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有些位置,站錯了就很難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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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其禾重新回到宴會廳時,裡面的氣氛已經和剛開場完全不同了。

  音樂還在放,侍應生也還在走,長桌上的杯盞、花牆邊的寒暄、主位區那幾張帶笑的臉,表面上都沒亂。可只要在這種場合待得夠久,就會知道——真正的風向變了,場子未必要炸,人也未必要失態,很多東西只需要幾道目光、一句稱呼、甚至一次站位,就已經分出輕重了。

  剛才還只會順手叫她「紀太太」的人,這會兒看見她,都會多停一秒。

  有人想上來寒暄,又怕顯得太急;有人乾脆站在原地,用一種重新估價的眼神打量她。

  唐其禾走進來的時候,正好有人給紀老爺子敬酒。

  她腳步放得不快,沿著側邊走回主位區,還沒靠近,紀靜宜已經先抬眼看見了她。

  「其禾,回來了?」

  語氣比剛才柔和不少。

  唐其禾點了點頭:「出去透了口氣。」

  「外面冷吧?」紀靜宜笑著往旁邊讓了點位置,「站這邊來,風口小一些。」

  這一句一出來,旁邊幾個人的神情都細微地動了一下。

  放在十分鐘前,這種位置輪不到唐其禾。

  紀靜宜自己大概也察覺到了這層變化,臉上的笑更穩了些,順勢又補了一句:「剛才老爺子還在問你,人一會兒就不見了。你這孩子,倒是會躲清淨。」

  紀老爺子坐在一旁,聞言抬眼看了唐其禾一眼。

  目光還是沉,不算溫和,但至少沒有剛才那種徹底的意外和打量了。

  「站過來。」他開口。

  唐其禾沒推,走過去,在離他一步遠的位置停下。

  紀老爺子看著她:「Lorne那邊的事,你早就接上了?」

  「算是。」

  「什麼叫算是?」

  唐其禾抬眸,語氣不緊不慢:「前期參與過,後面停了一陣。這次回來,才準備重新往下接。」

  紀老爺子聽完,沒再立刻問。

  他年紀到了,見過的人和事都多,最明白什麼時候該在場面上把話說死,什麼時候該先留著。Lorne這樣一條線,對紀家意味著什麼,他心裡不會不清楚。可也正因為清楚,他反而不能在這麼多人眼皮子底下先露出急。

  「既然接了,就好好做。」他只說,「別把場面做得太難看。」

  這話說得不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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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比旁人預想中輕了許多。

  可唐其禾聽得懂。

  紀老爺子關心的不是她做不做得成,而是這條線既然已經露了臉,就別在紀家的場子上出岔子。說到底,還是體面優先。

  「我知道。」她應了。

  紀老爺子點點頭,不再多說,把話頭轉給旁邊那位剛剛敬酒的客人。那人很會看臉色,立刻笑著接上,順勢誇了兩句「唐小姐年輕有為」「難怪周總會那麼看重」。

  紀靜宜在一旁聽著,也跟著笑。

  只是那笑里到底還是多了點算計後的審慎。

  唐其禾沒拆,也沒接太多話。

  她太清楚這種場合的規律了。一個人一旦顯出價值,所有人的態度都會往回調。區別只在於,有的人調得快,有的人調得慢;有的人會裝得像從來如此,有的人會露出收不住的窘。

  不遠處,方婉庭大概就屬於後者。

  她站在梁雁芙旁邊,明明手裡端著酒,眼神卻總忍不住往這邊飄。想過來,又拉不下臉;不過來,又像被隔在圈子外頭。

  梁雁芙比她穩得多。

  她今晚換過一次站位後,就再沒往前湊,只站在人群稍後的位置,聽人說話,也偶爾笑一笑。像是那場連線並沒把她打亂到哪裡去。

  可唐其禾知道,不是沒亂。

  是真能壓。

  「你現在倒是成了今晚最忙的人。」

  一道溫和的男聲插進來。

  唐其禾側過臉,看見說話的人是宋夫人。

  還是剛才那位當著她面說「站在紀聞昭身邊的人,總得夠亮眼、夠會說」的宋夫人。

  她這會兒笑得很自然,像剛才那些輕慢的評語從沒出口過。

  「剛才是我眼拙了。」宋夫人端著杯子走近,話說得很順,「本來還擔心你性子太靜,在這種場子上吃虧。現在看,是我多慮。真正有本事的人,確實也不需要靠熱鬧給自己抬身價。」

  這話就高明多了。

  不直接認錯,也不明著改口,只順著局勢把自己放回「會看人」的位置上。

  唐其禾聽完,只笑了一下。

  「您言重了。」

  「哪兒是言重。」宋夫人又往她跟前近了半步,壓低聲音,像是在說體己話,「不過我還是那句老話,女人手裡有點自己的東西,總歸更穩。尤其是在這種家裡。」

  「這種家裡」四個字,她說得很輕。

  像提醒,也像試探。

  唐其禾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平平的:「您說得對。」

  宋夫人笑了:「你明白就好。」

  唐其禾沒再接。

  她不是聽不出對方話里那點「如今終於值錢了,倒也不算全虧」的意味。可這時候跟這種人掰扯沒意義,她們只會順著風改口,不會真的因為一句話難堪多久。

  有些人的態度,不值得認真記。

  她正準備往後退一步,紀聞昭卻從另一側走了過來。

  他這一次沒有直接站到主位前,而是停在唐其禾身邊,位置不遠不近,卻足夠讓周圍人都看得明白——他是在她這邊的。

  至少此刻是。

  宋夫人看見這一幕,笑意更深了:「聞昭,你這位太太,可真是藏了太大一手。以後你們紀家這場子,只怕更沒人敢小看了。」

  紀聞昭看了唐其禾一眼,才淡淡應了一句:「是我以前知道得太少。」

  這話一出,站得近的幾個人都靜了靜。

  不是因為內容多重,而是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紀聞昭。

  他這種人,很少在這種場合主動把自己擺在「看漏了」的位置上。更別說,話里還帶著那麼一點不加掩飾的承認。

  宋夫人也是一愣,隨即笑著圓場:「年輕人嘛,夫妻之間多的是慢慢了解的時候。」

  唐其禾垂著眸,沒接。

  她知道,這句話不是說給她聽的。

  紀聞昭也沒繼續往下,只抬手從侍應生托盤裡換了杯清水,遞到她手邊。

  「酒別喝了。」

  唐其禾看了他一眼,接了。

  「謝謝。」

  只是兩個字,客氣得像對外人。

  紀聞昭眸色微微一沉,卻也沒在這裡發作。

  人群另一頭,梁雁芙把這一幕全看進眼裡。

  她端著酒杯的手沒有晃,唇邊那點笑也還在,只是眼底越來越靜。

  方婉庭終於忍不住,低聲問她:「你說紀總這是什麼意思?他這是……要開始替她站台了?」

  梁雁芙盯著那邊,過了兩秒,才淡淡開口:「不是開始。」

  「那是什麼?」

  「是來不及了。」

  方婉庭一怔。

  梁雁芙收回視線,聲音壓得很輕:「如果今晚之前,他替她說一句話,叫偏護。現在再站過去,別人只會覺得——他也才剛看見她。」

  這才是最難堪的地方。

  一個人原本就有東西,只是她站在你身邊那麼久,你從來沒低頭認真看過。等別人當眾點明了,你再回頭去補,那不叫偏愛,頂多叫遲。

  而遲這種東西,一旦落下,就很難補得漂亮。

  方婉庭張了張嘴,竟然沒能接上話。

  另一邊,紀靜宜已經把話題重新轉回了Lorne。

  「其禾,剛才周總提到國內項目和樣品線,聽著像是前期已經推進得很深了。」她笑著問,「後面如果真要往下落地,紀家這邊能不能幫上什麼?」

  這句話終於來了。

  不繞了,直接問利益。

  旁邊幾位合作方都看似閒聊,實則豎著耳朵。

  唐其禾端著那杯水,神色很淡:「項目還早,具體怎麼走,要看Lorne那邊的決定。」

  「你不是核心聯繫人嗎?」紀靜宜語氣仍舊溫和,「這種事,總該先替自己人留點餘地。」

  「自己人?」

  唐其禾輕輕重複了一遍,抬眼看她。

  紀靜宜笑意一滯。

  她本來想順著「紀家人」的身份,把這句話說得自然一點,沒想到唐其禾直接把這三個字挑出來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紀靜宜很快找補,「我是說,既然你跟紀家是一體的,很多事情總歸可以先商量。」

  唐其禾握著杯子的手沒動,聲音也很輕:「姑姑,項目是項目,婚姻是婚姻。至少在我這裡,不會混著算。」

  這句話落下,周圍幾個人的臉色都微妙起來。

  紀靜宜神色有點僵。

  她聽明白了。

  這不是單純在說合作邊界。

  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你們別指望靠紀家和我之間這層關係,順手把Lorne這條線也拿過去。

  紀聞昭站在一旁,聽著她這句話,眼底情緒沉了沉。

  偏偏他沒有立場反駁。

  因為她說的是對的。

  以前他總覺得,把關係和利益切得太開反而生分。可現在他才發現,正是因為紀家從來沒把這兩樣真正分開過,所以唐其禾才會對「自己人」三個字這麼敏感。

  「那就不混著算。」紀聞昭忽然開口。

  眾人都轉頭看他。

  他看著唐其禾,聲音不高:「你的項目,你自己定。紀家這邊,沒人替你做主。」

  紀靜宜臉色瞬間變了變:「聞昭——」

  「姑姑。」紀聞昭轉頭,語氣很穩,「我說的是事實。」

  他這一句不算重,卻把場子壓住了。

  紀靜宜抿了抿唇,到底沒再往下接。因為她聽得出來,紀聞昭這次不是在圓場,是在明確表態。

  可越是這樣,她心裡越發沉。

  這意味著什麼,她不是不懂。

  意味著這條線,紀家現在碰不得;意味著唐其禾和紀家之間的關係,不但沒有因為今晚這場翻面更近,反而被她劃得更清楚;也意味著紀聞昭,至少在眼下,已經不打算順著紀家的思路去接這筆好處了。

  這才是最棘手的。

  場面短暫地靜了幾秒。

  還是紀老爺子先放下茶杯,淡淡說了句:「行了,項目的事以後再談。今晚是紀氏周年,不是給誰開會。」

  這一句出來,眾人才像是得了台階,紛紛把話頭往回收。

  有人笑著附和,有人重新敬酒,還有人藉機去聊別的合作,像剛才那幾句話根本沒起過波瀾。

  可唐其禾知道,波瀾已經起了。

  而且不會就這麼消下去。

  就在這時,主持台那邊忽然又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似乎是後面一輪展示環節要開始了,工作人員正低聲確認流程。

  顧問組那邊有人匆匆走過來,對紀聞昭說了句什麼。

  紀聞昭聽完,眉心輕輕壓了一下,顯然是流程出了點小偏差。

  他剛要過去,唐其禾卻先抬眼看了看舞台後方那面投影牆,又看了眼甜品台和酒水區的站位,忽然問了一句:「後面是品牌展示,還是項目回顧?」

  顧問愣了下,忙回:「先是品牌展示,後面接紀氏過去三年的重點項目回顧。」

  「順序錯了。」唐其禾說。

  顧問下意識問:「哪裡錯了?」

  「你現在先上品牌展示,後面的項目回顧就會顯得拖。尤其是剛才Lorne那通連線之後,客人的注意力已經被拉去新項目和外部合作了。你這時候再往回講紀氏過去三年的線,只會讓場子塌一下。」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舞台那邊,「不如先壓一輪短回顧,把主視覺和節奏穩住,再把品牌展示放到後面做提氣。否則前面熱,後面空,主持人很難接。」

  顧問怔住了。

  不止顧問,紀聞昭也看了她一眼。

  唐其禾卻像只是隨口提醒。

  「當然,你們自己定。」她說。

  顧問張了張嘴,反應過來後立刻道:「不,不是……唐小姐說得對。剛才連線之後大家情緒被拉高了,如果馬上接品牌線,確實容易把紀氏主場做虛。我這就去改。」

  他說完就匆匆走了。

  紀靜宜站在一旁,看著他的背影,再看唐其禾,臉上那點笑已經快維持不住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她懂香」。


  這樣的人,之前在紀家站了三年,他們居然一直只拿「安靜、懂事」去定義她。

  現在再想補,哪裡還補得回來。

  唐其禾沒管別人怎麼想,只把那杯水放回托盤,轉身準備往旁邊退。

  她今晚已經說得夠多了。

  可剛動一步,紀聞昭忽然低聲叫她:「其禾。」

  「嗯?」

  「你以前……也替我看過這些?」

  這句話問得很輕。

  輕得像怕旁人聽見,又像怕她不答。

  唐其禾停了停,側過臉。

  「看過。」

  紀聞昭眼神一緊:「什麼時候?」

  唐其禾看著他,過了兩秒,才平靜地說:「很多次。只是你沒問,我也懶得說。」

  說完,她沒再停,徑直往旁邊走開了。

  紀聞昭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舞台那邊已經開始重新調整燈光,原本略微鬆散的節奏被顧問組硬生生拽了回來。人群還在流動,笑聲還在,紀家的場子也仍舊體面。

  可紀聞昭心裡卻只剩下她剛才那句——

  很多次。

  原來很多次。

  原來不是今晚她突然站了出來,而是她其實早就站在那裡了。只是他從來沒真正回頭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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