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百味巷多了兩張嘴
早春的帝都有一種獨特的氣味。
冬天的冰雪化成水滲進青石板的縫隙里，被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蒸出來，混著街面上各種鋪子的煙火氣，形成一種濕潤的、溫暖的、帶著一點塵土味的氣息。
林凡每天早上出門買菜的時候都能聞到這股味道。
他覺得這是帝都最好聞的味道。
比任何靈草靈藥都好聞。
因為這股味道里有人。
有早起蒸包子的王婆子。有推著板車送豆腐的陳小磊。有在鋪子門口潑水掃地的雜貨鋪老闆。有挑著扁擔賣青菜的李嬸。
每一種氣味背後都是一個人的早晨。
每一個人的早晨匯聚在一起，就是百味巷。
林凡走進巷子的時候，孫鐵柱的栗子攤已經支起來了。
新鐵砂。
黑的。亮的。顆粒均勻。
孫鐵柱去東門外的鐵料場買了二十斤新鐵砂。粒徑二到三分。正好。
林凡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
「換了？」
孫鐵柱連忙點頭。「換了換了。昨天買的。您說得對。新鐵砂導熱比舊的均勻多了。今天炒出來的栗子，顆顆熟透。沒有一顆夾生的。」
林凡點了點頭。沒停。繼續往前走。
小根跟在後面。他現在已經養成了跟林凡一起出門買菜的習慣。
走到陳小磊攤子前面的時候，林凡停了。
不是停下來買豆腐。
是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姑娘。
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裙。頭髮在腦後扎了個簡單的髻。手裡端著一碗熱豆漿。
她站在陳小磊的攤子旁邊。但不是在買東西。
她在看陳小磊磨豆子。
看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
陳小磊磨了半圈，發現旁邊站了個人。抬頭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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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買豆腐？」
那姑娘搖了搖頭。
「不買。我想問一下。您這個磨盤是在哪做的？」
陳小磊愣了。
「你問磨盤？」
「對。我看您這個磨盤磨出來的豆漿特別細。沒有渣子。普通磨盤磨不出這個效果。」
陳小磊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不是隨便問的。她能看出磨盤的好壞，說明她懂行。
「這是巷尾鍾師傅打的。手工的。」
「鍾師傅？就是那個鐵匠鋪的鐘老爺子？」
「你認識？」
姑娘搖頭。「不認識。但我聽說過。我爹以前跟我提過。說帝都百味巷有個鐵匠，打出來的東西比別處的硬。」
「你爹也是做豆腐的？」
「不是。我爹是做醬的。」
「做醬？什麼醬？」
「黃豆醬。」
陳小磊的手停了。
黃豆醬。
做豆腐的和做醬的，都用黃豆。但工藝完全不同。豆腐要磨漿點鹵。黃豆醬要蒸豆發酵。
兩個行當雖然原料一樣，但路數差了十萬八千里。
「你爹的醬坊在哪？」
「西境。寒水鎮。」
陳小磊沒聽過這個地方。
林凡聽到了。
寒水鎮。西境。
他知道這個地方。
大夏的西境不像南境那樣物產豐富，也不像東境那樣商貿發達。西境多山，少水，冬天長，夏天短。土地貧瘠。種不了精細的靈植。但西境有一樣東西是大夏最好的——黃豆。
西境的黃豆品種叫「寒水青」。豆粒比普通黃豆小一圈。顏色發青。蛋白質含量比南境的黃豆高兩成。但產量低。一畝地只能收一百多斤。
產量低，所以種的人少。種的人少，所以知名度不高。
但用寒水青做出來的黃豆醬，味道是大夏一絕。
林凡在大荒的時候，曾經從一個路過的商隊那裡換過一小罐寒水鎮的黃豆醬。那個味道他記了二十年。
濃。厚。咸中帶甜。甜中帶一絲回苦。苦的後面是鮮。四種味道像四層水一樣疊在一起。分得清，但化不開。
他當時用那罐醬蘸了一塊烤兔腿。吃完以後在山洞裡坐了半個時辰沒動彈。
不是因為撐了。
是因為那個味道太好了。好到他捨不得讓嘴裡的餘味散掉。
「你是沈家的？還是趙家的？」
那姑娘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舊棉襖的中年人站在她身後。
「我姓周。周小魚。」
「周家醬坊？」
周小魚的眼睛動了一下。
「您……知道我家？」
「寒水鎮周記醬坊。用的是本地的寒水青黃豆。傳了幾代了？」
周小魚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東西。
「四代了。」
「四代。了不起。」
周小魚低下了頭。
「了不起什麼。醬坊快干不下去了。」
林凡看著她。
她的手。
粗糙。指節上有老繭。指尖發黃。那是長年接觸醬缸里的豆醬留下的顏色。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疤。是被醬缸蓋子的鐵箍刮的。
這不是一雙十七八歲姑娘該有的手。
這是一雙幹了十年活的手。
「怎麼幹不下去了？」
周小魚抿了抿嘴。
「寒水青的產量低。以前我們自己種，自己收，自己做醬。夠用。但前幾年西境靈脈出了點問題。靈氣偏移了。土地變差了。寒水青的產量又降了三成。現在一畝地只能收不到一百斤豆子。做醬的原料不夠。」
「靈脈偏移？」
「鎮上的武者檢查過。說是大荒那邊的靈氣流向變了。影響了西境好幾個鎮的靈脈。不光我們鎮。隔壁兩個鎮的莊稼也減產了。」
林凡皺了一下眉。
西境的靈脈偏移。
南境漁陽鎮的靈脈偏移。
兩個不同的地方，同樣的問題。
巧合？
不像。
靈脈偏移不是小事。大夏的靈脈系統是一個整體。每一條靈脈都跟主脈相連。主脈的走向如果穩定，支脈不會出問題。支脈出了問題，說明主脈的某個節點出了狀況。
而大夏的主脈走向……
林凡想到了一件事。
北境藍星事件。
七顆藍星墜落的時候，在大夏國土上砸出了幾百個大小不等的衝擊坑。雖然他後來把大部分藍星碎片清理了，但那些衝擊坑對地下靈脈的影響可能還在持續。
就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石頭被撈走了。但水面的漣漪還在。
靈脈的漣漪消散得更慢。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
「你來帝都做什麼？」
周小魚抬起頭。
「找人。」
「找誰？」
「找能修靈脈的人。」
「你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跑到帝都來找能修靈脈的人？」
周小魚的下巴抬了一下。
「不來能怎麼辦？我爹的腿去年冬天摔斷了。我娘身體不好。我弟才十二歲。家裡就我一個能跑遠路的。」
林凡看著她。
這姑娘的眼神跟柳青青有點像。
不是那種被生活壓垮了的絕望。而是一種「我知道很難但我不退」的勁頭。
「你來帝都幾天了？」
「五天了。」
「找到人了嗎？」
周小魚搖了搖頭。
「找了好幾家醬坊和糧商。他們都說靈脈的事歸朝廷管。我又去了朝廷的惠農司。排了兩天隊。排到以後被告知，靈脈修復屬於特殊項目，需要神橋境以上的武者審批才能立項，目前沒有針對西境小鎮的修復計劃。」
林凡沒說話。
大夏的行政體系就是這樣。大事有人管。小事排不上號。
漁陽鎮的靈脈問題，如果不是沈長青走了二十天來送魚醬，如果不是林凡自己發現了，那些魚還得繼續跑。
寒水鎮的問題也一樣。如果不是周小魚跑到帝都來，沒人知道西境一個小鎮的靈脈偏了。
不是朝廷不作為。
是大夏太大了。
千萬個鎮子。千萬條靈脈。千萬個問題。
朝廷管得過來最緊急最重要的那些。管不過來的，就得靠老百姓自己扛。
但老百姓扛不住的時候呢？
就得有人去幫他們扛。
「你住在哪？」
周小魚愣了一下。「城南的一家客棧。最便宜的那種。八文錢一晚。」
「吃飯呢？」
「帶了乾糧。省著吃。還能撐四五天。」
林凡從懷裡掏出一把碎銀子。放在陳小磊的攤子上。
「陳小磊。從今天起，這個姑娘在你這裡吃豆腐和豆漿。不限量。直到我說停。」
陳小磊看了一眼銀子。又看了一眼林凡。
他不知道林凡為什麼突然對一個陌生姑娘這麼上心。但他不問。
林凡做的事從來不需要理由。
或者說，林凡做事的理由都簡單到不需要解釋。
「好。林先生說的算。」
周小魚站在那裡。有點蒙。
「你、你是——」
「我叫林凡。住在這條巷子裡。你的事我聽了。靈脈的問題我幫你想辦法。你先吃飽。吃飽了再說。」
他說完就走了。小根跟在後面。嘴裡還嚼著一顆栗子。
周小魚站在豆腐攤前面。手裡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豆漿。
她看著林凡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陳小磊在旁邊給她重新倒了一碗熱豆漿。
「喝吧。林先生的話你聽就行了。他說幫你想辦法，就一定會幫你想辦法。」
周小魚接過熱豆漿。
她喝了一口。
熱的。甜的。細膩的。沒有渣子。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五天了。從西境走到帝都。一路上吃冷饅頭。喝涼水。在城門口排隊排到腳麻。在衙門裡被人推來推去。
沒人聽她說話。
現在有一個穿舊棉襖的中年人。聽了她兩分鐘的話。然後說了一句「我幫你想辦法」。
就走了。
她不知道他是誰。
但她知道他的話是真的。
因為他的眼睛很平靜。
平靜的人不會說假話。
——
回到潛龍苑。
林凡坐在石桌旁邊。拿起紙筆。
「方小年。」
「在。」
「幫我寫三封信。」
第一封給趙無涯。內容是：查西境寒水鎮靈脈偏移的情況。查整個西境有多少個鎮子受到了靈脈偏移的影響。查這些偏移跟北境藍星事件有沒有關係。儘快給我一份完整的報告。
第二封給李青天。內容是：南境漁陽鎮和西境寒水鎮的靈脈都出了問題。可能不是個案。需要你跑一趟，把大夏主脈的幾個關鍵節點都查一遍。重點查北境藍星墜落點附近的節點。
第三封給雲瀾。內容是：建議在惠農司下面設一個「靈脈巡護小組」。專門負責排查各地靈脈偏移的問題。不需要多高的武道境界。凡境七八重以上、通曉靈脈基礎知識的武者就夠了。重要的是人要下得了鄉鎮。吃得了苦。跑得動路。
三封信寫完。方小年封好。交給星塵。
林凡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一件事。
大夏太大了。問題太多了。
他一個人管不過來。
他能一拳打退舊日污染二十萬里。能一刀劈碎歸墟礦星的陣法。能單手捏碎開天雷錘。
但他管不了每一個鎮子的靈脈。管不了每一個漁民的魚。管不了每一個醬坊的豆子。
這些事需要人去做。
普通人。
像趙老七那樣的普通人。像沈長青那樣的普通人。像周小魚那樣的普通人。
他們不會劈山斷海。但他們會種地、打魚、做醬、磨豆腐、炒栗子、打鐵。
這些才是大夏真正的根基。
神境強者再多，也種不出一顆紅薯。
武帝再厲害，也做不出一罐好魚醬。
大夏的強大不在於有多少個武帝。在於有多少個趙老七、沈長青、陳小磊、鍾老頭、孫鐵柱、周小魚。
這些人。
這些做著最普通的事的人。
他們才是大夏的骨頭。
林凡想到這裡。站起來。
「做飯。」
方小年已經在灶房裡備菜了。
今天中午吃什麼？
酸菜豆腐湯。
用周小魚說的那種寒水青黃豆做的豆腐。
等一下。林凡沒有寒水青黃豆。
「方小年。」
「在。」
「去問問陳小磊，他那有沒有寒水青的黃豆。」
方小年跑去問了。
回來的時候搖了搖頭。
「沒有。陳小磊說寒水青的產量太低，帝都這邊基本沒有賣的。」
林凡想了想。
「那就用普通黃豆。先湊合。回頭讓趙無涯從西境調一批過來。」
他走進灶房。系上圍裙。拿起菜刀。
菜刀上的四個字在灶房的燈光下微微泛著金色。
古。歸。守。食。
食。
這個字越來越亮了。
林凡沒在意。他用菜刀切了一塊豆腐。
豆腐在刀下裂開。整齊。乾淨。像是自己知道該怎麼裂一樣。
小根蹲在灶膛口。幫天裂燒火。
他已經學會了分辨柴火燃燒的聲音。
啪啪聲——大火。
噼啪聲——中火。
沙沙聲——小火。
現在需要大火。煮水燒開。
小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柴。
火苗竄高了。灶膛里明亮了。
熱氣從鍋口冒出來。升到屋頂。飄出門外。
灶房的熱氣飄過潛龍苑的院子。飄過酸菜缸。飄過石桌。飄過院門。
飄進了百味巷。
跟所有鋪子的熱氣混在一起。
變成了帝都最好聞的味道。
——
這天下午。
百味巷多了一個人。
周小魚沒走。
她在陳小磊的攤子旁邊幫忙。
不是陳小磊讓她幫的。是她自己主動的。
她看陳小磊一個人又磨豆又招呼客人忙不過來，就自然地搭了一把手。幫他舀豆漿。幫他切豆腐。幫他收錢找零。
她的手腳麻利得讓陳小磊吃了一驚。
「你以前做過這個？」
「沒做過豆腐。但做過醬。黃豆醬。磨漿、煮漿、發酵、調味，大同小異。」
陳小磊看了看她切豆腐的手法。刀落在豆腐上，輕而准。每一刀的間距幾乎一樣。
「你的刀法比我利索。」
周小魚沒接話。低頭繼續切。
百味巷的煙火氣越來越濃。
蒸籠的白霧。鹵鍋的咸香。炒栗子的焦糖味。打鐵的叮叮聲。
人來人往。
周小魚切著豆腐。偶爾抬頭看一眼巷子。
她從來沒在這樣的地方待過。寒水鎮很小。一條主街。三家鋪子。安靜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帝都的百味巷是另一個世界。
熱鬧。嘈雜。充滿了生命力。
她的手在案板上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切。
一刀。一刀。一刀。
穩。准。不急不慢。
跟她做醬的節奏一樣。
——
星塵站在巷口。遠遠地看著這一切。
她翻開筆記本。
「大夏曆三〇二五年，初春。」
「百味巷多了兩張嘴。」
「一張嘴是孫鐵柱的糖炒栗子。」
「一張嘴是周小魚的寒水青豆醬。」
「帝君說，人間的根基在百姓。百姓的根基在手藝。手藝的根基在一雙手。」
她合上本子。
抬頭看了一眼天。
北方的藍星還在。
但今天的陽光比昨天暖了一點。
春天來了。
冬天的冰雪化成水滲進青石板的縫隙里，被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蒸出來，混著街面上各種鋪子的煙火氣，形成一種濕潤的、溫暖的、帶著一點塵土味的氣息。
林凡每天早上出門買菜的時候都能聞到這股味道。
他覺得這是帝都最好聞的味道。
比任何靈草靈藥都好聞。
因為這股味道里有人。
有早起蒸包子的王婆子。有推著板車送豆腐的陳小磊。有在鋪子門口潑水掃地的雜貨鋪老闆。有挑著扁擔賣青菜的李嬸。
每一種氣味背後都是一個人的早晨。
每一個人的早晨匯聚在一起，就是百味巷。
林凡走進巷子的時候，孫鐵柱的栗子攤已經支起來了。
新鐵砂。
黑的。亮的。顆粒均勻。
孫鐵柱去東門外的鐵料場買了二十斤新鐵砂。粒徑二到三分。正好。
林凡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
「換了？」
孫鐵柱連忙點頭。「換了換了。昨天買的。您說得對。新鐵砂導熱比舊的均勻多了。今天炒出來的栗子，顆顆熟透。沒有一顆夾生的。」
林凡點了點頭。沒停。繼續往前走。
小根跟在後面。他現在已經養成了跟林凡一起出門買菜的習慣。
走到陳小磊攤子前面的時候，林凡停了。
不是停下來買豆腐。
是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姑娘。
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裙。頭髮在腦後扎了個簡單的髻。手裡端著一碗熱豆漿。
她站在陳小磊的攤子旁邊。但不是在買東西。
她在看陳小磊磨豆子。
看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
陳小磊磨了半圈，發現旁邊站了個人。抬頭一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
「姑娘，買豆腐？」
那姑娘搖了搖頭。
「不買。我想問一下。您這個磨盤是在哪做的？」
陳小磊愣了。
「你問磨盤？」
「對。我看您這個磨盤磨出來的豆漿特別細。沒有渣子。普通磨盤磨不出這個效果。」
陳小磊看了她一眼。
這姑娘不是隨便問的。她能看出磨盤的好壞，說明她懂行。
「這是巷尾鍾師傅打的。手工的。」
「鍾師傅？就是那個鐵匠鋪的鐘老爺子？」
「你認識？」
姑娘搖頭。「不認識。但我聽說過。我爹以前跟我提過。說帝都百味巷有個鐵匠，打出來的東西比別處的硬。」
「你爹也是做豆腐的？」
「不是。我爹是做醬的。」
「做醬？什麼醬？」
「黃豆醬。」
陳小磊的手停了。
黃豆醬。
做豆腐的和做醬的，都用黃豆。但工藝完全不同。豆腐要磨漿點鹵。黃豆醬要蒸豆發酵。
兩個行當雖然原料一樣，但路數差了十萬八千里。
「你爹的醬坊在哪？」
「西境。寒水鎮。」
陳小磊沒聽過這個地方。
林凡聽到了。
寒水鎮。西境。
他知道這個地方。
大夏的西境不像南境那樣物產豐富，也不像東境那樣商貿發達。西境多山，少水，冬天長，夏天短。土地貧瘠。種不了精細的靈植。但西境有一樣東西是大夏最好的——黃豆。
西境的黃豆品種叫「寒水青」。豆粒比普通黃豆小一圈。顏色發青。蛋白質含量比南境的黃豆高兩成。但產量低。一畝地只能收一百多斤。
產量低，所以種的人少。種的人少，所以知名度不高。
但用寒水青做出來的黃豆醬，味道是大夏一絕。
林凡在大荒的時候，曾經從一個路過的商隊那裡換過一小罐寒水鎮的黃豆醬。那個味道他記了二十年。
濃。厚。咸中帶甜。甜中帶一絲回苦。苦的後面是鮮。四種味道像四層水一樣疊在一起。分得清，但化不開。
他當時用那罐醬蘸了一塊烤兔腿。吃完以後在山洞裡坐了半個時辰沒動彈。
不是因為撐了。
是因為那個味道太好了。好到他捨不得讓嘴裡的餘味散掉。
「你是沈家的？還是趙家的？」
那姑娘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舊棉襖的中年人站在她身後。
「我姓周。周小魚。」
「周家醬坊？」
周小魚的眼睛動了一下。
「您……知道我家？」
「寒水鎮周記醬坊。用的是本地的寒水青黃豆。傳了幾代了？」
周小魚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東西。
「四代了。」
「四代。了不起。」
周小魚低下了頭。
「了不起什麼。醬坊快干不下去了。」
林凡看著她。
她的手。
粗糙。指節上有老繭。指尖發黃。那是長年接觸醬缸里的豆醬留下的顏色。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疤。是被醬缸蓋子的鐵箍刮的。
這不是一雙十七八歲姑娘該有的手。
這是一雙幹了十年活的手。
「怎麼幹不下去了？」
周小魚抿了抿嘴。
「寒水青的產量低。以前我們自己種，自己收，自己做醬。夠用。但前幾年西境靈脈出了點問題。靈氣偏移了。土地變差了。寒水青的產量又降了三成。現在一畝地只能收不到一百斤豆子。做醬的原料不夠。」
「靈脈偏移？」
「鎮上的武者檢查過。說是大荒那邊的靈氣流向變了。影響了西境好幾個鎮的靈脈。不光我們鎮。隔壁兩個鎮的莊稼也減產了。」
林凡皺了一下眉。
西境的靈脈偏移。
南境漁陽鎮的靈脈偏移。
兩個不同的地方，同樣的問題。
巧合？
不像。
靈脈偏移不是小事。大夏的靈脈系統是一個整體。每一條靈脈都跟主脈相連。主脈的走向如果穩定，支脈不會出問題。支脈出了問題，說明主脈的某個節點出了狀況。
而大夏的主脈走向……
林凡想到了一件事。
北境藍星事件。
七顆藍星墜落的時候，在大夏國土上砸出了幾百個大小不等的衝擊坑。雖然他後來把大部分藍星碎片清理了，但那些衝擊坑對地下靈脈的影響可能還在持續。
就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石頭被撈走了。但水面的漣漪還在。
靈脈的漣漪消散得更慢。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
「你來帝都做什麼？」
周小魚抬起頭。
「找人。」
「找誰？」
「找能修靈脈的人。」
「你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跑到帝都來找能修靈脈的人？」
周小魚的下巴抬了一下。
「不來能怎麼辦？我爹的腿去年冬天摔斷了。我娘身體不好。我弟才十二歲。家裡就我一個能跑遠路的。」
林凡看著她。
這姑娘的眼神跟柳青青有點像。
不是那種被生活壓垮了的絕望。而是一種「我知道很難但我不退」的勁頭。
「你來帝都幾天了？」
「五天了。」
「找到人了嗎？」
周小魚搖了搖頭。
「找了好幾家醬坊和糧商。他們都說靈脈的事歸朝廷管。我又去了朝廷的惠農司。排了兩天隊。排到以後被告知，靈脈修復屬於特殊項目，需要神橋境以上的武者審批才能立項，目前沒有針對西境小鎮的修復計劃。」
林凡沒說話。
大夏的行政體系就是這樣。大事有人管。小事排不上號。
漁陽鎮的靈脈問題，如果不是沈長青走了二十天來送魚醬，如果不是林凡自己發現了，那些魚還得繼續跑。
寒水鎮的問題也一樣。如果不是周小魚跑到帝都來，沒人知道西境一個小鎮的靈脈偏了。
不是朝廷不作為。
是大夏太大了。
千萬個鎮子。千萬條靈脈。千萬個問題。
朝廷管得過來最緊急最重要的那些。管不過來的，就得靠老百姓自己扛。
但老百姓扛不住的時候呢？
就得有人去幫他們扛。
「你住在哪？」
周小魚愣了一下。「城南的一家客棧。最便宜的那種。八文錢一晚。」
「吃飯呢？」
「帶了乾糧。省著吃。還能撐四五天。」
林凡從懷裡掏出一把碎銀子。放在陳小磊的攤子上。
「陳小磊。從今天起，這個姑娘在你這裡吃豆腐和豆漿。不限量。直到我說停。」
陳小磊看了一眼銀子。又看了一眼林凡。
他不知道林凡為什麼突然對一個陌生姑娘這麼上心。但他不問。
林凡做的事從來不需要理由。
或者說，林凡做事的理由都簡單到不需要解釋。
「好。林先生說的算。」
周小魚站在那裡。有點蒙。
「你、你是——」
「我叫林凡。住在這條巷子裡。你的事我聽了。靈脈的問題我幫你想辦法。你先吃飽。吃飽了再說。」
他說完就走了。小根跟在後面。嘴裡還嚼著一顆栗子。
周小魚站在豆腐攤前面。手裡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豆漿。
她看著林凡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
陳小磊在旁邊給她重新倒了一碗熱豆漿。
「喝吧。林先生的話你聽就行了。他說幫你想辦法，就一定會幫你想辦法。」
周小魚接過熱豆漿。
她喝了一口。
熱的。甜的。細膩的。沒有渣子。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五天了。從西境走到帝都。一路上吃冷饅頭。喝涼水。在城門口排隊排到腳麻。在衙門裡被人推來推去。
沒人聽她說話。
現在有一個穿舊棉襖的中年人。聽了她兩分鐘的話。然後說了一句「我幫你想辦法」。
就走了。
她不知道他是誰。
但她知道他的話是真的。
因為他的眼睛很平靜。
平靜的人不會說假話。
——
回到潛龍苑。
林凡坐在石桌旁邊。拿起紙筆。
「方小年。」
「在。」
「幫我寫三封信。」
第一封給趙無涯。內容是：查西境寒水鎮靈脈偏移的情況。查整個西境有多少個鎮子受到了靈脈偏移的影響。查這些偏移跟北境藍星事件有沒有關係。儘快給我一份完整的報告。
第二封給李青天。內容是：南境漁陽鎮和西境寒水鎮的靈脈都出了問題。可能不是個案。需要你跑一趟，把大夏主脈的幾個關鍵節點都查一遍。重點查北境藍星墜落點附近的節點。
第三封給雲瀾。內容是：建議在惠農司下面設一個「靈脈巡護小組」。專門負責排查各地靈脈偏移的問題。不需要多高的武道境界。凡境七八重以上、通曉靈脈基礎知識的武者就夠了。重要的是人要下得了鄉鎮。吃得了苦。跑得動路。
三封信寫完。方小年封好。交給星塵。
林凡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一件事。
大夏太大了。問題太多了。
他一個人管不過來。
他能一拳打退舊日污染二十萬里。能一刀劈碎歸墟礦星的陣法。能單手捏碎開天雷錘。
但他管不了每一個鎮子的靈脈。管不了每一個漁民的魚。管不了每一個醬坊的豆子。
這些事需要人去做。
普通人。
像趙老七那樣的普通人。像沈長青那樣的普通人。像周小魚那樣的普通人。
他們不會劈山斷海。但他們會種地、打魚、做醬、磨豆腐、炒栗子、打鐵。
這些才是大夏真正的根基。
神境強者再多，也種不出一顆紅薯。
武帝再厲害，也做不出一罐好魚醬。
大夏的強大不在於有多少個武帝。在於有多少個趙老七、沈長青、陳小磊、鍾老頭、孫鐵柱、周小魚。
這些人。
這些做著最普通的事的人。
他們才是大夏的骨頭。
林凡想到這裡。站起來。
「做飯。」
方小年已經在灶房裡備菜了。
今天中午吃什麼？
酸菜豆腐湯。
用周小魚說的那種寒水青黃豆做的豆腐。
等一下。林凡沒有寒水青黃豆。
「方小年。」
「在。」
「去問問陳小磊，他那有沒有寒水青的黃豆。」
方小年跑去問了。
回來的時候搖了搖頭。
「沒有。陳小磊說寒水青的產量太低，帝都這邊基本沒有賣的。」
林凡想了想。
「那就用普通黃豆。先湊合。回頭讓趙無涯從西境調一批過來。」
他走進灶房。系上圍裙。拿起菜刀。
菜刀上的四個字在灶房的燈光下微微泛著金色。
古。歸。守。食。
食。
這個字越來越亮了。
林凡沒在意。他用菜刀切了一塊豆腐。
豆腐在刀下裂開。整齊。乾淨。像是自己知道該怎麼裂一樣。
小根蹲在灶膛口。幫天裂燒火。
他已經學會了分辨柴火燃燒的聲音。
啪啪聲——大火。
噼啪聲——中火。
沙沙聲——小火。
現在需要大火。煮水燒開。
小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柴。
火苗竄高了。灶膛里明亮了。
熱氣從鍋口冒出來。升到屋頂。飄出門外。
灶房的熱氣飄過潛龍苑的院子。飄過酸菜缸。飄過石桌。飄過院門。
飄進了百味巷。
跟所有鋪子的熱氣混在一起。
變成了帝都最好聞的味道。
——
這天下午。
百味巷多了一個人。
周小魚沒走。
她在陳小磊的攤子旁邊幫忙。
不是陳小磊讓她幫的。是她自己主動的。
她看陳小磊一個人又磨豆又招呼客人忙不過來，就自然地搭了一把手。幫他舀豆漿。幫他切豆腐。幫他收錢找零。
她的手腳麻利得讓陳小磊吃了一驚。
「你以前做過這個？」
「沒做過豆腐。但做過醬。黃豆醬。磨漿、煮漿、發酵、調味，大同小異。」
陳小磊看了看她切豆腐的手法。刀落在豆腐上，輕而准。每一刀的間距幾乎一樣。
「你的刀法比我利索。」
周小魚沒接話。低頭繼續切。
百味巷的煙火氣越來越濃。
蒸籠的白霧。鹵鍋的咸香。炒栗子的焦糖味。打鐵的叮叮聲。
人來人往。
周小魚切著豆腐。偶爾抬頭看一眼巷子。
她從來沒在這樣的地方待過。寒水鎮很小。一條主街。三家鋪子。安靜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帝都的百味巷是另一個世界。
熱鬧。嘈雜。充滿了生命力。
她的手在案板上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切。
一刀。一刀。一刀。
穩。准。不急不慢。
跟她做醬的節奏一樣。
——
星塵站在巷口。遠遠地看著這一切。
她翻開筆記本。
「大夏曆三〇二五年，初春。」
「百味巷多了兩張嘴。」
「一張嘴是孫鐵柱的糖炒栗子。」
「一張嘴是周小魚的寒水青豆醬。」
「帝君說，人間的根基在百姓。百姓的根基在手藝。手藝的根基在一雙手。」
她合上本子。
抬頭看了一眼天。
北方的藍星還在。
但今天的陽光比昨天暖了一點。
春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