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百味街的花椒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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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味街比林凡想像的要長。

  從街頭走到街尾,足足有兩里地,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招牌擠得像一排牙齒。

  賣乾貨的、賣臘肉的、賣醬菜的、賣香料的。

  還有專門賣各地特產酒水的鋪子,門口擺著一溜大酒罈,敞著口,酒香飄得半條街都能聞到。

  林凡放慢了腳步。

  逛這種地方不能急。

  急了會錯過好東西。

  他先在一家乾貨鋪前停下來。

  鋪子不大,但貨架上的東西琳琅滿目。

  干香菇、干木耳、干筍片、干辣椒、乾花椒、桂皮、八角、草果、白蔻、丁香、良姜。

  林凡湊上去聞了聞。

  干辣椒的品種至少有五六種。

  他拿起一串暗紅色的尖椒,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辣味純正,帶一點淡淡的焦香,是日曬乾燥而不是烘乾的。

  日曬的辣椒保留了更多的天然風味,做油潑辣子或者辣椒麵最好。

  烘乾的效率高但味道發悶,適合做辣椒醬。

  「老闆,這個尖椒怎麼賣?」

  鋪子裡走出一個精瘦的中年人,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五文錢一斤。」

  「貴了。」林凡搖頭,「這種日曬尖椒蒂部有點發黑,說明採摘的時候過了最佳時機兩三天,辣度會降一成。四文一斤差不多。」

  老闆一愣。

  這人是行家。

  能從蒂部顏色判斷採摘時機,這是老把式才有的眼力。

  「大兄弟是做廚的?」

  「嗯。」

  「那四文就四文。你要多少?」

  「來三斤。再給我配兩斤乾花椒,要那種顏色發紫的,粒小但油重的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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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闆從貨架上拿下兩種花椒讓他挑。

  林凡逐一捏了幾粒,放在指間搓了搓。

  一種顆粒飽滿,顏色偏紅,搓開之後清香撲鼻,麻度適中。

  另一種粒小,顏色發紫,搓開之後手指立刻有一種刺麻感,麻得很猛。

  「要紫的。」

  「大兄弟眼光好。」老闆豎起拇指,「這種紫花椒是南境深山老林里的野花椒,產量少,一年就出那麼幾百斤。我這鋪子裡也就剩這最後三十來斤了。」

  「給我包五斤。」

  「好嘞。」

  老闆利索地稱重打包。

  林凡又在鋪子裡轉了一圈,買了一斤草果和半斤良姜。

  做滷水必備的兩樣東西。

  草果提香,良姜去腥。

  兩者搭配,鹵出來的肉香味醇厚,吃完之後嘴裡余香能留半天。

  結了帳,林凡提著幾包幹貨往前走。

  百味街中段有一個小廣場。

  廣場中央支著一個巨大的鐵鍋,鍋里正在炒茶。

  炒茶的是一個老婦人,滿頭銀髮,手持一把大鐵鏟,在鍋里不停地翻炒。

  鐵鍋下面燒的是果木炭火,火力均勻而持久。

  茶葉在高溫的鐵鍋里翻滾,散發出一種介於草香和堅果香之間的氣味。

  林凡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老婦人的手法很穩。

  鐵鏟貼著鍋底走弧線,每一下的幅度和力度幾乎完全一樣,像是刻進骨頭裡的記憶。

  「好手藝。」林凡忍不住說了一句。

  老婦人頭也不抬。

  「看了半天了,買茶還是看熱鬧?」

  「買。來半斤。」

  「半斤不賣。最少一斤。」

  「行,一斤。」

  老婦人從身後的竹簍里拿出一包用油紙包好的茶,遞給林凡。

  「今年的新茶,清明前采的,果木炭手炒,喝的時候水溫不要太高,八成熱就行。」

  林凡接過來聞了聞。

  清香內斂,不張揚,但很耐品。

  好茶。

  他給了錢,把茶葉放進竹簍里。

  繼續往前走。

  花椒油的那家鋪子在百味街的末尾,靠近南城的南門。

  鋪面不大,門頭上掛著一塊舊木牌,上面寫著「陳記花椒油」四個字,油漆都掉了大半。

  鋪子裡只有一個人。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子,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一碟花生米。

  他正慢悠悠地一顆一顆地吃花生米,吃一顆喝一口茶。

  身後的鋪子裡擺著大大小小十幾個陶壇,壇口用紅布封著。

  整個鋪子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麻香。

  林凡走到門口。

  「老闆,這是花椒油?」

  老頭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買油?」

  「嗯。趙無涯推薦的。」

  老頭子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趙無涯這三個字在帝都能讓文武百官抖三抖,但在南城百味街的一個花椒油小鋪子裡,不過是一個名字。

  老頭子當然知道趙無涯是誰。

  大夏的大司命,監天司的掌門人。

  但他不在乎。

  他是個賣花椒油的。

  花椒油好不好,跟誰推薦的沒關係。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嘗嘗。」

  老頭子從桌下拿出一個小碟子,從身後的陶壇里舀了一勺油,倒在碟子裡。

  花椒油是深褐色的,透著一層紅光。

  靜置之後表面微微泛著細密的油花。

  林凡用筷子蘸了一點放進嘴裡。

  入口的瞬間。

  麻。

  一股極其純正的麻味從舌尖開始擴散,迅速蔓延到整個口腔。

  不是那種刺激性的、一下子炸開的粗糙的麻,而是一種層層遞進的、有節奏的麻。

  先是舌尖微麻,然後舌面輕麻,接著舌根發麻,最後整個口腔被一種溫熱的、帶著花椒特有清香的麻意包裹。

  麻過之後,嘴裡留下一股淡淡的木質香。

  像是花椒在告訴你:我確實來自深山老林。

  林凡的眼睛亮了。

  這是他在天玄界吃過的最好的花椒油。

  好到什麼程度呢?

  好到他腦子裡立刻蹦出了七八種用這個花椒油做底料的菜式。

  麻辣火鍋、水煮牛肉、口水雞、藤椒魚、花椒雞丁、麻油涼麵。

  每一道菜在他腦海里迅速形成完整的流程,從選材到切配到烹飪到裝盤。

  全是因為這一口花椒油。

  好的食材是有靈魂的。

  它會激發廚師的創作欲,讓腦子裡那些沉睡的菜譜自動甦醒。

  「多少錢一斤?」

  「十五文。」老頭子不緊不慢地說。

  比乾貨鋪的花椒貴三倍以上。

  但值。

  「來十斤。」

  「十斤?」老頭子終於有了一個不同的表情。

  不是驚訝,是困惑。

  「一般人買個一兩斤就夠吃半年了,你買十斤幹啥?」

  「家裡人多。做飯用量大。」

  「你家多少口人啊?」

  林凡想了想。

  家裡有多少口人來著?

  自己一個。

  林清漪,蘇清歌,姬如雪,幻音,雲令月,小龍女。

  李青天,戰無雙,星塵,星羽,孤星。

  神帝算半個。

  燭晝的殘魂算四分之一個。

  天魔古祖和那幫異族真神在農場,偶爾也會來蹭飯。

  四大開天神將雖然是工具人,但偶爾也會分到一碗湯。

  三千太古戰士在農場食堂吃飯,但那邊的調料也是他配的。

  還有趙小石偶爾回來吃飯。

  雲瀾每天都來。

  趙無涯隔三差五蹭一頓。

  「大概……幾十個吧。」

  老頭子的困惑變成了同情。

  幾十口人的飯?

  這廚子不容易。

  他站起來,從鋪子深處搬出兩個大陶壇。

  「這兩壇是今年秋天第一批榨的,花椒是深山裡的老樹上摘的,比外面賣的香。你買十斤,我再送你一斤。」

  「不用送,給錢就行。」

  「不是送你,是看你買得多給你的量頭。規矩。」

  林凡點了點頭,沒再推辭。

  他喜歡這種做生意的方式。

  實在。

  不花哨。

  你誠心買,我誠心賣。

  多給一點是人情,不是施捨。

  稱好了十一斤花椒油,分裝在三個小罈子里。

  林凡付了錢,把罈子放進竹簍。

  竹簍已經快滿了。

  干辣椒三斤,紫花椒五斤,草果一斤,良姜半斤,新茶一斤,花椒油十一斤,加上出門時帶的鹹菜罈子和調料。

  沉甸甸的。

  好在他不在乎重量。

  這點東西對他來說跟拎一片樹葉沒區別。

  「走了,去清溪鎮。」

  林凡提著竹簍出了百味街。

  小龍女在他肩膀上打了個哈欠,用尾巴卷著一顆從老頭子桌上順來的花生米慢慢嗑。

  南城的午後安靜了許多。

  街上的人少了,店鋪里的老闆們在午睡。

  只有幾條野狗趴在牆根下曬太陽。

  林凡走出南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城市。

  不大,不華麗,不起眼。

  但有煙火氣。

  有包子鋪凌晨三點冒出來的熱氣。

  有麵館師傅三十年磨出來的手藝。

  有乾貨鋪老闆精準到蒂部顏色的鑒貨眼力。

  有花椒油老頭子一壇一壇慢慢榨出來的執拗。

  還有巷子裡那個年輕人被堵在死角還不肯放下刀的眼神。

  這些東西合在一起,就是一座城市的底蘊。

  不是修為高低能衡量的。

  不是境界強弱能替代的。

  林凡在大荒里獨自生活了二十年。

  那二十年裡他見過的最強大的東西,不是什麼妖獸首領,不是什麼天地異象。

  而是大荒深處一棵被雷劈了無數次還在頑強發芽的老松樹。

  那棵松樹沒有靈根,沒有靈脈滋養,就是一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松樹。

  但它活著。

  被雷劈了就重新長。

  長出來再被劈,劈了再長。

  反反覆覆。

  不知道多少年。

  林凡第一次看到那棵松樹的時候站了很久。

  然後他在旁邊搭了一個小灶,用松樹底下撿的松針做引火,給自己烤了一條魚。

  那條魚的味道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因為魚有多好吃。

  而是因為那天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活著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本事。

  不管被雷劈多少次。

  不管被圍堵在多窄的巷子裡。

  只要你還在。

  就什麼都有可能。

  那個叫林峰的年輕人讓他想起了那棵松樹。

  雖然跟他沒什麼關係。

  但他還是多嘴教了一下握刀的方法。

  就當是看在那碗牛肉麵的份上。

  小龍女變大了。

  銀白色的龍身在陽光下閃著細膩的光澤,翅膀展開能遮住半個山頭。

  林凡翻身騎上去。

  「走,去清溪鎮。」

  小龍女嗷嗚一聲,振翅飛了起來。

  帶著滿竹簍的乾貨和花椒油。

  南城在身後越來越遠。

  炊煙還在升。

  狗還在曬太陽。

  麵館的湯還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熬著。

  林凡哼著小調。

  心情不錯。

  今天買到了好東西。

  回去之後做一頓花椒油拌麵,然後用紫花椒和良姜重新調一鍋滷水,把剩下的吞星獸肉鹵一批出來。

  對了,還有糖醋排骨。

  等到了清溪鎮買上柿子醋就能做了。

  想想就開心。

  林凡靠在小龍女背上,半躺著看天。

  天很藍。

  雲很白。

  風吹在臉上帶著晚秋的涼意。

  再過一個月就入冬了。

  冬天適合燉菜。

  燉蘿蔔、燉白菜、燉羊肉、燉大骨湯。

  鍋蓋一掀,熱氣撲面。

  外面天寒地凍,屋裡暖融融的。

  一桌人圍著鍋子吃飯。

  這才是日子。

  「嗷嗚。」

  小龍女叫了一聲。

  意思是:我也要吃。

  「吃什麼吃,你早上那碗面還沒消化呢。」

  「嗷嗚嗚。」

  意思是:已經消化了。

  他之前還打退了舊日污染二十萬里,連著給安置點送了七天湯,又替四千萬人擋了六個多時辰的暴風雪。

  這些事在別人看來是驚天動地的壯舉。

  在他看來只是出了趟門。

  出完門回家做飯。

  做完飯明天繼續出門買菜。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小龍女飛了大約半個時辰。

  清溪鎮的輪廓出現在遠方的山坳里。

  一條亮晶晶的溪水從鎮子中間穿過。

  溪水兩岸是大片大片的紅薯田。

  田裡的紅薯苗已經長得很壯了,葉子綠油油的鋪滿了地面,藤蔓交錯縱橫。

  林凡的眼睛亮了。

  紅薯。

  他的紅薯粉條,很快就有著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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