁供述整理成了電子版。列印。兩份。一份存檔。一份送何國強。
何國強在隔壁辦公室。
江默走過去。敲門。進去。把供述放在何國強桌上。
何國強翻開第一頁。
看到「新加坡家族信託」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看到「受益人」那個名字的時候——他抬起了頭。
「周長安的兒子。」
「嗯。」
何國強把供述合上。沒有放在桌上。鎖進了辦公桌最下面那個抽屜里。那個抽屜有密碼鎖。
「你用了多長時間？」
「四十七分鐘。」
「三個月——零口供。你四十七分鐘——」
「不是四十七分鐘。是兩小時四十七分鐘加十三分鐘加四十七分鐘。前面兩小時四十七分鐘查筆錄。十三分鐘查財務。四十七分鐘審訊。總計三小時四十七分鐘。」
何國強的嘴角動了一下。
「超時——你不是說三個小時夠？」
「筆錄篡改的數量超出預估。多花了四十七分鐘。」
何國強的嘴角那一下——他自己可能沒注意到——是笑。
「行。超時四十七分鐘。我不扣你工資。」
江默沒接這個話。
「供述需要李鐵軍簽字確認後才能移交檢察院。」
「我今晚拿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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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
江默從工具包里拿出了手機。打開了一個文件。
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的截圖。
「江北省路橋工程檢測有限公司。法人李峰。2024年度年報顯示——該公司持有省住建廳頒發的《檢測機構資質證書》。證書編號JC-2021-NW-0043。有效期——2021年3月至2024年3月。」
何國強看了一眼。
「2024年3月？」
「已過期十四個月。」
「過期了還在出檢測報告？」
「盤龍嶺高架橋的質量檢測合格報告——出具日期2024年6月。彼時——資質證書已經過期三個月。」
何國強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
「無資質檢測。出具的報告——法律效力為零。」
「不只是效力為零。《建設工程質量檢測管理辦法》第三十二條——超越資質等級許可範圍從事檢測活動的。處五萬元以上十萬元以下罰款。情節嚴重的——吊銷資質證書。」
「已經過期了還吊什麼？」
「吊銷和過期不一樣。過期——可以續。吊銷——不能。吊銷之後——法人三年內不能從事同類業務。」
何國強記完了。
「這個李峰——和盤龍嶺的施工方有沒有關係？」
「劉德榮剛才的供述里提到了一家公司。'宏基路橋建設集團'。盤龍嶺高架橋的施工總包方。」
「李峰和宏基路橋——」
「李峰是宏基路橋的前員工。2014到2017年。在宏基路橋的試驗室幹過三年。2017年辭職。2018年註冊了路橋工程檢測公司。2019年拿到資質證書。」
何國強把筆放下。
「自己人開檢測公司——給自己人出合格報告。」
「閉環。」
何國強站起來。拿起那份供述。
「我去找李書記。」
「何主任。」
何國強在門口停了。
「李書記在這份供述上簽字之前——有一件事需要確認。」
「他的執法證。」
何國強的腳沒動。
「什麼意思？」
「《行政執法證件管理辦法》第十二條。行政執法人員應當每年參加不少於四十學時的法律知識更新培訓。未完成培訓的——執法證件不予年審。」
何國強轉過身。
「你查了李書記的執法證？」
「我沒查。我看見的。」
「看見什麼？」
「他辦公桌後面的牆上掛著。年審貼紙——2024年度。2025年度的位置——空的。」
何國強站在門口。
他的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時間線。
省司法廳每年三月組織執法人員年度培訓。2025年3月——李鐵軍在忙什麼——在忙盤龍嶺案的前期部署。在忙周世明的線索排查。在忙和何國強開了七次案件推進會。
培訓——缺了。
年審——沒做。
執法證——嚴格來說——處於效力待確認狀態。
「你的意思是——李書記的執法證——」
「沒有年審的執法證簽出來的審批文件——在程序上存在瑕疵。如果劉德榮的律師在庭審階段對李鐵軍的簽字權限提出異議——法院必須審查。」
何國強的手按在門框上。
「這案子——從筆錄到簽字——就沒有一個環節是順的？」
「筆錄的問題——已經修了。簽字的問題——也可以修。前提是——修在被告律師發現之前。」
何國強看著江默。
江默坐在工位上。表情沒有變化。說的是法條。算的是概率。做的是風險預控。
「你建議怎麼修？」
「兩個方案。第一——李鐵軍在簽字前完成補訓。省司法廳的線上培訓平台——四十學時——最快可以在兩天內完成。完成後補做年審。然後簽字。程序無瑕疵。」
「第二？」
「第二——李鐵軍不簽。由具有有效年審執法證件的其他紀委領導代簽。《監察法》第四十三條——監察機關在審理階段——由領導人員集體研究後按權限審批。集體研究不要求書記本人簽字。」
何國強的手從門框上放下來。
「第一個方案——兩天。」
「對。」
「劉德榮供述里的新加坡家族信託——如果不儘快凍結——資金可能轉移。」
「所以建議用第二個方案。先由副書記簽字審批。同時通知李鐵軍補訓。兩條線並行。」
何國強把供述夾在腋下。
「我去跟李書記說。」
「何主任。」
何國強又停了。
「替我帶一句話。」
「什麼話？」
「省司法廳的線上培訓平台登錄入口——我幫他查好了。這是網址和他的學員編號。」
江默撕了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網址。學員編號。登錄初始密碼。
何國強接過便簽紙。低頭看了三秒。
「你連他的學員編號都查了？」
「司法廳培訓系統的學員信息——是公開查詢的。輸入姓名和身份證號後四位即可。李鐵軍的身份證號後四位——在紀委內部通訊錄里有。」
何國強把便簽紙折起來。放進口袋。
他走了。
走到走廊盡頭——電梯檢修——走樓梯——上七樓。
六層樓梯。
他到李鐵軍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出了一身汗。
敲門。
「進。」
何國強進去。把供述放在桌上。
李鐵軍打開。看了。
看到周長安兒子名字的時候——他的背靠上了椅背。
「這是——」
「劉德榮——今天下午交代的。江默審的。四十七分鐘。」
李鐵軍把供述翻完了。十一頁。從頭到尾。
他拿起筆。準備簽。
何國強往前走了一步。
「李書記。簽字之前——有一件事。」
李鐵軍停住了。他看著何國強的臉。
「江默讓我帶句話。」
何國強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便簽紙。放在桌上。
李鐵軍看了一眼。
網址。學員編號。密碼。
「他說——您的執法證年審——缺了2025年度的培訓學時。如果您在本案審批文件上簽字——程序上會有瑕疵。建議——先由副書記代簽。您補完培訓再補簽。」
李鐵軍的筆懸在半空。
他沒有說話。
五秒。
十秒。
他把筆放下了。
拿起那張便簽紙。看著上面的網址和編號。字跡——橫平豎直。藍色原子筆。
「他把登錄密碼都給我查好了？」
「初始密碼。他說系統里是公開信息。」
李鐵軍把便簽紙放在鍵盤旁邊。
「叫馬副書記來。」
何國強走到門口。
「何國強。」
「在。」
「那個線上培訓——四十學時——真的兩天能學完？」
「網上說最快四十八小時。全部視頻課程。每節課有隨堂測試。」
李鐵軍看了一眼電腦屏幕。
「告訴江默——我今晚開始學。」
何國強走了。
李鐵軍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省紀委書記。全省反腐最高指揮官。戰功赫赫。
今晚——要回去上網課。
因為一個借調來的人告訴他——你的證過期了。
江默從B1上來。走樓梯。六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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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國強在隔壁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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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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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
「已過期十四個月。」
「過期了還在出檢測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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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期了還吊什麼？」
「吊銷和過期不一樣。過期——可以續。吊銷——不能。吊銷之後——法人三年內不能從事同類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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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國強在門口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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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法證——嚴格來說——處於效力待確認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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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
「第二——李鐵軍不簽。由具有有效年審執法證件的其他紀委領導代簽。《監察法》第四十三條——監察機關在審理階段——由領導人員集體研究後按權限審批。集體研究不要求書記本人簽字。」
何國強的手從門框上放下來。
「第一個方案——兩天。」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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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建議用第二個方案。先由副書記簽字審批。同時通知李鐵軍補訓。兩條線並行。」
何國強把供述夾在腋下。
「我去跟李書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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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帶一句話。」
「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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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他的學員編號都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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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
「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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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鐵軍打開。看了。
看到周長安兒子名字的時候——他的背靠上了椅背。
「這是——」
「劉德榮——今天下午交代的。江默審的。四十七分鐘。」
李鐵軍把供述翻完了。十一頁。從頭到尾。
他拿起筆。準備簽。
何國強往前走了一步。
「李書記。簽字之前——有一件事。」
李鐵軍停住了。他看著何國強的臉。
「江默讓我帶句話。」
何國強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便簽紙。放在桌上。
李鐵軍看了一眼。
網址。學員編號。密碼。
「他說——您的執法證年審——缺了2025年度的培訓學時。如果您在本案審批文件上簽字——程序上會有瑕疵。建議——先由副書記代簽。您補完培訓再補簽。」
李鐵軍的筆懸在半空。
他沒有說話。
五秒。
十秒。
他把筆放下了。
拿起那張便簽紙。看著上面的網址和編號。字跡——橫平豎直。藍色原子筆。
「他把登錄密碼都給我查好了？」
「初始密碼。他說系統里是公開信息。」
李鐵軍把便簽紙放在鍵盤旁邊。
「叫馬副書記來。」
何國強走到門口。
「何國強。」
「在。」
「那個線上培訓——四十學時——真的兩天能學完？」
「網上說最快四十八小時。全部視頻課程。每節課有隨堂測試。」
李鐵軍看了一眼電腦屏幕。
「告訴江默——我今晚開始學。」
何國強走了。
李鐵軍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
省紀委書記。全省反腐最高指揮官。戰功赫赫。
今晚——要回去上網課。
因為一個借調來的人告訴他——你的證過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