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只是隨口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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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其禾從偏廳出來的時候,前廳里的音樂剛換了一輪。

  是鋼琴,聲部壓得很低,像在替剛才那場短暫卻不算平靜的風波往回收場。侍應生端著新換的酒水穿梭其間,燈光重新提亮,賓客也三三兩兩散開,表面看著已經恢復如常。

  可真要說如常,也只是看著而已。

  廳里那些目光,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落到她身上。

  只不過比剛才更克制了些。

  先前是輕視,是不經意掠過,是默認她只是「紀太太」;現在則成了衡量,揣測,甚至帶了點遲到的熱切。有人想靠近,又怕顯得太快;有人已經端著杯子往這邊來,笑意堆得比之前更滿;也有人站在原地沒動,只靜靜看著,像是在等紀家這邊最終給個態度。

  唐其禾腳步沒停,沿著側邊往主廳深處走。

  她不快,也不躲,像根本沒把這些試探放在心上。

  方婉庭本來正在和人說話,一抬頭看見她,臉上的笑立刻就換了。

  「其禾。」她迎上來,嗓音比剛才柔了不止一點,「我剛還說呢,你今晚可真是讓我們所有人都意外了。藏得這麼深,之前怎麼也不跟我們說一聲?」

  唐其禾停下,抬眼看她。

  「說什麼?」

  方婉庭被問得一滯,笑意差點沒接住。

  「當然是Lorne的事啊。」她立刻補上,「你要早說,我們哪還會在你面前談那些不著邊的話。剛才真是——」

  「真是什麼?」

  唐其禾語氣很平。

  方婉庭指尖捏著酒杯,眼睫顫了下,臉上那層笑到底還是有點僵。

  周圍還有兩三個剛剛湊過來的人,聞言都靜了靜。

  她們都聽得出來,唐其禾不是在給她台階。

  「真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方婉庭到底還是把話說完了,只是尾音壓得很輕,笑也薄了不少,「不過你也別跟我一般見識,我這個人說話一向嘴快,沒什麼壞心。」

  「我知道。」唐其禾點了點頭,「你只是習慣站在熱鬧一點的地方說話。」

  方婉庭臉色終於變了變。

  這話不重,卻不軟。

  像有人拿針很輕地在她臉皮上劃了一道,不見血,可也絕不會舒服。

  旁邊有人低頭抿酒,不敢插嘴。

  唐其禾沒再多看她,抬腳往前走。

  方婉庭站在原地,臉上那點強撐的笑終於有些掛不住。她剛要回頭找梁雁芙,才發現人已經不在自己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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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側靠近花牆的位置,梁雁芙正和一位品牌顧問模樣的人低聲說話。

  她看起來和平時沒兩樣,背脊挺直,笑意得體,連握杯的姿勢都沒變。可若是仔細看,就會發現她整個人比剛才更緊了些,像把什麼情緒壓在了骨頭裡。

  那位顧問說了句什麼,她點點頭,視線卻不受控地掃向唐其禾那邊。

  剛才偏廳的門開了又關,紀聞昭還沒出來。

  可唐其禾先出來了。

  而且神色居然比進去前更穩。

  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扇門後,不是紀聞昭把局面壓住了,而是他根本沒壓住。

  梁雁芙把酒杯擱到桌邊,指腹在杯沿上輕輕擦了一下。

  她以前從沒把唐其禾當成一個需要特別防備的人。

  安靜,懂分寸,不爭,不搶,不會在場面上主動把誰逼到難堪的地步。這樣的人放在紀家這種位置上,最多只是礙眼,不至於危險。

  可今晚之後,不一樣了。

  最讓人不安的,從來不是一個忽然高調起來的人。

  而是一個原本就有底牌,卻一直壓著不翻的人。

  「雁芙?」


  梁雁芙回神,微微一笑:「抱歉,剛走了下神。你剛才說到哪兒了?」

  那人又重複了一遍關於Lorne國內合作顧問組的事,順口提道:「不過今天看周總那個意思,真正拍板的人恐怕不在我們猜的名單里。」

  「是嗎。」

  「是啊。」那人壓低聲音,「我之前一直以為,紀家今晚請到這通連線,多少也和你們家這邊走動有關係。現在看……未必。」

  梁雁芙笑著接話:「項目沒落地前,什麼都說不準。」

  可她心裡很清楚。

  這已經不是「說不說得准」的事了。

  周恪安當眾說得太明白,幾乎等於直接把她從原本被默認的位置上撥開了。

  這不是打臉那麼簡單。

  這是在重新劃線。

  而更糟的是,這條線是唐其禾手裡劃出來的。

  「你在看什麼?」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男聲。

  梁雁芙轉頭,見是紀聞昭出來了。

  他已經重新把那層慣有的冷靜壓回去了,領帶平整,袖口也整齊,除了眼底比平常更沉一點,幾乎看不出剛從一場私下談話里出來。

  可梁雁芙還是捕捉到了那一點不同。

  他站在那裡,人還是穩的,可穩里像多了一層壓著的煩躁。那種情緒不明顯,可在紀聞昭身上,已經足夠罕見。

  「沒什麼。」梁雁芙笑了笑,「在看其禾。今晚大家都被她嚇了一跳。」

  紀聞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唐其禾正停在甜品台前,手邊放著一隻沒動過的香檳,面前站著一位年紀稍長的男士。那人看穿著不像單純賓客,倒更像品牌方或長期做品類顧問的人,話說得不算多,神情卻認真。

  紀聞昭眸色微微一沉。

  梁雁芙察覺到,輕聲問:「你早就知道她和Lorne那邊有合作?」

  「沒有。」

  這兩個字出來得很快。

  梁雁芙一頓,隨即笑意更輕了一點:「那今晚確實挺意外的。」

  紀聞昭沒接這句。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最不想聽見的,就是「意外」兩個字。

  如果只是意外,倒也好。

  可偏偏不是。

  這件事之所以讓他不舒服,不是因為外面的人都在重新估價唐其禾,而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這些東西,不是今天才有。

  她只是不再願意讓他待在「不知道」的位置里而已。

  梁雁芙看了他一眼,適時收住了話頭。

  她很清楚什麼時候該往前,什麼時候該退。更何況現在這個時候,紀聞昭明顯不想在她面前談唐其禾。

  「剛才品牌顧問在說,甜品台那邊的香氛陳設可能有點問題。」她轉而提了一句,「說是今晚為了配合宴會主題,加了香薰,但味道好像和酒水撞了。」

  紀聞昭順著望過去。

  甜品台邊站著那位顧問正是圈內做品牌空間體驗出身的,紀氏近幾年幾個重要活動的現場細節都經他手。他這會兒正皺著眉,像是對面前那一組擴香裝置很不滿意。

  而唐其禾站在旁邊,低頭看了眼玻璃罩下那一支細長香薰瓶,沒說話。

  「過去看看?」梁雁芙問。

  紀聞昭沉默半秒,抬腳走了過去。

  他一過去,那位顧問立刻轉身打招呼:「紀總。」

  「怎麼了?」

  「問題不大,就是這裡的香氣和酒水線有點打架。」顧問指了指甜品台一角,「本來想用一點木質調把氣氛壓穩,結果和後面那組酒單的橡木桶尾韻撞上了,甜品這邊的奶香又頂了出來,現在前後層次有點亂。」

  紀聞昭對這些不算外行,但也說不上精。

  他看了眼那幾隻高腳器皿和擴香裝置,目光又落到唐其禾臉上。

  「你看出問題了?」

  唐其禾本來只是站著,聽他這麼問,才抬眸。

  「算不上問題。」她說,「只是有點浪費。」

  顧問一聽,立刻來了興趣:「唐小姐也覺得不對?」

  唐其禾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甜品台側邊那枚小小的擴香石上。

  「你們今晚主陳的是雪松和焚香,想壓住場子,方向沒錯。」她說,「但後面酒單里有一支桶陳威士忌,尾調本來就帶一點濕木和辛感,再疊這層香,木頭味就重了。甜品又選了奶油榛子和橙皮線,前面頂甜,後面發澀,聞久了會悶。」

  她說得很自然,像只是隨口解釋一句。

  可顧問卻一下愣住了。

  不僅是顧問,旁邊兩個原本沒打算細聽的賓客也轉過頭來,神色都變了。

  因為她說得太具體了。

  不是「我覺得味道不太搭」,也不是那種半懂不懂的形容,而是把空間用香、酒單尾韻和甜品結構之間的問題一層層拆了出來。

  這不是會聞香的人能說出來的。

  這是長期做判斷、做系統搭配的人,才有的視角。

  顧問下意識追了一句:「那唐小姐覺得現在怎麼補最合適?」

  唐其禾抬手,指了指擴香裝置旁邊那隻還沒開封的小瓶。

  「這個拿掉,換成更干一點的柑橘葉,不要甜橙。」她頓了頓,又看了一眼後方吧檯,「威士忌那一支先別推主位,往後撤半輪。如果非要保留甜品這邊的奶香,就把雪松砍掉,只留一層很薄的焚香做背景,不然客人一靠近,鼻子先累。」

  顧問看著她,半天沒說話。

  不是聽不懂,是聽得太懂了。

  好幾秒後,他才低頭看了看面前的裝置,又抬頭看她,聲音都帶了點認真:「唐小姐……你平時也看空間嗅覺線?」

  「碰得不多。」唐其禾說,「只是剛好聞出來了。」

  顧問嘴角抽了一下。

  「這可不是『剛好』。」

  他那句感嘆不重,卻足夠讓邊上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梁雁芙站在不遠處,臉色第一次真的沉了一點。

  她剛剛還以為,唐其禾今晚最強的,不過是那一層和Lorne的關係。可現在看來,不只是關係。

  她自己就懂。

  而且不是泛泛地懂,是那種一開口就能把問題點死的懂。

  這比「認識誰」更棘手。

  因為關係可以解釋成運氣、機緣、舊交情,可這種判斷力騙不了人。她站在那兒,哪怕一句重話都不說,別人也會慢慢看出來,她不是來紀家蹭一層身份的。

  她本來就能站著。

  「你什麼時候連這些都開始研究了?」方婉庭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笑得有些發緊,「我都快不認識你了。」

  唐其禾看了她一眼。

  「也不是現在才開始。」

  一句話,又把她噎住了。

  顧問已經反應過來,趕緊讓助理去動那組擴香裝置,還特意回頭對紀聞昭說了句:「紀總,唐小姐這個判斷很準。剛才我只覺得哪裡不順,沒想得這麼透。」

  紀聞昭沒說話。

  他看著唐其禾,眼神深得有些沉。

  剛才在偏廳里,她說「不是你沒問,而是你從來沒真正想知道」;現在站在這裡,她又只是隨口說了幾句,就把一個經驗老道的顧問都說服了。

  這兩件事疊在一起,像有隻手,把他之前那些「我只是知道得不夠細」的僥倖,一點點撕掉了。

  不是不夠細。

  是根本不夠多。

  他對她的認識,淺得連他自己都開始不舒服。

  「其禾。」

  顧問那邊已經轉去調整現場,紀聞昭卻忽然叫了她一聲。

  唐其禾轉頭。

  「這也是你以前沒必要說的事?」他問。

  這句話不算重,甚至聽不出責備。

  可唐其禾還是聽出了裡面壓著的東西。

  不是單純在問這組香薰。

  他問的是別的。

  問她到底還有多少面,是他從來沒見過的。

  唐其禾看著他,幾秒後,淡淡道:「有些東西,說了也要有人聽得懂,才算說過。」

  紀聞昭眼底那層情緒終於重了些。

  他想接,可一時居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因為她說得沒錯。

  如果是從前,就算她當著他的面講這些,他大概也只會覺得她對香氣敏感、審美不錯。至於這份敏感背後到底意味著什麼,他未必會繼續往下問。

  想到這裡,紀聞昭喉嚨里像是壓了什麼東西,很沉。

  唐其禾卻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看了眼已經被拿走的擴香石,轉身準備離開。

  「你去哪兒?」紀聞昭問。

  「透口氣。」

  「外面冷。」

  唐其禾腳步停了下,回頭看他,眼裡終於浮起一點很輕的、說不清是疲憊還是諷刺的情緒。

  「冷一點挺好。」她說,「比這裡清醒。」

  說完,她沒再等他接話,徑直朝側門那邊走去。

  廳里燈光明亮,人聲熱鬧,所有人都還在這場晚宴該有的位置上兜轉。可她走出去的時候,偏偏像把那些聲音都隔開了。

  梁雁芙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半晌沒動。

  方婉庭在一旁忍了又忍,還是低聲問:「你說,她到底還藏了多少?」

  梁雁芙把視線收回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現在問這個,已經晚了。」

  「什麼意思?」

  梁雁芙沒再看她,只盯著甜品台上那隻被換下去的擴香瓶。

  「意思是,從今晚開始,沒人會再把她當成只會站在紀聞昭身邊的人了。」

  她說完,聲音輕了些。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另一邊,紀聞昭還站在原地。

  顧問已經把裝置重新調整好,周圍的香氣也慢慢散開了些。原本發悶的甜味被削掉以後,空氣確實清爽了不少,連那支桶陳酒的尾韻都跟著穩下來。

  有人在跟他說話。

  紀老爺子那邊要請他過去,程回也在等他的回覆,甚至連品牌顧問都還在一旁補充剛才的調整方案。

  可紀聞昭聽著,卻有點走神。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次紀家家宴,後廚臨時換了酒,幾個長輩喝了一輪以後,都說味道不太順。那時候唐其禾坐得很安靜,只在散席後淡淡提了一句「菜和酒撞了」。他那時沒多問,只當她是隨口一說。

  現在想來,那句「隨口一說」,大概和今天這一句一樣。

  不是巧合。

  是她本來就會。

  只是從前沒人真的停下來聽。

  紀聞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神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今晚讓他不舒服的從來不只是Lorne,也不只是那份離婚協議。

  而是他開始一件一件地意識到——那些年裡,他到底錯過了多少個可以真正認識她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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