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南城偶遇
林凡蹲在潛龍苑灶台前，盯著一隻瓦罐里正在燉著的豬腳。
火候不夠，膠原蛋白還沒完全析出來，湯色發白但不夠濃稠。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兩根柴，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
蹲久了腿麻，這是二十年來唯一困擾他的問題。
打退舊日污染不累，蹲著看火候才累。
「帝君。」
星塵從院門外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
「趙大人剛派人送來的，說是清溪鎮的趙老七托人捎的口信。」
林凡接過信拆開，裡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趙老七自己寫的。
信的內容很短。
紅薯長勢很好，再有一個月就能收第一茬。
水渠通了之後靈脈滋養更足，今年的薯種比往年大了一圈。
另外，鎮上新開了一家醋坊，用的是本地老法子釀的柿子醋，趙老七覺得味道不錯，問林凡要不要嘗嘗。
最後一句話是：小石在武院還好吧？麻煩您幫忙照看著點。
林凡把信折好揣進圍裙兜里。
柿子醋。
這三個字讓他心裡癢了一下。
做糖醋排骨最好的醋不是陳醋，是柿子醋。
陳醋酸得直接，有衝勁，適合做涼拌菜。
柿子醋酸中帶甜，回味悠長，拿來做糖醋排骨，掛汁之後那層酸甜的光澤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他已經很久沒做糖醋排骨了。
「星塵。」
「屬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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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去一趟南境，先到清溪鎮看看紅薯，再買點柿子醋回來。」
「屬下隨行？」
「不用，你在家看著酸菜缸，別讓火神將偷懶降溫。」
星塵鄭重點頭，同時在腦子裡記下：帝君語錄第三千七百四十二條，帝君曰，柿子醋做糖醋排骨最佳，此乃醋道至理。
次日清晨。
林凡帶上小龍女出了帝都南門。
小龍女背上馱著一隻竹簍，裡面裝著幾包調料和一罈子自己醃的鹹菜，是給趙老七的回禮。
天還沒大亮，城門口的守衛剛換完崗。
兩個年輕士兵看到一個穿圍裙的中年人騎著一條銀白色的龍從頭頂飛過去，愣了好一會兒。
「那是帝君吧？」
「應該是，穿圍裙的。」
「這麼早出門幹啥？」
「買菜吧。」
兩個士兵對視一眼，各自搖了搖頭，繼續站崗。
帝都百姓早就習慣了這種畫面。
帝君出行從來不擺排場，不帶護衛，也不提前封路。
就是一個人，一條龍，一隻竹簍。
有時候連龍都不騎，自己走著去菜市場。
整個大夏帝國最有權勢的人，活得比菜市場賣魚的老王還接地氣。
這一點讓文武百官非常頭疼。
因為帝君不擺架子，他們也不好意思擺。
上個月有個從西境調來的四品武官，出門帶了二十個隨從排成兩列，被趙無涯叫過去喝了半個時辰的茶。
出來之後那武官再也沒帶過隨從。
據說趙無涯只問了他一句話：帝君出門買菜都是自己提簍子，你一個四品官出門上個茅房帶二十個人伺候，你覺得合適嗎？
從那以後，帝都官場的風氣樸素了很多。
這算是林凡對大夏的一種無形影響。
他自己完全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買菜這種事沒必要興師動眾。
小龍女飛得很快。
從帝都到南境清溪鎮，正常飛舟要走大半天，她一個時辰就到了。
但林凡今天不急著去清溪鎮。
他讓小龍女在南境最大的城市，南城，先停一下。
南城是大夏南境的商貿中心，人口三千多萬，各種物資在這裡集散。
最重要的是，這裡有一條百味街，據說匯聚了南境十幾個州郡的地方特產。
趙無涯之前在信里提過一嘴，說南城百味街上有一家老字號賣的花椒油非常地道，是用南境深山裡的野花椒現榨的，麻度極高。
林凡心心念念了好幾天了。
做麻婆豆腐、做水煮魚、做麻辣火鍋底料，好的花椒油是靈魂。
小龍女在南城外圍降落，變成了巴掌大的迷你龍趴在林凡肩膀上。
林凡走進南城城門。
清晨的南城已經熱鬧起來了。
街道兩旁擺滿了早餐攤子，賣包子的、賣豆漿的、賣油條的、賣米粉的。
蒸籠冒出的白煙和油鍋里翻滾的氣泡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人胃口大開的味道。
林凡深吸一口氣。
舒服。
這就是人間煙火氣。
再大的本事，再強的力量，都比不上清晨街頭這一口熱包子來得實在。
他在一個包子攤前停下來，買了四個鮮肉包子。
兩個自己吃，兩個餵小龍女。
包子皮薄餡大，肉餡里加了薑末和蔥花，咬開之後湯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林凡邊走邊吃，滿意地點了點頭。
南城的包子確實比帝都的強。
帝都的包子太講究了，麵粉要用上等靈麥磨的，肉要選養了三年的靈豬，調味要加七八種靈藥香料。
味道不差，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的就是這股粗糙的踏實感。
街邊攤子的包子，用的是普通麵粉和普通豬肉，調味就是鹽、醬油、薑末。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東西。
但就是好吃。
因為做包子的那個大嬸，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和面、剁餡、包制、上屜。
幾十年如一日。
手藝是用時間磨出來的，不是用靈藥堆出來的。
林凡對這種手藝有一種本能的尊重。
因為他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
二十年的大荒生活，沒有靈藥，沒有法寶，所有的廚藝都是一鍋一鍋試出來的。
第一次做紅燒肉的時候糖色熬糊了，滿屋子焦味。
第一次蒸饅頭的時候鹼放多了，蒸出來的饅頭黃得像個南瓜。
第一次烤野兔的時候忘了翻面，一面焦黑一面還是生的。
無數次失敗里積攢出來的經驗，才是最紮實的東西。
吃完包子，林凡沿著主街走向百味街的方向。
南城的街道比帝都窄，兩旁的建築也沒有帝都那麼氣派，但勝在有煙火氣。
茶館裡有老頭子在下棋，鐵匠鋪里有錘子叮叮噹噹的響，裁縫店門口掛著剛染好的布。
偶爾有幾個武者模樣的年輕人從街上經過，腰間掛著刀劍，走路帶風。
南城設有武道協會分部，也有好幾家武道學堂。
和帝都的天璇武院不同，這邊的學堂規模小，招收的學生也以平民子弟居多。
但這些學堂是大夏武道體系最基礎的根基。
帝國的武力不僅僅靠頂端那幾個絕世強者撐著，更靠底層無數普通武者日復一日的訓練和守衛。
一個健康的武道生態，應該是從上到下都有活力的。
雲瀾很明白這個道理。
她登基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擴軍，而是在全國每個州郡都設立了官辦武道學堂。
免學費。
管吃住。
只要你願意練，都能來。
這個政策讓大夏的武者總數在五年內翻了三倍。
雖然大部分都是氣血境的基礎武者，上不了戰場打不了大仗，但他們能守城門、巡邏、押運物資、對付低階妖獸。
這些瑣碎的工作以前全靠軍隊來做，現在有大量民間武者分擔，軍隊就能騰出手來專注於邊境防禦。
林凡不太關心這些宏觀層面的事。
但他隱約知道，雲瀾把國家治理得很好。
來南城之前，他在皇宮門口撞見過趙無涯，那老頭難得地露出了笑容，說今年大夏的糧食產量比去年漲了四成，南境三十二個受災村鎮有一半已經恢復了正常生產。
這些數字林凡記不住，但趙無涯笑的那個表情他記住了。
那是一種很踏實的滿足感。
和吃到一碗好面的感覺差不多。
林凡拐進一條小巷，準備抄近路去百味街。
巷子很窄，兩邊是灰磚牆，牆頭爬著常青藤。
地面是石板路，被踩得光滑發亮。
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林凡停了一下腳步。
前面有聲音。
不是吵鬧聲，是打鬥聲。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被好幾個人圍著打的聲音。
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響，斷斷續續的喘氣聲，還有幾個人壓低了嗓子的威脅。
「李家說了，今天不打斷你兩條腿，這事沒完。」
「上次在廢棄工廠的事，你以為殺了幾個人就算了？」
「趙劍塵保得了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
林凡皺了皺眉。
他探頭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
一個年輕人被三個穿黑衣的武者堵在死胡同里。
年輕人身上有傷，左臂似乎脫了臼，但還在用右手握著一柄黑色長刀，靠在牆上喘氣。
三個黑衣武者氣血波動都在三百卡以上，其中一個接近四百。
以三打一的優勢圍堵一個受傷的年輕人，穩操勝券。
年輕人的氣血大約在四百出頭，但因為之前受過重傷還沒完全恢復，實際戰力打了折扣。
林凡看了兩秒。
他本來不想管這種閒事的。
陌生人之間的恩怨，他沒興趣摻和。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個年輕人靠著的那面牆後面，是一家麵館的後廚。
牆上有個通風口，正往外冒著熱氣，帶著一股牛肉麵的香味。
三個黑衣武者堵在這條巷子裡打架，把麵館後廚的排煙通道都擋住了。
熱氣散不出去，後廚得多熱啊。
做面的師傅還怎麼幹活。
這種事林凡忍不了。
「讓一讓。」
他開口說了一句。
三個黑衣武者同時轉頭看向他。
一個穿圍裙的中年人，肩膀上蹲著一隻巴掌大的白色蜥蜴，手裡提著一隻竹簍，看起來像個去買菜的廚子。
「滾，這裡沒你的事。」
為首的黑衣武者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林凡沒動。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通風口。
熱氣確實被堵住了，麵館里傳出來一個大嗓門的聲音：「老張！後面怎麼不通風了？面都糊鍋了！」
這就很嚴重了。
麵糊鍋了，那一鍋湯就廢了。
牛肉麵的湯底是要熬好幾個小時的，廢一鍋就是好幾個小時的心血。
林凡嘆了口氣。
人可以不管。
面不能不管。
他提著竹簍走上前。
為首的黑衣武者臉色一沉，抬手就要推他：「說了讓你滾，聽不懂嗎？」
那隻手碰到林凡胸口的瞬間。
空氣安靜了一下。
非常短暫的安靜。
短到那個黑衣武者自己都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感覺自己推了一下。
然後他的手腕就碎了。
不是斷了，是碎了。
從指尖到前臂，所有骨骼在接觸到林凡身體的那一刻，被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的反震力量擊碎成渣。
沒有氣血波動。
沒有任何能量釋放。
純粹的物理反彈。
就像一隻螞蟻撞上了一座山。
山什麼都沒做,螞蟻自己散架了。
「啊。」
那個黑衣武者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慘叫，然後跪在了地上。
整條右臂軟塌塌地垂下來，像一截爛繩子。
另外兩個黑衣武者臉色劇變，同時後退了三步。
他們是武者。
雖然只是氣血境的武者，但感知能力是有的。
剛才那一瞬間，他們什麼都沒感應到。
沒有氣血爆發，沒有真氣運轉，什麼都沒有。
他們的同伴就這麼廢了一條胳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眼前這個穿圍裙的中年人，要麼是境界高到他們根本無法感知的程度，要麼就是純粹的肉身強度碾壓到了離譜的地步。
不管是哪種。
都不是他們能招惹的。
「你是誰？」
其中一個黑衣武者顫著聲音問。
林凡沒理他。
他繞過三個人，走到通風口旁邊。
伸手把堵在通風口前面的一個破木箱搬開了。
熱氣順暢地從通風口裡湧出來。
麵館後廚里傳來一聲鬆了口氣的感嘆：「通了通了，謝天謝地。」
林凡滿意地拍了拍手。
搞定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那個靠在牆角的年輕人。
年輕人也在看他。
眼神里有警惕，有困惑，還有一絲非常隱蔽的感激。
林凡認出了他手裡那柄刀。
破軍。
他不認識這把刀，但他認識好刀。
刀身漆黑，刀刃開口乾淨利落，雖然沾了血，但光澤不減。
是一把有靈性的好兵器。
「小子。」
林凡對那年輕人說。
年輕人一愣。
「你這刀挺好的，但你握刀的姿勢不對。」
年輕人更愣了。
林凡走過去，蹲下來，指了指他握刀柄的位置。
「你看，你的虎口卡在刀柄第二節竹環上，出刀的時候重心偏前，劈砍有力但橫切不靈活。」
「如果你把虎口往後移半寸，卡到第三節竹環的根部，重心居中，劈和切都能兼顧。」
「另外你的拇指壓得太緊了，長時間持刀會導致手腕僵硬。放鬆兩分，留點餘量，這樣在對方格擋的時候你能瞬間變招。」
年輕人呆呆地聽著。
他完全沒想到在這種場合會有人教他用刀。
他叫林峰。
三天前剛在廢棄工廠以氣血境殺了一個武師，被武道協會副會長趙劍塵救了一命。
今天早上出門買早餐的時候再次被李家的人堵了。
趙劍塵不可能每次都恰好出現。
他已經做好了拼命的準備。
然後這個穿圍裙的大叔就出現了。
說了句讓一讓。
然後對方老大的手就碎了。
全過程不到一秒。
「你聽懂了嗎？」林凡問。
林峰迴過神來，趕緊點頭：「聽懂了，虎口後移半寸。」
「嗯，好好練。」
林凡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對了，旁邊這個麵館的牛肉麵好吃嗎？」
林峰張了張嘴。
這是什麼問題？
「還行吧，湯底挺濃的。」
「那行，我進去吃碗麵。」
林凡提著竹簍，繞過三個黑衣武者，推開麵館的後門走了進去。
三個黑衣武者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手腕碎掉的那個已經疼得滿頭大汗了。
另外兩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咬了咬牙，低聲說：「走。」
「那個年輕人呢？」
「不管了，先把消息報回李家。」
「這個穿圍裙的搞不好是個隱世高手，這破地方怎麼什麼人都有。」
三個人架著同伴，灰溜溜地撤了。
林峰靠在牆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又活了一天。
麵館里。
林凡坐在後廚旁邊的一張小桌子前。
麵館不大，前廳六張桌子，後面是開放式的廚房。
做面的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壯實漢子，光著膀子，繫著圍裙，正在案板上揉面。
麵團被摔在案板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揉好之後拉成條，抻、甩、折、再抻。
反覆幾次之後麵條就成型了，均勻細長，根根分明。
牛肉麵的湯底是大骨和牛肉塊一起熬了四個時辰的濃湯，撇去浮沫之後加了八角、桂皮、花椒和一大把蔥段。
面煮好之後往碗裡一放，澆上濃湯，鋪上幾片滷牛肉和一撮香菜。
林凡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濃。
醇。
有一種經過長時間熬煮之後才有的厚重感。
不是那种放了增鮮劑的假濃，是真材實料熬出來的。
他點了點頭，開始吃麵。
肩膀上的小龍女探出腦袋，對著碗裡呱呱叫了兩聲。
林凡夾了兩根麵條餵她。
小龍女吸溜一下吞了，眼睛眯成一條縫。
做面的師傅注意到了林凡，走過來搭話。
「客人是外地來的吧？」
「帝都。」
「遠啊，來南城做生意？」
「買點東西。」林凡喝了口湯，「師傅，你這個面揉得好，抻出來的條子粗細均勻，不斷不粘，至少練了二十年吧？」
師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三十年了。十六歲跟我爹學的。」
「家傳的？」
「嗯，我爹做了一輩子面，我也做了半輩子了。」
「好手藝。」林凡由衷地說。
師傅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
「客人也是幹這行的吧？看您的樣子，圍裙都沒摘。」
林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圍裙。
確實忘摘了。
「算是。」他笑了笑，「也做了二十年飯了。」
「那是同行啊！」師傅立刻熱情了起來，「來來來，你再嘗嘗我家的牛肉，鹵得夠不夠味？」
他從後廚端了一小碟滷牛肉出來，放在林凡面前。
林凡夾了一片嘗了嘗。
牛腱子肉，鹵得軟爛入味，能吃到十三香的底味，但滷汁的醬油稍微重了點，蓋住了肉本身的鮮味。
「肉很好。」林凡說，「不過滷汁可以減兩成醬油，換成半成生抽半成蚝油，提鮮的同時不會壓肉味。」
「另外你的八角放多了一顆，八角味太重會讓滷肉發苦，四斤肉配兩顆就夠了。」
師傅聽完，眼睛亮了。
這種精準到數量的點評，不是隨便一個廚子能給出來的。
「高人啊！」師傅一拍大腿，「我就說這滷肉差了點什麼，原來是八角放多了！」
「我回頭就改，你等等，我再給你盛碗面，不要錢！」
「不用不用。」林凡擺手，「你這面本身就值這個價，多給我兩片牛肉就行。」
師傅哈哈大笑，轉身去廚房切牛肉。
林凡坐在小桌前，安安靜靜地吃麵。
麵館外面的巷子已經恢復了安靜。
陽光從窄窄的巷口斜射進來，落在石板路上，落在牆頭的常青藤上。
一隻貓從牆頭跳下來，蹲在麵館門口曬太陽。
林凡吃完面，放下碗，打了個舒服的飽嗝。
小龍女在他肩膀上也打了個小小的嗝。
龍嗝。
一股細微的氣浪從她嘴裡噴出來，把桌上的筷子吹歪了。
林凡順手把筷子擺正。
「走了，去百味街買花椒油。」
他站起來，掏錢結帳。
師傅死活不肯收。
「同行照顧生意，哪有收錢的道理？」
林凡沒有跟他爭，從竹簍里掏出一小包自己帶的太古麻椒，放在案板上。
「這個給你，做滷肉的時候加一點點就行，放多了嘴巴會麻一天。」
師傅拈了一粒聞了聞。
一股濃烈到極致的麻香直衝腦門。
他渾身打了個激靈，手上的麵團差點飛出去。
「這是什麼花椒？怎麼這麼沖？」
「山上摘的。」林凡含糊地說了一句，提著竹簍出了門。
他沒說那是太古麻椒。
太古麻椒生長在星空農場第三區的靈脈交匯點上，由天魔古祖親自看護，一年只結一百顆。
每一顆都蘊含著足以讓化罡境武者舌頭麻痹三天的濃縮靈氣。
普通人用的話確實要少放。
放多了不是麻一天的問題，是嘴巴可能會失去知覺一個月。
林凡出了麵館，沿著巷子往百味街走。
走了不到一百步。
前面的路被堵了。
十幾個人。
清一色的黑衣。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穿著灰色長袍，滿頭白髮，背著手站在巷口。
身上的氣血波動比剛才那三個黑衣武者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林凡見過這種氣息。
武師巔峰，接近武宗。
放在帝都那幫真神、半神堆里不值一提。
但在這種小城市裡，算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了。
老者身後站著一個年輕人，看著像是管事的，正恭敬地給老者匯報什麼。
林凡隱約聽到了幾個詞。
「穿圍裙的。」
「碎了手腕。」
「完全沒有氣血波動。」
「可能是隱世高手。」
嗯。
看來是剛才那三個傢伙搬救兵來了。
速度挺快的。
林凡有點無奈。
他真的只是想去買個花椒油。
怎麼買個東西還得打架。
老者注意到了林凡，目光掃過來。
眼神里有審視，有警惕，還有一種屬於強者的傲慢。
「就是你傷了我李家的人？」
林凡看了他一眼。
「沒有。」
「沒有？」
「我沒傷他。他自己碰了我一下，自己碎的。」
老者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話什麼意思？
自己碰了一下，自己碎了？
你在侮辱我的智商？
「閣下是哪位，報上名來。」
林凡想了想。
「我是個廚子。」
「廚子？」
「對，做飯的。」
老者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叫李玄，李家供奉，在南城經營了三十多年。
武師巔峰的實力在南境十幾個州郡里排得進前十。
李家在南城的勢力根深蒂固，地方武道協會要給三分面子。
他從來沒被人這樣敷衍過。
「既然你不願意說，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李玄踏前一步。
罡氣在他體表涌動，形成一層淡金色的光膜。
武師的標誌。
氣血外放，凝聚成罡。
這一步踏出，整條巷子的氣壓都變了。
普通人站在這裡早就喘不上氣了。
巷子兩頭的行人紛紛後退。
麵館的師傅趴在門縫裡看著，臉色發白。
但林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竹簍。
裡面的鹹菜罈子沒碎吧？
趙老七的回禮，碎了就沒了。
他把竹簍放在地上。
然後抬頭看著李玄。
「你要打架？」
「不叫打架。」李玄冷聲說，「叫教訓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鄉人。」
林凡嘆了口氣。
「算了，你打一下試試吧。」
李玄冷笑一聲，全身罡氣暴漲，右掌凝聚出一道金色的掌印，朝林凡拍了過去。
這一掌。
是他三十年苦修凝練出的至強一擊。
掌風呼嘯，石板路面被壓出裂紋，兩側的磚牆上出現了蛛網般的碎痕。
掌印在林凡面前一尺的位置。
停了。
不是李玄收手了。
是掌印撞上了什麼東西。
什麼都看不見的東西。
就是林凡身前一尺的空氣。
但那片空氣，此刻硬得像一堵牆。
不是氣牆。
不是法則壁障。
是林凡肉身存在本身散發出的物理場。
他什麼都沒做。
就站在那裡。
但他的身體周圍，有一層肉眼不可見的力場。
任何外力靠近到一定距離就會被彈回。
這不是什麼武技。
這是二十年來每日翻倍累積的純粹肉身力量達到某種極致之後，自然而然產生的物理現象。
就像一顆質量大到極端的星體，周圍的空間都會被扭曲。
林凡的身體，就是那顆星體。
李玄的掌印在那層力場上停了不到半息。
然後被彈了回去。
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三倍。
李玄完全沒反應過來。
他自己的掌印打了自己一掌。
轟。
李玄的身體倒飛出去，砸穿了巷子盡頭的一面牆，摔進了隔壁的雜貨鋪里。
貨架倒了一片。
罈罈罐罐碎了一地。
灰塵飛揚。
巷子裡安靜了。
十幾個黑衣武者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排被施了定身術的木樁。
他們的供奉。
南境排名前十的高手。
自己被自己打飛了。
林凡彎腰撿起竹簍。
檢查了一下鹹菜罈子。
沒碎。
他鬆了口氣。
「我趕時間，不跟你們玩了。」
他提著竹簍，從十幾個黑衣武者中間穿過。
沒有人敢攔他。
甚至沒有人敢呼吸重一點。
林凡走出巷口，拐上大街，繼續往百味街的方向走。
肩膀上的小龍女歪著腦袋，用尾巴指了指身後。
「不管。」林凡說，「先買花椒油。」
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巷子裡殘留的氣氛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雜貨鋪的廢墟里，李玄從碎磚堆中爬出來。
滿身灰塵，嘴角有血。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刻骨銘心的恐懼。
因為剛才那一瞬間，他清楚地感覺到了。
那個穿圍裙的人。
根本沒有出手。
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動。
是他自己的全力一擊，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彈了回來。
而且彈回來之後，還比原來更強。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對方的身體本身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壁壘。
你打出去的力量越大，反彈回來的就越狠。
這種存在,李玄活了五十多年，只在古籍的傳說里見過。
上古紀元的大能才有這種境界。
一個穿圍裙提菜簍的廚子？
他聲音沙啞地對身邊的管事說了一句話。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李家不准再找那個叫林峰的年輕人的麻煩。」
「不准。」
「永遠不准。」
管事哆哆嗦嗦地點頭。
巷子另一頭。
林峰站在麵館門口，目睹了全過程。
他的嘴張著，一直沒合上。
那個教他握刀的穿圍裙大叔。
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
就站在那裡。
李家的供奉，武師巔峰的強者，就被彈飛了。
林峰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破軍的右手。
虎口的位置往後移了半寸，正好卡在第三節竹環的根部。
是那個大叔教他的。
他告訴自己一定要記住這個握法。
然後他轉身走了。
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開始練刀。
照著那個大叔說的方法。
拇指放鬆兩分。
留出變招的餘量。
他不知道那個大叔是誰。
但他知道。
那是一個真正的強者。
強到不需要出手，就能讓一切結束。
火候不夠，膠原蛋白還沒完全析出來，湯色發白但不夠濃稠。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兩根柴，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
蹲久了腿麻，這是二十年來唯一困擾他的問題。
打退舊日污染不累，蹲著看火候才累。
「帝君。」
星塵從院門外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
「趙大人剛派人送來的，說是清溪鎮的趙老七托人捎的口信。」
林凡接過信拆開，裡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趙老七自己寫的。
信的內容很短。
紅薯長勢很好，再有一個月就能收第一茬。
水渠通了之後靈脈滋養更足，今年的薯種比往年大了一圈。
另外，鎮上新開了一家醋坊，用的是本地老法子釀的柿子醋，趙老七覺得味道不錯，問林凡要不要嘗嘗。
最後一句話是：小石在武院還好吧？麻煩您幫忙照看著點。
林凡把信折好揣進圍裙兜里。
柿子醋。
這三個字讓他心裡癢了一下。
做糖醋排骨最好的醋不是陳醋，是柿子醋。
陳醋酸得直接，有衝勁，適合做涼拌菜。
柿子醋酸中帶甜，回味悠長，拿來做糖醋排骨，掛汁之後那層酸甜的光澤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他已經很久沒做糖醋排骨了。
「星塵。」
「屬下在。」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明天去一趟南境，先到清溪鎮看看紅薯，再買點柿子醋回來。」
「屬下隨行？」
「不用，你在家看著酸菜缸，別讓火神將偷懶降溫。」
星塵鄭重點頭，同時在腦子裡記下：帝君語錄第三千七百四十二條，帝君曰，柿子醋做糖醋排骨最佳，此乃醋道至理。
次日清晨。
林凡帶上小龍女出了帝都南門。
小龍女背上馱著一隻竹簍，裡面裝著幾包調料和一罈子自己醃的鹹菜，是給趙老七的回禮。
天還沒大亮，城門口的守衛剛換完崗。
兩個年輕士兵看到一個穿圍裙的中年人騎著一條銀白色的龍從頭頂飛過去，愣了好一會兒。
「那是帝君吧？」
「應該是，穿圍裙的。」
「這麼早出門幹啥？」
「買菜吧。」
兩個士兵對視一眼，各自搖了搖頭，繼續站崗。
帝都百姓早就習慣了這種畫面。
帝君出行從來不擺排場，不帶護衛，也不提前封路。
就是一個人，一條龍，一隻竹簍。
有時候連龍都不騎，自己走著去菜市場。
整個大夏帝國最有權勢的人，活得比菜市場賣魚的老王還接地氣。
這一點讓文武百官非常頭疼。
因為帝君不擺架子，他們也不好意思擺。
上個月有個從西境調來的四品武官，出門帶了二十個隨從排成兩列，被趙無涯叫過去喝了半個時辰的茶。
出來之後那武官再也沒帶過隨從。
據說趙無涯只問了他一句話：帝君出門買菜都是自己提簍子，你一個四品官出門上個茅房帶二十個人伺候，你覺得合適嗎？
從那以後，帝都官場的風氣樸素了很多。
這算是林凡對大夏的一種無形影響。
他自己完全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買菜這種事沒必要興師動眾。
小龍女飛得很快。
從帝都到南境清溪鎮，正常飛舟要走大半天，她一個時辰就到了。
但林凡今天不急著去清溪鎮。
他讓小龍女在南境最大的城市，南城，先停一下。
南城是大夏南境的商貿中心，人口三千多萬，各種物資在這裡集散。
最重要的是，這裡有一條百味街，據說匯聚了南境十幾個州郡的地方特產。
趙無涯之前在信里提過一嘴，說南城百味街上有一家老字號賣的花椒油非常地道，是用南境深山裡的野花椒現榨的，麻度極高。
林凡心心念念了好幾天了。
做麻婆豆腐、做水煮魚、做麻辣火鍋底料，好的花椒油是靈魂。
小龍女在南城外圍降落，變成了巴掌大的迷你龍趴在林凡肩膀上。
林凡走進南城城門。
清晨的南城已經熱鬧起來了。
街道兩旁擺滿了早餐攤子，賣包子的、賣豆漿的、賣油條的、賣米粉的。
蒸籠冒出的白煙和油鍋里翻滾的氣泡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人胃口大開的味道。
林凡深吸一口氣。
舒服。
這就是人間煙火氣。
再大的本事，再強的力量，都比不上清晨街頭這一口熱包子來得實在。
他在一個包子攤前停下來，買了四個鮮肉包子。
兩個自己吃，兩個餵小龍女。
包子皮薄餡大，肉餡里加了薑末和蔥花，咬開之後湯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林凡邊走邊吃，滿意地點了點頭。
南城的包子確實比帝都的強。
帝都的包子太講究了，麵粉要用上等靈麥磨的，肉要選養了三年的靈豬，調味要加七八種靈藥香料。
味道不差，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的就是這股粗糙的踏實感。
街邊攤子的包子，用的是普通麵粉和普通豬肉，調味就是鹽、醬油、薑末。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東西。
但就是好吃。
因為做包子的那個大嬸，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和面、剁餡、包制、上屜。
幾十年如一日。
手藝是用時間磨出來的，不是用靈藥堆出來的。
林凡對這種手藝有一種本能的尊重。
因為他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
二十年的大荒生活，沒有靈藥，沒有法寶，所有的廚藝都是一鍋一鍋試出來的。
第一次做紅燒肉的時候糖色熬糊了，滿屋子焦味。
第一次蒸饅頭的時候鹼放多了，蒸出來的饅頭黃得像個南瓜。
第一次烤野兔的時候忘了翻面，一面焦黑一面還是生的。
無數次失敗里積攢出來的經驗，才是最紮實的東西。
吃完包子，林凡沿著主街走向百味街的方向。
南城的街道比帝都窄，兩旁的建築也沒有帝都那麼氣派，但勝在有煙火氣。
茶館裡有老頭子在下棋，鐵匠鋪里有錘子叮叮噹噹的響，裁縫店門口掛著剛染好的布。
偶爾有幾個武者模樣的年輕人從街上經過，腰間掛著刀劍，走路帶風。
南城設有武道協會分部，也有好幾家武道學堂。
和帝都的天璇武院不同，這邊的學堂規模小，招收的學生也以平民子弟居多。
但這些學堂是大夏武道體系最基礎的根基。
帝國的武力不僅僅靠頂端那幾個絕世強者撐著，更靠底層無數普通武者日復一日的訓練和守衛。
一個健康的武道生態，應該是從上到下都有活力的。
雲瀾很明白這個道理。
她登基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擴軍，而是在全國每個州郡都設立了官辦武道學堂。
免學費。
管吃住。
只要你願意練，都能來。
這個政策讓大夏的武者總數在五年內翻了三倍。
雖然大部分都是氣血境的基礎武者，上不了戰場打不了大仗，但他們能守城門、巡邏、押運物資、對付低階妖獸。
這些瑣碎的工作以前全靠軍隊來做，現在有大量民間武者分擔，軍隊就能騰出手來專注於邊境防禦。
林凡不太關心這些宏觀層面的事。
但他隱約知道，雲瀾把國家治理得很好。
來南城之前，他在皇宮門口撞見過趙無涯，那老頭難得地露出了笑容，說今年大夏的糧食產量比去年漲了四成，南境三十二個受災村鎮有一半已經恢復了正常生產。
這些數字林凡記不住，但趙無涯笑的那個表情他記住了。
那是一種很踏實的滿足感。
和吃到一碗好面的感覺差不多。
林凡拐進一條小巷，準備抄近路去百味街。
巷子很窄，兩邊是灰磚牆，牆頭爬著常青藤。
地面是石板路，被踩得光滑發亮。
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林凡停了一下腳步。
前面有聲音。
不是吵鬧聲，是打鬥聲。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被好幾個人圍著打的聲音。
拳頭砸在肉體上的悶響，斷斷續續的喘氣聲，還有幾個人壓低了嗓子的威脅。
「李家說了，今天不打斷你兩條腿，這事沒完。」
「上次在廢棄工廠的事，你以為殺了幾個人就算了？」
「趙劍塵保得了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
林凡皺了皺眉。
他探頭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
一個年輕人被三個穿黑衣的武者堵在死胡同里。
年輕人身上有傷，左臂似乎脫了臼，但還在用右手握著一柄黑色長刀，靠在牆上喘氣。
三個黑衣武者氣血波動都在三百卡以上，其中一個接近四百。
以三打一的優勢圍堵一個受傷的年輕人，穩操勝券。
年輕人的氣血大約在四百出頭，但因為之前受過重傷還沒完全恢復，實際戰力打了折扣。
林凡看了兩秒。
他本來不想管這種閒事的。
陌生人之間的恩怨，他沒興趣摻和。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個年輕人靠著的那面牆後面，是一家麵館的後廚。
牆上有個通風口，正往外冒著熱氣，帶著一股牛肉麵的香味。
三個黑衣武者堵在這條巷子裡打架，把麵館後廚的排煙通道都擋住了。
熱氣散不出去，後廚得多熱啊。
做面的師傅還怎麼幹活。
這種事林凡忍不了。
「讓一讓。」
他開口說了一句。
三個黑衣武者同時轉頭看向他。
一個穿圍裙的中年人，肩膀上蹲著一隻巴掌大的白色蜥蜴，手裡提著一隻竹簍，看起來像個去買菜的廚子。
「滾，這裡沒你的事。」
為首的黑衣武者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林凡沒動。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通風口。
熱氣確實被堵住了，麵館里傳出來一個大嗓門的聲音：「老張！後面怎麼不通風了？面都糊鍋了！」
這就很嚴重了。
麵糊鍋了，那一鍋湯就廢了。
牛肉麵的湯底是要熬好幾個小時的，廢一鍋就是好幾個小時的心血。
林凡嘆了口氣。
人可以不管。
面不能不管。
他提著竹簍走上前。
為首的黑衣武者臉色一沉，抬手就要推他：「說了讓你滾，聽不懂嗎？」
那隻手碰到林凡胸口的瞬間。
空氣安靜了一下。
非常短暫的安靜。
短到那個黑衣武者自己都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只是感覺自己推了一下。
然後他的手腕就碎了。
不是斷了，是碎了。
從指尖到前臂，所有骨骼在接觸到林凡身體的那一刻，被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的反震力量擊碎成渣。
沒有氣血波動。
沒有任何能量釋放。
純粹的物理反彈。
就像一隻螞蟻撞上了一座山。
山什麼都沒做,螞蟻自己散架了。
「啊。」
那個黑衣武者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慘叫，然後跪在了地上。
整條右臂軟塌塌地垂下來，像一截爛繩子。
另外兩個黑衣武者臉色劇變，同時後退了三步。
他們是武者。
雖然只是氣血境的武者，但感知能力是有的。
剛才那一瞬間，他們什麼都沒感應到。
沒有氣血爆發，沒有真氣運轉，什麼都沒有。
他們的同伴就這麼廢了一條胳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眼前這個穿圍裙的中年人，要麼是境界高到他們根本無法感知的程度，要麼就是純粹的肉身強度碾壓到了離譜的地步。
不管是哪種。
都不是他們能招惹的。
「你是誰？」
其中一個黑衣武者顫著聲音問。
林凡沒理他。
他繞過三個人，走到通風口旁邊。
伸手把堵在通風口前面的一個破木箱搬開了。
熱氣順暢地從通風口裡湧出來。
麵館後廚里傳來一聲鬆了口氣的感嘆：「通了通了，謝天謝地。」
林凡滿意地拍了拍手。
搞定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那個靠在牆角的年輕人。
年輕人也在看他。
眼神里有警惕，有困惑，還有一絲非常隱蔽的感激。
林凡認出了他手裡那柄刀。
破軍。
他不認識這把刀，但他認識好刀。
刀身漆黑，刀刃開口乾淨利落，雖然沾了血，但光澤不減。
是一把有靈性的好兵器。
「小子。」
林凡對那年輕人說。
年輕人一愣。
「你這刀挺好的，但你握刀的姿勢不對。」
年輕人更愣了。
林凡走過去，蹲下來，指了指他握刀柄的位置。
「你看，你的虎口卡在刀柄第二節竹環上，出刀的時候重心偏前，劈砍有力但橫切不靈活。」
「如果你把虎口往後移半寸，卡到第三節竹環的根部，重心居中，劈和切都能兼顧。」
「另外你的拇指壓得太緊了，長時間持刀會導致手腕僵硬。放鬆兩分，留點餘量，這樣在對方格擋的時候你能瞬間變招。」
年輕人呆呆地聽著。
他完全沒想到在這種場合會有人教他用刀。
他叫林峰。
三天前剛在廢棄工廠以氣血境殺了一個武師，被武道協會副會長趙劍塵救了一命。
今天早上出門買早餐的時候再次被李家的人堵了。
趙劍塵不可能每次都恰好出現。
他已經做好了拼命的準備。
然後這個穿圍裙的大叔就出現了。
說了句讓一讓。
然後對方老大的手就碎了。
全過程不到一秒。
「你聽懂了嗎？」林凡問。
林峰迴過神來，趕緊點頭：「聽懂了，虎口後移半寸。」
「嗯，好好練。」
林凡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對了，旁邊這個麵館的牛肉麵好吃嗎？」
林峰張了張嘴。
這是什麼問題？
「還行吧，湯底挺濃的。」
「那行，我進去吃碗麵。」
林凡提著竹簍，繞過三個黑衣武者，推開麵館的後門走了進去。
三個黑衣武者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手腕碎掉的那個已經疼得滿頭大汗了。
另外兩個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咬了咬牙，低聲說：「走。」
「那個年輕人呢？」
「不管了，先把消息報回李家。」
「這個穿圍裙的搞不好是個隱世高手，這破地方怎麼什麼人都有。」
三個人架著同伴，灰溜溜地撤了。
林峰靠在牆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又活了一天。
麵館里。
林凡坐在後廚旁邊的一張小桌子前。
麵館不大，前廳六張桌子，後面是開放式的廚房。
做面的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壯實漢子，光著膀子，繫著圍裙，正在案板上揉面。
麵團被摔在案板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揉好之後拉成條，抻、甩、折、再抻。
反覆幾次之後麵條就成型了，均勻細長，根根分明。
牛肉麵的湯底是大骨和牛肉塊一起熬了四個時辰的濃湯，撇去浮沫之後加了八角、桂皮、花椒和一大把蔥段。
面煮好之後往碗裡一放，澆上濃湯，鋪上幾片滷牛肉和一撮香菜。
林凡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濃。
醇。
有一種經過長時間熬煮之後才有的厚重感。
不是那种放了增鮮劑的假濃，是真材實料熬出來的。
他點了點頭，開始吃麵。
肩膀上的小龍女探出腦袋，對著碗裡呱呱叫了兩聲。
林凡夾了兩根麵條餵她。
小龍女吸溜一下吞了，眼睛眯成一條縫。
做面的師傅注意到了林凡，走過來搭話。
「客人是外地來的吧？」
「帝都。」
「遠啊，來南城做生意？」
「買點東西。」林凡喝了口湯，「師傅，你這個面揉得好，抻出來的條子粗細均勻，不斷不粘，至少練了二十年吧？」
師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三十年了。十六歲跟我爹學的。」
「家傳的？」
「嗯，我爹做了一輩子面，我也做了半輩子了。」
「好手藝。」林凡由衷地說。
師傅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
「客人也是幹這行的吧？看您的樣子，圍裙都沒摘。」
林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圍裙。
確實忘摘了。
「算是。」他笑了笑，「也做了二十年飯了。」
「那是同行啊！」師傅立刻熱情了起來，「來來來，你再嘗嘗我家的牛肉，鹵得夠不夠味？」
他從後廚端了一小碟滷牛肉出來，放在林凡面前。
林凡夾了一片嘗了嘗。
牛腱子肉，鹵得軟爛入味，能吃到十三香的底味，但滷汁的醬油稍微重了點，蓋住了肉本身的鮮味。
「肉很好。」林凡說，「不過滷汁可以減兩成醬油，換成半成生抽半成蚝油，提鮮的同時不會壓肉味。」
「另外你的八角放多了一顆，八角味太重會讓滷肉發苦，四斤肉配兩顆就夠了。」
師傅聽完，眼睛亮了。
這種精準到數量的點評，不是隨便一個廚子能給出來的。
「高人啊！」師傅一拍大腿，「我就說這滷肉差了點什麼，原來是八角放多了！」
「我回頭就改，你等等，我再給你盛碗面，不要錢！」
「不用不用。」林凡擺手，「你這面本身就值這個價，多給我兩片牛肉就行。」
師傅哈哈大笑，轉身去廚房切牛肉。
林凡坐在小桌前，安安靜靜地吃麵。
麵館外面的巷子已經恢復了安靜。
陽光從窄窄的巷口斜射進來，落在石板路上，落在牆頭的常青藤上。
一隻貓從牆頭跳下來，蹲在麵館門口曬太陽。
林凡吃完面，放下碗，打了個舒服的飽嗝。
小龍女在他肩膀上也打了個小小的嗝。
龍嗝。
一股細微的氣浪從她嘴裡噴出來，把桌上的筷子吹歪了。
林凡順手把筷子擺正。
「走了，去百味街買花椒油。」
他站起來，掏錢結帳。
師傅死活不肯收。
「同行照顧生意，哪有收錢的道理？」
林凡沒有跟他爭，從竹簍里掏出一小包自己帶的太古麻椒，放在案板上。
「這個給你，做滷肉的時候加一點點就行，放多了嘴巴會麻一天。」
師傅拈了一粒聞了聞。
一股濃烈到極致的麻香直衝腦門。
他渾身打了個激靈，手上的麵團差點飛出去。
「這是什麼花椒？怎麼這麼沖？」
「山上摘的。」林凡含糊地說了一句，提著竹簍出了門。
他沒說那是太古麻椒。
太古麻椒生長在星空農場第三區的靈脈交匯點上，由天魔古祖親自看護，一年只結一百顆。
每一顆都蘊含著足以讓化罡境武者舌頭麻痹三天的濃縮靈氣。
普通人用的話確實要少放。
放多了不是麻一天的問題，是嘴巴可能會失去知覺一個月。
林凡出了麵館，沿著巷子往百味街走。
走了不到一百步。
前面的路被堵了。
十幾個人。
清一色的黑衣。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穿著灰色長袍，滿頭白髮，背著手站在巷口。
身上的氣血波動比剛才那三個黑衣武者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林凡見過這種氣息。
武師巔峰，接近武宗。
放在帝都那幫真神、半神堆里不值一提。
但在這種小城市裡，算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了。
老者身後站著一個年輕人，看著像是管事的，正恭敬地給老者匯報什麼。
林凡隱約聽到了幾個詞。
「穿圍裙的。」
「碎了手腕。」
「完全沒有氣血波動。」
「可能是隱世高手。」
嗯。
看來是剛才那三個傢伙搬救兵來了。
速度挺快的。
林凡有點無奈。
他真的只是想去買個花椒油。
怎麼買個東西還得打架。
老者注意到了林凡，目光掃過來。
眼神里有審視，有警惕，還有一種屬於強者的傲慢。
「就是你傷了我李家的人？」
林凡看了他一眼。
「沒有。」
「沒有？」
「我沒傷他。他自己碰了我一下，自己碎的。」
老者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話什麼意思？
自己碰了一下，自己碎了？
你在侮辱我的智商？
「閣下是哪位，報上名來。」
林凡想了想。
「我是個廚子。」
「廚子？」
「對，做飯的。」
老者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叫李玄，李家供奉，在南城經營了三十多年。
武師巔峰的實力在南境十幾個州郡里排得進前十。
李家在南城的勢力根深蒂固，地方武道協會要給三分面子。
他從來沒被人這樣敷衍過。
「既然你不願意說，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李玄踏前一步。
罡氣在他體表涌動，形成一層淡金色的光膜。
武師的標誌。
氣血外放，凝聚成罡。
這一步踏出，整條巷子的氣壓都變了。
普通人站在這裡早就喘不上氣了。
巷子兩頭的行人紛紛後退。
麵館的師傅趴在門縫裡看著，臉色發白。
但林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竹簍。
裡面的鹹菜罈子沒碎吧？
趙老七的回禮，碎了就沒了。
他把竹簍放在地上。
然後抬頭看著李玄。
「你要打架？」
「不叫打架。」李玄冷聲說，「叫教訓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鄉人。」
林凡嘆了口氣。
「算了，你打一下試試吧。」
李玄冷笑一聲，全身罡氣暴漲，右掌凝聚出一道金色的掌印，朝林凡拍了過去。
這一掌。
是他三十年苦修凝練出的至強一擊。
掌風呼嘯，石板路面被壓出裂紋，兩側的磚牆上出現了蛛網般的碎痕。
掌印在林凡面前一尺的位置。
停了。
不是李玄收手了。
是掌印撞上了什麼東西。
什麼都看不見的東西。
就是林凡身前一尺的空氣。
但那片空氣，此刻硬得像一堵牆。
不是氣牆。
不是法則壁障。
是林凡肉身存在本身散發出的物理場。
他什麼都沒做。
就站在那裡。
但他的身體周圍，有一層肉眼不可見的力場。
任何外力靠近到一定距離就會被彈回。
這不是什麼武技。
這是二十年來每日翻倍累積的純粹肉身力量達到某種極致之後，自然而然產生的物理現象。
就像一顆質量大到極端的星體，周圍的空間都會被扭曲。
林凡的身體，就是那顆星體。
李玄的掌印在那層力場上停了不到半息。
然後被彈了回去。
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三倍。
李玄完全沒反應過來。
他自己的掌印打了自己一掌。
轟。
李玄的身體倒飛出去，砸穿了巷子盡頭的一面牆，摔進了隔壁的雜貨鋪里。
貨架倒了一片。
罈罈罐罐碎了一地。
灰塵飛揚。
巷子裡安靜了。
十幾個黑衣武者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排被施了定身術的木樁。
他們的供奉。
南境排名前十的高手。
自己被自己打飛了。
林凡彎腰撿起竹簍。
檢查了一下鹹菜罈子。
沒碎。
他鬆了口氣。
「我趕時間，不跟你們玩了。」
他提著竹簍，從十幾個黑衣武者中間穿過。
沒有人敢攔他。
甚至沒有人敢呼吸重一點。
林凡走出巷口，拐上大街，繼續往百味街的方向走。
肩膀上的小龍女歪著腦袋，用尾巴指了指身後。
「不管。」林凡說，「先買花椒油。」
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巷子裡殘留的氣氛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雜貨鋪的廢墟里，李玄從碎磚堆中爬出來。
滿身灰塵，嘴角有血。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刻骨銘心的恐懼。
因為剛才那一瞬間，他清楚地感覺到了。
那個穿圍裙的人。
根本沒有出手。
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動。
是他自己的全力一擊，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彈了回來。
而且彈回來之後，還比原來更強。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對方的身體本身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壁壘。
你打出去的力量越大，反彈回來的就越狠。
這種存在,李玄活了五十多年，只在古籍的傳說里見過。
上古紀元的大能才有這種境界。
一個穿圍裙提菜簍的廚子？
他聲音沙啞地對身邊的管事說了一句話。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李家不准再找那個叫林峰的年輕人的麻煩。」
「不准。」
「永遠不准。」
管事哆哆嗦嗦地點頭。
巷子另一頭。
林峰站在麵館門口，目睹了全過程。
他的嘴張著，一直沒合上。
那個教他握刀的穿圍裙大叔。
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
就站在那裡。
李家的供奉，武師巔峰的強者，就被彈飛了。
林峰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破軍的右手。
虎口的位置往後移了半寸，正好卡在第三節竹環的根部。
是那個大叔教他的。
他告訴自己一定要記住這個握法。
然後他轉身走了。
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開始練刀。
照著那個大叔說的方法。
拇指放鬆兩分。
留出變招的餘量。
他不知道那個大叔是誰。
但他知道。
那是一個真正的強者。
強到不需要出手，就能讓一切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