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借調紀委
五月八日。
一份調令到了住建廳。
紅頭。省委辦公廳發文。編號——省委組發〔2025〕078號。
正文很短。
「經省委研究決定，借調省住房和城鄉建設廳廳長江默同志至省紀委監委，參與基建領域重大案件專項審查工作。期限三個月。即日起執行。」
審簽人——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李鐵軍。
副簽——省委常委、組織部長。
兩個常委聯簽。規格不低。
江默看完調令。把文件折好。放進帆布袋。
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放回杯墊。
十三厘米。
「小方。」
「在。」
「地下室的掃描工作還剩六百零六個文件盒。我借調期間——你接手。」
小方的嘴張了一下。
「我——」
「饋紙器的操作流程我寫了一份SOP。四頁。A4。你桌上。」
小方回到工位。桌上確實放著四頁紙。SOP——標準作業程序。
第一條。戴白手套。純棉。每三天更換。
第二條。饋紙器速度調至第二檔。過快會卷邊。過慢會拖墨。
第三條。掃描完成後。文件名命名規則——年份+項目編號+頁碼。
第四條。加密上傳。密碼——問江默本人。
第五條。發現紅光——不要自己判斷。拍照。標註位置。發給江默。
小方看著第五條。
紅光？
什麼紅光？
他不知道江默的視網膜上有什麼。他只知道江默看過的文件——畫圈的地方——事後全被紀委認定為違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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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分之百命中率。
一個沒有判錯過的人。
小方在SOP的最後一頁簽了字。
「接收人：方程。日期：2025年5月8日。」
——
五月九日。上午八點。
省紀委監察大樓。
灰色。十二層。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
江默走進大堂。帆布袋。保溫杯。執法記錄儀沒開——這裡是紀委。不是外勤。不需要全程錄像。
但他帶了另一樣東西。
黑色帆布工具包。四十厘米長。二十厘米寬。拉鏈的。
裡面有什麼——前台的值班員想問但沒問。
他憑調令辦完了入樓手續。臨時工作證。胸牌。藍色塑料套。編號——LZ-2025-0078。
工作地點——監察三室。六樓。
電梯到六樓。走廊。左拐。第三個門。
門沒關。
裡面有七個人。
七個人在忙同一件事——收拾桌面。
江默還沒走到門口。走廊里就傳來了椅子挪動的聲音。抽屜關閉的聲音。以及——有人在量什麼東西。
他走到門口。
一個年輕的幹事正蹲在飲水機旁邊。手裡拿著一把直尺。在量茶杯的間距。
另一個幹事站在文件櫃前。把所有文件盒的標籤撕下來重貼。因為原來的標籤字體不統一——有的是黑體。有的是宋體。
第三個幹事在擦窗台。
窗台已經擦過了。
他在擦第二遍。
江默走進去。
七個人同時站起來。
「江——」
稱呼出了問題。有人叫「江廳長」。有人叫「江主任」。有人張嘴沒出聲。
因為他在紀委的臨時職務——專案組副組長。應該叫「江組長」。
但他的行政級別——正廳。高於監察三室的室主任。
到底怎麼叫——沒人統一過。
「叫什麼都行。」江默把帆布袋和工具包放在靠窗的空桌上。「只要稱謂符合《中國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執紀工作規則》中對借調人員的身份界定——以臨時職務為準。」
七個人對視。
然後異口同聲。
「江組長好。」
江默坐下。翻開了工具包。
拉鏈拉開——裡面的東西排列整齊。
遊標卡尺。放最上層。
雷射測距儀。
微型電子秤。
pH試紙盒。
一盒酒精濕巾。
三支紅筆。
一個不鏽鋼放大鏡。倍率——十倍。
七個人看著那個工具包。
有個年紀大點的幹事——姓錢——在紀委幹了十一年。他在心裡默默盤點了一下。
遊標卡尺——量公文的。
雷射測距儀——量房間的。
電子秤——量菜的。上次鴻運會館用過。全省都知道了。
pH試紙——量什麼的？
他不敢問。
江默把工具歸位。拉上工具包拉鏈。轉身。
「我需要調閱全省基建系統過去五年的懸案和結案卷宗。所有未能定罪、因證據不足撤案、或因涉案人出境而中止調查的案件——全部。」
錢幹事的胃收縮了一下。
「五年？全部？」
「全部。」
「那——大概——一百四十多卷——」
「準確數字。」
錢幹事打開電腦。查了系統。
「一百四十七卷。其中懸案六十一卷。撤案三十二卷。中止調查五十四卷。」
「先從中止調查的開始。中止原因分幾類？」
「三類。涉案人死亡。涉案人出境。關鍵證據滅失。」
「涉案人出境的——多少卷？」
「二十三卷。」
「調出來。」
錢幹事去了檔案室。搬回來兩個推車。上面碼著二十三個牛皮紙文件袋。
每個文件袋的封口都貼著紅色封條。
「中止調查」。
封條上的字——是列印的。字體宋體。三號。
江默拿起第一個文件袋。
拆封條。
翻開。
紅光——無。乾淨。
第二個。拆。翻。
紅光——微弱。概算表里有一處四捨五入的誤差。兩百塊錢的事。不值得追。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速度在加快。
到第十一個的時候——七個幹事已經習慣了他翻頁的節奏。
大約每頁停留零點八秒。
第十四個文件袋。
封面——《盤龍嶺高架橋項目結案報告》。
項目編號——JN-2022-GT-0317。
結案原因——「因項目方資金鍊斷裂，工程依法停工。涉案人趙金山於2022年9月合法出境，中止調查。」
江默翻開第一頁。
紅光來了。
不是微紅。不是中紅。
他的視網膜上——整頁紙——像被潑了一桶血。
每一行字都在發光。
不是一個點。不是兩個點。是成片的。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沒有一處是暗的。
他的瞳孔收縮了零點三毫米。
翻到第二頁。
更亮了。
地質勘探報告。
報告編號——DK-2021-PL-0082。
出具單位——江北省地質勘察院。
紅光從報告編號上溢出來。他的視網膜自動浮出一行字——
「該編號在省地質勘察院的出具序列中無對應記錄。」
和1998年繞城高速的手法——一模一樣。
偽造地勘報告。
翻。
第三頁。建材採購明細表。
鋼筋。HRB400。採購單價——每噸一萬二千六百元。
價差——四倍。
四倍。
紅光的亮度已經超過了他在鴻運會館見到穿山甲時的等級。
翻。
第四頁。承重墩設計圖紙。
他停了下來。
圖紙上標註的配筋率——百分之零點八。
《公路橋涵設計通用規範》JTG D60-2015。第九章。受壓構件的最小縱向鋼筋配筋率——百分之零點六。
百分之零點八——超過最小值。合規？
不。
他把圖紙翻到下一頁。橫截面詳圖。
配筋分布圖上的鋼筋間距——三百毫米。
按照百分之零點八的配筋率和該橋墩的截面尺寸反算——鋼筋間距應該是一百五十毫米。
三百毫米——是百分之零點四的配筋率對應的間距。
配筋率寫的是零點八。圖紙畫的是零點四。
文字和圖紙——矛盾。
如果按照圖紙實際施工——配筋率只有規範下限的三分之二。
承重墩的極限承載力——將低於設計值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一座設計荷載為公路I級的高架橋。
一座可能在通車後的某一天——在滿載重卡經過時——發生脆性破壞的高架橋。
江默合上了卷宗。
動作不快。
他把卷宗放在桌面上。從工具包里拿出紅筆。
畫了四個圈。
地勘報告編號。
建材採購單價。
配筋率數值。
配筋間距。
四個圈。八毫米。
然後他翻到卷宗的最後一頁。
結案審批欄。
審批人——趙金山。省公路建設投資集團原董事長。副省級。
2022年9月。趙金山以「境外商務考察」的名義出境。去了東南亞。此後未歸。
護照——沒有被限制。因為出境時。案件還沒正式立案。
經偵追了三個月。2023年初。因「關鍵證據不足」中止調查。
關鍵證據不足。
江默盯著這五個字。
他把卷宗重新翻開。
地勘報告——假的。
採購價格——虛高四倍。
圖紙——自相矛盾。
結案意見寫「證據不足」。
那麼問題來了。
當年辦案的人。有沒有看過這些紙面上的數字？
有沒有把採購單價和市場均價做過對比？
有沒有注意到配筋率和配筋間距的匹配關係？
這些東西——不需要任何特殊能力就能看出來。
加減乘除。
小學數學。
「證據不足」——是真的不足。還是有人不想讓它「足」？
江默拿起電話。撥了何國強。
「何主任。盤龍嶺高架橋項目。案卷編號JN-2022-GT-0317。2023年中止調查的那個。」
「知道。趙金山的案子。追不回來。」
「案卷里的證據——足夠立案。」
何國強在電話那頭停了一拍。
「你說什麼？」
「地勘報告編號在省地質勘察院無對應記錄。建材採購價虛高百分之三百。承重墩設計圖紙的配筋率數據和詳圖自相矛盾。三條。每一條都能單獨觸發《刑法》第一百三十七條——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的立案條件。」
「你等等——這些——當年的辦案人沒發現？」
「我不評價他們的專業水平。但我建議——在追查趙金山的同時——對當年辦案組的結案過程進行合規性覆核。」
何國強沉了兩秒。
「你是說——有人故意放了趙金山。」
「我說的是——結案意見與卷宗證據之間存在邏輯矛盾。矛盾的原因——需要查。」
掛了。
旁邊的錢幹事一直在聽。
他忍了二十分鐘。終於沒忍住。
「江組長。那個pH試紙——是幹什麼用的？」
江默看了他一眼。
「測水質。」
「什麼水質？」
「紀委食堂飲水機的出水口——上次年檢報告是什麼時候？」
錢幹事的表情凝固了。
「《生活飲用水衛生標準》GB5749-2022——供水設施每年至少檢測一次。如果找不到年檢報告——明天我幫你測。」
錢幹事把水杯悄悄挪到了桌子最深處。
——
晚上八點。
小方在日誌本上寫。
「5月9日。江廳長正式借調省紀委。」
「第一天。翻了二十三卷中止調查的舊案。」
「發現了一座橋。」
「盤龍嶺高架橋。2021年立項。2022年爛尾。設計荷載公路I級。」
「總投資——八十六億。」
「已撥付——五十一億。」
「橋在山裡。人跑到了境外。五十一億消失在紙面上。」
「江廳長在卷宗里畫了四個圈。」
「四個圈——四條命脈。」
「當年辦案的人沒看見。」
「或者——看見了。假裝沒看見。」
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紀委六樓監察三室的七個幹事——今天下午集體去後勤處更換了辦公室里的燈管。」
「原因——有兩根燈管的色溫是4500K。另外三根是5000K。不統一。」
「沒有人要求他們換。」
「但江默到了。」
「燈管自己就想統一了。」
日誌本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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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簽——省委常委、組織部長。
兩個常委聯簽。規格不低。
江默看完調令。把文件折好。放進帆布袋。
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放回杯墊。
十三厘米。
「小方。」
「在。」
「地下室的掃描工作還剩六百零六個文件盒。我借調期間——你接手。」
小方的嘴張了一下。
「我——」
「饋紙器的操作流程我寫了一份SOP。四頁。A4。你桌上。」
小方回到工位。桌上確實放著四頁紙。SOP——標準作業程序。
第一條。戴白手套。純棉。每三天更換。
第二條。饋紙器速度調至第二檔。過快會卷邊。過慢會拖墨。
第三條。掃描完成後。文件名命名規則——年份+項目編號+頁碼。
第四條。加密上傳。密碼——問江默本人。
第五條。發現紅光——不要自己判斷。拍照。標註位置。發給江默。
小方看著第五條。
紅光？
什麼紅光？
他不知道江默的視網膜上有什麼。他只知道江默看過的文件——畫圈的地方——事後全被紀委認定為違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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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分之百命中率。
一個沒有判錯過的人。
小方在SOP的最後一頁簽了字。
「接收人：方程。日期：2025年5月8日。」
——
五月九日。上午八點。
省紀委監察大樓。
灰色。十二層。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
江默走進大堂。帆布袋。保溫杯。執法記錄儀沒開——這裡是紀委。不是外勤。不需要全程錄像。
但他帶了另一樣東西。
黑色帆布工具包。四十厘米長。二十厘米寬。拉鏈的。
裡面有什麼——前台的值班員想問但沒問。
他憑調令辦完了入樓手續。臨時工作證。胸牌。藍色塑料套。編號——LZ-2025-0078。
工作地點——監察三室。六樓。
電梯到六樓。走廊。左拐。第三個門。
門沒關。
裡面有七個人。
七個人在忙同一件事——收拾桌面。
江默還沒走到門口。走廊里就傳來了椅子挪動的聲音。抽屜關閉的聲音。以及——有人在量什麼東西。
他走到門口。
一個年輕的幹事正蹲在飲水機旁邊。手裡拿著一把直尺。在量茶杯的間距。
另一個幹事站在文件櫃前。把所有文件盒的標籤撕下來重貼。因為原來的標籤字體不統一——有的是黑體。有的是宋體。
第三個幹事在擦窗台。
窗台已經擦過了。
他在擦第二遍。
江默走進去。
七個人同時站起來。
「江——」
稱呼出了問題。有人叫「江廳長」。有人叫「江主任」。有人張嘴沒出聲。
因為他在紀委的臨時職務——專案組副組長。應該叫「江組長」。
但他的行政級別——正廳。高於監察三室的室主任。
到底怎麼叫——沒人統一過。
「叫什麼都行。」江默把帆布袋和工具包放在靠窗的空桌上。「只要稱謂符合《中國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執紀工作規則》中對借調人員的身份界定——以臨時職務為準。」
七個人對視。
然後異口同聲。
「江組長好。」
江默坐下。翻開了工具包。
拉鏈拉開——裡面的東西排列整齊。
遊標卡尺。放最上層。
雷射測距儀。
微型電子秤。
pH試紙盒。
一盒酒精濕巾。
三支紅筆。
一個不鏽鋼放大鏡。倍率——十倍。
七個人看著那個工具包。
有個年紀大點的幹事——姓錢——在紀委幹了十一年。他在心裡默默盤點了一下。
遊標卡尺——量公文的。
雷射測距儀——量房間的。
電子秤——量菜的。上次鴻運會館用過。全省都知道了。
pH試紙——量什麼的？
他不敢問。
江默把工具歸位。拉上工具包拉鏈。轉身。
「我需要調閱全省基建系統過去五年的懸案和結案卷宗。所有未能定罪、因證據不足撤案、或因涉案人出境而中止調查的案件——全部。」
錢幹事的胃收縮了一下。
「五年？全部？」
「全部。」
「那——大概——一百四十多卷——」
「準確數字。」
錢幹事打開電腦。查了系統。
「一百四十七卷。其中懸案六十一卷。撤案三十二卷。中止調查五十四卷。」
「先從中止調查的開始。中止原因分幾類？」
「三類。涉案人死亡。涉案人出境。關鍵證據滅失。」
「涉案人出境的——多少卷？」
「二十三卷。」
「調出來。」
錢幹事去了檔案室。搬回來兩個推車。上面碼著二十三個牛皮紙文件袋。
每個文件袋的封口都貼著紅色封條。
「中止調查」。
封條上的字——是列印的。字體宋體。三號。
江默拿起第一個文件袋。
拆封條。
翻開。
紅光——無。乾淨。
第二個。拆。翻。
紅光——微弱。概算表里有一處四捨五入的誤差。兩百塊錢的事。不值得追。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速度在加快。
到第十一個的時候——七個幹事已經習慣了他翻頁的節奏。
大約每頁停留零點八秒。
第十四個文件袋。
封面——《盤龍嶺高架橋項目結案報告》。
項目編號——JN-2022-GT-0317。
結案原因——「因項目方資金鍊斷裂，工程依法停工。涉案人趙金山於2022年9月合法出境，中止調查。」
江默翻開第一頁。
紅光來了。
不是微紅。不是中紅。
他的視網膜上——整頁紙——像被潑了一桶血。
每一行字都在發光。
不是一個點。不是兩個點。是成片的。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沒有一處是暗的。
他的瞳孔收縮了零點三毫米。
翻到第二頁。
更亮了。
地質勘探報告。
報告編號——DK-2021-PL-0082。
出具單位——江北省地質勘察院。
紅光從報告編號上溢出來。他的視網膜自動浮出一行字——
「該編號在省地質勘察院的出具序列中無對應記錄。」
和1998年繞城高速的手法——一模一樣。
偽造地勘報告。
翻。
第三頁。建材採購明細表。
鋼筋。HRB400。採購單價——每噸一萬二千六百元。
價差——四倍。
四倍。
紅光的亮度已經超過了他在鴻運會館見到穿山甲時的等級。
翻。
第四頁。承重墩設計圖紙。
他停了下來。
圖紙上標註的配筋率——百分之零點八。
《公路橋涵設計通用規範》JTG D60-2015。第九章。受壓構件的最小縱向鋼筋配筋率——百分之零點六。
百分之零點八——超過最小值。合規？
不。
他把圖紙翻到下一頁。橫截面詳圖。
配筋分布圖上的鋼筋間距——三百毫米。
按照百分之零點八的配筋率和該橋墩的截面尺寸反算——鋼筋間距應該是一百五十毫米。
三百毫米——是百分之零點四的配筋率對應的間距。
配筋率寫的是零點八。圖紙畫的是零點四。
文字和圖紙——矛盾。
如果按照圖紙實際施工——配筋率只有規範下限的三分之二。
承重墩的極限承載力——將低於設計值的百分之三十以上。
一座設計荷載為公路I級的高架橋。
一座可能在通車後的某一天——在滿載重卡經過時——發生脆性破壞的高架橋。
江默合上了卷宗。
動作不快。
他把卷宗放在桌面上。從工具包里拿出紅筆。
畫了四個圈。
地勘報告編號。
建材採購單價。
配筋率數值。
配筋間距。
四個圈。八毫米。
然後他翻到卷宗的最後一頁。
結案審批欄。
審批人——趙金山。省公路建設投資集團原董事長。副省級。
2022年9月。趙金山以「境外商務考察」的名義出境。去了東南亞。此後未歸。
護照——沒有被限制。因為出境時。案件還沒正式立案。
經偵追了三個月。2023年初。因「關鍵證據不足」中止調查。
關鍵證據不足。
江默盯著這五個字。
他把卷宗重新翻開。
地勘報告——假的。
採購價格——虛高四倍。
圖紙——自相矛盾。
結案意見寫「證據不足」。
那麼問題來了。
當年辦案的人。有沒有看過這些紙面上的數字？
有沒有把採購單價和市場均價做過對比？
有沒有注意到配筋率和配筋間距的匹配關係？
這些東西——不需要任何特殊能力就能看出來。
加減乘除。
小學數學。
「證據不足」——是真的不足。還是有人不想讓它「足」？
江默拿起電話。撥了何國強。
「何主任。盤龍嶺高架橋項目。案卷編號JN-2022-GT-0317。2023年中止調查的那個。」
「知道。趙金山的案子。追不回來。」
「案卷里的證據——足夠立案。」
何國強在電話那頭停了一拍。
「你說什麼？」
「地勘報告編號在省地質勘察院無對應記錄。建材採購價虛高百分之三百。承重墩設計圖紙的配筋率數據和詳圖自相矛盾。三條。每一條都能單獨觸發《刑法》第一百三十七條——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的立案條件。」
「你等等——這些——當年的辦案人沒發現？」
「我不評價他們的專業水平。但我建議——在追查趙金山的同時——對當年辦案組的結案過程進行合規性覆核。」
何國強沉了兩秒。
「你是說——有人故意放了趙金山。」
「我說的是——結案意見與卷宗證據之間存在邏輯矛盾。矛盾的原因——需要查。」
掛了。
旁邊的錢幹事一直在聽。
他忍了二十分鐘。終於沒忍住。
「江組長。那個pH試紙——是幹什麼用的？」
江默看了他一眼。
「測水質。」
「什麼水質？」
「紀委食堂飲水機的出水口——上次年檢報告是什麼時候？」
錢幹事的表情凝固了。
「《生活飲用水衛生標準》GB5749-2022——供水設施每年至少檢測一次。如果找不到年檢報告——明天我幫你測。」
錢幹事把水杯悄悄挪到了桌子最深處。
——
晚上八點。
小方在日誌本上寫。
「5月9日。江廳長正式借調省紀委。」
「第一天。翻了二十三卷中止調查的舊案。」
「發現了一座橋。」
「盤龍嶺高架橋。2021年立項。2022年爛尾。設計荷載公路I級。」
「總投資——八十六億。」
「已撥付——五十一億。」
「橋在山裡。人跑到了境外。五十一億消失在紙面上。」
「江廳長在卷宗里畫了四個圈。」
「四個圈——四條命脈。」
「當年辦案的人沒看見。」
「或者——看見了。假裝沒看見。」
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
「紀委六樓監察三室的七個幹事——今天下午集體去後勤處更換了辦公室里的燈管。」
「原因——有兩根燈管的色溫是4500K。另外三根是5000K。不統一。」
「沒有人要求他們換。」
「但江默到了。」
「燈管自己就想統一了。」
日誌本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