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點半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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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窗外在下雨。

  不是很大的雨,細細密密落在玻璃上,像一層沒擦乾淨的霧。唐其禾醒得不算早,手機已經震了兩次,一次是聞嵐發來的會議材料,一次是蘇稚問她要不要把昨晚篩出來的名單再重排一遍。

  她靠在床頭,先把消息都過了一遍。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裝修很簡單。白牆,深灰地毯,靠窗一排長桌,上面擺著兩隻還沒拆封的樣品箱,旁邊是幾疊文件和一台開著待機燈的筆記本。廚房裡那隻定時熱水壺剛跳掉,發出一聲輕輕的「嗒」。

  屋子安靜得很。

  沒有檀園裡那些總有人提前準備好的聲音,也沒有樓下管家和司機來回走動的腳步。她下床的時候,連地板的涼意都很清楚。

  手機又亮了一下。

  聞嵐發來一行字:

  【九點半提前到九點,周總那邊加一個視頻接口。你先看顧問組名單。】

  唐其禾回了個「好」,起身去洗漱。

  鏡子裡的人臉色有點白,眼下帶著一層很淡的倦意。昨晚睡得不算沉,半夜醒過一次,聽著雨聲,過了很久才又睡著。

  她把頭髮隨手挽起來,洗了把臉,冰涼的水貼上皮膚時,人也清醒了些。

  等她拿著杯熱水坐到長桌前時,窗外的天還沒徹底亮開。

  聞嵐整理過來的名單排得很細。

  姓名、履歷、參與過的項目、近兩年站過哪一邊、和哪家資本走得近,旁邊都標了備註。有幾個人名她昨晚就看過,這會兒再翻一遍,手指在屏幕上停得更久了些。

  蘇稚發來的版本更碎,像是連夜查了不少邊角消息。誰在國外讀過書,誰和顧棲南共同出席過活動,誰這半年突然開始頻繁給媒體放軟文,全都壓在備忘欄里。

  唐其禾把其中兩個人刪掉,又把另外三個標成灰色。

  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恪安。

  「起了?」

  「嗯。」

  「名單看了?」


  電話那邊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像他那頭也在開早會前最後過材料。過了兩秒,他才開口:「我昨晚回去以後,把亞洲區顧問線又過了一遍。何聿寧那邊的人,可能比我們預想的插得更深。」

  唐其禾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

  「名單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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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兩個掛名顧問,一個項目評估,一個品牌風險控制。」周恪安頓了頓,「名字都不顯,但位置不算輕。」

  唐其禾把那兩行重新調出來,看了眼。

  一個叫韓欽,一個叫羅予。

  履歷乾淨,做事也體面,至少在紙面上挑不出什麼毛病。

  「先別動。」她說。

  「我也是這個意思。現在把他們剔出去,太扎眼。」周恪安那邊像是有人進來,他壓低聲音說了句稍等,又對她道,「九點視頻會,我讓法務也掛進來。你今天別太硬頂,先把第一輪邊界定住。」

  「我知道。」

  電話那邊靜了一瞬。

  「其禾。」

  「嗯?」

  「昨晚……還好嗎?」

  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密了點。

  唐其禾握著杯子的手沒動,過了會兒才說:「還行。比我預想的安靜。」

  周恪安笑了一聲,很輕。

  「那說明你比他們鎮定。」

  「他們本來也不是第一天才這樣。」

  「也是。」他說,「行,那我不占你時間了。九點見。」

  電話掛了。

  唐其禾把手機放到一邊,目光又落回名單上。

  她沒有立刻往下翻,而是安靜坐了一會兒。桌邊那隻樣品箱沒封嚴,邊角翹起一點,露出裡面白色卡紙的一角。她伸手把它按回去,指尖碰到紙盒邊,輕輕發出一聲摩擦。

  門鈴就在這時候響了。

  一短一長。

  不是聞嵐,也不像蘇稚。

  唐其禾起身,走到玄關,看了眼門禁屏幕。

  程回站在外面,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西裝穿得板正,頭髮上帶著一點沒來得及完全擦乾的雨意。

  她開了門。

  程回往後退了半步,先低頭:「唐小姐。」

  「有事?」

  「紀總讓我送點東西過來。」程回把紙袋遞過去,「早餐,還有您昨天落在車裡的文件夾。」

  唐其禾目光落到他手上。

  紙袋是附近一家早餐店的,豆漿和粥裝得很穩,外面還貼著防撒膠條。文件夾她也認得,昨天晚上從偏廳出來後,順手放在后座,後來沒帶上來。

  「謝謝。」她接過文件夾,卻沒去碰早餐那袋,「文件我收下,早餐你帶回去吧。」

  程回像是早猜到她會這麼說,神色沒變。

  「紀總說,您大概不會收。」他說,「但他還是讓我送過來。」

  唐其禾看了他一眼。

  「他還說什麼了?」

  程回停了停,像是在斟酌字句。

  「紀總問過司機,您昨晚到家以後燈什麼時候滅的。」他說,「又讓我今天早上先別進公司,先把文件送到您這邊來。」

  雨聲落在樓道窗玻璃上,敲得細密。

  唐其禾沒接話。

  程回也沒有催,只安靜站著,手還保持著提袋的姿勢。紙袋底下有一點水汽滲出來,濕了他半截指尖。

  「放門口吧。」唐其禾 finally 說。

  程回像是鬆了口氣,把紙袋輕輕放到門邊矮柜上。

  「還有別的事?」

  「紀總今天九點半有個董事會前會。」程回頓了頓,「但他讓我把上午十點之後的安排儘量往後推了。」

  「他推不推,和我沒關係。」

  「我明白。」程回低著眼,聲音還是穩的,「我只是覺得,您可能會想知道。」

  唐其禾看了他幾秒,沒說話。

  程回是聰明人,很多事不必點透。昨晚那份離婚協議在紀聞昭手裡,現在他又一早讓人把東西送過來,還特意問她昨晚幾點睡,怎麼算都不可能只是關心早餐涼不涼。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遲。

  「知道了。」她說。

  程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那我先走。」

  門關上以後,屋裡又安靜下來。

  唐其禾站在玄關,沒有立刻動。

  紙袋裡的豆漿還是熱的,熱氣從封口邊一點點往外散。她垂眼看了會兒,還是把袋子拎進去了。

  不是因為想收。

  只是她懶得一大早把熱東西又丟出去。

  另一邊,紀氏大樓頂層。

  紀聞昭站在落地窗前,手裡夾著一份薄薄的資料。

  程回剛回到辦公室,把送東西的過程原樣說了一遍。說到最後一句「早餐放下了」時,紀聞昭手裡的簽字筆停了停,在紙面上留下一個很淺的墨點。

  他沒抬頭。

  「文件她收了?」

  「收了。」

  「早餐呢?」

  「開始沒接,後來讓我放門口。」

  辦公室里很安靜。

  秘書把剛送進來的咖啡放下,沒敢多留,轉身就出去了。門一合上,外頭的腳步聲一下模糊開,只剩空調低低送風。

  程回站在辦公桌前,等了幾秒,才繼續往下說:「您讓我查的那幾筆支出,有兩筆已經對上了。一個是城北那間短租公寓的半年租金,另一個是實驗材料和樣品保管費用。」

  紀聞昭抬起眼。

  「半年?」

  「是。」程回把另一頁資料翻開,遞過去,「起租時間是七個月前,手續走得很快,聯繫人用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紀聞昭接過那頁紙。

  上面的地址、時間、簽約記錄都很清楚,白紙黑字,壓得人眼睛發沉。

  七個月前。

  不是昨晚,不是她把離婚協議遞過來的時候,也不是Lorne當眾點名她的時候。

  是七個月前。

  那時候檀園裡一切都還照舊。她會陪他去紀家,會在他晚歸時給客廳留一盞燈,會在周末早上坐在陽台邊看資料,連他出門前回頭看一眼,都還能看見她坐在那裡。

  可就是那樣的時候,她已經給自己找好了地方。

  「還有這個。」程回又把一張清單放到他手邊,「她去年年底開始,陸續把書房裡一部分東西轉走。次數不頻繁,一次一點,所以之前沒人留意。」

  紀聞昭垂著眼,手指壓在那幾行轉運記錄上。

  書房。

  檀園二樓那間書房,他平時待得不算久。她卻常在那裡,一待就是大半天。靠窗那一排書架上原本堆著很多專業書和手稿,後來空了一截,他看見過,卻沒問。

  不是完全沒印象。

  只是看見了,也就過去了。

  「紀總。」程回聲音放低些,「唐小姐不是突然想走的。」

  紀聞昭沒出聲。

  窗外的雨還在下,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滑。樓下車流壓著濕漉漉的路面開過去,偶爾有喇叭聲,很遠,傳不上來。

  他當然知道她不是突然想走。

  只是知道,和這樣一頁頁看見,還是不一樣。

  那些抽走的書,那些轉出去的箱子,那份半年的租約,全都安安靜靜擺在他眼前。沒有一件事是衝動的,也沒有一件事是臨時起意。

  她是在往外搬。

  一點一點,很有耐心地把自己從檀園裡搬出去。

  紀聞昭把資料合上,放回桌上。

  「九點半之前,把她這半年所有公開行程整理給我。」他說。

  程回應了聲「好」,正要退出去,又聽見他補了一句:「別查她現在開的會。」

  程回一頓,抬頭看他。

  紀聞昭看著窗外,語氣很平:「我說的是別碰她今天上午這條線。」

  「明白。」

  門關上以後,辦公室里只剩紀聞昭一個人。

  他沒立刻坐下,仍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輪廓很穩,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到現在,很多東西都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的是昨晚那份離婚協議的拍照備份,秘書一早整理文件時誤發過來,又趕緊撤回了。可撤回之前,那幾個字他已經看見。

  離婚協議書。

  紀聞昭盯著屏幕,沒動。

  過了會兒,他拿起手機,點開和唐其禾的對話框。

  裡面很空。

  最近幾個月,多數都是些很簡短的內容:今晚幾點回、車到了、老爺子那邊要去、外套記得帶。偶爾也有她發來的兩句,比如「我今天不回檀園」「晚宴的禮服送到了,在衣帽間」。

  短,平,乾淨。

  像任何一對只剩流程還在運轉的夫妻。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最後只發了一句:

  【早餐記得吃。】

  消息發出去以後,界面安靜得很。

  沒有立刻回,也沒有彈出已讀。

  紀聞昭把手機扣在桌上,過了幾秒,又重新拿起來,把那條消息撤回了。

  沒必要。

  她看見了,大概只會覺得多餘。

  九點整,城北工作室。

  唐其禾把雨傘收在門邊,鞋底帶進來一點潮氣。聞嵐已經到了,電腦開著,桌上攤了一半顧問組名單,旁邊兩杯咖啡,一杯已經見底。

  蘇稚抱著一疊列印材料從裡間出來,見她進門,眼睛一下亮了:「其禾姐!」

  「嗯。」唐其禾把外套掛上,「都到了?」

  「周總和法務已經在線上等了。」聞嵐抬頭,「你先看這個。顧問組名單我昨晚重排了一遍,能直接篩的先篩掉,留了七個。」

  唐其禾接過資料,走到長桌邊坐下。

  桌子不大,木色偏深,邊緣有一點細小磕碰,是搬設備時不小心撞出來的。樣品條一根根排著,紙頁壓得整齊,角落裡那盞白燈亮得很穩。

  她一坐下來,整個人的狀態就靜了。

  不是昨晚那種壓著疲憊的靜,而是進入工作之後那種很自然的、帶著判斷力的安靜。

  聞嵐看了她一眼,沒急著開口。

  昨晚那場宴會的消息,她回去後已經聽了個七七八八。她本來還怕唐其禾今天狀態會被拖住,可現在看,人是有點倦,眼神卻很清。

  「先說結論。」唐其禾翻到第三頁,手指點在韓欽的名字上,「這個人留著,但權限要切。評估可以讓他做,最終口徑別讓他碰。」

  聞嵐點頭,立刻記下來。

  「羅予呢?」

  「先放。」唐其禾翻了一頁,「她履歷太乾淨,乾淨得有點假。現在碰她,對面反而知道我們看見了。」

  聞嵐看著她,忽然笑了下。

  「你昨晚是不是根本沒睡幾個小時?」

  「睡了。」唐其禾頭也沒抬,「不影響看名單。」

  聞嵐沒再多說,把電腦轉過來:「行,那就開會。」

  視頻接通的瞬間,周恪安的臉出現在屏幕上,後面還掛了法務接口和項目秘書的窗口。唐其禾把筆記本往前推了一點,低聲道:「開始吧。」

  窗外還在下雨。

  屋裡燈光白得很穩。

  她坐在長桌前,肩背挺直,手邊壓著昨晚剛從紀家場子裡帶出來的那一身潮氣和餘波,神色卻已經完全收回來了。

  像什麼都沒亂過。

  又像從這一刻開始,很多事都要真正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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