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百味巷的糖炒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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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風還帶著冬天的尾巴。

  帝都城裡的雪化了大半。路面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反著光。偶爾有幾滴屋檐上的雪水落下來,砸在石板上,啪的一聲。

  林凡裹著舊棉襖走在百味巷裡。

  今天巷子裡多了一個攤子。

  攤子擺在王屠戶和李嬸中間的空地上。是一個鐵鍋炒栗子的攤位。

  鍋很大。鐵的。黑的。底下架著一個簡易的炭爐。爐子裡的炭燒得通紅。鍋里是黑色的鐵砂。鐵砂和栗子混在一起,被一個大鐵鏟來回翻炒。

  翻炒的人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個子不高。臉圓。一雙手又粗又短。跟他的身材很搭配——結實、敦厚、沒什麼花哨的地方。

  林凡站在攤子前面看了一會兒。

  年輕人翻炒的節奏很穩。鐵鏟從鍋底鏟起,沿著鍋壁翻一個弧度,再落回鍋底。動作幅度不大。但每一次翻動,鐵砂和栗子的位置都會均勻地調換一次。

  這個手法不是隨便練練就能做到的。

  林凡聞了聞。

  栗子的香氣正濃。一種帶著焦糖味的堅果香。

  但他鼻子裡還聞到了另一種味道。

  甜。不是白糖的甜。是一種更沉穩的甜。

  」你用的是麥芽糖?「

  年輕人抬頭。看見面前站著一個穿舊棉襖的中年人。

  」您鼻子真靈。是麥芽糖。自己熬的。「

  」為什麼不用白糖?「

  」白糖甜得太沖。炒栗子的時候糖化得快,容易焦。焦了就苦。麥芽糖甜度低,但粘性好。裹在栗子殼上,糖化以後形成一層薄殼。這層殼鎖住了栗子裡面的水分。所以我的栗子剝開以後是面的、濕的,不是乾的。「

  林凡點了點頭。

  」你幾歲開始炒栗子的?「

  」十二。我爹教的。我爹炒了三十年。我接了他的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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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爹呢?「

  年輕人的動作頓了一下。鐵鏟在鍋里停了半息。

  」去年秋天走了。「

  林凡沒追問。

  他看了一眼攤位旁邊的一塊木板。木板上用毛筆寫了四個字。歪歪扭扭的。但認得出來。

  」孫記栗子。「

  」你姓孫?「

  」嗯。孫鐵柱。「

  林凡笑了。鐵柱。這名字很實在。跟他這個人一樣。

  」來一斤。「

  孫鐵柱用鐵鏟把栗子從鐵砂里撈出來。倒在一個竹篾篩子上。篩了篩。鐵砂漏下去了。栗子留在上面。

  他用紙包了一斤。遞過來。

  林凡接過去。

  從紙包里拿出一顆。兩隻手一捏。殼裂了。整齊地裂成兩半。裡面的栗子肉是金黃色的。沒碎。完整的。

  他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

  面的。糯的。甜的。不是那種膩的甜。是栗子本身澱粉轉化成糖以後的自然甜味。麥芽糖的甜是底味。栗子的甜是主味。兩種甜在嘴裡分了層。

  」不錯。「

  孫鐵柱的臉紅了一下。

  」您……您過獎了。「

  」你的栗子是哪來的?「

  」北山。帝都北邊三十里有個北山鎮。那邊的栗子樹都是野生的。樹齡至少五十年以上。野生的栗子個頭小。但甜度高。澱粉含量高。「

  」北山鎮的栗子?「林凡想了想。」我以前在大荒的時候吃過野板栗。個頭跟鵪鶉蛋差不多。但甜得不行。燉肉的時候放幾顆,比放冰糖都好使。「

  孫鐵柱的眼睛亮了。

  」您也用栗子燉肉?「

  」用。板栗燉雞。板栗紅燒肉。都好吃。「

  」我爹以前也做板栗燒雞。但他不放糖。他說栗子本身就夠甜了。放了糖就蓋住了栗子的味道。「

  」你爹說得對。「

  孫鐵柱笑了。是那種發自心底的笑。

  」我爹要是聽到您這話,肯定高興。「

  林凡付了錢。拿著一包栗子往前走。

  走了兩步。回頭。

  」孫鐵柱。「

  」在!「

  」你的鐵砂該換了。顏色發灰了。說明含鐵量下降了。鐵砂含鐵量低,導熱就不均勻。炒出來的栗子會有的熟有的生。換一批新的。帝都東門外的鐵料場有好的鐵砂。粒徑二到三分的。跟他說是百味巷的。「

  孫鐵柱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鍋里的鐵砂。

  確實發灰了。他這批鐵砂用了兩個月了。炒了一百多鍋。鐵砂的表面被反覆加熱以後,氧化層變厚,顏色從黑變灰。導熱效率確實下降了。

  他知道該換了。但他一直在猶豫。新鐵砂要花錢。他剛到帝都。手頭緊。

  」東門外的鐵料場……多少錢一斤?「

  」三文。不貴。你這口鍋用二十斤鐵砂就夠了。六十文。「

  孫鐵柱在心裡算了一下。六十文。他一天賣栗子能掙兩百文左右。六十文不算多。但對剛到帝都、連房租都是月結的人來說,每一文都要掰開花。

  」行。明天去買。「

  林凡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小根跟在後面。嘴裡已經塞了三顆栗子。腮幫子鼓得像松鼠。

  」好吃不?「

  」唔唔唔。「

  」吞了再說話。「

  小根使勁嚼了兩下。咽了。

  」好吃!比蟲子好吃一百倍!「

  」……別拿蟲子跟栗子比。栗子會不高興。「

  小根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兩個人拐過巷口。路過鍾老頭的鐵匠鋪。

  鋪子開著。但鍾老頭今天沒在打鐵。他坐在門口的矮凳上。面前放著一隻搪瓷茶缸。手裡捧著一本發黃的冊子。

  《鍾氏鐵作錄》。

  他在翻後面幾頁。

  林凡走過去的時候,菜刀微微震了一下。不明顯。只有他自己感覺到了。

  」鍾老爺子。「

  鍾老頭抬頭。

  」林先生。「

  」看什麼呢?「

  鍾老頭猶豫了一下。把冊子合上了。

  」沒什麼。翻翻老祖宗的筆記。「

  林凡看了一眼他的茶缸。茶水已經涼了。

  」小根,去旁邊茶棚給鍾爺爺續杯熱水。「

  小根接過茶缸跑了。

  林凡在鍾老頭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

  」鍾老爺子,上次我那把刀的事,你查到什麼了?「

  鍾老頭看著巷子對面。沉默了一會兒。

  」林先生,有些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鍾老頭轉過頭看著他。

  」我祖父的筆記里提到過一件事。初鐵不是死物。它有心跳。有溫度。有記憶。它會選擇主人。選中了,就跟主人一輩子。選不中,放一萬年也是一塊鐵疙瘩。「

  林凡點了點頭。這些他大概知道。

  」但我祖父還寫了一句話。「鍾老頭的聲音壓低了。」他說:『初鐵成器之日,即是天地變色之時。』「

  林凡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什麼意思?「

  」我也不太明白。但我猜,初鐵如果被徹底鍛造成一件完整的器物,可能會引發某種……連鎖反應。「

  林凡想了想。

  他的菜刀已經褪去了鏽層。露出了暗金紋路。刀面上有四個字。

  但它還不是」完整的器物」。

  因為它還差一道工序。

  淬火。

  菜刀在大荒的山洞裡被他撿到的時候,就是一把成品的刀。但經過二十年的使用和北境藍星事件的激發,刀身上的鏽層脫落了,露出了本體。本體雖然顯露了,但刀的內部結構還沒有被徹底「喚醒」。

  就像一個人睡了一覺。醒了。但還沒完全清醒。

  菜刀現在就是這個狀態。

  半醒。

  「鍾老爺子。」

  「嗯?」

  「你覺得,你能打動初鐵嗎?」

  鍾老頭沉默了很久。

  「打不動。」

  「為什麼?」

  「初鐵水火不侵。我祖父當年跟著整個工坊的人試過。爐溫燒到極限也化不開它。錘子砸上去,鐵錘碎了,初鐵紋絲不動。」

  「但你的母石在跳。」

  鍾老頭的手停了。

  「你……知道?」

  「我腰上這把刀跟你的母石是同源的。它動的時候,我能感覺到。」

  鍾老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林先生,母石確實在跳。從你上次帶刀來過以後,跳得越來越快。但我不知道它要幹什麼。我只是個鐵匠。我打的是鐵。不是天地初生的礦石。」

  「你打了六十年鐵。兩千萬錘。」

  鍾老頭抬起頭。

  「你怎麼知道是兩千萬?」

  「我算的。每天八個時辰。一個時辰大約掄一千錘。一天八千。一年三百萬。六十年,差不多兩千萬。」

  鍾老頭張了張嘴。

  他自己從來沒算過這個數。

  兩千萬。

  「鍾老爺子。兩千萬錘下去,你覺得你打的只是鐵嗎?」

  鍾老頭愣住了。

  「你打的是你的手感。你的經驗。你的六十年。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你的『道』。初鐵打不動不是因為它硬。是因為以前打它的人不對。」

  小根這時候端著續滿熱水的茶缸跑回來了。

  「鍾爺爺,水來了!」

  鍾老頭接過茶缸。手微微抖了一下。

  林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不急。慢慢想。等你想明白了再說。」

  他帶著小根走了。

  鍾老頭坐在矮凳上。捧著熱茶缸。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兩千萬錘。

  他打了兩千萬錘。

  從十五歲到七十五歲。

  每一錘落下去的時候,他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把手裡這塊鐵打好。

  不是打成最好的。是打好。

  打成它應該成為的樣子。

  鍾老頭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熱水滾進胃裡。暖了。

  他轉身走進鋪子。走到暗櫃前面。

  暗櫃的門虛掩著。裡面有微弱的光。

  金色的光。

  母石在跳。

  咚。咚。咚。

  像心跳。

  鍾老頭把手放在暗櫃門上。

  母石的震動透過木板傳到他的掌心。

  溫熱的。

  像握著一個活著的東西。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關上了暗櫃。

  轉身走到砧子前面。拿起錘子。從爐子裡夾出一塊燒紅的鐵坯。

  叮。

  錘子落在鐵坯上。

  今天的第一錘。

  聲音很清脆。

  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清脆。

  ——

  回到潛龍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林凡把栗子放在石桌上。讓大家分著吃。

  林清漪拿了一顆。剝開。看了看。

  「外面有一層糖殼。」

  「麥芽糖。那個攤主自己熬的。」

  林清漪咬了一口。細嚼慢咽。

  「甜度控得不錯。不奪栗子本味。」

  「你現在能分辨出調味料和食材本味的區別了?」

  「蘇清歌教我的。她說食修的第一步是『辨味』。每一口食物入口以後,先分辨是食材本身的味道還是調味料賦予的味道。分清楚了,才能判斷一道菜做得好不好。」

  林凡點了點頭。

  蘇清歌的「吃道」走得越來越深了。

  一般人吃東西,吃的是好不好吃。蘇清歌吃東西,吃的是為什麼好吃。

  這兩個問題的區別,就是普通人和修行者的區別。

  知道好吃是本能。知道為什麼好吃是修行。

  「清漪。」

  「嗯?」

  「你的守道走到哪了?」

  林清漪想了想。

  「我能在出刀的時候自然附著守護意志了。但李青天先生說,我的守道太柔。缺一次真正的考驗。」

  「他說得對。」

  林清漪看著林凡。

  「爹,你覺得這個考驗什麼時候來?」

  林凡拿了一顆栗子。捏碎。把栗子肉放進嘴裡。

  「不知道。但它會來。」

  他嚼著栗子。抬頭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天色很好。晴朗。萬里無雲。

  但北方地平線的邊緣,有幾顆星在白天隱約可見。

  藍色的。冷的。

  它們還在那裡。

  沒走。

  ——

  晚飯。

  林凡做了一道新菜。

  板栗燒雞。

  用的就是孫鐵柱攤上買的栗子。

  雞是靈草雞。林凡讓方小年去城外的靈草雞場買的。靈草雞比普通雞貴三倍。但肉質緊實。雞皮薄。脂肪少。燉出來的湯清而不膩。

  雞剁成塊。焯水。瀝乾。鍋里熱油。雞塊下鍋煎。煎到表面微黃。倒出多餘的油。

  然後下蔥姜蒜。炒香。加醬油。加料酒。加一碗熱水。大火燒開。

  栗子去殼。整顆放進去。

  蓋蓋。小火慢燉。

  燉半個時辰。

  揭蓋的時候,栗子已經燉得粉糯了。雞肉的汁水滲進了栗子裡。栗子的甜味也滲進了雞肉里。兩種味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林凡嘗了一口。

  「行了。」

  方小年站在旁邊。他一直在看。

  「林叔,你放栗子的時候為什麼不切開?整顆放的?」

  「栗子切開了,澱粉會散進湯里。湯會變稠。變稠了就蓋住了雞湯的鮮味。整顆放,栗子慢慢吸收雞湯的味道,自己脹開,但澱粉不會大量外溢。這樣湯是清的,栗子是面的,各有各的好。」

  方小年點頭。在心裡記下。

  板栗燒雞端上桌。

  小根第一個夾了一塊栗子。塞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眼睛瞪大了。

  「這個跟下午吃的不一樣!」

  「廢話。下午的是糖炒的。這個是雞湯燉的。能一樣嗎?」

  「這個更好吃!」

  「那是因為栗子吸了雞湯的鮮味。同樣一個東西,換一個做法,味道就不一樣了。做飯的樂趣就在這裡。」

  小根使勁點頭。然後又夾了一塊雞肉。

  天裂坐在角落裡。他面前的碗裡有三塊雞肉和兩顆栗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三百萬年前,他還是天玄界的劍道巔峰。那時候他不吃飯。或者說不需要吃飯。修到他那個層次的存在,辟穀是常態。食物對他們來說只是低級生靈的需求。

  但現在他覺得,那三百萬年裡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好好吃過一頓飯。

  不是因為飯有多好吃。

  是因為一起吃飯的人。

  圍著一張桌子。端著碗。嚼著菜。偶爾說幾句閒話。偶爾為了最後一塊肉搶一下筷子。

  這種感覺比斬開一顆星辰更讓他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天裂把碗裡的湯喝乾淨了。

  站起來。

  「碗我洗。」

  神帝從旁邊飄過來。

  「你洗什麼碗。碗歸我洗。帝君定的規矩。」

  「你洗得不乾淨。上次碗底留了一圈油。」

  「那是碗的釉面有裂紋。油滲進去了。不是我沒洗乾淨。」

  「藉口。」

  「你說誰藉口?!」

  兩個人瞪著對方。

  林凡敲了一下桌子。

  「都洗。一人洗一半。再吵明天你們倆都別吃飯。」

  神帝和天裂同時閉嘴。

  端著碗去了水缸旁邊。


  誰都不看誰。

  但洗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因為誰都不想被對方比下去。

  方小年在灶房裡收拾灶台。他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一個不知道活了多少萬年的神帝。一個三百萬年前的天下第一劍神。

  蹲在水缸旁邊搶著洗碗。

  這要是傳出去,星海萬族的歷史都得重寫。

  ——

  夜深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凡躺在床上。手枕在腦後。

  他在想事情。

  三到四個月。歸墟的青銅門會裂開。

  門後面是「先於一切者」。

  這個東西他打過一次。北境那次。把它的化身打散了。把藍星斬碎了。把骨門砍裂了。

  但它的本體還在。

  而且它在變強。

  不是靠修煉變強。是靠「侵蝕」變強。

  舊日污染就是它侵蝕宇宙的方式。每侵蝕一寸空間,它就多了一寸的力量來源。

  廢道苗田的金苗擋住了污染的一條路。但污染不止一條路。

  孤星的探報說,東南角的星河廢道只是其中一個滲透點。整個大夏星域的邊界上,還有十幾個類似的薄弱點。

  這些薄弱點像篩子上的眼兒一樣散布在大夏的四周。

  堵一個不夠。

  但種紅薯能堵一個。種更多的紅薯,就能堵更多。

  問題是時間。

  金色紅薯苗的繁育速度再快,三到四個月也不夠覆蓋所有的薄弱點。

  所以歸根結底,最終還是得他親自去處理那扇門。

  但不是現在。

  現在還早。

  三到四個月呢。

  夠他把這批酸菜醃完。夠他教小根學會炒一個雞蛋。夠他吃到孫鐵柱換了新鐵砂以後炒出來的栗子。夠他等沈長青走回漁陽鎮。夠他看鐘老頭想明白那個問題。

  三到四個月。

  不短了。

  夠活很多天了。

  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都有飯吃。每一天都有事做。

  這就是人間。

  人間在,他就在。

  他在,門後面的東西就出不來。

  林凡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鼾聲很快響了。

  穩。沉。有力。

  鼾聲穿過潛龍苑的圍牆。穿過百味巷。穿過帝都的城牆。穿過大荒。穿過星海。

  鼾聲到達廢道入口的苗田。

  三百里的金苗在鼾聲中搖曳。

  鼾聲到達歸墟邊緣。

  青銅門上的裂紋停止了擴張。

  門後面的腳步聲頓了一頓。

  然後繼續走。

  但慢了。

  比昨天慢了一步。

  ——

  人間在。

  一步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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