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不是臨時起意
側門一推開，外面的風立刻撲了進來。
比宴會廳里冷得多。
走廊盡頭連著一片半露天的平台，地面鋪著灰白色石磚，欄杆外是高層酒店的庭景燈帶，再遠一點，城市夜景浮在暗色里，一片一片，亮得不算溫柔。
唐其禾走出去，站到風口邊，才覺得胸口那股發悶的氣一點點散開。
她抬手，把披肩攏緊了些。
風從發側掠過去，耳邊那對小鑽釘碰到髮絲，帶起一點很輕的涼意。她低頭，從手包里摸出手機，屏幕剛亮起來，周恪安的消息就跳在最上面。
只有一句：
【外面冷，別站太久。】
唐其禾看了兩秒，唇角很淡地動了一下。
她沒立刻回。
先把手機按滅了，往欄杆邊走了兩步。下面宴會廳另一側的露檯燈帶彎成一截淺金色的弧，正好能看見有侍應生端著酒走來走去，像一排無聲的小影子。
過了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急，也不重。
唐其禾沒回頭，只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學會先提醒再過來了？」
「剛學。」周恪安笑了一聲，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怕你嫌我突然出現，太像故意堵人。」
唐其禾這才轉過身。
周恪安沒穿外套，只在襯衫外面加了件深色薄大衣，領口沒系，站在風裡也沒見他多狼狽。他手裡拿著一隻沒開封的溫水瓶，走近了才遞給她。
「喝一點？」
唐其禾看了眼，接過來。
「你倒是準備得周全。」
「不是我周全。」周恪安說，「是你以前每次一緊起來，第一反應都不是發脾氣，是先把水忘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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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其禾擰瓶蓋的動作停了停。
她抬眼看他：「你記得倒清楚。」
「沒辦法。」周恪安靠在欄杆另一邊，語氣不重，「你以前做項目的時候，什麼都能顧到，就是顧不到自己。後來我就習慣盯一眼。」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帶著一點金屬欄杆的冷味。
唐其禾低頭喝了口水，溫熱順著喉嚨落下去，總算把剛才那點發澀的感覺壓下去一些。
她沒說謝謝。
他們之間用不上這個。
「剛才那幾句，」她擰上瓶蓋，聲音很平，「你說得有點多了。」
周恪安看著她：「生氣了？」
「沒有。」唐其禾把水瓶握在手裡，「只是比我預想的更直。」
「我知道。」
「知道你還說？」
「因為不說到那個程度，今晚這通連線就只會變成給紀家抬場面的東西。」周恪安頓了頓，「那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你該要的。」
唐其禾安靜下來。
夜風吹得她發梢輕輕擦過臉側。她沒去撥，只看著遠處那些被燈帶切開的暗影，好一會兒才開口：「其實我原本沒打算讓他們這麼快知道。」
「知道你和Lorne的關係？」
「知道我不只是『紀太太』。」
這句話落下，平台上一時沒了聲音。
周恪安看著她，片刻後，才低聲問：「那你後悔嗎？」
唐其禾想了想。
「不後悔。」她說，「只是麻煩會比原來更多一點。」
「那倒是真的。」周恪安笑了笑，「剛剛我下樓的時候，已經有人在托關係問項目組名單了。還有幾個之前一直端著沒點頭的合作方，現在都開始鬆口。」
「鬆口不是好事。」唐其禾說，「太快了。」
周恪安看了她一眼，點頭：「我知道。太快就說明不是他們突然信服了你，是他們開始權衡你背後的可能性。」
「嗯。」
「所以我來是想問你，後面那條線要不要緩一點。」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聲音沉了些，「今晚之後，你會變得更顯眼。合作方、顧問組、國內這邊的舊關係，都會重新盯上你。」
唐其禾垂著眸，沒接。
周恪安繼續說：「我不是勸你退。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還想按原計劃慢慢來，現在可能要重新排節奏。」
風聲里，他這幾句話壓得很穩。
沒有替她做決定的意思，只是在把局面擺到她面前。
唐其禾聽完，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瓶身。
「原計劃里，本來也沒打算完全躲著走。」她說，「只是我以為，起碼還能再安靜一點。」
「現在安靜不了了。」
「是。」
她應得很輕，卻沒有一點遲疑。
周恪安看著她，忽然笑了下：「那就說明，今晚這通連線不算白連。」
唐其禾瞥他一眼。
「你還挺會替自己開脫。」
「不是開脫。」周恪安說，「是提醒你，既然台子已經搭起來了，你要麼順勢站上去，要麼就等別人替你定義你為什麼站不上去。」
這句話比剛才更直接。
唐其禾沒立刻回。
她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這些年她最煩的，從來不是輸贏，而是別人總想在她開口之前，就先替她把位置定好。
以前是「紀太太」。
更早之前，是「不穩定」「不適合主導」「出過事的那一個」。
如果她再往後退一步，很快又會有人替她寫出新的定義。
想到這裡，唐其禾忽然笑了。
很淡，卻是真的笑了一下。
「你這人有時候挺煩。」
周恪安挑眉：「我當你是在誇我。」
唐其禾沒接這個玩笑，只把溫水瓶遞迴去。
「明天的會照舊。」
「樣品線呢？」
「也照舊。」她頓了頓，「不過第一輪授權書我要重看一遍。還有，國內顧問組名單你發我，我自己篩。」
周恪安看著她，像是終於放心了些。
「好。」
「另外——」唐其禾抬眸，「今晚之後，紀家那邊一定會開始重新碰你們這條線。你別給他們太多話頭。」
周恪安笑意淡了一點。
「你覺得我會？」
「你不會隨便給。」她說，「但他們會想盡辦法把話往自己那邊接。尤其是今晚之後。」
「放心。」周恪安說，「Lorne不是紀家的項目，也不會變成誰拿來修補關係的台階。」
唐其禾點點頭。
「那就行。」
說完這句，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覺得他會查到哪一步？」
周恪安沒問「他」是誰。
「紀聞昭？」他靠著欄杆，想了想，「以他的性子，不會只查Lorne。你今晚一動，他大概會把你這半年所有動線都重新捋一遍。」
唐其禾「嗯」了一聲。
這在她預料之中。
紀聞昭真正麻煩的地方，不是控制欲，也不是情緒化，而是他一旦開始認真看一件事，就不會只看表面。
只不過，很多事情到了這個時候才開始看，終究還是晚了。
「你擔心嗎？」周恪安問。
「擔心什麼？」
「擔心他查得太多，或者查得太快。」
唐其禾站在風裡，側臉很靜。
「他遲早會知道一些東西。」她說，「只是現在知道，和以前知道，不是一個意思。」
「也是。」
「再說了，」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現在也沒什麼好怕他知道的。婚都準備離了，總不能還指望我繼續替紀家把自己收起來。」
周恪安看著她，半晌沒出聲。
風把她披肩的一角吹起來一點，很快又落下去。她站得很直，臉上沒什麼情緒，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她不是在說狠話。
她只是已經下定決心了。
「其禾。」周恪安忽然叫她。
「嗯？」
「我一直有個問題，之前沒問。」
唐其禾看向他。
「你當初回國之後，為什麼會選紀聞昭？」
他問得很平靜，沒有八卦，也沒有探究私事的輕佻，像只是終於把一個放了很久的疑問說出來。
唐其禾安靜了幾秒。
遠處一架飛機從夜空掠過去，拖出很淡的一道白線，轉瞬就沒了。
「不是選。」她說，「是當時那個位置，剛好合適。」
「合適什麼？」
「合適讓我停下來。」
周恪安沒說話。
唐其禾低頭，看著平台邊緣那一圈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小燈。
「那時候項目剛出事，外面很多話都沒落乾淨。我不想繼續被人追著看，也不想馬上回到原來的圈子裡去解釋自己。」她聲音很穩，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紀家那時候需要一段穩定的婚姻，我也需要一個能暫時讓人別再盯著我去向的殼子。說到底，互相有用而已。」
這幾句話，她說得太輕。
可周恪安還是聽出了裡面那點不願多提的東西。
不是冷，是累。
他頓了頓，才問：「那後來呢？後來也是『有用』？」
唐其禾笑了笑，笑意卻沒落進眼底。
「後來我以為，既然都走進去了，至少可以認真一點。」
風吹過來，把最後那點尾音吹散了。
周恪安看著她，沒繼續問。
因為後面的答案，其實也不用再問了。
如果真的被認真接住過，她今晚就不會把離婚協議帶進那場宴會。
另一邊，宴會廳內。
紀聞昭站在主位區旁，聽紀老爺子和兩位合作方說話，臉上神色很穩，手裡那杯酒從頭到尾都沒動過。
程回站在側後方，低聲把剛才整理出來的幾條情況遞給他。
「Lorne那邊對外口徑很緊，今晚這個連線內容應該不在公開版本里。方總那邊剛剛試著去接觸品牌顧問，被擋回來了。」
「誰去的？」
「方婉庭牽線，梁小姐那邊有人遞了話。」
紀聞昭眸色冷了點。
「結果呢？」
「沒接。」程回說，「顧問的意思很清楚，這條線現在只對接項目核心聯繫人。」
紀聞昭沒問「核心聯繫人」是誰。
這四個字現在聽在耳朵里，已經有點刺。
程回又頓了頓，才繼續：「還有一件事。唐小姐這半年出席紀家公開場合的頻率，比前兩年低了很多。她自己名下有幾筆小額但很穩定的專業支出，走的是私人帳戶，不掛紀家，也不走紀氏。時間大概能追到七個月前。」
七個月。
紀聞昭眼神沉了沉。
也就是說，早在七個月前，她就已經開始重新鋪自己的線了。
那時候他們之間還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該一起出席的場合一起出，節日禮數沒斷，紀家長輩面前也沒出過半點難看。可就在那樣的日子裡，她已經把自己一點點往外抽。
紀聞昭忽然有種很少有的滯悶感。
像所有細節都擺在眼前，可他偏偏是最後一個看見的人。
「紀總？」程回低聲提醒，「要繼續查嗎？」
紀聞昭沉默了兩秒。
「查。」他說，「但別碰她的人，也別驚動Lorne那邊。」
「明白。」
程回應下，卻沒立刻走。
紀聞昭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唐小姐……」程回頓了頓，顯然在措辭，「應該不是今晚才開始離開的。」
這句話說完，周圍一下安靜了幾分。
不遠處有人在說話，笑聲隔著半個廳飄過來，很快又散開。紀老爺子那邊還在與人寒暄，梁雁芙站在人群里，姿態照舊，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程回說得沒錯。
唐其禾不是今晚才開始離開的。
她只是今晚才讓所有人都看見而已。
紀聞昭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西裝內側。
那份離婚協議還在他身上。
薄薄幾頁紙，貼著胸口，存在感卻重得讓人沒法忽略。
「我知道。」他說。
程回沒再多話，點頭退開。
紀聞昭站在原地，視線落向側門那邊。
門關著，看不見外面的人。
可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現在最想知道的，已經不只是Lorne，不只是項目，不只是她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他更想知道的是——
她是什麼時候，徹底不打算回頭的。
側平台上。
唐其禾把披肩又往上攏了一點。
風確實有點大，臉頰都被吹得發涼。可涼一點也好，至少腦子清。
周恪安低頭看了眼時間：「你還打算回裡面嗎？」
「確定？」
唐其禾看了他一眼：「離婚協議都遞了，連線也接了，現在不回去，倒像我心虛。」
周恪安失笑。
「行，那你進去以後大概還得再應付一輪。」
「應付就應付。」她說，「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這次不一樣。」
「我知道。」
唐其禾抬眼，看向那扇通往宴會廳的門，聲音很輕，卻很穩。
「以前他們看我，是因為紀家；以後再看，就該換一種看法了。」
周恪安站在她身側，聽著這句，忽然沒再說話。
他很清楚，這不是一句氣話。
是她今晚到現在，真正做成的第一件事。
不是讓誰後悔，也不是讓誰驚訝。
而是她終於把自己，從「紀家那邊的人」里剝了出來。
「那就進去吧。」周恪安說，「明天早上十點，我等你消息。」
唐其禾點頭。
「好。」
她轉身往門口走，手握上門把時，忽然像想起什麼，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周恪安。」
「嗯？」
「以後這種當眾點名的事，提前告訴我一聲。」
周恪安笑了：「知道了。下次先給你寫書面申請。」
唐其禾沒忍住，唇角終於揚了一下。
很淺，但是真的有了點笑意。
「少貧。」
說完，她推門走了進去。
門開的那一瞬間，廳里的暖氣和人聲一起涌過來，像另一層更複雜的浪又重新拍上來。可這一次，她腳步沒停，也沒再像剛開場那樣只是站在某個被安排好的位置上。
她是自己走進去的。
而宴會廳另一頭，紀聞昭已經轉過頭，正好朝這邊看過來。
四目隔著人群撞上。
沒有人先動。
只那一瞬，唐其禾忽然覺得，今夜真正開始的，大概還不是離婚。
而是她終於把那道門，徹底推開了。
比宴會廳里冷得多。
走廊盡頭連著一片半露天的平台，地面鋪著灰白色石磚，欄杆外是高層酒店的庭景燈帶，再遠一點，城市夜景浮在暗色里，一片一片，亮得不算溫柔。
唐其禾走出去，站到風口邊，才覺得胸口那股發悶的氣一點點散開。
她抬手，把披肩攏緊了些。
風從發側掠過去，耳邊那對小鑽釘碰到髮絲，帶起一點很輕的涼意。她低頭，從手包里摸出手機，屏幕剛亮起來，周恪安的消息就跳在最上面。
只有一句：
【外面冷，別站太久。】
唐其禾看了兩秒，唇角很淡地動了一下。
她沒立刻回。
先把手機按滅了，往欄杆邊走了兩步。下面宴會廳另一側的露檯燈帶彎成一截淺金色的弧，正好能看見有侍應生端著酒走來走去，像一排無聲的小影子。
過了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急，也不重。
唐其禾沒回頭，只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學會先提醒再過來了？」
「剛學。」周恪安笑了一聲，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怕你嫌我突然出現，太像故意堵人。」
唐其禾這才轉過身。
周恪安沒穿外套，只在襯衫外面加了件深色薄大衣，領口沒系，站在風裡也沒見他多狼狽。他手裡拿著一隻沒開封的溫水瓶，走近了才遞給她。
「喝一點？」
唐其禾看了眼，接過來。
「你倒是準備得周全。」
「不是我周全。」周恪安說，「是你以前每次一緊起來，第一反應都不是發脾氣，是先把水忘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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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其禾擰瓶蓋的動作停了停。
她抬眼看他：「你記得倒清楚。」
「沒辦法。」周恪安靠在欄杆另一邊，語氣不重，「你以前做項目的時候，什麼都能顧到，就是顧不到自己。後來我就習慣盯一眼。」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帶著一點金屬欄杆的冷味。
唐其禾低頭喝了口水，溫熱順著喉嚨落下去，總算把剛才那點發澀的感覺壓下去一些。
她沒說謝謝。
他們之間用不上這個。
「剛才那幾句，」她擰上瓶蓋，聲音很平，「你說得有點多了。」
周恪安看著她：「生氣了？」
「沒有。」唐其禾把水瓶握在手裡，「只是比我預想的更直。」
「我知道。」
「知道你還說？」
「因為不說到那個程度，今晚這通連線就只會變成給紀家抬場面的東西。」周恪安頓了頓，「那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你該要的。」
唐其禾安靜下來。
夜風吹得她發梢輕輕擦過臉側。她沒去撥，只看著遠處那些被燈帶切開的暗影，好一會兒才開口：「其實我原本沒打算讓他們這麼快知道。」
「知道你和Lorne的關係？」
「知道我不只是『紀太太』。」
這句話落下，平台上一時沒了聲音。
周恪安看著她，片刻後，才低聲問：「那你後悔嗎？」
唐其禾想了想。
「不後悔。」她說，「只是麻煩會比原來更多一點。」
「那倒是真的。」周恪安笑了笑，「剛剛我下樓的時候，已經有人在托關係問項目組名單了。還有幾個之前一直端著沒點頭的合作方，現在都開始鬆口。」
「鬆口不是好事。」唐其禾說，「太快了。」
周恪安看了她一眼，點頭：「我知道。太快就說明不是他們突然信服了你，是他們開始權衡你背後的可能性。」
「嗯。」
「所以我來是想問你，後面那條線要不要緩一點。」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聲音沉了些，「今晚之後，你會變得更顯眼。合作方、顧問組、國內這邊的舊關係，都會重新盯上你。」
唐其禾垂著眸，沒接。
周恪安繼續說：「我不是勸你退。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還想按原計劃慢慢來，現在可能要重新排節奏。」
風聲里，他這幾句話壓得很穩。
沒有替她做決定的意思，只是在把局面擺到她面前。
唐其禾聽完，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瓶身。
「原計劃里，本來也沒打算完全躲著走。」她說，「只是我以為，起碼還能再安靜一點。」
「現在安靜不了了。」
「是。」
她應得很輕，卻沒有一點遲疑。
周恪安看著她，忽然笑了下：「那就說明，今晚這通連線不算白連。」
唐其禾瞥他一眼。
「你還挺會替自己開脫。」
「不是開脫。」周恪安說，「是提醒你，既然台子已經搭起來了，你要麼順勢站上去，要麼就等別人替你定義你為什麼站不上去。」
這句話比剛才更直接。
唐其禾沒立刻回。
她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這些年她最煩的，從來不是輸贏，而是別人總想在她開口之前，就先替她把位置定好。
以前是「紀太太」。
更早之前，是「不穩定」「不適合主導」「出過事的那一個」。
如果她再往後退一步，很快又會有人替她寫出新的定義。
想到這裡，唐其禾忽然笑了。
很淡，卻是真的笑了一下。
「你這人有時候挺煩。」
周恪安挑眉：「我當你是在誇我。」
唐其禾沒接這個玩笑，只把溫水瓶遞迴去。
「明天的會照舊。」
「樣品線呢？」
「也照舊。」她頓了頓，「不過第一輪授權書我要重看一遍。還有，國內顧問組名單你發我，我自己篩。」
周恪安看著她，像是終於放心了些。
「好。」
「另外——」唐其禾抬眸，「今晚之後，紀家那邊一定會開始重新碰你們這條線。你別給他們太多話頭。」
周恪安笑意淡了一點。
「你覺得我會？」
「你不會隨便給。」她說，「但他們會想盡辦法把話往自己那邊接。尤其是今晚之後。」
「放心。」周恪安說，「Lorne不是紀家的項目，也不會變成誰拿來修補關係的台階。」
唐其禾點點頭。
「那就行。」
說完這句，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覺得他會查到哪一步？」
周恪安沒問「他」是誰。
「紀聞昭？」他靠著欄杆，想了想，「以他的性子，不會只查Lorne。你今晚一動，他大概會把你這半年所有動線都重新捋一遍。」
唐其禾「嗯」了一聲。
這在她預料之中。
紀聞昭真正麻煩的地方，不是控制欲，也不是情緒化，而是他一旦開始認真看一件事，就不會只看表面。
只不過，很多事情到了這個時候才開始看，終究還是晚了。
「你擔心嗎？」周恪安問。
「擔心什麼？」
「擔心他查得太多，或者查得太快。」
唐其禾站在風裡，側臉很靜。
「他遲早會知道一些東西。」她說，「只是現在知道，和以前知道，不是一個意思。」
「也是。」
「再說了，」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現在也沒什麼好怕他知道的。婚都準備離了，總不能還指望我繼續替紀家把自己收起來。」
周恪安看著她，半晌沒出聲。
風把她披肩的一角吹起來一點，很快又落下去。她站得很直，臉上沒什麼情緒，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她不是在說狠話。
她只是已經下定決心了。
「其禾。」周恪安忽然叫她。
「嗯？」
「我一直有個問題，之前沒問。」
唐其禾看向他。
「你當初回國之後，為什麼會選紀聞昭？」
他問得很平靜，沒有八卦，也沒有探究私事的輕佻，像只是終於把一個放了很久的疑問說出來。
唐其禾安靜了幾秒。
遠處一架飛機從夜空掠過去，拖出很淡的一道白線，轉瞬就沒了。
「不是選。」她說，「是當時那個位置，剛好合適。」
「合適什麼？」
「合適讓我停下來。」
周恪安沒說話。
唐其禾低頭，看著平台邊緣那一圈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小燈。
「那時候項目剛出事，外面很多話都沒落乾淨。我不想繼續被人追著看，也不想馬上回到原來的圈子裡去解釋自己。」她聲音很穩，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紀家那時候需要一段穩定的婚姻，我也需要一個能暫時讓人別再盯著我去向的殼子。說到底，互相有用而已。」
這幾句話，她說得太輕。
可周恪安還是聽出了裡面那點不願多提的東西。
不是冷，是累。
他頓了頓，才問：「那後來呢？後來也是『有用』？」
唐其禾笑了笑，笑意卻沒落進眼底。
「後來我以為，既然都走進去了，至少可以認真一點。」
風吹過來，把最後那點尾音吹散了。
周恪安看著她，沒繼續問。
因為後面的答案，其實也不用再問了。
如果真的被認真接住過，她今晚就不會把離婚協議帶進那場宴會。
另一邊，宴會廳內。
紀聞昭站在主位區旁，聽紀老爺子和兩位合作方說話，臉上神色很穩，手裡那杯酒從頭到尾都沒動過。
程回站在側後方，低聲把剛才整理出來的幾條情況遞給他。
「Lorne那邊對外口徑很緊，今晚這個連線內容應該不在公開版本里。方總那邊剛剛試著去接觸品牌顧問，被擋回來了。」
「誰去的？」
「方婉庭牽線，梁小姐那邊有人遞了話。」
紀聞昭眸色冷了點。
「結果呢？」
「沒接。」程回說，「顧問的意思很清楚，這條線現在只對接項目核心聯繫人。」
紀聞昭沒問「核心聯繫人」是誰。
這四個字現在聽在耳朵里，已經有點刺。
程回又頓了頓，才繼續：「還有一件事。唐小姐這半年出席紀家公開場合的頻率，比前兩年低了很多。她自己名下有幾筆小額但很穩定的專業支出，走的是私人帳戶，不掛紀家，也不走紀氏。時間大概能追到七個月前。」
七個月。
紀聞昭眼神沉了沉。
也就是說，早在七個月前，她就已經開始重新鋪自己的線了。
那時候他們之間還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該一起出席的場合一起出，節日禮數沒斷，紀家長輩面前也沒出過半點難看。可就在那樣的日子裡，她已經把自己一點點往外抽。
紀聞昭忽然有種很少有的滯悶感。
像所有細節都擺在眼前，可他偏偏是最後一個看見的人。
「紀總？」程回低聲提醒，「要繼續查嗎？」
紀聞昭沉默了兩秒。
「查。」他說，「但別碰她的人，也別驚動Lorne那邊。」
「明白。」
程回應下，卻沒立刻走。
紀聞昭看了他一眼：「還有事？」
「唐小姐……」程回頓了頓，顯然在措辭，「應該不是今晚才開始離開的。」
這句話說完，周圍一下安靜了幾分。
不遠處有人在說話，笑聲隔著半個廳飄過來，很快又散開。紀老爺子那邊還在與人寒暄，梁雁芙站在人群里，姿態照舊，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程回說得沒錯。
唐其禾不是今晚才開始離開的。
她只是今晚才讓所有人都看見而已。
紀聞昭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西裝內側。
那份離婚協議還在他身上。
薄薄幾頁紙，貼著胸口，存在感卻重得讓人沒法忽略。
「我知道。」他說。
程回沒再多話，點頭退開。
紀聞昭站在原地，視線落向側門那邊。
門關著，看不見外面的人。
可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現在最想知道的，已經不只是Lorne，不只是項目，不只是她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他更想知道的是——
她是什麼時候，徹底不打算回頭的。
側平台上。
唐其禾把披肩又往上攏了一點。
風確實有點大，臉頰都被吹得發涼。可涼一點也好，至少腦子清。
周恪安低頭看了眼時間：「你還打算回裡面嗎？」
「確定？」
唐其禾看了他一眼：「離婚協議都遞了，連線也接了，現在不回去，倒像我心虛。」
周恪安失笑。
「行，那你進去以後大概還得再應付一輪。」
「應付就應付。」她說，「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這次不一樣。」
「我知道。」
唐其禾抬眼，看向那扇通往宴會廳的門，聲音很輕，卻很穩。
「以前他們看我，是因為紀家；以後再看，就該換一種看法了。」
周恪安站在她身側，聽著這句，忽然沒再說話。
他很清楚，這不是一句氣話。
是她今晚到現在，真正做成的第一件事。
不是讓誰後悔，也不是讓誰驚訝。
而是她終於把自己，從「紀家那邊的人」里剝了出來。
「那就進去吧。」周恪安說，「明天早上十點，我等你消息。」
唐其禾點頭。
「好。」
她轉身往門口走，手握上門把時，忽然像想起什麼，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周恪安。」
「嗯？」
「以後這種當眾點名的事，提前告訴我一聲。」
周恪安笑了：「知道了。下次先給你寫書面申請。」
唐其禾沒忍住，唇角終於揚了一下。
很淺，但是真的有了點笑意。
「少貧。」
說完，她推門走了進去。
門開的那一瞬間，廳里的暖氣和人聲一起涌過來，像另一層更複雜的浪又重新拍上來。可這一次，她腳步沒停，也沒再像剛開場那樣只是站在某個被安排好的位置上。
她是自己走進去的。
而宴會廳另一頭，紀聞昭已經轉過頭，正好朝這邊看過來。
四目隔著人群撞上。
沒有人先動。
只那一瞬，唐其禾忽然覺得，今夜真正開始的，大概還不是離婚。
而是她終於把那道門，徹底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