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趙老七的柿子醋
清溪鎮比上次來的時候熱鬧了不少。
水渠修通之後，靈脈中的靈氣順著水道滲透進了周圍的土壤，不光紅薯長勢好，連鎮上其他的莊稼也跟著受益。
路過鎮口的時候，林凡看到幾個農戶正在搬運新打的糧食，一袋一袋壘在牛車上，臉上帶著那種只有豐收時才有的笑。
這種笑他見過。
趙老七第一次捧著新收的紅薯給他看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小龍女在鎮外的溪邊降落。
變小之後照舊趴在林凡肩膀上，尾巴卷著從竹簍里翻出來的一塊糕點慢慢啃。
林凡提著竹簍沿著溪邊的石板路往鎮子裡走。
趙老七的家在鎮子東頭，是一棟老舊的磚瓦房，院牆上爬滿了絲瓜藤。
院門是木頭的，沒上鎖，推開就能進。
林凡還沒推門，裡面的聲音就先傳出來了。
「石磨再轉快一圈！對，就這個速度。漿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跟米湯差不多就行。」
是趙老七的聲音。
他在教人磨漿。
林凡推開院門走進去。
院子裡支著一個大石磨，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正費力地推著磨杆，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往下淌。
趙老七蹲在石磨旁邊，一手接著從磨口流出來的白色薯漿，一手往磨眼裡添薯塊。
看到林凡進來，趙老七愣了一下，然後整張臉都亮了。
「哎喲！林先生來了！」
他一骨碌站起來，在圍裙上搓了搓手，快步迎上來。
「我信里說的紅薯還沒到收的時候呢，您怎麼這就來了？」
「路過南城買了點東西，順道來看看。」林凡把竹簍里的鹹菜罈子拿出來遞給他，「幫你帶了點自家醃的鹹菜。」
趙老七雙手接過來，像捧寶貝一樣小心。
「這可太客氣了。上次您寄來那包幹菜我到現在還捨不得吃完，就剩一小把了，每次煮麵的時候放兩根。」
林凡笑了一下。
這老頭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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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水磨旁邊推磨的小姑娘。
「這是誰家的丫頭？」
「我侄孫女，叫趙小溪。她爹娘在鎮上開了個雜貨鋪，平時她沒事就來我這幫忙幹活。」
趙小溪停下磨杆，擦了把汗，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叔爺好。」
林凡點了點頭，走到石磨旁邊看了看。
磨出來的薯漿確實粗細合適，顏色白中帶一點淡紫。
是紫心紅薯。
清溪鎮的土質和靈脈滋養出來的紫心紅薯，澱粉含量比普通品種高出兩成，做出來的粉條筋道有彈性，煮再久都不爛。
趙老七上次在信里說的就是這個品種。
「今年的薯種比去年大多少？」林凡問。
「大了快一圈。」趙老七蹲下來，從旁邊的筐里拿出一個紅薯給林凡看。
紫紅色的皮，拳頭大小，形狀飽滿，表面光滑沒有蟲眼。
林凡接過來掂了掂。
沉。
水分足。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
脆。
澱粉含量高。
「不錯。」
趙老七聽到這兩個字，高興得像個小孩。
「都是您的功勞，水渠一通，靈脈的水澆下去，地里的薯苗蹭蹭長。今年的產量估摸著能翻一番。」
「不是我的功勞。」林凡搖頭，「是你自己種得好。靈脈水再好，也得人會伺候。莊稼跟做菜一樣，三分靠食材，七分靠手藝。」
趙老七嘿嘿笑了。
被內行人夸兩句，比什麼都受用。
「對了，趙老七，你信里說的那個柿子醋呢？」
「柿子醋！差點忘了！」趙老七一拍腦門，轉身往屋裡跑，很快抱著一個陶製小壇出來。
壇口用草繩扎著，封口處糊了一層黃泥。
「新開的醋坊就在鎮西頭，我嘗了一口覺得好，就跟人家買了一壇留給您。」
他把罈子遞過來。
林凡拆開封口，湊近聞了一下。
酸味柔和悠長，不沖鼻子，帶著一股柿子特有的果香和一點點發酵後的微甜。
好醋。
純糧食發酵的醋香氣是純淨的，沒有任何刺鼻的化學味。
用糧食做出來的天然酸，和用工業製劑勾兌出來的酸完全是兩個東西。
就像一個人的笑和一張貼上去的笑臉面具。
看著像，但本質不同。
「我去嘗嘗。」
林凡用筷子蘸了一滴放進嘴裡。
酸。
柔。
有層次。
先是舌尖上溫和的酸，然後是口腔里散開的果香，最後是咽下去之後喉嚨里泛起的一絲甘甜。
做糖醋排骨。
這四個字從他腦子裡蹦出來。
「趙老七。」
「誒。」
「你家有排骨嗎？」
趙老七愣了一下。
「有是有，我前天跟鎮上的屠戶買了兩根豬肋排，本來想拿來燉蘿蔔的。」
「拿來。我給你做一道糖醋排骨。」
趙老七的眼睛瞬間放光。
上次林凡來的時候做的那碗面他到現在還記得。
那個味道，說是人間至味都不為過。
現在又要做糖醋排骨？
「您等著！」
趙老七撒腿就往屋裡跑。
趙小溪在旁邊看著，有點不明所以。
這個穿圍裙的叔爺到底是誰？
怎麼自己太爺爺看到他比看到過年還高興？
趙老七很快把排骨拿了出來。
兩根豬肋排，新鮮的，帶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肋骨均勻，肉色發紅，是散養豬的肉。
林凡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是好豬。
吃糧食和牧草長大的豬，脂肪層薄而均勻，肉質緊實有彈性。
跟那種催肥的飼料豬完全不是一個物種。
「有菜刀嗎？」
「有有有。」趙老七從廚房拿了一把菜刀出來。
刀口有些鈍了，刀面上有幾個鏽斑。
但鋼口不錯，是老鐵匠鍛打的長條刀。
林凡接過來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
蹭完之後刀鋒雪亮。
趙老七在旁邊看著，總覺得這兩下蹭得不太一般。
普通人磨刀怎麼也得磨個十來分鐘，這位先生兩下就搞定了？
而且那兩下的聲音跟別人磨刀不一樣。
別人磨刀是嚓嚓的聲音，這位先生磨刀的聲音更像是金石碰撞，清脆得像敲鐘。
他不知道的是，林凡磨刀的時候手上帶著一點純粹的力量，那股力量在接觸磨刀石的瞬間把刀刃上的殘鐵和雜質全部震碎剝離了。
所以只需要兩下。
比任何磨刀法都快。
比任何磨刀法都乾淨。
林凡把排骨放在砧板上。
手起刀落。
咚。咚。咚。咚。咚。
五刀。
兩根肋排被剁成二十個均勻的小段。
每一段的長度、寬度、厚度完全一致，像是用模具切出來的。
趙小溪在旁邊看得呆了。
她太爺爺剁排骨的時候需要費很大力氣，因為豬骨頭硬。
但這個叔爺剁排骨跟切豆腐似的。
輕輕鬆鬆。
而且聲音很好聽。
不是那種鈍刀砍骨頭的沉悶聲，而是一種乾脆利落的「咚」。
像打鼓。
「起灶。」林凡對趙老七說。
趙老七趕緊去灶台上生火。
他家的灶台是土灶，燒的是劈柴。
火生好之後，林凡把鐵鍋放上去。
鍋熱了之後倒油。
用的是趙老七家的菜籽油。
菜籽油有一股特有的香味，做糖醋排骨最配。
花生油太淡，豬油太膩，菜籽油剛剛好。
油溫七成熱。
林凡把排骨段放進去。
嗞啦一聲。
油鍋里炸開了熱鬧。
排骨在熱油中翻滾，表面迅速變成金黃色，散發出一股焦香。
林凡用筷子翻了幾下，控制每一塊排骨受熱均勻。
大約三分鐘之後撈出來，瀝油。
然後第二次下鍋復炸。
復炸是糖醋排骨的關鍵步驟。
第一次炸是為了鎖住肉汁，讓外皮定型。
第二次炸是為了逼出多餘的油脂，讓外皮變脆。
只有經過兩次油炸的排骨，掛上糖醋汁之後才能實現「外酥內嫩」的口感。
如果只炸一次，外皮不夠脆，掛不住汁。
如果炸三次，肉就柴了。
剛好兩次。
火候剛好。
時間剛好。
復炸之後的排骨金燦燦的，外殼酥脆，用筷子敲一下能聽到清脆的聲響。
接下來是糖醋汁。
林凡另起一鍋。
不放油。
直接下冰糖。
小火慢慢熬。
冰糖在鍋底滋滋冒泡，從透明變成淡黃，再變成琥珀色。
糖色到位。
下柿子醋。
這一步是整道菜的靈魂。
醋一下鍋，糖醋混合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酸甜香氣從鍋里衝出來。
那個味道。
趙老七吸了一下鼻子。
然後他的眼眶就紅了。
這個味道讓他想起了他死去多年的老伴。
他老伴在世的時候也會做糖醋排骨。
手藝不如林凡精細，但那股酸甜的味道是一樣的。
柿子醋。
菜籽油。
冰糖。
都是清溪鎮世世代代用的東西。
趙老七活了七十多年，吃了一輩子這些味道，以為早就習慣了。
但今天這碗糖醋排骨的香氣飄出來的時候，那些以為已經模糊了的記憶全部清晰了。
老伴繫著圍裙在灶前忙碌的背影。
兒子小時候趴在灶台上偷吃排骨被燙了手的哇哇哭聲。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旁邊吃飯的年夜飯。
全都回來了。
就在這一口酸甜里。
林凡把炸好的排骨倒進糖醋汁里，大火快速翻炒。
排骨裹上了一層光亮的暗紅色糖醋汁，每一塊都泛著誘人的光澤。
最後撒上一把白芝麻。
出鍋裝盤。
「好了。」
林凡把盤子端到院子裡的石桌上。
二十塊糖醋排骨整整齊齊地堆在盤子裡，熱氣蒸騰。
趙小溪早就被香味饞得直吞口水了。
趙老七擦了擦眼角，拿起筷子。
「林先生，那我就不客氣了。」
「吃。」
趙老七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咬下去的瞬間，外面的酥皮咔嚓一聲碎開，裡面的肉汁湧出來。
酸甜的糖醋汁混合著肉香在口腔里炸開。
排骨的肉嫩到入口即化，但骨頭旁邊的肉還保留著一絲彈性。
嚼兩下就化了。
化了之後，嘴裡留下的是柿子醋的甘甜和焦糖的醇香。
趙老七咀嚼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他放下了筷子。
「好吃。」
兩個字。
但聲音很沉。
趙小溪也夾了一塊，三口就吃完了，立刻又夾了第二塊。
「太爺爺，這個比你做的好吃一百倍！」
趙老七瞪了她一眼。
但沒反駁。
因為是真的。
林凡坐在旁邊，自己也吃了兩塊。
柿子醋的味道果然沒說錯。
做糖醋排骨是一絕。
回去之後得多買幾壇存著。
吃完排骨，趙老七泡了一壺茶，和林凡坐在院子裡說話。
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秋收和粉條上。
「這批紅薯再過一個月就能收了。」趙老七說，「我的石磨也重新打磨過了，磨漿沒問題。漏粉的那套傢伙事也收拾好了。」
「到時候我過來學。」林凡說。
「您來了我手把手教。保證您一天就能學會。」
「一天不夠。粉條學得會不等於做得好。手藝這種東西，得反覆練。」
趙老七笑了。
「您說得對。我當年學了三年才出師。」
兩個人聊了快一個時辰。
從紅薯聊到了鎮上的變化。
水渠通了之後，不光趙老七家的紅薯地活了過來，整個清溪鎮的農業都恢復了生機。
靈脈水灌溉之後，普通莊稼的產量和品質都有了明顯提升。
鎮上原來有不少年輕人外出謀生，現在聽說家裡的地能種了，陸續有人回來了。
新開的醋坊就是回來的年輕人辦的。
用的是清溪鎮特產的火柿子，傳統發酵工藝。
一壇醋從選果到裝壇至少要四個月。
慢。
但好東西從來不是快能催出來的。
趙老七提到了一件事。
「林先生，鎮上最近來了不少外地的商人。說是看上了我們這的紅薯和柿子醋，想大批量收購。有個從東邊來的糧商開的價挺高，一斤紅薯給十二文，比市價高了一倍。」
「你怎麼看？」林凡問。
「我覺得吧……有點蹊蹺。」趙老七搓了搓手，「好好的為什麼多給一倍的錢？無利不起早。」
林凡點了點頭。
這老頭雖然一輩子沒離開過鎮子，但腦子是清楚的。
無利不起早，這四個字說得不錯。
「那你先別賣。」林凡說，「等我回去讓趙無涯查一查這個糧商的底細。如果沒問題再賣也不遲。」
趙老七趕緊點頭。
林凡又坐了一會兒，看了看天色，準備動身回帝都了。
走之前他去鎮西頭那家新開的醋坊轉了一圈。
醋坊不大，就是一個改建過的院子，裡面擺了二三十個大陶缸，缸口蓋著竹帘子。
開醋坊的是個二十六七的年輕人，叫趙河。
趙老七的遠房侄子。
之前在外地的酒坊打工，學了一手發酵的技術。
去年聽說家裡通了水渠，地里的柿子樹又能結果了，就辭了工回來開了這個醋坊。
趙河見到林凡之後很客氣，帶他看了整個釀醋的流程。
選果。
柿子要用鎮上後山的火柿子，個頭不大但糖分極高。
採摘之後晾曬三天，去掉多餘水分。
蒸煮。
把晾好的柿子上籠蒸透，蒸到果肉軟爛。
發酵。
蒸好的柿子果肉拌上麩皮和老曲，裝入陶缸，密封發酵。
前半個月每天翻缸一次，確保發酵均勻。
後面就不用管了，讓它自己慢慢轉化。
整個發酵過程至少需要三個月。
淋醋。
發酵完成之後，把缸里的醋醅用竹簍過濾。
濾出來的液體就是原醋。
原醋還要再靜置一個月，讓雜質沉澱。
最後得到的清亮的液體，就是成品柿子醋。
林凡聽得很認真。
他對任何和食材有關的工藝都有天然的興趣。
醋是廚房裡最基礎的調味品之一，但做好了非常不容易。
好的醋和好的酒一樣，都是時間的藝術。
「你這個發酵用的老曲是哪來的？」林凡問。
「我師傅那傳下來的。」趙河答道，「他在東邊一家老酒坊幹了四十年，退休的時候把自己養了二十年的老曲分給了我一塊。」
「好東西。」林凡點了點頭，「老曲養得越久，裡面的菌群越穩定，發酵出來的風味越複雜。這種東西斷了就沒了。」
「是啊。」趙河嘆了口氣，「所以我每天最上心的事就是照看這塊老曲。溫度、濕度都不能差。差一點，曲味就變了。」
林凡看著這個年輕人。
放棄了城裡的工作回鄉開醋坊，每天最在意的事是一塊老曲的溫濕度。
在很多人看來這是傻。
但林凡覺得不傻。
這種人跟那棵被雷劈了無數次還在發芽的松樹是一類的。
看起來普通，但根扎得深。
「給我裝十壇醋。」林凡說。
「十壇？」趙河嚇了一跳。
他這個小醋坊一個月的產量也就二三十壇。
一次買十壇，這是要批發嗎？
「你放心，正常付錢。按什麼價？」
趙河報了一個很實在的價格。
林凡付了錢，讓趙河幫忙把十壇醋打包好，回頭讓星塵派人來取。
「對了。」臨走的時候林凡回頭說了一句，「你這個醋做得好。但如果能在發酵的時候加一小把花椒粒，封缸前再淋一點蜂蜜水，成品的風味會更有層次。」
趙河愣了一下，趕緊拿出紙筆記下來。
「花椒粒和蜂蜜水。記住了，多謝先生指點。」
林凡擺了擺手，出了醋坊。
小龍女已經等在鎮外了。
林凡翻身上了龍背。
「回家。」
小龍女振翅起飛。
清溪鎮在腳下越來越小。
溪水、田地、房屋、炊煙。
一個普普通通的小鎮。
但在林凡心裡，這個小鎮的分量比什麼審判庭、什麼萬物終亡之主都要重得多。
因為這裡有趙老七的紅薯地。
有趙河的醋坊。
有趙小溪推石磨時淌下來的汗。
有新修的水渠嘩啦啦流淌的聲音。
這些東西才是他要守住的。
不是什麼抽象的宇宙秩序。
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天道法則。
就是一碗糖醋排骨的酸甜味。
就是一壇柿子醋里四個月的等待。
就是紅薯田裡即將到來的秋收。
林凡靠在小龍女背上。
竹簍里的花椒油、干辣椒、新茶葉在風中輕輕晃動。
他閉上眼，打了個盹。
要最好的花椒油拌麵。
用最好的柿子醋做糖醋排骨。
拿最好的紫花椒調滷水。
今天的收穫不錯。
值了。
水渠修通之後，靈脈中的靈氣順著水道滲透進了周圍的土壤，不光紅薯長勢好，連鎮上其他的莊稼也跟著受益。
路過鎮口的時候，林凡看到幾個農戶正在搬運新打的糧食，一袋一袋壘在牛車上，臉上帶著那種只有豐收時才有的笑。
這種笑他見過。
趙老七第一次捧著新收的紅薯給他看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
小龍女在鎮外的溪邊降落。
變小之後照舊趴在林凡肩膀上，尾巴卷著從竹簍里翻出來的一塊糕點慢慢啃。
林凡提著竹簍沿著溪邊的石板路往鎮子裡走。
趙老七的家在鎮子東頭，是一棟老舊的磚瓦房，院牆上爬滿了絲瓜藤。
院門是木頭的，沒上鎖，推開就能進。
林凡還沒推門，裡面的聲音就先傳出來了。
「石磨再轉快一圈！對，就這個速度。漿不能太稠也不能太稀，跟米湯差不多就行。」
是趙老七的聲音。
他在教人磨漿。
林凡推開院門走進去。
院子裡支著一個大石磨，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正費力地推著磨杆，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往下淌。
趙老七蹲在石磨旁邊，一手接著從磨口流出來的白色薯漿，一手往磨眼裡添薯塊。
看到林凡進來，趙老七愣了一下，然後整張臉都亮了。
「哎喲！林先生來了！」
他一骨碌站起來，在圍裙上搓了搓手，快步迎上來。
「我信里說的紅薯還沒到收的時候呢，您怎麼這就來了？」
「路過南城買了點東西，順道來看看。」林凡把竹簍里的鹹菜罈子拿出來遞給他，「幫你帶了點自家醃的鹹菜。」
趙老七雙手接過來，像捧寶貝一樣小心。
「這可太客氣了。上次您寄來那包幹菜我到現在還捨不得吃完，就剩一小把了，每次煮麵的時候放兩根。」
林凡笑了一下。
這老頭實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他看了看水磨旁邊推磨的小姑娘。
「這是誰家的丫頭？」
「我侄孫女，叫趙小溪。她爹娘在鎮上開了個雜貨鋪，平時她沒事就來我這幫忙幹活。」
趙小溪停下磨杆，擦了把汗，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叔爺好。」
林凡點了點頭，走到石磨旁邊看了看。
磨出來的薯漿確實粗細合適，顏色白中帶一點淡紫。
是紫心紅薯。
清溪鎮的土質和靈脈滋養出來的紫心紅薯，澱粉含量比普通品種高出兩成，做出來的粉條筋道有彈性，煮再久都不爛。
趙老七上次在信里說的就是這個品種。
「今年的薯種比去年大多少？」林凡問。
「大了快一圈。」趙老七蹲下來，從旁邊的筐里拿出一個紅薯給林凡看。
紫紅色的皮，拳頭大小，形狀飽滿，表面光滑沒有蟲眼。
林凡接過來掂了掂。
沉。
水分足。
他用指甲掐了一下。
脆。
澱粉含量高。
「不錯。」
趙老七聽到這兩個字，高興得像個小孩。
「都是您的功勞，水渠一通，靈脈的水澆下去，地里的薯苗蹭蹭長。今年的產量估摸著能翻一番。」
「不是我的功勞。」林凡搖頭，「是你自己種得好。靈脈水再好，也得人會伺候。莊稼跟做菜一樣，三分靠食材，七分靠手藝。」
趙老七嘿嘿笑了。
被內行人夸兩句，比什麼都受用。
「對了，趙老七，你信里說的那個柿子醋呢？」
「柿子醋！差點忘了！」趙老七一拍腦門，轉身往屋裡跑，很快抱著一個陶製小壇出來。
壇口用草繩扎著，封口處糊了一層黃泥。
「新開的醋坊就在鎮西頭，我嘗了一口覺得好，就跟人家買了一壇留給您。」
他把罈子遞過來。
林凡拆開封口，湊近聞了一下。
酸味柔和悠長，不沖鼻子，帶著一股柿子特有的果香和一點點發酵後的微甜。
好醋。
純糧食發酵的醋香氣是純淨的，沒有任何刺鼻的化學味。
用糧食做出來的天然酸，和用工業製劑勾兌出來的酸完全是兩個東西。
就像一個人的笑和一張貼上去的笑臉面具。
看著像，但本質不同。
「我去嘗嘗。」
林凡用筷子蘸了一滴放進嘴裡。
酸。
柔。
有層次。
先是舌尖上溫和的酸，然後是口腔里散開的果香，最後是咽下去之後喉嚨里泛起的一絲甘甜。
做糖醋排骨。
這四個字從他腦子裡蹦出來。
「趙老七。」
「誒。」
「你家有排骨嗎？」
趙老七愣了一下。
「有是有，我前天跟鎮上的屠戶買了兩根豬肋排，本來想拿來燉蘿蔔的。」
「拿來。我給你做一道糖醋排骨。」
趙老七的眼睛瞬間放光。
上次林凡來的時候做的那碗面他到現在還記得。
那個味道，說是人間至味都不為過。
現在又要做糖醋排骨？
「您等著！」
趙老七撒腿就往屋裡跑。
趙小溪在旁邊看著，有點不明所以。
這個穿圍裙的叔爺到底是誰？
怎麼自己太爺爺看到他比看到過年還高興？
趙老七很快把排骨拿了出來。
兩根豬肋排，新鮮的，帶著一層薄薄的油脂。
肋骨均勻，肉色發紅，是散養豬的肉。
林凡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是好豬。
吃糧食和牧草長大的豬，脂肪層薄而均勻，肉質緊實有彈性。
跟那種催肥的飼料豬完全不是一個物種。
「有菜刀嗎？」
「有有有。」趙老七從廚房拿了一把菜刀出來。
刀口有些鈍了，刀面上有幾個鏽斑。
但鋼口不錯，是老鐵匠鍛打的長條刀。
林凡接過來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
蹭完之後刀鋒雪亮。
趙老七在旁邊看著，總覺得這兩下蹭得不太一般。
普通人磨刀怎麼也得磨個十來分鐘，這位先生兩下就搞定了？
而且那兩下的聲音跟別人磨刀不一樣。
別人磨刀是嚓嚓的聲音，這位先生磨刀的聲音更像是金石碰撞，清脆得像敲鐘。
他不知道的是，林凡磨刀的時候手上帶著一點純粹的力量，那股力量在接觸磨刀石的瞬間把刀刃上的殘鐵和雜質全部震碎剝離了。
所以只需要兩下。
比任何磨刀法都快。
比任何磨刀法都乾淨。
林凡把排骨放在砧板上。
手起刀落。
咚。咚。咚。咚。咚。
五刀。
兩根肋排被剁成二十個均勻的小段。
每一段的長度、寬度、厚度完全一致，像是用模具切出來的。
趙小溪在旁邊看得呆了。
她太爺爺剁排骨的時候需要費很大力氣，因為豬骨頭硬。
但這個叔爺剁排骨跟切豆腐似的。
輕輕鬆鬆。
而且聲音很好聽。
不是那種鈍刀砍骨頭的沉悶聲，而是一種乾脆利落的「咚」。
像打鼓。
「起灶。」林凡對趙老七說。
趙老七趕緊去灶台上生火。
他家的灶台是土灶，燒的是劈柴。
火生好之後，林凡把鐵鍋放上去。
鍋熱了之後倒油。
用的是趙老七家的菜籽油。
菜籽油有一股特有的香味，做糖醋排骨最配。
花生油太淡，豬油太膩，菜籽油剛剛好。
油溫七成熱。
林凡把排骨段放進去。
嗞啦一聲。
油鍋里炸開了熱鬧。
排骨在熱油中翻滾，表面迅速變成金黃色，散發出一股焦香。
林凡用筷子翻了幾下，控制每一塊排骨受熱均勻。
大約三分鐘之後撈出來，瀝油。
然後第二次下鍋復炸。
復炸是糖醋排骨的關鍵步驟。
第一次炸是為了鎖住肉汁，讓外皮定型。
第二次炸是為了逼出多餘的油脂，讓外皮變脆。
只有經過兩次油炸的排骨，掛上糖醋汁之後才能實現「外酥內嫩」的口感。
如果只炸一次，外皮不夠脆，掛不住汁。
如果炸三次，肉就柴了。
剛好兩次。
火候剛好。
時間剛好。
復炸之後的排骨金燦燦的，外殼酥脆，用筷子敲一下能聽到清脆的聲響。
接下來是糖醋汁。
林凡另起一鍋。
不放油。
直接下冰糖。
小火慢慢熬。
冰糖在鍋底滋滋冒泡，從透明變成淡黃，再變成琥珀色。
糖色到位。
下柿子醋。
這一步是整道菜的靈魂。
醋一下鍋，糖醋混合的瞬間，一股濃烈的酸甜香氣從鍋里衝出來。
那個味道。
趙老七吸了一下鼻子。
然後他的眼眶就紅了。
這個味道讓他想起了他死去多年的老伴。
他老伴在世的時候也會做糖醋排骨。
手藝不如林凡精細，但那股酸甜的味道是一樣的。
柿子醋。
菜籽油。
冰糖。
都是清溪鎮世世代代用的東西。
趙老七活了七十多年，吃了一輩子這些味道，以為早就習慣了。
但今天這碗糖醋排骨的香氣飄出來的時候，那些以為已經模糊了的記憶全部清晰了。
老伴繫著圍裙在灶前忙碌的背影。
兒子小時候趴在灶台上偷吃排骨被燙了手的哇哇哭聲。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旁邊吃飯的年夜飯。
全都回來了。
就在這一口酸甜里。
林凡把炸好的排骨倒進糖醋汁里，大火快速翻炒。
排骨裹上了一層光亮的暗紅色糖醋汁，每一塊都泛著誘人的光澤。
最後撒上一把白芝麻。
出鍋裝盤。
「好了。」
林凡把盤子端到院子裡的石桌上。
二十塊糖醋排骨整整齊齊地堆在盤子裡，熱氣蒸騰。
趙小溪早就被香味饞得直吞口水了。
趙老七擦了擦眼角，拿起筷子。
「林先生，那我就不客氣了。」
「吃。」
趙老七夾起一塊排骨放進嘴裡。
咬下去的瞬間，外面的酥皮咔嚓一聲碎開，裡面的肉汁湧出來。
酸甜的糖醋汁混合著肉香在口腔里炸開。
排骨的肉嫩到入口即化，但骨頭旁邊的肉還保留著一絲彈性。
嚼兩下就化了。
化了之後，嘴裡留下的是柿子醋的甘甜和焦糖的醇香。
趙老七咀嚼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他放下了筷子。
「好吃。」
兩個字。
但聲音很沉。
趙小溪也夾了一塊，三口就吃完了，立刻又夾了第二塊。
「太爺爺，這個比你做的好吃一百倍！」
趙老七瞪了她一眼。
但沒反駁。
因為是真的。
林凡坐在旁邊，自己也吃了兩塊。
柿子醋的味道果然沒說錯。
做糖醋排骨是一絕。
回去之後得多買幾壇存著。
吃完排骨，趙老七泡了一壺茶，和林凡坐在院子裡說話。
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秋收和粉條上。
「這批紅薯再過一個月就能收了。」趙老七說，「我的石磨也重新打磨過了，磨漿沒問題。漏粉的那套傢伙事也收拾好了。」
「到時候我過來學。」林凡說。
「您來了我手把手教。保證您一天就能學會。」
「一天不夠。粉條學得會不等於做得好。手藝這種東西，得反覆練。」
趙老七笑了。
「您說得對。我當年學了三年才出師。」
兩個人聊了快一個時辰。
從紅薯聊到了鎮上的變化。
水渠通了之後，不光趙老七家的紅薯地活了過來，整個清溪鎮的農業都恢復了生機。
靈脈水灌溉之後，普通莊稼的產量和品質都有了明顯提升。
鎮上原來有不少年輕人外出謀生，現在聽說家裡的地能種了，陸續有人回來了。
新開的醋坊就是回來的年輕人辦的。
用的是清溪鎮特產的火柿子，傳統發酵工藝。
一壇醋從選果到裝壇至少要四個月。
慢。
但好東西從來不是快能催出來的。
趙老七提到了一件事。
「林先生，鎮上最近來了不少外地的商人。說是看上了我們這的紅薯和柿子醋，想大批量收購。有個從東邊來的糧商開的價挺高，一斤紅薯給十二文，比市價高了一倍。」
「你怎麼看？」林凡問。
「我覺得吧……有點蹊蹺。」趙老七搓了搓手，「好好的為什麼多給一倍的錢？無利不起早。」
林凡點了點頭。
這老頭雖然一輩子沒離開過鎮子，但腦子是清楚的。
無利不起早，這四個字說得不錯。
「那你先別賣。」林凡說，「等我回去讓趙無涯查一查這個糧商的底細。如果沒問題再賣也不遲。」
趙老七趕緊點頭。
林凡又坐了一會兒，看了看天色，準備動身回帝都了。
走之前他去鎮西頭那家新開的醋坊轉了一圈。
醋坊不大，就是一個改建過的院子，裡面擺了二三十個大陶缸，缸口蓋著竹帘子。
開醋坊的是個二十六七的年輕人，叫趙河。
趙老七的遠房侄子。
之前在外地的酒坊打工，學了一手發酵的技術。
去年聽說家裡通了水渠，地里的柿子樹又能結果了，就辭了工回來開了這個醋坊。
趙河見到林凡之後很客氣，帶他看了整個釀醋的流程。
選果。
柿子要用鎮上後山的火柿子，個頭不大但糖分極高。
採摘之後晾曬三天，去掉多餘水分。
蒸煮。
把晾好的柿子上籠蒸透，蒸到果肉軟爛。
發酵。
蒸好的柿子果肉拌上麩皮和老曲，裝入陶缸，密封發酵。
前半個月每天翻缸一次，確保發酵均勻。
後面就不用管了，讓它自己慢慢轉化。
整個發酵過程至少需要三個月。
淋醋。
發酵完成之後，把缸里的醋醅用竹簍過濾。
濾出來的液體就是原醋。
原醋還要再靜置一個月，讓雜質沉澱。
最後得到的清亮的液體，就是成品柿子醋。
林凡聽得很認真。
他對任何和食材有關的工藝都有天然的興趣。
醋是廚房裡最基礎的調味品之一，但做好了非常不容易。
好的醋和好的酒一樣，都是時間的藝術。
「你這個發酵用的老曲是哪來的？」林凡問。
「我師傅那傳下來的。」趙河答道，「他在東邊一家老酒坊幹了四十年，退休的時候把自己養了二十年的老曲分給了我一塊。」
「好東西。」林凡點了點頭，「老曲養得越久，裡面的菌群越穩定，發酵出來的風味越複雜。這種東西斷了就沒了。」
「是啊。」趙河嘆了口氣，「所以我每天最上心的事就是照看這塊老曲。溫度、濕度都不能差。差一點，曲味就變了。」
林凡看著這個年輕人。
放棄了城裡的工作回鄉開醋坊，每天最在意的事是一塊老曲的溫濕度。
在很多人看來這是傻。
但林凡覺得不傻。
這種人跟那棵被雷劈了無數次還在發芽的松樹是一類的。
看起來普通，但根扎得深。
「給我裝十壇醋。」林凡說。
「十壇？」趙河嚇了一跳。
他這個小醋坊一個月的產量也就二三十壇。
一次買十壇，這是要批發嗎？
「你放心，正常付錢。按什麼價？」
趙河報了一個很實在的價格。
林凡付了錢，讓趙河幫忙把十壇醋打包好，回頭讓星塵派人來取。
「對了。」臨走的時候林凡回頭說了一句，「你這個醋做得好。但如果能在發酵的時候加一小把花椒粒，封缸前再淋一點蜂蜜水，成品的風味會更有層次。」
趙河愣了一下，趕緊拿出紙筆記下來。
「花椒粒和蜂蜜水。記住了，多謝先生指點。」
林凡擺了擺手，出了醋坊。
小龍女已經等在鎮外了。
林凡翻身上了龍背。
「回家。」
小龍女振翅起飛。
清溪鎮在腳下越來越小。
溪水、田地、房屋、炊煙。
一個普普通通的小鎮。
但在林凡心裡，這個小鎮的分量比什麼審判庭、什麼萬物終亡之主都要重得多。
因為這裡有趙老七的紅薯地。
有趙河的醋坊。
有趙小溪推石磨時淌下來的汗。
有新修的水渠嘩啦啦流淌的聲音。
這些東西才是他要守住的。
不是什麼抽象的宇宙秩序。
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天道法則。
就是一碗糖醋排骨的酸甜味。
就是一壇柿子醋里四個月的等待。
就是紅薯田裡即將到來的秋收。
林凡靠在小龍女背上。
竹簍里的花椒油、干辣椒、新茶葉在風中輕輕晃動。
他閉上眼，打了個盹。
要最好的花椒油拌麵。
用最好的柿子醋做糖醋排骨。
拿最好的紫花椒調滷水。
今天的收穫不錯。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