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新來的掃地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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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糖在鍋里融化,顏色從透明轉成琥珀色,再慢慢往深褐里走。

  林凡盯著鍋底的糖色,左手拿鏟子微微晃了一下鍋。

  火候這東西急不得。

  冰糖熬過了就苦,熬不到就甜得膩人,只有卡在那個將焦未焦的節骨眼上,才能把焦糖的香和苦味的層次感全逼出來。

  這個道理他琢磨了二十年。

  和練拳一樣,不能急。

  五花肉是昨天從星空農場那邊運回來的吞星獸腹肉,經過七天醃製之後肥瘦相間的紋理變得格外分明,每一層脂肪里都裹著一絲極淡的星輝。

  切成麻將塊大小,冷水下鍋焯過一遍,撇掉浮沫,撈起來控干。

  「下肉。」

  林凡把切好的肉塊一塊一塊碼進鍋里,五花肉觸到滾燙的糖色,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嗞嗞聲。

  焦糖裹住每一塊肉的外皮,油脂從肥肉層滲出來,和糖色混在一起,散發出一股濃郁的甜香。

  這個味道讓他想起了前世在川蜀老家的日子。

  那時候他媽做紅燒肉用的是菜籽油和老冰糖,沒什麼靈藥仙材,就是最普通的五花肉,但那個味道刻在骨頭裡,這輩子都忘不了。

  「八角兩顆,桂皮一小段,干辣椒三根,花椒一小撮,薑片拍碎,蔥段切指節長。」

  他一邊往鍋里下料,一邊念叨。

  不是教誰,純粹是習慣。

  做了二十年飯,他早就養成了自己跟自己說話的毛病。

  一個人在大荒里住久了,不說話會悶出病來。

  後來有了林清漪,再後來有了雲瀾、蘇清歌、姬如雪、小龍女,院子裡人越來越多,但這個毛病改不了了。

  醬油分兩次下。

  第一次在肉塊翻炒均勻之後,下生抽提鮮。

  第二次在大火燒開轉小火之前,下老抽上色。

  一碗開水沿著鍋沿倒進去,水量剛好沒過肉麵,蓋上鍋蓋。

  小火慢燉兩個時辰。

  中途不掀蓋。

  林凡擦了擦手,把圍裙在腰間重新繫緊,走出廚房。

  院子裡陽光正好。

  李青天坐在那株老槐樹下喝茶,旁邊放著一柄用審判庭秩序結晶重鑄的竹製長劍,劍身上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天道氣息,但已經被他的劍意完全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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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片化的晨光穿過樹葉縫隙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

  三百萬年的時光壓在一個人身上,換了誰都扛不住。

  但李青天現在看起來比剛恢復人身那會兒年輕了不少,精氣神也好了許多。

  林凡覺得這和每天規律吃飯有關係。

  吃飽了,人就不容易老。

  戰無雙蹲在院牆角磨刀。

  那柄跟了他幾十年的老刀自從徹底甦醒之後,刀身上的紅色紋路一直在緩慢流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刀里呼吸。

  戰無雙磨得很仔細,每一下都慢慢的,像是在和刀說話。

  星塵趴在石桌上,面前攤著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手抄本,筆尖蘸著墨汁,一臉嚴肅地在記錄什麼。

  「帝君語錄第三千七百二十一條。」他嘴裡念念有詞,「帝君曰:冰糖不能熬過頭,過了就苦。與修行同理也。」

  林凡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

  「你在寫什麼?」

  「回帝君,屬下在整理您今日的廚道至理。」

  「……你把我說的熬冰糖也記上了?」

  「是。帝君的每一句話都蘊含大道真意,屬下不敢遺漏。」

  林凡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算了。

  隨他去。

  反正也不耽誤幹活。

  他走到院門口,看到星羽正拿著一把竹掃帚認認真真地掃地。

  青石板被掃得乾乾淨淨,連縫隙里的碎葉子都被揀了出來。

  星羽掃地的姿勢很標準,每一下都一樣長,覆蓋面積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以前在星空里流浪的時候養成的習慣,做什麼事情都講究效率。

  「星羽。」

  「在。」

  「今天有人來過嗎?」

  「回帝君,今早辰時三刻,監天司趙大人派了一個信使來,留了一封信在門房。另外,天璇武院的莫院長差人送了一筐山上新摘的野棗。」

  「信呢?」

  「放在您書房桌上了。野棗洗過了,放在廚房灶台左邊的竹籃里。」

  林凡點了點頭。

  「辛苦了。掃完了進來吃飯。今天做紅燒肉。」

  星羽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謝帝君。」

  林凡轉身往書房走。

  書房不大,一張舊木桌,一把竹椅,牆角堆著幾袋從星空農場運回來的紫晶白菜種子,桌上除了那封信之外,還壓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雜書。

  他拆開信看了看。

  趙無涯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工整。

  信的內容不長。

  三件事。

  第一件,青柳星第一批五百萬居民已經安全抵達並完成重新安置,剩餘三千多萬人的返程計劃將在未來兩周內分批完成。

  第二件,清溪鎮的水渠修繕工程已經動工,第一批高產靈氣紅薯種苗也已經配發到位,預計秋天就能有收成。

  第三件比較有意思。

  趙無涯在信末附了一句:天璇武院外院教導處今日接收了一名來自青柳星的女巡捕,名叫柳青青,氣海境七重,持青柳星巡察使周明德親筆推薦信。因其資質尚佳且意志堅定,教導處已批准其入院修習,暫編入外院丁組。

  林凡看到這裡,想了一下。

  柳青青。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哦,對了。

  就是那個在雪原城凍原上背老太太的姑娘。

  他想起來了。

  當時他在高空壓制暴風雪,低頭的時候隱約看到過隊伍最後面有一個身影跑前跑後,背上還馱著一個人。

  那會兒他沒多在意。

  但現在想想,一個氣海境七重的年輕巡捕,在那種極端環境下還能堅持到最後一個撤離,確實不容易。

  更不容易的是她選擇留下來。

  沒跟著同鄉回去。

  跑來帝都從頭開始。

  這股勁頭林凡能理解。

  他當年也是這樣。

  被林家判定為沒有武道前途的廢柴之後,他果斷選擇跑到大荒邊緣當獵戶。

  別人覺得他是放棄了。

  其實不是。

  他只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那些看不懂的功法理論上。

  與其在林家裡被人指指點點,不如出來自己過日子。

  每天打獵,鍛鍊身體,研究怎麼把野味做好吃。

  這一過就是二十年。

  日子過得挺好的。

  林凡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心想趙無涯做事確實靠譜,連這種小事都會特意通知自己一聲。

  他站起來往廚房走。

  紅燒肉還在小火慢燉,香氣已經開始從鍋蓋縫隙里往外鑽了。

  路過後院的時候,他看到林清漪一個人坐在酸菜缸旁邊的矮凳上,悶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四大開天神將兢兢業業地維持著酸菜缸的發酵環境。

  風神將低聲嗡嗡地送風,火神將控制著恆溫,雷神將的電流在缸壁上遊走,山神將穩穩地用重力壓著缸蓋。

  它們現在已經完全適應了這份工作。

  甚至偶爾還會因為哪口缸的發酵進度更好而暗暗較勁。

  「清漪。」

  林清漪抬頭。

  「爹。」

  「在想什麼呢?」

  「在感受新的武道意志。」

  她站起來,張開手掌給林凡看。

  掌心有一道淡金色的罡氣在流轉,和她前世的帝道殺伐之氣完全不同,溫暖而內斂,像是冬天灶台里的火光。

  「守道。」她說,「我給它起了個名字。」

  「嗯,昨天你說過了。」

  「但今天感覺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更清晰了。昨天剛凝聚的時候還有點模糊,像是隔著一層霧看東西。今天一早起來再運轉,霧散了。」

  林凡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新東西都得有個適應的過程。就跟醃酸菜一樣,頭三天什麼味都沒有,等過了五天,味道自己就出來了。」

  林清漪看著自己的父親。

  這個人永遠能把世間萬物都歸結到廚房裡去。

  武道意志的凝聚和酸菜發酵有什麼關係?

  但奇怪的是,他說的話聽起來總是很有道理。

  「爹,我在想一件事。」

  「說。」

  「以前在前世的時候,帝道的修行方式是不斷地征伐、吞噬、壓制。殺得越多,道心越堅。到了後來,整個九天十地都被我打服了,但我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孤家寡人。」

  「那時候我一直覺得,武道的盡頭就是孤獨。」

  「但現在我發現不是。」

  她看著掌心的金色罡氣。

  「守道的運轉方式和帝道完全相反。不是向外擴張,而是向內收束。越是想保護的東西多,力量就越凝實。」

  「就像你做飯一樣。」

  「做飯用的力氣不大。但那個心意很重。」

  林凡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別想太多。先去洗手。紅燒肉快好了。」

  林清漪被拍了一下,前世女帝的矜持在這隻大手面前一秒碎裂,臉微微一紅。

  「……知道了。」

  她轉身往洗手池走。

  經過酸菜缸的時候,風神將偷偷瞟了她一眼。

  這個小丫頭突破化罡境之後身上的氣場變了不少。

  以前是冷冽的帝威。

  現在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感。

  風神將覺得這種氣場讓它很不自在。

  因為每次林清漪靠近酸菜缸的時候,缸里的發酵速度就會莫名其妙地加快百分之三。

  這讓它作為通風負責人的工作量被迫增加了百分之三。

  可惡。

  午飯時間。

  潛龍苑的飯桌上照例熱鬧得像個菜市場。

  紅燒肉端上來的瞬間,所有人都安靜了。

  然後在不到半息之後,所有人又同時開始說話。

  「這個肥瘦比例絕了。」李青天夾起一塊肉,端詳了一下,「冰糖色裹得均勻,沒有一處發黑的,火候控得太好了。」

  「快吃別廢話。」戰無雙已經往嘴裡塞了兩塊,含糊地說,「你要不吃我幫你吃了。」

  「過去三百萬年你就只知道吃。」

  「你當年被舊日侵蝕變成天裂的時候也挺能吃的。」

  「……那不一樣。」

  「少來。」

  小龍女蹲在桌角,面前放著一個專屬的大碗,碗裡堆了滿滿的紅燒肉,她用筷子一塊一塊地吃,吃得很安靜,但速度極快。

  姬如雪在一旁給她擦嘴角的油漬,動作嫻熟得像是做了一輩子。

  曾經的太初聖地第一聖女,如今在潛龍苑的定位已經從洗碗工晉升為貼身女侍兼聖女級抹布。

  她對此毫無怨言。

  甚至樂在其中。

  蘇清歌坐在林清漪旁邊,兩個人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時不時看一眼對方碗裡的肉塊數量,暗中較勁。

  幻音給每個人盛湯,狐尾在身後搖來晃去,天生的服務業體質。

  雲令月今天不在。

  她跟著雲瀾在皇宮處理政務,走之前特意交代林凡給她留三塊最肥的。

  林凡留了五塊。

  多出來的兩塊是因為他覺得雲令月最近瘦了。

  那丫頭跟著她娘學理政,每天早出晚歸的,飯也吃不好。

  當爹的看著心疼。

  雖然嚴格來說雲令月不是他親閨女,但相處久了,那種感情是一樣的。

  燭晝的殘魂飄在飯桌上方。

  它現在的形態已經從蚯蚓大小恢復到了巴掌大小,呈現出一條微型黑龍的模樣。

  林凡每頓飯都會給它留一小碟肉末。

  雖然殘魂沒有實體的味覺,但肉末中蘊含的純粹生命力對它的恢復確實有用。

  燭晝把小碟子裡的肉末吸食乾淨,發出一聲滿足的龍吟。

  聲音很小,像貓叫。

  神帝蹲在廚房門口啃骨頭。

  自從被貶為後勤副部長之後,他的日常就是洗碗、劈柴、搬東西。

  吃飯的時候只配坐在廚房門口。

  但他已經沒有任何怨言了。

  因為廚房門口離灶台最近,偶爾能蹭到一口鍋底的焦香。

  這是他在潛龍苑的生存智慧。

  林凡吃了兩碗米飯,配了四塊紅燒肉和一碗蘿蔔湯,打了個飽嗝。

  「舒坦。」

  他往椅背上一靠,眯著眼睛享受飯後的困意。

  陽光暖洋洋的。

  肚子飽飽的。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著後院酸菜缸的那股微酸味。

  好日子。

  不知道還能過多久。

  他沒有去想那些遠在星空邊緣的威脅。

  也沒有去想歸墟深處那扇正在被緩慢推開的門。

  那些事情太遠了。

  遠到他都懶得去想。

  今天的紅燒肉很成功。

  明天該做什麼呢。

  他想了想。

  「要不做個蒸蛋?」

  「好吃好吃好吃。」小龍女的聲音從桌角傳來。

  「你怎麼什麼都說好吃。」

  「因為什麼都好吃啊。」

  林凡笑了一聲。

  也對。

  這丫頭的味覺是真的單純。

  只要是他做的,什麼都好吃。

  這種信任讓他覺得溫暖。

  和做飯時灶台里那團火一樣暖。

  下午。

  林凡去書房取了趙無涯的信,又看了一遍末尾那段關於柳青青的附言。

  天璇武院外院丁組。

  那不就是韓青陽他們那個組嗎。

  丁組是全武院最特殊的存在。

  別的組講究真氣運轉和武技精妙。

  丁組只講一件事。

  力大。

  這個訓練理念是林凡當力道教授的時候定下來的。

  當時全武院的導師都覺得他瘋了。

  修煉的根基是真氣和經脈,你讓學生天天搬石頭舉鐵打沙袋,這是武院還是搬磚工地?

  但事實證明,丁組出來的學生,肉身強度普遍比其他組高出一大截。

  去年新生大比的前三名里有兩個是丁組的。

  韓青陽本人更是從原來的鍛體境一路吃到了現在的凝真境巔峰。

  吃出來的。

  字面意義上的吃出來的。

  一個氣海境七重的巡捕被分到丁組,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那幫人的訓練強度。

  林凡想了想,覺得應該找個時間去武院看看。

  順便給丁組送點肉。

  韓青陽上次來蹭飯的時候說他們最近訓練量大,伙食跟不上。

  說到底,練力氣這種事,吃得好才是根本。

  不吃飽哪來的力氣。

  這個道理比什麼功法秘籍都管用。

  傍晚。

  雲瀾從皇宮回來了。

  今天退朝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

  不是沒事可忙,而是她把能當場批的奏摺全批了,剩下需要商議的推到了明天。

  因為林凡中午讓雲令月傳話說晚上有紅燒肉。

  堂堂大夏女帝,為了一碗紅燒肉提前退朝。

  這要是傳出去,百官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但她不在乎。

  奏摺明天還在。

  紅燒肉放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換了身便裝走進潛龍苑的時候,林凡正坐在院子裡用一根樹枝逗小灰玩。

  嘯月天狼小灰自從吃了鍋包肉邊角料進化出太虛之眼後,體型比以前大了一圈,毛色也從灰白變成了銀灰色。

  但行為依然是一條狗的行為。

  叼棍子、刨坑、追尾巴。

  林凡扔出樹枝,小灰嗖一下竄出去叼回來,尾巴搖得能產生小型風暴。

  「回來了?」林凡頭也沒回。

  「嗯。」

  雲瀾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朝上有什麼事?」

  「趙無涯報告了青柳星的返程進展,一切順利。另外,南境三十二個受災村鎮的重建方案已經擬好了,我讓戶部撥了一批靈氣種苗和修繕款項。」

  「嗯,那個清溪鎮的渠修得怎麼樣了?」

  「工部派了人去督辦,月底前能完工。趙老七的紅薯地已經重新翻過了,種苗也下了地。」

  林凡點了點頭。

  「那就好。秋天的時候我得去一趟,跟趙老七學做粉條。」

  雲瀾看著他的側臉。

  這個男人。

  剛打退了舊日污染二十萬里。

  剛從審判庭總部拆了一百塊秩序結晶地板回來。

  剛把十個舊日支配者切成壓缸石。

  現在最惦記的事情是秋天去鄉下學做紅薯粉條。

  她有時候覺得這不真實。

  但更多的時候,她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

  一個會做飯的男人。

  一個什麼都不怕但只怕菜涼了的男人。

  一個讓她可以不用當女帝、只當一個普通女人的男人。

  「給你留了肉。」林凡說,「灶上熱著呢。去吃吧。」

  「好。」

  雲瀾起身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林凡。」

  「嗯?」

  「今天在朝上,有幾個老臣提議要在帝都給你立一座功德碑。說你救了四千萬百姓,當立碑銘記。」

  林凡扔樹枝的動作頓了一下。

  「立什麼碑。」

  「我也是這麼說的。」

  「我又不是死了。活人立什麼碑。不吉利。」

  「那我替你推了。」

  「推了就對了。有那個錢不如多買幾頭豬分到安置點去。」


  轉身進了廚房。

  林凡繼續扔樹枝。

  小灰繼續叼回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

  只有樹枝落地和狗爪子撓青石板的聲音。

  遠處,帝都的暮鼓響了。

  咚,咚,咚。

  一下一下,沉穩而有節奏。

  和林凡的心跳一樣。

  和那把生鏽菜刀內部那道金色光芒的脈動一樣。

  緩慢。

  持續。

  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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