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花椒油拌麵
回到潛龍苑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把院子裡的青石板染成了橘紅色，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院中一直延伸到廚房門口。
林凡把竹簍里的東西一一擺在灶台上。
干辣椒三斤，紫花椒五斤，草果一斤，良姜半斤，新茶一斤，花椒油十一斤，柿子醋一壇。
加上之前儲備的太古麻椒、深海靈鹽和苦蕎鹽，調味料庫存相當充裕了。
「清漪！」
「來了。」
林清漪從後院走過來。
她今天在酸菜缸旁邊打了一整天的坐，守道意志的凝聚又精進了一分。
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罡氣比昨天更穩定了，運轉起來幾乎沒有波動。
「幫我揉面。」
「好。」
林清漪洗了手，站到案板前。
揉面這種事她以前做帝的時候當然不會做。
但在潛龍苑住了這麼久，耳濡目染的，基本的廚房活也學了不少。
麵粉是星空農場出產的靈麥磨的，蛋白質含量極高，做出來的麵條筋道爽滑。
林清漪揉面的力道控制得很到位。
不輕不重，麵團在她手下翻轉摺疊，越來越光滑。
林凡在旁邊看了一眼。
「勁兒再小一分，你現在是化罡境了，手上力道如果不刻意收著，麵筋會被揉斷。」
林清漪的手頓了一下。
她回憶了一下自己揉面時的發力方式，果然，有一絲罡氣不自覺地滲透進了掌心。
化罡境的武者，身體裡的罡氣是流動的，無時無刻不在運轉。
如果不刻意控制，做什麼事都會帶上罡氣。
這對戰鬥來說是好事，對揉面來說是災難。
罡氣會破壞麵筋結構。
揉出來的麵條會變得鬆散，沒有韌性。
林清漪收斂了罡氣，用純粹的肌肉力量繼續揉面。
「這也算一種修行。」林凡說，「控制力量比釋放力量難。你前世修帝道的時候，估計沒練過這個。」
林清漪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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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她確實沒練過。
九天十地的第一女帝，手底下有無數人伺候，哪用得著自己下廚。
但現在她覺得揉面比當皇帝有意思多了。
至少揉面的時候心是靜的。
面揉好之後醒發了一刻鐘。
林凡把麵團拿過來，用擀麵杖擀成薄片。
擀麵杖是一根尋常的木棍，被他用了小半年，表面已經磨得光滑了。
薄片擀好之後摺疊，切絲。
刀是那把生鏽的菜刀。
咚咚咚咚咚。
切面的聲音均勻而密集。
從面片的一端切到另一端，一刀不停。
每一根麵條的寬度幾乎完全一樣。
大約兩毫米。
這個寬度是花椒油拌麵的最佳寬度。
太寬，麵條內部吃不到花椒油的麻味。
太窄，麵條容易碎，拌的時候會斷。
兩毫米剛剛好。
燒水。
水開了之後下麵條。
靈麥麵條在沸水中翻滾，像一群白色的魚。
煮麵的時間也有講究。
這種靈麥麵條不能煮太久。
沸水下鍋之後滾兩個開就好。
滾一個開的時候麵條還有點硬芯。
滾三個開就過了，會軟。
兩個開最妙，吃起來外面軟滑裡面還有一點彈牙的口感。
麵條撈出來過涼水。
過涼水是為了讓麵條收緊，不粘連。
過完之後瀝乾水分，放在大碗裡。
接下來是靈魂步驟。
花椒油。
林凡打開從南城帶回來的花椒油罈子。
那股濃郁的麻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廚房。
他用勺子舀了兩大勺花椒油，均勻地淋在麵條上。
然後加一勺醬油、半勺醋、一撮鹽、一點蒜蓉。
最後拿筷子拌勻。
拌麵的動作要輕，不能使蠻力。
蠻力拌麵會把麵條攪斷。
要用巧勁，像給麵條做按摩一樣，讓每一根麵條都均勻地裹上調味汁。
拌好之後裝盤。
麵條在盤子裡堆成一個小丘。
表面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花椒油的麻香混合著醬油和蒜蓉的味道，饞得人口水直流。
林凡又切了一碟黃瓜絲和一碟滷牛肉作為配菜。
黃瓜是後院種的，脆得能掐出水來。
滷牛肉是前天滷的，入味極深。
三樣東西擺在一起，葷素搭配，顏色也好看。
「開飯。」
林凡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潛龍苑都聽到了。
這是每天最令人期待的兩個字。
李青天第一個出現在飯桌旁。
他喝了一下午的茶，肚子早就空了。
看到花椒油拌麵的瞬間，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三百萬年前他還是人族劍神的時候，最愛吃的就是拌麵。
那時候天玄界還沒有星際航路，各地的物資流通全靠人力搬運。
花椒是稀罕物，只有南境的深山裡才有。
他年輕時候去南境遊歷，在一個偏僻的小鎮上吃過一碗花椒油拌麵。
那碗面的味道他記了三百萬年。
後來他被舊日之力侵蝕，變成了天裂，失去了味覺和記憶。
在封魔監獄裡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直到林凡用烤紅薯的香氣把他喚醒。
現在他坐在潛龍苑的飯桌旁，面前擺著一碗花椒油拌麵。
三百萬年後，又聞到了同樣的味道。
花椒的麻。
麵條的韌。
醬油的鮮。
只不過這碗面比三百萬年前那碗好了不止一百倍。
戰無雙坐在他對面，也在吃麵。
吃得很大口，腮幫子鼓得老高。
他身邊的老刀豎靠在椅子旁，刀身上的紅色紋路在暮色中微微泛光。
自從古衍的意識消散之後，老刀安靜了很多，但那股沉睡的力量還在。
像是一頭閉著眼休息的巨獸。
隨時可能醒來。
戰無雙不急。
他和這把刀相處了幾十年，即使其中封印著跨越紀元的古老力量，他也把它當成老夥計。
老夥計要休息就讓它休息。
等它醒了再說。
星塵坐在桌角，一手拿筷子一手拿筆。
吃一口面，寫一行字。
帝君語錄第三千七百四十九條：帝君曰，花椒油拌麵的麵條寬度以兩毫米為最佳，過寬味不入，過窄面易碎，此乃拌麵之道。
姬如雪和蘇清歌坐在一起。
姬如雪吃麵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咽。
蘇清歌吃得比她快，但會時不時地把自己碗裡的滷牛肉夾給姬如雪。
兩個人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
幻音給小龍女盛了一大碗面，然後自己端著碗蹲在廚房門口吃。
狐尾在身後悠悠地晃著。
她吃東西的時候喜歡一個人安靜地吃。
不是不合群，是天狐族的習性。
進食的時候保持警覺，注意周圍的動靜。
雖然在潛龍苑裡不需要警覺什麼。
但老習慣改不了了。
雲令月今天也在。
她跟雲瀾請了半天假，專門來蹭晚飯。
理由是幫林凡洗碗。
實際上是她娘告訴她今天林凡去南城買了好東西回來，今晚的菜肯定好吃。
堂堂公主，為了一頓飯跟她娘請假。
你說傳出去像話嗎。
但云瀾不但批了，還多說了一句：給我也留一碗。
林清漪拌完面之後在洗手池前洗手。
她看著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清水，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守道。
她剛才揉面的時候，確實感受到了一些東西。
控制力量不輸出，用最平凡的方式完成最普通的事。
揉面。切菜。燒火。
這些事每個人都在做。
但對一個化罡境的武者來說，做這些事反而比釋放全力一擊更難。
因為你必須精準地收束自己的力量。
不是壓制，是融合。
讓力量成為身體的一部分，而不是凌駕於身體之上的武器。
這和她從父親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林凡做飯的時候從來不釋放力量。
切菜就是切菜，燒火就是燒火。
他的動作和一個普通廚子沒有任何區別。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做出來的食物才有那種獨特的溫度。
不是靈氣的溫度。
是人的溫度。
「清漪，別發呆了，你的面要涼了。」林凡從飯桌那邊喊了一聲。
林清漪回過神來，擦了擦手，坐回飯桌旁。
端起碗，夾了一大筷子麵條。
麵條裹著花椒油的麻香送入口中。
麻。
鮮。
香。
好吃。
她嚼了兩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就夠了。
前世的九天十地不要了。
要這碗面。
院子外面。
神帝蹲在廚房後門，捧著一碗沒加花椒油的白水麵條。
麵條是林凡給他的。
沒有調味。
因為林凡覺得以神帝之前乾的那些事，不配吃花椒油。
白水麵條已經是優待了。
至少沒讓他喝洗碗水。
神帝吃著白水面，聞著從院子裡飄出來的花椒麻香。
心裡有點酸。
但他不敢有任何怨言。
因為上次有怨言的時候，林凡讓他多洗了三天碗。
後院的酸菜缸咕嘟咕嘟響著。
四大開天神將各司其職。
風神將的氣流穩定而柔和。
火神將的溫度精確到了零點一度。
雷神將的微電流催化著乳酸菌的發酵。
山神將沉默地用重力壓著缸蓋。
它們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了當初開天神將的傲氣。
每天的工作就是伺候酸菜。
閒暇的時候偶爾會互相比較一下誰負責的那口缸發酵得更好。
風神將最近暗暗得意，因為它負責的二號缸酸度最均勻。
火神將不服氣，正在考慮微調三號缸的恆溫方案。
雷神將和山神將對這種競爭不太感興趣，但它們也不想落後。
畢竟表現好的話，晚飯能分到一碗湯。
表現不好的話，只有白水。
白水和花椒油拌麵的待遇差距，它們已經用親身經歷驗證過了。
飯後。
雲瀾來了。
她今天處理完政務已經很晚了，但聽說林凡做了花椒油拌麵，換了身便裝就過來了。
林凡在廚房裡給她重新下了一碗麵。
水是新燒的，面是新煮的，花椒油是現淋的。
最新鮮的一碗。
雲瀾坐在廚房裡吃麵。
一口一口。
吃得很仔細。
灶台上的火還沒完全熄，餘燼發出微弱的紅光。
廚房裡暖洋洋的。
林凡坐在灶台旁的小凳子上，膝蓋上攤著趙無涯的那封信，正在用一根炭筆在信紙背面寫東西。
他在列清單。
明天要做的事。
第一，讓趙無涯查一下去清溪鎮收購紅薯的那個外地糧商的背景。
第二，安排人去清溪鎮取十壇柿子醋。
第三，用新買的紫花椒和良姜重新調一鍋滷水。
第四，給天璇武院的丁組送一鍋菜。韓青陽上次來說他們訓練強度大，伙食跟不上。
第五，後天輪到給安置點送最後一批湯了，得提前準備食材。
第六，酸菜缸的苦蕎批次快發好了，過兩天得開缸檢查。
寫完之後他又加了一條。
第七，去百味街的麵館再吃一碗牛肉麵。
順便看看那個麵館師傅有沒有改八角的用量。
這一條跟任何大事都沒關係。
但他覺得重要。
雲瀾吃完面，放下碗。
「好吃。」
「嗯。」
「花椒油在哪買的？」
「南城百味街，一個叫陳記的小鋪子。」
「改天我讓人去買一批，宮裡的御膳房也能用。」
「別讓他們用太多。那老頭一年就產那麼點，你一買就沒了，別的客人怎麼辦？」
雲瀾笑了。
這個男人。
能操心花椒油鋪子的客源問題。
「好，那少買點。」
「嗯。」
兩個人在廚房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窗外是帝都的夜空。
星星比前幾天多了一些。
自從舊日污染被打退二十萬里之後，東北方向的星空明亮了不少。
但如果仔細看，極遠處的邊緣還是有一抹極淡的暗色。
那是舊日污染停滯後的殘餘痕跡。
它還在那裡。
沒有消失。
只是退了。
林凡看了一眼天空，然後收回目光。
「我有個事想跟你說一下。」
「嗯？」
「清溪鎮來了個外地糧商，出高價收紅薯。趙老七覺得不對勁，我也覺得。」
雲瀾的表情變了一下。
不是緊張，是認真。
「高多少？」
「一倍。」
「什麼理由？」
「沒說。趙老七也沒問。」
雲瀾想了想。
「我讓趙無涯查。」
「嗯，我也這麼說的。」
「另外。」雲瀾放低了聲音，「最近不止清溪鎮，南境好幾個產糧鎮都來了外地商人。出價都很高。趙無涯三天前已經注意到了，正在排查。」
「初步的判斷是：有人在囤糧。」
林凡的眉頭動了一下。
囤糧。
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囤糧，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有人預判大夏在不遠的將來會面臨糧食危機。
什麼情況下會有糧食危機？
戰爭。
天災。
或者兩者同時發生。
舊日污染雖然退了，但沒有消失。
歸墟之淵深處那扇門還在鬆動。
萬物終亡之主還在暗處等待。
這些威脅像是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而如果利劍落下的時候大夏的糧食儲備不夠，那後果不堪設想。
囤糧的人顯然看到了這一點。
他們在賭。
賭大夏遲早要出事。
到時候糧食價格暴漲，他們就能大賺一筆。
甚至更惡劣的可能性：有人想通過控制糧食來控制大夏。
武力打不過，就捏住你的糧袋子。
這種手段比派兵打仗高明得多。
也陰險得多。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是誰在背後操盤嗎？」
「還不確定。趙無涯在查。」
「讓他查快點。」
「嗯。」
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林凡站起來。
「碗我來洗。你回去休息吧。」
雲瀾沒有推讓。
她知道林凡說洗碗就是洗碗，不含任何弦外之音。
這個男人的直球程度堪稱一絕。
讓你回去休息就是讓你回去休息。
不是讓你留下來。
也不是趕你走。
就是單純覺得你今天累了，該歇著了。
雲瀾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林凡。」
「嗯？」
「今天的面真好吃。」
「明天給你做糖醋排骨。」
雲瀾的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林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低頭洗碗。
水是涼的。
碗是熱的。
花椒油的餘味還留在碗壁上。
他認真地刷著每一隻碗。
刷得很乾淨。
一點油漬都不留。
做飯的人最知道碗干不乾淨。
碗不乾淨，下一頓飯的味道就會串。
這是他在大荒里總結出來的教訓之一。
第一次用沒洗乾淨的碗盛粥的時候，粥里混進了昨天燉肉的油味。
不難吃，但不對。
從那以後他洗碗就特別仔細。
碗洗完了。
灶台擦乾淨了。
調料罐歸位。
抹布搭在灶台邊上晾著。
林凡關了廚房的燈。
走出來。
院子裡月光很好。
老槐樹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銀色的影子。
星塵還趴在石桌上寫語錄。
不知道今天又寫了多少條。
林凡沒去管他。
走回自己的房間。
推開門。
脫鞋。
上床。
蓋被子。
閉眼。
今天買了好東西。
明天做花椒油拌麵給丁組的那幫學生吃。
然後讓趙無涯查查那個糧商的底細。
再然後就等秋收。
到時候去清溪鎮跟趙老七學做紅薯粉條。
日子排得挺滿的。
挺好。
鼾聲響起。
很快。
很均勻。
很有力。
院牆外面。
虛空中。
有一道極其微弱的注視。
不是舊日的注視。
不是審判庭的注視。
也不是混沌遺族的注視。
是來自更深處的。
更古老的。
一個在所有紀元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的東西。
它在看林凡。
不，準確地說，它在看林凡身上那道越來越完整的金色光芒。
那道光芒和那把生鏽菜刀里的金光同出一源。
那是開天之前的力量。
是一切的起源。
也是一切的終結。
那個古老的存在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
它發出了一聲嘆息。
嘆息穿過了無數維度。
穿過了時間和空間的邊界。
最後消散在潛龍苑上空。
變成了一陣微風。
吹動了老槐樹的葉子。
林凡翻了個身。
繼續打鼾。
夕陽把院子裡的青石板染成了橘紅色，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院中一直延伸到廚房門口。
林凡把竹簍里的東西一一擺在灶台上。
干辣椒三斤，紫花椒五斤，草果一斤，良姜半斤，新茶一斤，花椒油十一斤，柿子醋一壇。
加上之前儲備的太古麻椒、深海靈鹽和苦蕎鹽，調味料庫存相當充裕了。
「清漪！」
「來了。」
林清漪從後院走過來。
她今天在酸菜缸旁邊打了一整天的坐，守道意志的凝聚又精進了一分。
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罡氣比昨天更穩定了，運轉起來幾乎沒有波動。
「幫我揉面。」
「好。」
林清漪洗了手，站到案板前。
揉面這種事她以前做帝的時候當然不會做。
但在潛龍苑住了這麼久，耳濡目染的，基本的廚房活也學了不少。
麵粉是星空農場出產的靈麥磨的，蛋白質含量極高，做出來的麵條筋道爽滑。
林清漪揉面的力道控制得很到位。
不輕不重，麵團在她手下翻轉摺疊，越來越光滑。
林凡在旁邊看了一眼。
「勁兒再小一分，你現在是化罡境了，手上力道如果不刻意收著，麵筋會被揉斷。」
林清漪的手頓了一下。
她回憶了一下自己揉面時的發力方式，果然，有一絲罡氣不自覺地滲透進了掌心。
化罡境的武者，身體裡的罡氣是流動的，無時無刻不在運轉。
如果不刻意控制，做什麼事都會帶上罡氣。
這對戰鬥來說是好事，對揉面來說是災難。
罡氣會破壞麵筋結構。
揉出來的麵條會變得鬆散，沒有韌性。
林清漪收斂了罡氣，用純粹的肌肉力量繼續揉面。
「這也算一種修行。」林凡說，「控制力量比釋放力量難。你前世修帝道的時候，估計沒練過這個。」
林清漪笑了笑。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前世她確實沒練過。
九天十地的第一女帝，手底下有無數人伺候，哪用得著自己下廚。
但現在她覺得揉面比當皇帝有意思多了。
至少揉面的時候心是靜的。
面揉好之後醒發了一刻鐘。
林凡把麵團拿過來，用擀麵杖擀成薄片。
擀麵杖是一根尋常的木棍，被他用了小半年，表面已經磨得光滑了。
薄片擀好之後摺疊，切絲。
刀是那把生鏽的菜刀。
咚咚咚咚咚。
切面的聲音均勻而密集。
從面片的一端切到另一端，一刀不停。
每一根麵條的寬度幾乎完全一樣。
大約兩毫米。
這個寬度是花椒油拌麵的最佳寬度。
太寬，麵條內部吃不到花椒油的麻味。
太窄，麵條容易碎，拌的時候會斷。
兩毫米剛剛好。
燒水。
水開了之後下麵條。
靈麥麵條在沸水中翻滾，像一群白色的魚。
煮麵的時間也有講究。
這種靈麥麵條不能煮太久。
沸水下鍋之後滾兩個開就好。
滾一個開的時候麵條還有點硬芯。
滾三個開就過了，會軟。
兩個開最妙，吃起來外面軟滑裡面還有一點彈牙的口感。
麵條撈出來過涼水。
過涼水是為了讓麵條收緊，不粘連。
過完之後瀝乾水分，放在大碗裡。
接下來是靈魂步驟。
花椒油。
林凡打開從南城帶回來的花椒油罈子。
那股濃郁的麻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廚房。
他用勺子舀了兩大勺花椒油，均勻地淋在麵條上。
然後加一勺醬油、半勺醋、一撮鹽、一點蒜蓉。
最後拿筷子拌勻。
拌麵的動作要輕，不能使蠻力。
蠻力拌麵會把麵條攪斷。
要用巧勁，像給麵條做按摩一樣，讓每一根麵條都均勻地裹上調味汁。
拌好之後裝盤。
麵條在盤子裡堆成一個小丘。
表面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花椒油的麻香混合著醬油和蒜蓉的味道，饞得人口水直流。
林凡又切了一碟黃瓜絲和一碟滷牛肉作為配菜。
黃瓜是後院種的，脆得能掐出水來。
滷牛肉是前天滷的，入味極深。
三樣東西擺在一起，葷素搭配，顏色也好看。
「開飯。」
林凡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潛龍苑都聽到了。
這是每天最令人期待的兩個字。
李青天第一個出現在飯桌旁。
他喝了一下午的茶，肚子早就空了。
看到花椒油拌麵的瞬間，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三百萬年前他還是人族劍神的時候，最愛吃的就是拌麵。
那時候天玄界還沒有星際航路，各地的物資流通全靠人力搬運。
花椒是稀罕物，只有南境的深山裡才有。
他年輕時候去南境遊歷，在一個偏僻的小鎮上吃過一碗花椒油拌麵。
那碗面的味道他記了三百萬年。
後來他被舊日之力侵蝕，變成了天裂，失去了味覺和記憶。
在封魔監獄裡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直到林凡用烤紅薯的香氣把他喚醒。
現在他坐在潛龍苑的飯桌旁，面前擺著一碗花椒油拌麵。
三百萬年後，又聞到了同樣的味道。
花椒的麻。
麵條的韌。
醬油的鮮。
只不過這碗面比三百萬年前那碗好了不止一百倍。
戰無雙坐在他對面，也在吃麵。
吃得很大口，腮幫子鼓得老高。
他身邊的老刀豎靠在椅子旁，刀身上的紅色紋路在暮色中微微泛光。
自從古衍的意識消散之後，老刀安靜了很多，但那股沉睡的力量還在。
像是一頭閉著眼休息的巨獸。
隨時可能醒來。
戰無雙不急。
他和這把刀相處了幾十年，即使其中封印著跨越紀元的古老力量，他也把它當成老夥計。
老夥計要休息就讓它休息。
等它醒了再說。
星塵坐在桌角，一手拿筷子一手拿筆。
吃一口面，寫一行字。
帝君語錄第三千七百四十九條：帝君曰，花椒油拌麵的麵條寬度以兩毫米為最佳，過寬味不入，過窄面易碎，此乃拌麵之道。
姬如雪和蘇清歌坐在一起。
姬如雪吃麵的速度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咽。
蘇清歌吃得比她快，但會時不時地把自己碗裡的滷牛肉夾給姬如雪。
兩個人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
幻音給小龍女盛了一大碗面，然後自己端著碗蹲在廚房門口吃。
狐尾在身後悠悠地晃著。
她吃東西的時候喜歡一個人安靜地吃。
不是不合群，是天狐族的習性。
進食的時候保持警覺，注意周圍的動靜。
雖然在潛龍苑裡不需要警覺什麼。
但老習慣改不了了。
雲令月今天也在。
她跟雲瀾請了半天假，專門來蹭晚飯。
理由是幫林凡洗碗。
實際上是她娘告訴她今天林凡去南城買了好東西回來，今晚的菜肯定好吃。
堂堂公主，為了一頓飯跟她娘請假。
你說傳出去像話嗎。
但云瀾不但批了，還多說了一句：給我也留一碗。
林清漪拌完面之後在洗手池前洗手。
她看著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清水，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守道。
她剛才揉面的時候，確實感受到了一些東西。
控制力量不輸出，用最平凡的方式完成最普通的事。
揉面。切菜。燒火。
這些事每個人都在做。
但對一個化罡境的武者來說，做這些事反而比釋放全力一擊更難。
因為你必須精準地收束自己的力量。
不是壓制，是融合。
讓力量成為身體的一部分，而不是凌駕於身體之上的武器。
這和她從父親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林凡做飯的時候從來不釋放力量。
切菜就是切菜，燒火就是燒火。
他的動作和一個普通廚子沒有任何區別。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做出來的食物才有那種獨特的溫度。
不是靈氣的溫度。
是人的溫度。
「清漪，別發呆了，你的面要涼了。」林凡從飯桌那邊喊了一聲。
林清漪回過神來，擦了擦手，坐回飯桌旁。
端起碗，夾了一大筷子麵條。
麵條裹著花椒油的麻香送入口中。
麻。
鮮。
香。
好吃。
她嚼了兩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就夠了。
前世的九天十地不要了。
要這碗面。
院子外面。
神帝蹲在廚房後門，捧著一碗沒加花椒油的白水麵條。
麵條是林凡給他的。
沒有調味。
因為林凡覺得以神帝之前乾的那些事，不配吃花椒油。
白水麵條已經是優待了。
至少沒讓他喝洗碗水。
神帝吃著白水面，聞著從院子裡飄出來的花椒麻香。
心裡有點酸。
但他不敢有任何怨言。
因為上次有怨言的時候，林凡讓他多洗了三天碗。
後院的酸菜缸咕嘟咕嘟響著。
四大開天神將各司其職。
風神將的氣流穩定而柔和。
火神將的溫度精確到了零點一度。
雷神將的微電流催化著乳酸菌的發酵。
山神將沉默地用重力壓著缸蓋。
它們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了當初開天神將的傲氣。
每天的工作就是伺候酸菜。
閒暇的時候偶爾會互相比較一下誰負責的那口缸發酵得更好。
風神將最近暗暗得意，因為它負責的二號缸酸度最均勻。
火神將不服氣，正在考慮微調三號缸的恆溫方案。
雷神將和山神將對這種競爭不太感興趣，但它們也不想落後。
畢竟表現好的話，晚飯能分到一碗湯。
表現不好的話，只有白水。
白水和花椒油拌麵的待遇差距，它們已經用親身經歷驗證過了。
飯後。
雲瀾來了。
她今天處理完政務已經很晚了，但聽說林凡做了花椒油拌麵，換了身便裝就過來了。
林凡在廚房裡給她重新下了一碗麵。
水是新燒的，面是新煮的，花椒油是現淋的。
最新鮮的一碗。
雲瀾坐在廚房裡吃麵。
一口一口。
吃得很仔細。
灶台上的火還沒完全熄，餘燼發出微弱的紅光。
廚房裡暖洋洋的。
林凡坐在灶台旁的小凳子上，膝蓋上攤著趙無涯的那封信，正在用一根炭筆在信紙背面寫東西。
他在列清單。
明天要做的事。
第一，讓趙無涯查一下去清溪鎮收購紅薯的那個外地糧商的背景。
第二，安排人去清溪鎮取十壇柿子醋。
第三，用新買的紫花椒和良姜重新調一鍋滷水。
第四，給天璇武院的丁組送一鍋菜。韓青陽上次來說他們訓練強度大，伙食跟不上。
第五，後天輪到給安置點送最後一批湯了，得提前準備食材。
第六，酸菜缸的苦蕎批次快發好了，過兩天得開缸檢查。
寫完之後他又加了一條。
第七，去百味街的麵館再吃一碗牛肉麵。
順便看看那個麵館師傅有沒有改八角的用量。
這一條跟任何大事都沒關係。
但他覺得重要。
雲瀾吃完面，放下碗。
「好吃。」
「嗯。」
「花椒油在哪買的？」
「南城百味街，一個叫陳記的小鋪子。」
「改天我讓人去買一批，宮裡的御膳房也能用。」
「別讓他們用太多。那老頭一年就產那麼點，你一買就沒了，別的客人怎麼辦？」
雲瀾笑了。
這個男人。
能操心花椒油鋪子的客源問題。
「好，那少買點。」
「嗯。」
兩個人在廚房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窗外是帝都的夜空。
星星比前幾天多了一些。
自從舊日污染被打退二十萬里之後，東北方向的星空明亮了不少。
但如果仔細看，極遠處的邊緣還是有一抹極淡的暗色。
那是舊日污染停滯後的殘餘痕跡。
它還在那裡。
沒有消失。
只是退了。
林凡看了一眼天空，然後收回目光。
「我有個事想跟你說一下。」
「嗯？」
「清溪鎮來了個外地糧商，出高價收紅薯。趙老七覺得不對勁，我也覺得。」
雲瀾的表情變了一下。
不是緊張，是認真。
「高多少？」
「一倍。」
「什麼理由？」
「沒說。趙老七也沒問。」
雲瀾想了想。
「我讓趙無涯查。」
「嗯，我也這麼說的。」
「另外。」雲瀾放低了聲音，「最近不止清溪鎮，南境好幾個產糧鎮都來了外地商人。出價都很高。趙無涯三天前已經注意到了，正在排查。」
「初步的判斷是：有人在囤糧。」
林凡的眉頭動了一下。
囤糧。
在這個時間節點上囤糧，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有人預判大夏在不遠的將來會面臨糧食危機。
什麼情況下會有糧食危機？
戰爭。
天災。
或者兩者同時發生。
舊日污染雖然退了，但沒有消失。
歸墟之淵深處那扇門還在鬆動。
萬物終亡之主還在暗處等待。
這些威脅像是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而如果利劍落下的時候大夏的糧食儲備不夠，那後果不堪設想。
囤糧的人顯然看到了這一點。
他們在賭。
賭大夏遲早要出事。
到時候糧食價格暴漲，他們就能大賺一筆。
甚至更惡劣的可能性：有人想通過控制糧食來控制大夏。
武力打不過，就捏住你的糧袋子。
這種手段比派兵打仗高明得多。
也陰險得多。
林凡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是誰在背後操盤嗎？」
「還不確定。趙無涯在查。」
「讓他查快點。」
「嗯。」
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林凡站起來。
「碗我來洗。你回去休息吧。」
雲瀾沒有推讓。
她知道林凡說洗碗就是洗碗，不含任何弦外之音。
這個男人的直球程度堪稱一絕。
讓你回去休息就是讓你回去休息。
不是讓你留下來。
也不是趕你走。
就是單純覺得你今天累了，該歇著了。
雲瀾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林凡。」
「嗯？」
「今天的面真好吃。」
「明天給你做糖醋排骨。」
雲瀾的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林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低頭洗碗。
水是涼的。
碗是熱的。
花椒油的餘味還留在碗壁上。
他認真地刷著每一隻碗。
刷得很乾淨。
一點油漬都不留。
做飯的人最知道碗干不乾淨。
碗不乾淨，下一頓飯的味道就會串。
這是他在大荒里總結出來的教訓之一。
第一次用沒洗乾淨的碗盛粥的時候，粥里混進了昨天燉肉的油味。
不難吃，但不對。
從那以後他洗碗就特別仔細。
碗洗完了。
灶台擦乾淨了。
調料罐歸位。
抹布搭在灶台邊上晾著。
林凡關了廚房的燈。
走出來。
院子裡月光很好。
老槐樹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銀色的影子。
星塵還趴在石桌上寫語錄。
不知道今天又寫了多少條。
林凡沒去管他。
走回自己的房間。
推開門。
脫鞋。
上床。
蓋被子。
閉眼。
今天買了好東西。
明天做花椒油拌麵給丁組的那幫學生吃。
然後讓趙無涯查查那個糧商的底細。
再然後就等秋收。
到時候去清溪鎮跟趙老七學做紅薯粉條。
日子排得挺滿的。
挺好。
鼾聲響起。
很快。
很均勻。
很有力。
院牆外面。
虛空中。
有一道極其微弱的注視。
不是舊日的注視。
不是審判庭的注視。
也不是混沌遺族的注視。
是來自更深處的。
更古老的。
一個在所有紀元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的東西。
它在看林凡。
不，準確地說，它在看林凡身上那道越來越完整的金色光芒。
那道光芒和那把生鏽菜刀里的金光同出一源。
那是開天之前的力量。
是一切的起源。
也是一切的終結。
那個古老的存在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
它發出了一聲嘆息。
嘆息穿過了無數維度。
穿過了時間和空間的邊界。
最後消散在潛龍苑上空。
變成了一陣微風。
吹動了老槐樹的葉子。
林凡翻了個身。
繼續打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