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不是沒人要,只是不肯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舞台那邊的流程很快就調過來了。

  原本準備直接上的品牌展示被往後壓了一輪,先切了紀氏過去三年的項目回顧。主屏上的光線收得更穩,背景音樂也跟著壓低,連主持人的語速都明顯放慢了半拍。

  剛才被Lorne那通連線一下帶高的情緒,果然順了下來。

  顧問組站在側邊,看著現場起伏,總算鬆了口氣。那位先前和唐其禾說過話的顧問,隔著半個場子往這邊看了一眼,神色里已經不是單純的客氣了,而是多了一點很實在的服氣。

  唐其禾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沒再往前。

  她今晚已經足夠顯眼,不需要再主動給自己加一層光。

  可就算她退到了後面,也不代表別人會放過她。

  流程剛穩住,梁雁芙就走了過來。

  她這次沒帶方婉庭,也沒讓旁邊圍著人,端著酒杯,一個人站到唐其禾面前,語氣平靜得像是來閒聊。

  「你剛才那句提醒,倒是幫了紀家的場子。」

  唐其禾側頭看她。

  「順手而已。」

  「順手?」梁雁芙笑了下,「你一句順手,顧問組那邊差點當場把你請過去了。」

  唐其禾沒接這個話,只看著舞台前方,淡淡道:「那是他們的事。」

  梁雁芙站在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也往前看了一眼。

  「其實我剛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

  「你以前為什麼不這樣。」梁雁芙偏過頭,終於正正看向她,「如果你早一點把這些露出來,紀家也好,外面的人也好,不至於一直這麼看你。」

  這句話聽上去甚至算不上惡意。

  像真的在問。

  可唐其禾太清楚,越是這種聽起來平和的問題,真正藏著的那層意思越值得人發笑。

  為什麼不早點露出來?

  因為早點露出來,你們就會早點尊重我嗎?

  未必。

  更大的可能是,紀家會比現在更早地把她的能力當成資源,把她的職業關係當成籌碼,把她的一切都更順理成章地歸進「紀太太該為紀家帶來的價值」里。

  「現在這樣,不也挺好嗎。」唐其禾說。

  梁雁芙盯著她:「好嗎?」

  「起碼現在,誰看我,都得重新看。」

  這話很輕,梁雁芙卻安靜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唐其禾不是不知道藏久了會吃虧,也不是沒有能力更早改變局面。她只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按紀家那套規則把自己攤開。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比能力強更麻煩。

  一個本來就有東西的人,如果還不肯順著規則走,那就不是「好用」,而是「不受控」。

  梁雁芙把酒杯放到手邊小桌上,語氣仍舊穩。

  「你不信紀家,也不信聞昭。」

  唐其禾看了她一眼,像是覺得這句話有點多餘。

  「這兩件事,有什麼區別嗎?」

  梁雁芙唇角那點笑意終於淡了一點。

  她原本以為,唐其禾和紀聞昭之間的問題,再大也不過是夫妻關係里那些冷淡和誤解。可剛才偏廳門一開一關,再加上現在這幾句,她忽然意識到——不是冷淡那麼簡單。

  唐其禾從來就沒把自己真正交進紀家。

  她進來過,但始終留著退路。

  「你這樣的人,其實不太適合結婚。」梁雁芙說。

  唐其禾聽完,笑了一下。

  「你這句評價,比剛才那些客氣話誠實多了。」

  「我不是諷刺你。」梁雁芙看著她,「我的意思是,你太習慣自己做決定,也太習慣給自己留後路。像聞昭那樣的人——」

  「像他那樣的人,最好配一個懂事、合適、會在場面上替他圓的人。」唐其禾替她說完,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這句話今晚已經很多人說過了,你可以換個說法。」

  梁雁芙沒再笑。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可你一直站在那個意思里。」

  這句一落,旁邊原本還在往這邊張望的幾個人,立刻都默默把視線挪開了些。

  沒有人敢真往前湊。

  她們都看得出來,這不是普通女人之間的拈酸吃醋,也不是低級的口角。真要說,更像是兩個站在完全不同位置上的人,在把話一層層挑開。

  梁雁芙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道:「那你呢?你今晚這樣露出來,是真的想離開紀家,還是想讓聞昭回頭看你?」

  唐其禾終於轉過臉,正正看她。

  「梁雁芙。」她叫了她全名,聲音很輕,「如果我想讓他回頭看我,我就不會把離婚協議帶進今晚這場宴會。」

  這句話像一根很細的針,輕輕往前一送,就把最後那層含糊都戳破了。

  梁雁芙眼神終於變了。

  不是因為「離婚協議」這四個字本身有多驚人,而是因為唐其禾說這句話時太平靜。平靜得像不是拿婚姻威脅誰,而是真的已經走到了那一步。

  「你認真的?」她問。

  「我看起來像在說笑?」

  梁雁芙沒接。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讓人很不舒服的事——她之前一直隱隱把唐其禾放在「紀聞昭的人」這個框裡判斷。哪怕今晚Lorne的事翻出來,她也仍舊默認,這層婚姻關係會是唐其禾最難割捨、也最容易被牽制的地方。

  可現在看,不是。

  唐其禾不是沒人要,只是不肯給。

  不給紀家,也不給紀聞昭。

  「那你今晚做這一切,就只是為了讓所有人看清楚?」梁雁芙問。

  「也不全是。」唐其禾看著她,「更多的是讓有些人以後少打錯主意。」

  梁雁芙聽懂了。

  這話里也包括她。

  一陣短暫的靜默後,舞台前方忽然響起掌聲。紀氏那段回顧做完了,主持人很自然地把節奏往下一輪推。顧問組調整後的版本顯然起了作用,場子沒塌,反而比剛才更穩。

  顧問組負責人趁著這陣掌聲,快步走到紀聞昭身邊,低聲說了兩句。

  紀聞昭聽完,抬眼往唐其禾這邊看了一下。

  那一眼不重,卻停得很實。

  梁雁芙順著看過去,忽然問:「你覺得他現在站過去,還來得及嗎?」

  唐其禾沒立刻答。

  她看著舞台上的光,又看了眼不遠處站在人群里的紀聞昭,半晌才開口:「來不來得及,是他的事。」

  「你不在乎?」

  「在乎過。」唐其禾說,「現在沒那個必要了。」

  這句話不算重。

  可梁雁芙聽著,心裡還是微微往下一沉。

  因為她看得出來,唐其禾不是在賭氣。

  她是真的從那個位置上退下來了。

  而這對紀聞昭來說,恐怕比任何翻臉都更難處理。

  「雁芙。」

  方婉庭終於還是憋不住,從旁邊快步過來,臉上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急,「顧問組那邊剛才問名單的事,被堵得一點縫都沒有。你說他們現在是不是——」

  她話說到一半,看見唐其禾在,後面的尾音立刻卡住了。

  唐其禾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方婉庭臉上明顯有點掛不住。

  梁雁芙卻像什麼都沒發生,只淡淡道:「項目沒落地之前,什麼都不好說。你急什麼。」

  「我不是急,我就是……」方婉庭壓低聲音,「就是覺得,他們現在這個口風,未免太偏了。」

  「偏?」唐其禾忽然接了一句。

  方婉庭嚇了一跳,下意識抬頭看她。

  「你覺得,誰偏了?」唐其禾語氣平平,「是Lorne只認項目主導人偏了,還是別人總想借關係往裡塞手偏了?」

  這話說完,方婉庭臉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一層。

  她原本只是想在梁雁芙面前吐口氣,沒想到被唐其禾直接點穿。

  最難堪的是,她甚至反駁不了。

  梁雁芙看了方婉庭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她不是在替唐其禾不平,而是單純厭煩這種沉不住氣。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讓人看出你急了。可方婉庭偏偏就差在這裡——永遠以為多說幾句、多問兩句,就能把局勢往自己這邊拽回來。

  殊不知,話一多,臉就更難看。

  「行了。」梁雁芙淡聲道,「這裡不是說這些的地方。」

  方婉庭抿了抿唇,到底沒敢再開口。

  唐其禾也懶得再跟她們耗,剛要轉身,紀聞昭已經走過來了。

  他這一次沒站太遠,直接停在她身側,目光掃過梁雁芙和方婉庭,語氣很淡:「在聊什麼?」

  方婉庭勉強擠出點笑:「沒什麼,就是在說今晚Lorne那邊的事,大家都挺意外的。」

  「意外也該有個度。」紀聞昭聲音不高,「畢竟是紀家的場子,不是讓人圍著一個項目猜來猜去的地方。」

  這一句看著是在壓場,實則已經是在截話了。

  方婉庭立刻閉嘴。

  梁雁芙看著他,過了兩秒,才輕輕笑了一下:「聞昭,你現在倒是護得緊。」

  這話一出來,旁邊幾個人呼吸都輕了。

  太近了。

  近得有點越線。

  可梁雁芙像是沒察覺,只繼續道:「我還以為,你至少也會跟我們一樣,多問一句她什麼時候開始接這條線的。」

  紀聞昭看了她一眼。

  「那是我和她之間的事。」

  這回,連梁雁芙臉上的笑都停了一瞬。

  唐其禾站在一旁,沒說話。

  她也沒想到紀聞昭會在這個時候把話接得這麼直。不是因為護著她這件事本身多動人,而是因為他終於開始分得清什麼話該攔、什麼邊界該立了。

  只不過,還是晚了點。

  梁雁芙很快把那點停頓壓了下去,點頭道:「明白。是我多問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連方婉庭都沒等。

  方婉庭愣了愣,趕緊跟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背影都挺直,誰也沒讓自己顯得太難看。可只要看得細,就會發現梁雁芙的步子比平時更快一點。

  唐其禾收回視線,剛想走,紀聞昭卻低聲問她:「她剛才跟你說了什麼?」

  「你不是都聽見了?」

  「沒聽全。」

  唐其禾看他一眼,語氣平淡:「無非就是問我,今晚這樣做到底是為了離開,還是為了讓你回頭看我。」

  紀聞昭眸色一沉。

  「你怎麼答的?」

  「我說,」唐其禾頓了頓,「如果我是為了讓你回頭看我,就不會把離婚協議帶進今晚的宴會。」

  紀聞昭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眼底那點本來就壓著的情緒,一下又沉了幾分。

  舞台那邊,新一輪展示已經開始。音樂重新鋪開,燈光落在來往的人群里,把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

  可唐其禾忽然覺得有點累了。

  不是身體累,是應付這些人和這些目光太耗神。

  「我先走了。」她說。

  紀聞昭一頓:「現在?」

  「後面的流程有你,紀家的場子塌不了。」她把手包往肩側攏了攏,「至於我,該露的臉已經露完了。」

  她說完就要走,紀聞昭下意識抬手,像是想攔。

  可那隻手剛抬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不是因為不想。

  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沒有一個合適的理由,能在這種時候理直氣壯地讓她留下。

  唐其禾也看見了那隻停在半空里的手。

  她沒說什麼,只很輕地扯了下唇角。

  「不用送。」她說,「我認路。」

  這話不算諷刺,卻比諷刺更讓人難受。

  紀聞昭手指緩緩收回,聲音低了一點:「其禾。」

  「嗯?」

  「今晚的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唐其禾看著他。

  「哪件事?」

  「Lorne,離婚,還有——」他頓了頓,「你這些年到底把自己藏到了什麼地步。」

  唐其禾聽完,竟然笑了。

  很淡,帶著點說不清的疲憊。

  「紀聞昭。」她看著他,「不是我把自己藏得太深。」

  她停了一下,才接著往下說。

  「是你以前,根本沒往裡看。」

  說完這句,她轉身離開。

  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

  紀聞昭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她穿過人群,走向門口。一路上有人看她,也有人下意識給她讓路,連原本靠得最近的侍應生都往旁邊避了半步。

  像是直到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意識到——她不再只是紀聞昭身邊那個安安靜靜站著的人了。

  她自己就是分量。

  門開了又合上。

  宴會廳里的暖氣和人聲被重新隔在裡面。

  紀聞昭還站在原地,視線落在那扇門上,半晌沒動。

  「聞昭。」

  紀老爺子的聲音從主位那邊傳來,不高,卻足夠把人從那種短暫失神里拽回來。

  紀聞昭收了目光,轉過身。

  紀老爺子正坐在那邊,手邊的茶已經換過一盞。旁邊幾位合作方還在,臉上都帶著場面上的笑,像剛才那些話並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可誰都知道,不可能沒有痕跡。

  「這邊還有人等著。」紀老爺子看著他,「你站那兒做什麼。」

  紀聞昭走過去,聲音很穩:「剛處理一點事。」

  「處理完了?」

  「還沒有。」

  紀老爺子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抬手示意他先坐下。

  坐下之後,旁邊那位宋總立刻把話題接了過去,像是怕冷場:「剛才那位周總,倒是個很有意思的人。說話不多,可每一句都像提前想好了似的。」

  紀老爺子「嗯」了一聲。

  宋總又笑:「不過也是,能把Lorne那條線往國內帶的人,想來本事不會小。就是沒想到,最後會和唐小姐連上。」

  話說得客氣,試探卻很明顯。

  紀老爺子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才淡聲道:「年輕人的事,年輕人自己有章程。」


  宋總笑了笑,沒再往深處問。

  可紀聞昭聽得出來,紀老爺子這句話不是在替唐其禾擋,是在給紀家自己留餘地。

  如果Lorne這條線後面真能落下來,紀家自然不會輕易放手;可在真正摸清之前,誰都不會先把話說滿。

  紀聞昭垂了下眼。

  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這種疲憊不是因為晚宴沒結束,也不是因為剛才一輪又一輪的應酬,而是因為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在紀家眼裡,唐其禾的變化,首先被計算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能帶來什麼。

  而這件事,唐其禾比他更早看透。

  所以她才會在紀靜宜開口試探的第一句,就把邊界劃得那樣清。

  「聞昭?」

  紀靜宜不知什麼時候坐近了點,聲音壓得很低,「其禾剛才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她今晚情緒重,說話難免帶刺。等過兩天緩下來,你再和她好好談。」

  紀聞昭側頭看她。

  「姑姑覺得,她今晚是在鬧情緒?」

  紀靜宜一頓。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婚姻里有些事,總有誤會——」

  「她不是誤會。」紀聞昭打斷她,聲音並不重,「她是想得很清楚。」

  紀靜宜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她本來還想再勸,可看著紀聞昭此刻的神色,到底還是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因為她忽然發現,紀聞昭現在最不想聽見的,大概就是「你們之間只是小事」這種話。

  這不是小事。

  至少對唐其禾來說,不是。

  舞台那邊,展示環節已經推到尾聲。顧問組調整後的節奏明顯穩住了場子,主持人幾次轉場都接得順,台下掌聲也比剛才自然不少。

  紀聞昭的目光落過去,腦子裡卻只剩下唐其禾剛才那一句。

  不是我藏得太深。

  是你以前,根本沒往裡看。

  他以前真的沒看嗎?

  也不是完全沒有。

  只是他看見的,永遠停在表面。

  她不愛說話,他以為她天性如此;

  她少出席宴會,他以為她只是嫌應酬煩;

  她在家裡越來越安靜,他甚至以為那是一種穩定。

  他從來沒想過,安靜也會是退後的方式。

  而她這一退,就是好幾年。

  「紀總。」

  顧問組那邊的人快步走過來,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大意是品牌展示和回顧環節已經穩住,後面只剩最後一輪敬酒和媒體合影,問他要不要提前安排車輛。

  紀聞昭聽完,問的第一句卻是:「太太的車出去了嗎?」

  顧問愣了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先問這個。

  還沒等對方答,程回已經走過來,低聲接上:「還沒有。唐小姐剛出宴會廳,現在應該還在外側廊廳。」

  紀聞昭抬眼。

  「一個人?」

  「司機在跟著,另外還有酒店這邊的人。」

  紀聞昭沒再說話,只點了下頭。

  程回看了他一眼,頓了頓,還是低聲補了一句:「要不要我去請唐小姐回來,後面合影快開始了。」

  「不用。」

  答得很快。

  快得連紀聞昭自己都停了一瞬。

  程回沒再多問,退開了。

  紀聞昭把手邊那杯從頭到尾沒動過的酒推遠了點,站起身。

  紀靜宜下意識問:「你去哪兒?」

  「透口氣。」

  「聞昭,後面還有——」

  「您先替我撐一會兒。」紀聞昭語氣平穩,「我很快回來。」

  他說完,已經抬腳往外走。

  紀靜宜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攔。

  因為她看得出來,這會兒再攔也沒用。

  外側廊廳比宴會廳安靜很多。

  燈不算亮,鋪在地磚上,只照出一條長長的淺色光帶。走廊盡頭能看見電梯廳,另一邊則是通向酒店露台和停車區的出口。

  紀聞昭走過去時,司機正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外套,見他過來,立刻低頭叫了一聲:「紀總。」

  「人呢?」

  「唐小姐去停車區那邊接電話了。」司機小心道,「剛走過去沒多久。」

  紀聞昭順著方向看了一眼。

  夜裡風大,停車區外側的防風玻璃上映著一層淡淡的光。有人影站在那裡,背影很細,披肩被風吹得貼在身上,手裡拿著手機,側臉壓在夜色里,看不太清。

  他往前走了幾步,卻在快靠近的時候停下了。

  不是不想過去。

  是忽然不知道,過去以後能說什麼。

  問她為什麼非走不可?

  問她還有多少事沒告訴他?

  還是問她,如果今晚沒有那通連線,她是不是就打算把離婚協議遞完,安安靜靜從紀家走出去,連一個解釋都不再給他留?

  風從停車區那邊灌進來,帶著一點夜裡的濕冷。

  唐其禾的電話已經掛了。

  她站在那裡沒立刻動,像是在看遠處酒店外那一排燈,也像是在等風把剛才那些煩躁吹散一點。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不重,卻很熟。

  她回過頭,正好看見紀聞昭。

  兩個人隔著幾步遠,誰都沒先開口。

  最後還是唐其禾先問:「你怎麼出來了?」

  「後面還沒結束。」

  「我知道。」

  「知道你還走?」

  「我只是出來接個電話。」她看了他一眼,語氣很淡,「至於待會兒走不走,要看我心情。」

  紀聞昭聽著她這句,居然有一瞬想笑。

  不是因為輕鬆,是因為她到了這個時候,終於肯用這樣不那麼冷的語氣跟他說一句話了。

  可那點笑意剛起,就又被壓了回去。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她這樣說,不代表關係緩了,只代表她已經懶得把每一句都說得那麼客氣。

  「誰的電話?」他問。

  「聞嵐。」

  「說什麼?」

  「明天的會提前到九點半。」唐其禾把手機收回手包,「還有,顧問組名單她已經拿到一部分了,今晚回去要先篩。」

  紀聞昭看著她。

  「所以你今晚出來,不只是透氣。」

  「當然不只是。」唐其禾說,「我又不是出來看風景的。」

  她這句話裡帶了點很淡的刺,可已經比宴會廳里那些平靜的反問生動太多。

  紀聞昭沉默片刻,才開口:「其禾。」

  「嗯?」

  「明天的會,和Lorne有關?」

  「有關。」

  「你打算自己去?」

  唐其禾看著他,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沒什麼必要。

  「要不然呢?」

  紀聞昭手指動了動。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這句話很容易踩線,可還是說了出來:「我可以送你過去。」

  唐其禾安靜了一秒,忽然笑了。

  「紀聞昭。」

  「嗯。」

  「你現在這樣,會讓我有點分不清。」她看著他,聲音不高,「你是突然想補這段婚姻,還是突然對Lorne有興趣。」

  這話一落,風好像都冷了一點。

  紀聞昭看著她,半晌才說:「你覺得我是後者?」

  「我不知道。」唐其禾答得很平靜,「但至少在今晚之前,我沒有證據證明你是前者。」

  這句不重,卻把他堵得徹底。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如果不是今晚,如果不是那通連線,如果不是她把離婚協議真的遞到他手裡,他會不會繼續像從前那樣,覺得婚姻雖然淡,但還算穩定;覺得她安靜、懂事、不會走;覺得很多事都還來得及以後再說?

  答案連他自己都不想細想。

  「我承認,我反應晚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了些,「但不是因為Lorne。」

  「那是因為什麼?」

  紀聞昭看著她。

  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

  因為她要走了。

  因為直到她把那份協議放到他手裡,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不是在處理婚姻里的一個小問題,而是在面對一個已經抽身很久的人。

  可這話到了嘴邊,卻顯得太蒼白。

  好像她不走,他就還能繼續那樣下去似的。

  紀聞昭喉結滾了一下,最終只說:「因為我以前看錯了很多事。」

  唐其禾靜了幾秒。

  「那你慢慢看。」她說,「反正現在開始看,也不算來不及到一點都不剩。」

  這句話不是原諒,也不是安慰。

  它更像一句陳述。

  來不及到一點都不剩——說明還是有一點剩的。可那一點剩下什麼,值不值得他去追,追不追得回來,她一個字都沒給。

  遠處電梯廳傳來「叮」的一聲。

  司機站在稍遠處,頭微低著,不敢往這邊看。

  唐其禾攏了攏披肩,聲音恢復平穩:「我回去了,明天還有事。」

  紀聞昭下意識問:「回哪兒?」

  這句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唐其禾看著他,也停了一秒。

  「回我自己住的地方。」她說,「不是檀園。」

  檀園是他們婚後一直住的地方。

  紀聞昭聽見這句,胸口像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壓了一下。

  原來她連住處都已經換好了。

  不是今天決定,也不是剛剛決定。

  她是一步一步,把能抽走的都抽走了。

  「什麼時候搬的?」他問。

  「前陣子。」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讓我搬嗎?」

  紀聞昭沒說話。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大概不會攔,但一定會問,一定會安排,一定會試著把事情再往後壓一壓。

  而她顯然已經不想再給他這個機會。

  唐其禾也沒等他答,往前走了一步。

  「紀聞昭。」

  「你說。」

  「你如果真的想弄清楚什麼,就別從Lorne開始查。」她看著他,聲音很輕,「那只會讓你越看越像在算利益。」

  紀聞昭眸色一沉。

  「那我該從哪兒開始?」

  唐其禾看著他,幾秒後,才緩緩開口:

  「從你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問我『你想不想』,只剩『我替你安排』開始。」

  說完這句,她轉身走向電梯廳。

  這一次,紀聞昭沒有再追上去。

  不是不想。

  是他忽然明白,自己現在追過去,說再多都只會像補救。

  而她最厭煩的,大概就是這種遲來的補救。

  電梯門開了。

  唐其禾走進去,身影被明亮的燈光一下照得很清楚。電梯門緩緩合上之前,她沒有再看外面一眼。

  紀聞昭站在原地,風從側面吹過來,把他的西裝下擺掀起一點,又落回去。

  他忽然第一次認真想起——

  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習慣替她做決定的。

  又是什麼時候開始,把她所有的沉默,都當成了默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