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靈脈的漣漪
三天後。
趙無涯的報告送到了潛龍苑。
不是一封信。是一疊厚厚的帛書。裝在一個密封的木盒子裡。木盒表面刻著監天司的印記。
林凡把木盒放在石桌上。打開。
帛書一共七卷。
第一卷是總覽。趙無涯用他一貫嚴謹的筆法寫了一份摘要。
摘要的核心內容是：大夏境內目前有四十七處靈脈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偏移現象。
四十七處。
不是兩三處。是四十七處。
分布在大夏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沒有明顯的規律。有的靠近城市。有的在偏遠的山區。有的在海邊。有的在大荒邊緣。
但趙無涯在帛書中標註了一個關鍵細節：這四十七處靈脈偏移點，如果在地圖上用線連起來，大致構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
圓的中心——就是帝都。
更準確地說，是帝都以北三十里的那片區域。
那片區域，正是藍星事件中第七顆藍星——也就是最大那顆藍星——墜落的位置。
雖然林凡當時把藍星斬碎了，碎片也被清理了，但那顆藍星落地時產生的衝擊波深入了地下靈脈系統。衝擊波在地下靈脈中擴散，就像石頭扔進水裡產生的漣漪一樣。漣漪從中心向四周擴散，經過的每一條支脈都會受到影響。
漣漪擴散得慢。所以靈脈偏移不是一夜之間出現的。而是從藍星事件發生後，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慢慢地影響到了越來越遠的區域。
「四十七處。」林凡放下帛書。
他看了一眼第二卷。
第二卷是各處偏移的詳細數據。每一處都標註了偏移的方向、幅度和對當地生產的影響。
漁陽鎮。靈脈偏移方向：西北偏十二度。幅度：中等。影響：暗河靈氣濃度異常，導致近海魚群遷移。
寒水鎮。靈脈偏移方向：東南偏八度。幅度：輕微到中等。影響：土壤靈氣供給減少，寒水青黃豆減產三成。
清溪鎮。靈脈偏移方向：北偏五度。幅度：輕微。影響：目前無明顯影響，但趙無涯預測如果不修復，半年後靈氣供給將下降一成，可能影響紅薯品質。
四十七處。
四十七個地方。
四十七個鎮子的老百姓正在因為靈脈偏移受苦。有的減產。有的水源變差。有的牲畜生病。有的莊稼發育不良。
沒有一個鎮子知道原因。
他們只知道日子比以前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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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是老天爺不開眼。有人說是靈脈枯竭了。有人說是妖獸作祟。沒有人把這些事跟幾個月前帝都北方天上掉下來的藍星聯繫到一起。
因為他們不知道藍星的事。
帝都發生了什麼，偏遠小鎮的百姓是不知道的。他們只知道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少了。他們只知道水裡的魚跑了。他們只知道豆子長不好了。
這就是大夏。
大夏太大了。
大到帝都發生天崩地裂的大事，千里之外的小鎮只能感受到靈脈偏了幾度。
但這幾度，就是一個鎮子幾千口人一年的生計。
林凡把七卷帛書全部看完。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方小年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小根蹲在酸菜缸旁邊。也不敢說話。他能感覺到林凡現在的心情不太好。雖然林凡的表情沒變。但院子裡的空氣好像重了一點。
過了很久。
林凡睜開眼。
「方小年。再寫一封信。寫給趙無涯。」
「好。」
「就寫：四十七處靈脈全部要修。不是先修幾處再說。是全部一起修。我不管他怎麼安排。半個月之內，四十七處靈脈全部歸位。需要多少人他自己調。需要多少錢讓雲瀾批。如果人不夠、錢不夠，告訴我，我自己去修。」
方小年的筆頓了一下。
他從來沒聽過林凡用這種語氣說話。
不是生氣。
是認真。
一種摻不得半點含糊的認真。
「還有。在信的最後加一句：從今以後，每季度對全境靈脈做一次巡檢。發現偏移立刻修。不准拖。不准等。不准說『排不上號』。靈脈是百姓的根。根壞了，樹就死了。」
方小年把信寫完。吹乾墨。封好。
星塵拿著信出了門。
林凡站起來。走向灶房。
「做飯。」
方小年跟上去。
「林叔，今天吃什麼？」
「酸菜豆腐湯。」
「好。我去切豆腐。」
林凡走到灶台前面。系圍裙。拿刀。
他的手很穩。
刀在案板上落下去。豆腐裂成整齊的方塊。
一刀一刀。
穩。准。不急不慢。
跟他處理任何事情一樣。
——
當天晚上。
趙無涯收到了信。
他看完以後。站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來。拿起筆。開始排人。
四十七處靈脈偏移。半個月修完。
每一處至少需要一名神橋境以上的武者。修復過程需要至少兩天。
他手裡可調動的神橋境武者一共有多少？
算上監天司直屬的、天璇武院借調的、各地軍鎮抽調的，滿打滿算——六十二名。
六十二名。修四十七處。夠。
但這些人分散在大夏各地。集結需要時間。傳送陣的使用需要靈石。每一次傳送的費用不低。
總預算他算了一下。
靈石消耗、人員差旅、修復材料加在一起——大約一百二十萬靈石。
不少了。
但帝君說了。要修。全部修。半個月。
趙無涯沒有猶豫。
他拿起紙筆。開始寫調令。
一份一份。
六十二份。
寫到後半夜。他的手腕酸了。眼睛也花了。
紀淵從值班房走過來。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大人。歇會兒。」
趙無涯接過茶。喝了一口。
「紀淵。」
「在。」
「帝君說靈脈是百姓的根。根壞了樹就死了。」
紀淵沉默了一下。
「帝君說得對。」
「你在審判庭的時候，他們管不管底層人的生死？」
紀淵的表情變了一下。
「不管。審判庭的秩序是從上往下的。頂層制定規則。底層執行規則。底層的人死了，換一批新的就行。」
「大夏不一樣。」
「我知道。」紀淵看著趙無涯。「大夏的秩序是從下往上的。底層活得好，上面才能穩。底層的靈脈偏了幾度，帝君就要連夜發信。」
趙無涯點了點頭。
「這就是大夏跟審判庭的區別。」
他放下茶杯。繼續寫調令。
紀淵站在旁邊。沒走。
「大人。需要我幫忙嗎？」
「你把這六十二份調令按區域分好。東境的放一堆。南境的放一堆。西境的放一堆。北境的放一堆。然後按距離遠近排個優先級。最遠的先發。最近的後發。確保所有人在十天之內抵達各自的修復點。」
「好。」
紀淵坐下來。開始分揀。
兩個人在燈下埋頭幹活。
窗外。
月光照在監天司的屋頂上。
帝都很安靜。
偶爾有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走過。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一聲。兩聲。三聲。
深夜了。
但監天司的燈沒滅。
因為有事要做。
有四十七個鎮子的百姓在等。
等不了明天。
今晚就得開始。
——
五天後。
第一批修復人員抵達了各自的點位。
最先修好的是漁陽鎮。
李青天親自去的。
他本來只需要梳理一下暗河的靈脈走向。花不了半天。
但到了以後，他多做了一件事。
他沿著整條暗河從上遊走到了入海口。把沿途所有的靈脈節點都檢查了一遍。修正了三處偏移。疏通了兩處堵塞。
花了兩天。
他走的時候，暗河的水已經變清了。
魚開始往回遊了。
漁陽鎮的漁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某一天早上出海的時候，網裡的魚突然多了。
老漁民們說，是海龍王開恩了。
年輕一點的漁民覺得是靈脈恢復了。
沒人知道是一個穿白衣的劍客花了兩天時間把一整條暗河的靈脈修好了。
李青天也不在意。
他走出漁陽鎮的時候，在碼頭旁邊看見了一個老人。
六十多歲。背微駝。穿灰衣。
正在碼頭上整理漁網。
沈長青。
他終於走回家了。
李青天站了一會兒。沒上前。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
——
寒水鎮的靈脈是趙無涯派的另一名神橋境武者去修的。
修復過程中發現了一個問題。
寒水鎮的靈脈偏移幅度雖然不大，但偏移的位置正好卡在鎮子下方的主要供給點上。這個供給點是鎮上三百畝黃豆田的靈氣來源。
武者花了三天時間把靈脈歸位。歸位以後，靈氣供給恢復了八成。
但趙無涯在報告中提到了另一件事：寒水鎮的靈脈承載力本身就在下降。這不是藍星事件造成的。這是長期過度開採靈脈的結果。
大夏的很多偏遠小鎮都有這個問題。靈脈是有限的資源。用多了就會變弱。但小鎮的百姓不懂靈脈管理。他們只知道地里的莊稼靠靈氣長。靈氣少了就多施肥。多施肥也長不好就換品種。換了品種還不行就減產。減產減到養不活人了就出去打工。
惡性循環。
林凡看完趙無涯的報告。想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方小年。再寫一封信。」
「給誰？」
「給周小魚。讓她明天來潛龍苑吃早飯。」
——
次日清晨。
周小魚站在潛龍苑門口。
她穿著那件洗白了的藍布裙。頭髮扎得整整齊齊。手裡提著一個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罐醬。
她從寒水鎮帶來的。家裡最後一罐。
她不知道帝君為什麼請她來吃早飯。但她知道帝君幫了她。寒水鎮的靈脈已經在修了。這個消息三天前就傳回了鎮上。
她爹在信里說，地里的豆苗好像精神了一點。
周小魚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潛龍苑的門。
院子不大。但很乾淨。左邊一排酸菜缸。右邊是灶房。正中間是一棵老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
林凡坐在石桌旁邊。
穿著舊棉襖。手裡拿著一碗粥。
「來了？坐。」
周小魚走過去。把布包放在桌上。
「這是我家的黃豆醬。帶給您嘗嘗。」
林凡看了一眼那個布包。
他放下粥碗。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個粗陶罐子。罐口封著蠟。蠟封得很仔細。跟沈長青的魚醬一個做法。
他揭開蠟封。
一股濃郁的醬香撲面而來。
不是醬油那種單薄的咸香。是一種厚重的、有層次的、帶著豆子本身氣息的香。
林凡用指頭蘸了一點。放進嘴裡。
濃。厚。咸中帶甜。甜中帶一絲回苦。苦的後面是鮮。
跟二十年前在大荒里吃到的那罐一模一樣。
不。比那罐更好。
因為這罐醬更成熟。發酵的時間更長。豆子的蛋白質分解得更徹底。鮮味更集中。
「好東西。」
周小魚站在旁邊。手攥著裙角。
「帝、帝君喜歡就好。」
「叫林先生。坐下吃飯。」
方小年已經把早飯端上來了。白粥。酸菜。花生米。醬蘿蔔。外加一碟小蔥拌豆腐。
周小魚坐下來。端起碗。
她看了一眼對面。小根正在埋頭吃粥。吃得很快。碗旁邊摞著三個空碗。
「你吃了三碗了？」
小根抬頭。嘴邊沾著粥。
「四碗了。這是第五碗。」
周小魚張了張嘴。沒說話。
林凡給她碗裡夾了一塊醬蘿蔔。
「你的醬坊還有多少存貨？」
周小魚想了想。「不多了。最後一批醬還有二十來罐。夠本鎮的人用半年。但今年的新豆還沒種下去。就算靈脈修好了，新豆最快也要秋天才能收。到時候做醬還要發酵半年以上。算下來，下一批成品醬最早要後年春天才能出。」
「中間這一年半怎麼辦？」
周小魚低下了頭。
「撐著。能怎麼辦。」
林凡喝了一口粥。
「你願不願意在帝都待一段時間？」
周小魚抬起頭。
「待多久？」
「幾個月。至少到秋收。」
「做什麼？」
「教人做醬。」
周小魚愣住了。
「教人做醬？」
「你們周家的寒水青豆醬是大夏一絕。但知道的人太少。產量太低。如果能在其他地方推廣種植寒水青，用你們周家的工藝做醬，一來可以保住這門手藝不失傳，二來可以給你們家創收，撐過這一年半。」
周小魚的手指攥緊了裙角。
「可是……寒水青離了寒水鎮的土，長不好。」
「試過嗎？」
「試過。我爹十年前把種子帶到隔壁鎮種。長出來的豆子比寒水鎮的差一截。味道也不對。」
「土不一樣。靈脈不一樣。長出來的東西當然不一樣。」
「那怎麼辦？」
林凡看了她一眼。
「星空農場的土不是普通的土。摻了世界碎片粉末。靈氣含量比寒水鎮的高十倍。如果在那裡種寒水青，你覺得會怎樣？」
周小魚張了張嘴。
她不知道什麼是星空農場。不知道什麼是世界碎片粉末。
但她聽懂了一件事。
帝君要幫她種豆子。
在一個比寒水鎮更好的地方種豆子。
她的眼眶紅了。
「我、我願意。」
「別急著哭。先吃飯。吃完了我帶你去農場看看地。」
周小魚使勁點了點頭。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粥。
旁邊的小根看了她一眼。
然後默默地把自己碗裡的最後一塊醬蘿蔔夾給了她。
「給你。這個好吃。」
周小魚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醬蘿蔔。
她咬了一口。
脆的。鹹的。帶著一絲甘草的甜。
好吃。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繼續吃。
趙無涯的報告送到了潛龍苑。
不是一封信。是一疊厚厚的帛書。裝在一個密封的木盒子裡。木盒表面刻著監天司的印記。
林凡把木盒放在石桌上。打開。
帛書一共七卷。
第一卷是總覽。趙無涯用他一貫嚴謹的筆法寫了一份摘要。
摘要的核心內容是：大夏境內目前有四十七處靈脈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偏移現象。
四十七處。
不是兩三處。是四十七處。
分布在大夏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沒有明顯的規律。有的靠近城市。有的在偏遠的山區。有的在海邊。有的在大荒邊緣。
但趙無涯在帛書中標註了一個關鍵細節：這四十七處靈脈偏移點，如果在地圖上用線連起來，大致構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
圓的中心——就是帝都。
更準確地說，是帝都以北三十里的那片區域。
那片區域，正是藍星事件中第七顆藍星——也就是最大那顆藍星——墜落的位置。
雖然林凡當時把藍星斬碎了，碎片也被清理了，但那顆藍星落地時產生的衝擊波深入了地下靈脈系統。衝擊波在地下靈脈中擴散，就像石頭扔進水裡產生的漣漪一樣。漣漪從中心向四周擴散，經過的每一條支脈都會受到影響。
漣漪擴散得慢。所以靈脈偏移不是一夜之間出現的。而是從藍星事件發生後，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慢慢地影響到了越來越遠的區域。
「四十七處。」林凡放下帛書。
他看了一眼第二卷。
第二卷是各處偏移的詳細數據。每一處都標註了偏移的方向、幅度和對當地生產的影響。
漁陽鎮。靈脈偏移方向：西北偏十二度。幅度：中等。影響：暗河靈氣濃度異常，導致近海魚群遷移。
寒水鎮。靈脈偏移方向：東南偏八度。幅度：輕微到中等。影響：土壤靈氣供給減少，寒水青黃豆減產三成。
清溪鎮。靈脈偏移方向：北偏五度。幅度：輕微。影響：目前無明顯影響，但趙無涯預測如果不修復，半年後靈氣供給將下降一成，可能影響紅薯品質。
四十七處。
四十七個地方。
四十七個鎮子的老百姓正在因為靈脈偏移受苦。有的減產。有的水源變差。有的牲畜生病。有的莊稼發育不良。
沒有一個鎮子知道原因。
他們只知道日子比以前難過了。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有人說是老天爺不開眼。有人說是靈脈枯竭了。有人說是妖獸作祟。沒有人把這些事跟幾個月前帝都北方天上掉下來的藍星聯繫到一起。
因為他們不知道藍星的事。
帝都發生了什麼，偏遠小鎮的百姓是不知道的。他們只知道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少了。他們只知道水裡的魚跑了。他們只知道豆子長不好了。
這就是大夏。
大夏太大了。
大到帝都發生天崩地裂的大事，千里之外的小鎮只能感受到靈脈偏了幾度。
但這幾度，就是一個鎮子幾千口人一年的生計。
林凡把七卷帛書全部看完。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方小年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小根蹲在酸菜缸旁邊。也不敢說話。他能感覺到林凡現在的心情不太好。雖然林凡的表情沒變。但院子裡的空氣好像重了一點。
過了很久。
林凡睜開眼。
「方小年。再寫一封信。寫給趙無涯。」
「好。」
「就寫：四十七處靈脈全部要修。不是先修幾處再說。是全部一起修。我不管他怎麼安排。半個月之內，四十七處靈脈全部歸位。需要多少人他自己調。需要多少錢讓雲瀾批。如果人不夠、錢不夠，告訴我，我自己去修。」
方小年的筆頓了一下。
他從來沒聽過林凡用這種語氣說話。
不是生氣。
是認真。
一種摻不得半點含糊的認真。
「還有。在信的最後加一句：從今以後，每季度對全境靈脈做一次巡檢。發現偏移立刻修。不准拖。不准等。不准說『排不上號』。靈脈是百姓的根。根壞了，樹就死了。」
方小年把信寫完。吹乾墨。封好。
星塵拿著信出了門。
林凡站起來。走向灶房。
「做飯。」
方小年跟上去。
「林叔，今天吃什麼？」
「酸菜豆腐湯。」
「好。我去切豆腐。」
林凡走到灶台前面。系圍裙。拿刀。
他的手很穩。
刀在案板上落下去。豆腐裂成整齊的方塊。
一刀一刀。
穩。准。不急不慢。
跟他處理任何事情一樣。
——
當天晚上。
趙無涯收到了信。
他看完以後。站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來。拿起筆。開始排人。
四十七處靈脈偏移。半個月修完。
每一處至少需要一名神橋境以上的武者。修復過程需要至少兩天。
他手裡可調動的神橋境武者一共有多少？
算上監天司直屬的、天璇武院借調的、各地軍鎮抽調的，滿打滿算——六十二名。
六十二名。修四十七處。夠。
但這些人分散在大夏各地。集結需要時間。傳送陣的使用需要靈石。每一次傳送的費用不低。
總預算他算了一下。
靈石消耗、人員差旅、修復材料加在一起——大約一百二十萬靈石。
不少了。
但帝君說了。要修。全部修。半個月。
趙無涯沒有猶豫。
他拿起紙筆。開始寫調令。
一份一份。
六十二份。
寫到後半夜。他的手腕酸了。眼睛也花了。
紀淵從值班房走過來。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大人。歇會兒。」
趙無涯接過茶。喝了一口。
「紀淵。」
「在。」
「帝君說靈脈是百姓的根。根壞了樹就死了。」
紀淵沉默了一下。
「帝君說得對。」
「你在審判庭的時候，他們管不管底層人的生死？」
紀淵的表情變了一下。
「不管。審判庭的秩序是從上往下的。頂層制定規則。底層執行規則。底層的人死了，換一批新的就行。」
「大夏不一樣。」
「我知道。」紀淵看著趙無涯。「大夏的秩序是從下往上的。底層活得好，上面才能穩。底層的靈脈偏了幾度，帝君就要連夜發信。」
趙無涯點了點頭。
「這就是大夏跟審判庭的區別。」
他放下茶杯。繼續寫調令。
紀淵站在旁邊。沒走。
「大人。需要我幫忙嗎？」
「你把這六十二份調令按區域分好。東境的放一堆。南境的放一堆。西境的放一堆。北境的放一堆。然後按距離遠近排個優先級。最遠的先發。最近的後發。確保所有人在十天之內抵達各自的修復點。」
「好。」
紀淵坐下來。開始分揀。
兩個人在燈下埋頭幹活。
窗外。
月光照在監天司的屋頂上。
帝都很安靜。
偶爾有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走過。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一聲。兩聲。三聲。
深夜了。
但監天司的燈沒滅。
因為有事要做。
有四十七個鎮子的百姓在等。
等不了明天。
今晚就得開始。
——
五天後。
第一批修復人員抵達了各自的點位。
最先修好的是漁陽鎮。
李青天親自去的。
他本來只需要梳理一下暗河的靈脈走向。花不了半天。
但到了以後，他多做了一件事。
他沿著整條暗河從上遊走到了入海口。把沿途所有的靈脈節點都檢查了一遍。修正了三處偏移。疏通了兩處堵塞。
花了兩天。
他走的時候，暗河的水已經變清了。
魚開始往回遊了。
漁陽鎮的漁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某一天早上出海的時候，網裡的魚突然多了。
老漁民們說，是海龍王開恩了。
年輕一點的漁民覺得是靈脈恢復了。
沒人知道是一個穿白衣的劍客花了兩天時間把一整條暗河的靈脈修好了。
李青天也不在意。
他走出漁陽鎮的時候，在碼頭旁邊看見了一個老人。
六十多歲。背微駝。穿灰衣。
正在碼頭上整理漁網。
沈長青。
他終於走回家了。
李青天站了一會兒。沒上前。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
——
寒水鎮的靈脈是趙無涯派的另一名神橋境武者去修的。
修復過程中發現了一個問題。
寒水鎮的靈脈偏移幅度雖然不大，但偏移的位置正好卡在鎮子下方的主要供給點上。這個供給點是鎮上三百畝黃豆田的靈氣來源。
武者花了三天時間把靈脈歸位。歸位以後，靈氣供給恢復了八成。
但趙無涯在報告中提到了另一件事：寒水鎮的靈脈承載力本身就在下降。這不是藍星事件造成的。這是長期過度開採靈脈的結果。
大夏的很多偏遠小鎮都有這個問題。靈脈是有限的資源。用多了就會變弱。但小鎮的百姓不懂靈脈管理。他們只知道地里的莊稼靠靈氣長。靈氣少了就多施肥。多施肥也長不好就換品種。換了品種還不行就減產。減產減到養不活人了就出去打工。
惡性循環。
林凡看完趙無涯的報告。想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方小年。再寫一封信。」
「給誰？」
「給周小魚。讓她明天來潛龍苑吃早飯。」
——
次日清晨。
周小魚站在潛龍苑門口。
她穿著那件洗白了的藍布裙。頭髮扎得整整齊齊。手裡提著一個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罐醬。
她從寒水鎮帶來的。家裡最後一罐。
她不知道帝君為什麼請她來吃早飯。但她知道帝君幫了她。寒水鎮的靈脈已經在修了。這個消息三天前就傳回了鎮上。
她爹在信里說，地里的豆苗好像精神了一點。
周小魚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潛龍苑的門。
院子不大。但很乾淨。左邊一排酸菜缸。右邊是灶房。正中間是一棵老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
林凡坐在石桌旁邊。
穿著舊棉襖。手裡拿著一碗粥。
「來了？坐。」
周小魚走過去。把布包放在桌上。
「這是我家的黃豆醬。帶給您嘗嘗。」
林凡看了一眼那個布包。
他放下粥碗。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個粗陶罐子。罐口封著蠟。蠟封得很仔細。跟沈長青的魚醬一個做法。
他揭開蠟封。
一股濃郁的醬香撲面而來。
不是醬油那種單薄的咸香。是一種厚重的、有層次的、帶著豆子本身氣息的香。
林凡用指頭蘸了一點。放進嘴裡。
濃。厚。咸中帶甜。甜中帶一絲回苦。苦的後面是鮮。
跟二十年前在大荒里吃到的那罐一模一樣。
不。比那罐更好。
因為這罐醬更成熟。發酵的時間更長。豆子的蛋白質分解得更徹底。鮮味更集中。
「好東西。」
周小魚站在旁邊。手攥著裙角。
「帝、帝君喜歡就好。」
「叫林先生。坐下吃飯。」
方小年已經把早飯端上來了。白粥。酸菜。花生米。醬蘿蔔。外加一碟小蔥拌豆腐。
周小魚坐下來。端起碗。
她看了一眼對面。小根正在埋頭吃粥。吃得很快。碗旁邊摞著三個空碗。
「你吃了三碗了？」
小根抬頭。嘴邊沾著粥。
「四碗了。這是第五碗。」
周小魚張了張嘴。沒說話。
林凡給她碗裡夾了一塊醬蘿蔔。
「你的醬坊還有多少存貨？」
周小魚想了想。「不多了。最後一批醬還有二十來罐。夠本鎮的人用半年。但今年的新豆還沒種下去。就算靈脈修好了，新豆最快也要秋天才能收。到時候做醬還要發酵半年以上。算下來，下一批成品醬最早要後年春天才能出。」
「中間這一年半怎麼辦？」
周小魚低下了頭。
「撐著。能怎麼辦。」
林凡喝了一口粥。
「你願不願意在帝都待一段時間？」
周小魚抬起頭。
「待多久？」
「幾個月。至少到秋收。」
「做什麼？」
「教人做醬。」
周小魚愣住了。
「教人做醬？」
「你們周家的寒水青豆醬是大夏一絕。但知道的人太少。產量太低。如果能在其他地方推廣種植寒水青，用你們周家的工藝做醬，一來可以保住這門手藝不失傳，二來可以給你們家創收，撐過這一年半。」
周小魚的手指攥緊了裙角。
「可是……寒水青離了寒水鎮的土，長不好。」
「試過嗎？」
「試過。我爹十年前把種子帶到隔壁鎮種。長出來的豆子比寒水鎮的差一截。味道也不對。」
「土不一樣。靈脈不一樣。長出來的東西當然不一樣。」
「那怎麼辦？」
林凡看了她一眼。
「星空農場的土不是普通的土。摻了世界碎片粉末。靈氣含量比寒水鎮的高十倍。如果在那裡種寒水青，你覺得會怎樣？」
周小魚張了張嘴。
她不知道什麼是星空農場。不知道什麼是世界碎片粉末。
但她聽懂了一件事。
帝君要幫她種豆子。
在一個比寒水鎮更好的地方種豆子。
她的眼眶紅了。
「我、我願意。」
「別急著哭。先吃飯。吃完了我帶你去農場看看地。」
周小魚使勁點了點頭。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粥。
旁邊的小根看了她一眼。
然後默默地把自己碗裡的最後一塊醬蘿蔔夾給了她。
「給你。這個好吃。」
周小魚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醬蘿蔔。
她咬了一口。
脆的。鹹的。帶著一絲甘草的甜。
好吃。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繼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