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到底瞞了我多少
連線結束後的宴會廳，比剛才更熱鬧了。
不是那種真正放鬆下來的熱鬧，而是每個人都帶著一點遲到的興奮和試探，嘴上說著恭喜、驚訝、原來如此，眼睛卻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唐其禾站在那裡，像是被突然推到了光底下。
她並不狼狽，也沒有被這種局面壓得慌亂。恰恰相反，她太穩了。穩得讓那些剛剛改口的人都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先在邊上繞著說話，等著看紀家的態度，也等著看紀聞昭會怎麼接這一場。
「其禾，原來你和Lorne那邊這麼熟，之前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
「是啊，難怪剛才周總會特意點你。你這也藏得太深了。」
「我剛才還在想，唐小姐那一句關於結構層次的判斷，果然不是隨便說的。」
一句一句，聽上去都挺客氣。
可唐其禾知道，這些話並不是真的為了她來的。
他們更在意的是——她這張原本被放在角落裡的牌，忽然值錢了。
「只是以前沒必要說。」她回得很淡，「也不是什麼需要掛在嘴邊的事。」
說完這句，她沒再多停，手裡的黑色手包拿得很穩，轉身就準備離開這一小圈人。
還沒走開，紀靜宜已經追了上來。
「其禾。」
她聲音不高，帶著笑，像怕旁人聽出什麼不對，「你這孩子也是，這麼大的事，怎麼連家裡都瞞著？」
唐其禾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瞞？」
紀靜宜臉上的笑微微一頓。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很快接上，「姑姑只是覺得，既然都是一家人，有些事你早點說，聞昭也好替你周全，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大家都措手不及。」
唐其禾聽完，竟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諷得很明顯的那種笑，只是唇角很淺地彎了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姑姑。」她看著紀靜宜，聲音很平，「我如果早點說，你們會更在意我，還是更在意這層關係能不能替紀家用上？」
紀靜宜被她問得一下沒接上。
旁邊本來還想順勢說話的幾個人，也都默默停了下來。
沒風。
可宴會廳門口那道縫裡灌進來的冷氣，還是把靠近門邊的紗幔吹得輕輕晃了晃。
紀靜宜捏著酒杯的手緊了緊，語氣低下來一點：「其禾，你怎麼能這麼想家裡？」
「那我該怎麼想？」唐其禾問得很輕，「是該覺得紀家這幾年沒問過，是因為尊重我；還是該覺得，今晚之前沒人真覺得有必要問？」
紀靜宜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她想說不是，可那句不是堵在喉嚨里，又實在說不利索。
因為這話根本沒法圓。
若說他們不關心，那太直接；若說他們關心過，誰也拿不出真憑實據。紀家這些年待唐其禾，說不上刻薄，也算不上虧待，可那種不動聲色的忽略，比明著輕視更難否認。
「好了。」
紀聞昭的聲音從一側壓了過來。
不高，卻足夠讓周圍幾個人都收了話。
他走到唐其禾身邊，目光先在紀靜宜臉上停了一瞬，隨後才看向她。
「跟我過來。」
不是商量。
但和從前那種理所當然的安排又不一樣。聲音還是穩的，底下卻壓著一點很深的東西，像被他生生按住了。
唐其禾看了他兩秒，沒拒絕。
「好。」
她說完，拎著手包往偏廳那邊走。
紀聞昭跟在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經過長桌、經過花牆、經過好幾道明里暗裡的打量。那些目光黏在背上，像是都在猜他們要談什麼。
誰也沒出聲。
走到偏廳門口時，紀聞昭抬手把門推開。裡面比休息室小一些，燈也沒那麼亮，隔音卻更好。門一關上，外面那些人聲一下就遠了。
只剩下一點很輕的空調聲，從頭頂往下落。
唐其禾把手包放到一旁的小圓桌上，沒坐。
紀聞昭站在門邊，手還搭在門把上，像是在用這一兩秒把情緒壓回去。
幾秒後，他鬆開手，轉過身來看她。
「Lorne的項目，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接觸的？」
唐其禾很平靜：「挺早。」
「多早？」
「比你知道的早。」
紀聞昭盯著她。
他很少有這樣直接盯著人的時候。目光壓得很實，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一點遲疑，一點鬆動，或者一點能讓他判斷她是不是還在防備自己的裂縫。
可沒有。
唐其禾站在燈下，神色平穩得近乎冷淡。
紀聞昭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她面前不遠。
「我問得再具體一點。」他聲音低了些，「你和周恪安合作了多久？那條項目線，你到底參與到什麼程度？還有——」
他頓了頓，喉結壓了下去。
「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
這一句出來，偏廳里反倒更靜了。
唐其禾看著他，過了幾秒，才開口：「你是想知道我參與了什麼，還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沒告訴你？」
紀聞昭沒有立刻答。
因為他發現，這兩個問題他都想知道。
「都有。」他說。
唐其禾點了點頭，像是早猜到他會這麼答。
「Lorne那邊的項目，我不是臨時被找上的。」她聲音很穩，「前期概念、方向篩選、樣品結構、國內落地判斷，我都參與過。只是後面沒公開，也沒必要對外講。」
「為什麼沒必要？」紀聞昭盯著她，「你是紀太太。」
「所以呢？」
唐其禾這句問得不重，卻把他後面的話生生截住了。
她看著他，眼神終於有了一點更鋒利的東西。
「我是紀太太，所以我就該把自己手裡的東西一件件攤開，讓紀家知道我還有多少可用的價值？」她笑了笑，聲音還是輕的，「還是說，我先告訴你，再由你決定，哪些適合放在紀家的桌面上，哪些該壓下去？」
紀聞昭眉心一沉。
「我沒這個意思。」
「可你問我的時候，心裡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唐其禾說。
她這句話太直接，直接得讓紀聞昭一時沒法反駁。
因為他的第一反應里，確實不只有「她到底是誰」這麼簡單。
還有別的。
Lorne為什麼會當眾點她？
紀家現在該怎麼接這層關係？
今晚過後，外面會怎麼重新看紀家和她的婚姻？
以及——她手裡還握著多少他不知道的牌？
這些念頭幾乎是同時冒出來的。
紀聞昭自己都沒有來得及分清，唐其禾已經替他點破了。
「你覺得我是在算這個？」他問。
唐其禾沒直接答，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平得很，卻比任何一句指責都更讓人難受。
紀聞昭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從來沒有問過：她想要什麼，她在紀家這幾年是怎麼過來的，她是不是也有必須守住、不能隨便拿出來的東西。
他問的總是安排、流程、是否方便、需不需要司機。
他確實給了很多。
可那些東西，給出去的時候，甚至都默認不需要她表態。
紀聞昭垂了下眼，再抬起來時，聲音已經比剛才更沉。
「我承認，我不知道。」他說，「但其禾，至少今晚之前，你從來沒有讓我知道。」
「我沒讓你知道？」
唐其禾輕輕重複了一遍，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她偏開臉，視線落到偏廳角落那盆綠植上。葉片被暖風吹得很輕地顫，邊緣卻已經有點發乾了。看著還活，實際上早就缺水。
「紀聞昭。」她開口時，聲音很輕，卻一字不落，「你覺得，是我沒說，還是你從來沒真正問過？」
紀聞昭一下沉默了。
唐其禾沒有給他緩的時間。
「你知道我這半年為什麼幾乎不出席你那些私宴嗎？你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重新碰樣品線的嗎？你知道我搬走了書房裡最後一排專業書，為什麼那一排空了那麼久，你都沒發現嗎？」
她說得不快。
每一句都不重，偏偏更壓人。
「你甚至剛才才第一次認真問我，Lorne的項目我參與了多少。」
唐其禾看向他，眼底終於有了點壓了太久的情緒，沒徹底翻上來，卻已經足夠讓人發悶。
「不是我不告訴你。」她說，「是你從來沒真的想知道。」
紀聞昭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收了收。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吹得玻璃發出一陣極輕的震顫聲。
他想說不是。
可這句不是卡在喉嚨里，變得很空。
因為唐其禾說的每一件事，他都沒法立刻反駁。
她缺席宴會，他以為她是不喜歡應酬；
書房少了那排書，他沒進去太多次；
她重新碰樣品線，他甚至連她什麼時候換過香都沒留意到。
他不是完全不在意。
可他的在意，從來都留在一個「她應該還在那裡」的前提上。
而這恰恰是最傷人的地方。
「所以離婚，也是很早以前就決定的？」紀聞昭問。
唐其禾安靜了片刻。
「是。」
「從什麼時候開始？」
「記不清了。」她看著他，「也許是一次次算了以後。」
紀聞昭眸色微微一沉。
這句話比她剛才那些質問更輕，卻更像刀。
因為它不激烈，也不帶恨意。它只是很平靜地告訴他——這段婚姻不是被哪一場爭吵推到今天的，是她一個人把失望攢滿以後，終於決定停下。
紀聞昭往前又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縮短不少。
「那今天呢？」他問，「今天這場連線，是不是也在你的計劃里？」
「不是。」
唐其禾答得很快。
紀聞昭看著她，像是在判斷真假。
唐其禾卻沒有避他的視線。
「我知道Lorne那邊今晚會有連線，也知道周恪安會借這個機會提一下國內項目。」她頓了頓，「但他會把話說到這個程度，我也沒想到。」
「可你沒阻止。」
「為什麼要阻止？」
她反問得太自然，倒讓紀聞昭一下怔住。
唐其禾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紀聞昭，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我應該替紀家把場面兜住？」
這回，紀聞昭徹底不說話了。
偏廳里很靜。
門外宴會廳里應該又換了一輪音樂，可隔著門板，只剩一點發悶的低頻，聽不清旋律。
唐其禾把手垂在身側，指尖有點涼。
其實她原本沒想在今晚說這麼多。
她本來只是打算把協議遞出去，把話說清楚，然後儘量體面地把今晚走完。可連線之後，所有人的態度變得太快了。快得讓她連厭煩都來不及，只剩一種更深的疲憊。
好像直到她值錢了、能被拿來重新估價了，他們才想起問她一句——你是什麼樣的人。
可她早就過了需要這種遲到關心的時候。
「其禾。」
紀聞昭忽然叫了她一聲。
聲音比剛才低，也啞了一點。
唐其禾抬眼。
紀聞昭看著她，過了好幾秒，才開口：「我不是現在才想問你。」
「那是什麼時候？」
「……可能是太晚了。」
這句話落下來，唐其禾唇邊那點笑慢慢淡了。
她原本可以繼續鋒利下去，可以繼續把這幾年的每一處錯位都攤開來講。可看著紀聞昭這一刻的眼神，她忽然又沒了那個興致。
不是心軟。
只是太累了。
有些話，遲到了就是遲到了。
遲到以後再問，也回不到原來的位置。
她轉過身，把放在圓桌上的黑色手包重新拿起來，拉鏈輕響一聲。紀聞昭盯著她的動作，眼神驟然收緊。
唐其禾抽出那份文件。
薄薄幾頁紙，邊角平整，連摺痕都壓得很利落。
她把文件遞到他面前。
「你剛才問我，離婚是不是很早以前就決定了。」她說，「答案在這兒。」
紀聞昭沒有接。
他低頭，看著那份文件封面上清清楚楚的幾個字，喉結緩慢地滾了一下。
離婚協議書。
明明他剛才在偏廳外面已經見過一次，可這一回，它被她這麼平靜地重新遞到眼前，分量還是完全不一樣。
不是試探，不是氣話。
是她把一切都想好了以後，留給他的結果。
「簽吧。」唐其禾說。
她聲音很輕，沒有逼迫，也沒有情緒起伏。
就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
紀聞昭抬起眼，看向她。
「如果我不簽呢？」
唐其禾沉默了兩秒。
「那我就讓律師走程序。」她說，「結果不會有區別。」
紀聞昭盯著她，眼底那層一直壓著的情緒終於有了一點裂開的跡象。
「唐其禾。」他聲音沉得厲害，「你是不是連一點餘地都不準備給我留？」
「我給過。」
她這句接得很快。
快得像根本不用想。
紀聞昭一下僵住。
唐其禾卻沒再往下說，只是看著他，神情平靜得讓人心口發緊。
她給過的。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那些一次次「算了」，那些她本來可以開口、最後卻又咽回去的瞬間，都是餘地。
只是他從來沒真正接住。
紀聞昭終於抬手，把協議接了過去。
紙張擦過指腹，發出很輕的一聲。
他沒翻，只是捏在手裡，指節一點點收緊。偏廳里的燈光落在他眉骨上，壓出一小片陰影，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比剛才更冷，也更沉。
可那不是平時的冷。
那裡面第一次有了明顯的失控感。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很輕的敲門聲。
程回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紀總，老爺子讓您回前廳一趟。還有……梁小姐那邊，好像在和Lorne的人對接名單上問了點東西。」
這話來得很巧。
像提醒，也像另一重催逼。
唐其禾聽見了，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去忙吧。」她說，「今晚場子這麼大，總不能真亂了。」
這句話聽著平靜，紀聞昭卻覺得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刺耳。
因為她到這個時候，居然還在替場面著想。
或者說，她太知道他會先回去壓場了。
紀聞昭看著她，半晌沒動。
門外程回沒再催。
偏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和空調口送風時輕微的嗡鳴。
良久，紀聞昭終於開口。
「協議我會看。」他說，「但今晚這件事，不會就這麼過去。」
唐其禾點了點頭。
「Lorne的事、離婚的事、還有你沒說完的那些——」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我都會弄清楚。」
唐其禾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反駁。
她只是把手包重新搭回臂彎，神情恢復了那種很平的安靜。
「那是你的事。」她說，「至於我——」
她停了一下。
「我已經在往外走了。」
說完這句，她先一步繞過他，走向門口。
紀聞昭沒有攔。
不是不想，是他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沒有一個足夠理直氣壯的理由，能在這個時候伸手把她攔下來。
門打開時，外面宴會廳的燈光重新湧進來。
唐其禾沒有回頭。
她走出去的時候，臂彎里的手包輕輕貼著裙側，裡面那份已經遞出去的協議不在了，整個人卻比剛才更輕一點。
像是終於把早該放下的東西，放到了該去的地方。
紀聞昭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那幾頁紙。
指尖壓著紙邊，半天都沒鬆開。
門外，人聲又重新漫了進來。有人在叫他，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試圖把剛才那場連線後的局面重新接回可控的位置。
可紀聞昭第一次覺得，自己慣用的那套「可控」，在唐其禾身上，已經失效了。
而且不是今天才失效。
是他太晚才發現。
不是那種真正放鬆下來的熱鬧，而是每個人都帶著一點遲到的興奮和試探，嘴上說著恭喜、驚訝、原來如此，眼睛卻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唐其禾站在那裡，像是被突然推到了光底下。
她並不狼狽，也沒有被這種局面壓得慌亂。恰恰相反，她太穩了。穩得讓那些剛剛改口的人都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先在邊上繞著說話，等著看紀家的態度，也等著看紀聞昭會怎麼接這一場。
「其禾，原來你和Lorne那邊這麼熟，之前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
「是啊，難怪剛才周總會特意點你。你這也藏得太深了。」
「我剛才還在想，唐小姐那一句關於結構層次的判斷，果然不是隨便說的。」
一句一句，聽上去都挺客氣。
可唐其禾知道，這些話並不是真的為了她來的。
他們更在意的是——她這張原本被放在角落裡的牌，忽然值錢了。
「只是以前沒必要說。」她回得很淡，「也不是什麼需要掛在嘴邊的事。」
說完這句，她沒再多停，手裡的黑色手包拿得很穩，轉身就準備離開這一小圈人。
還沒走開，紀靜宜已經追了上來。
「其禾。」
她聲音不高，帶著笑，像怕旁人聽出什麼不對，「你這孩子也是，這麼大的事，怎麼連家裡都瞞著？」
唐其禾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瞞？」
紀靜宜臉上的笑微微一頓。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很快接上，「姑姑只是覺得，既然都是一家人，有些事你早點說，聞昭也好替你周全，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大家都措手不及。」
唐其禾聽完，竟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諷得很明顯的那種笑，只是唇角很淺地彎了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姑姑。」她看著紀靜宜，聲音很平，「我如果早點說，你們會更在意我，還是更在意這層關係能不能替紀家用上？」
紀靜宜被她問得一下沒接上。
旁邊本來還想順勢說話的幾個人，也都默默停了下來。
沒風。
可宴會廳門口那道縫裡灌進來的冷氣，還是把靠近門邊的紗幔吹得輕輕晃了晃。
紀靜宜捏著酒杯的手緊了緊，語氣低下來一點：「其禾，你怎麼能這麼想家裡？」
「那我該怎麼想？」唐其禾問得很輕，「是該覺得紀家這幾年沒問過，是因為尊重我；還是該覺得，今晚之前沒人真覺得有必要問？」
紀靜宜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她想說不是，可那句不是堵在喉嚨里，又實在說不利索。
因為這話根本沒法圓。
若說他們不關心，那太直接；若說他們關心過，誰也拿不出真憑實據。紀家這些年待唐其禾，說不上刻薄，也算不上虧待，可那種不動聲色的忽略，比明著輕視更難否認。
「好了。」
紀聞昭的聲音從一側壓了過來。
不高，卻足夠讓周圍幾個人都收了話。
他走到唐其禾身邊，目光先在紀靜宜臉上停了一瞬，隨後才看向她。
「跟我過來。」
不是商量。
但和從前那種理所當然的安排又不一樣。聲音還是穩的，底下卻壓著一點很深的東西，像被他生生按住了。
唐其禾看了他兩秒，沒拒絕。
「好。」
她說完，拎著手包往偏廳那邊走。
紀聞昭跟在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經過長桌、經過花牆、經過好幾道明里暗裡的打量。那些目光黏在背上，像是都在猜他們要談什麼。
誰也沒出聲。
走到偏廳門口時，紀聞昭抬手把門推開。裡面比休息室小一些，燈也沒那麼亮，隔音卻更好。門一關上，外面那些人聲一下就遠了。
只剩下一點很輕的空調聲，從頭頂往下落。
唐其禾把手包放到一旁的小圓桌上，沒坐。
紀聞昭站在門邊，手還搭在門把上，像是在用這一兩秒把情緒壓回去。
幾秒後，他鬆開手，轉過身來看她。
「Lorne的項目，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接觸的？」
唐其禾很平靜：「挺早。」
「多早？」
「比你知道的早。」
紀聞昭盯著她。
他很少有這樣直接盯著人的時候。目光壓得很實，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一點遲疑，一點鬆動，或者一點能讓他判斷她是不是還在防備自己的裂縫。
可沒有。
唐其禾站在燈下，神色平穩得近乎冷淡。
紀聞昭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她面前不遠。
「我問得再具體一點。」他聲音低了些，「你和周恪安合作了多久？那條項目線，你到底參與到什麼程度？還有——」
他頓了頓，喉結壓了下去。
「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
這一句出來，偏廳里反倒更靜了。
唐其禾看著他，過了幾秒，才開口：「你是想知道我參與了什麼，還是想知道我為什麼沒告訴你？」
紀聞昭沒有立刻答。
因為他發現，這兩個問題他都想知道。
「都有。」他說。
唐其禾點了點頭，像是早猜到他會這麼答。
「Lorne那邊的項目，我不是臨時被找上的。」她聲音很穩，「前期概念、方向篩選、樣品結構、國內落地判斷，我都參與過。只是後面沒公開，也沒必要對外講。」
「為什麼沒必要？」紀聞昭盯著她，「你是紀太太。」
「所以呢？」
唐其禾這句問得不重，卻把他後面的話生生截住了。
她看著他，眼神終於有了一點更鋒利的東西。
「我是紀太太，所以我就該把自己手裡的東西一件件攤開，讓紀家知道我還有多少可用的價值？」她笑了笑，聲音還是輕的，「還是說，我先告訴你，再由你決定，哪些適合放在紀家的桌面上，哪些該壓下去？」
紀聞昭眉心一沉。
「我沒這個意思。」
「可你問我的時候，心裡先想到的就是這個。」唐其禾說。
她這句話太直接，直接得讓紀聞昭一時沒法反駁。
因為他的第一反應里，確實不只有「她到底是誰」這麼簡單。
還有別的。
Lorne為什麼會當眾點她？
紀家現在該怎麼接這層關係？
今晚過後，外面會怎麼重新看紀家和她的婚姻？
以及——她手裡還握著多少他不知道的牌？
這些念頭幾乎是同時冒出來的。
紀聞昭自己都沒有來得及分清，唐其禾已經替他點破了。
「你覺得我是在算這個？」他問。
唐其禾沒直接答，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平得很，卻比任何一句指責都更讓人難受。
紀聞昭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從來沒有問過：她想要什麼，她在紀家這幾年是怎麼過來的，她是不是也有必須守住、不能隨便拿出來的東西。
他問的總是安排、流程、是否方便、需不需要司機。
他確實給了很多。
可那些東西，給出去的時候，甚至都默認不需要她表態。
紀聞昭垂了下眼，再抬起來時，聲音已經比剛才更沉。
「我承認，我不知道。」他說，「但其禾，至少今晚之前，你從來沒有讓我知道。」
「我沒讓你知道？」
唐其禾輕輕重複了一遍，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她偏開臉，視線落到偏廳角落那盆綠植上。葉片被暖風吹得很輕地顫，邊緣卻已經有點發乾了。看著還活，實際上早就缺水。
「紀聞昭。」她開口時，聲音很輕，卻一字不落，「你覺得，是我沒說，還是你從來沒真正問過？」
紀聞昭一下沉默了。
唐其禾沒有給他緩的時間。
「你知道我這半年為什麼幾乎不出席你那些私宴嗎？你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重新碰樣品線的嗎？你知道我搬走了書房裡最後一排專業書，為什麼那一排空了那麼久，你都沒發現嗎？」
她說得不快。
每一句都不重，偏偏更壓人。
「你甚至剛才才第一次認真問我，Lorne的項目我參與了多少。」
唐其禾看向他，眼底終於有了點壓了太久的情緒，沒徹底翻上來，卻已經足夠讓人發悶。
「不是我不告訴你。」她說，「是你從來沒真的想知道。」
紀聞昭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收了收。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吹得玻璃發出一陣極輕的震顫聲。
他想說不是。
可這句不是卡在喉嚨里，變得很空。
因為唐其禾說的每一件事，他都沒法立刻反駁。
她缺席宴會，他以為她是不喜歡應酬；
書房少了那排書，他沒進去太多次；
她重新碰樣品線，他甚至連她什麼時候換過香都沒留意到。
他不是完全不在意。
可他的在意，從來都留在一個「她應該還在那裡」的前提上。
而這恰恰是最傷人的地方。
「所以離婚，也是很早以前就決定的？」紀聞昭問。
唐其禾安靜了片刻。
「是。」
「從什麼時候開始？」
「記不清了。」她看著他，「也許是一次次算了以後。」
紀聞昭眸色微微一沉。
這句話比她剛才那些質問更輕，卻更像刀。
因為它不激烈，也不帶恨意。它只是很平靜地告訴他——這段婚姻不是被哪一場爭吵推到今天的，是她一個人把失望攢滿以後，終於決定停下。
紀聞昭往前又走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縮短不少。
「那今天呢？」他問，「今天這場連線，是不是也在你的計劃里？」
「不是。」
唐其禾答得很快。
紀聞昭看著她，像是在判斷真假。
唐其禾卻沒有避他的視線。
「我知道Lorne那邊今晚會有連線，也知道周恪安會借這個機會提一下國內項目。」她頓了頓，「但他會把話說到這個程度，我也沒想到。」
「可你沒阻止。」
「為什麼要阻止？」
她反問得太自然，倒讓紀聞昭一下怔住。
唐其禾輕輕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紀聞昭，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覺得，我應該替紀家把場面兜住？」
這回，紀聞昭徹底不說話了。
偏廳里很靜。
門外宴會廳里應該又換了一輪音樂，可隔著門板，只剩一點發悶的低頻，聽不清旋律。
唐其禾把手垂在身側，指尖有點涼。
其實她原本沒想在今晚說這麼多。
她本來只是打算把協議遞出去，把話說清楚，然後儘量體面地把今晚走完。可連線之後，所有人的態度變得太快了。快得讓她連厭煩都來不及，只剩一種更深的疲憊。
好像直到她值錢了、能被拿來重新估價了，他們才想起問她一句——你是什麼樣的人。
可她早就過了需要這種遲到關心的時候。
「其禾。」
紀聞昭忽然叫了她一聲。
聲音比剛才低，也啞了一點。
唐其禾抬眼。
紀聞昭看著她，過了好幾秒，才開口：「我不是現在才想問你。」
「那是什麼時候？」
「……可能是太晚了。」
這句話落下來，唐其禾唇邊那點笑慢慢淡了。
她原本可以繼續鋒利下去，可以繼續把這幾年的每一處錯位都攤開來講。可看著紀聞昭這一刻的眼神，她忽然又沒了那個興致。
不是心軟。
只是太累了。
有些話，遲到了就是遲到了。
遲到以後再問，也回不到原來的位置。
她轉過身，把放在圓桌上的黑色手包重新拿起來，拉鏈輕響一聲。紀聞昭盯著她的動作，眼神驟然收緊。
唐其禾抽出那份文件。
薄薄幾頁紙，邊角平整，連摺痕都壓得很利落。
她把文件遞到他面前。
「你剛才問我，離婚是不是很早以前就決定了。」她說，「答案在這兒。」
紀聞昭沒有接。
他低頭，看著那份文件封面上清清楚楚的幾個字，喉結緩慢地滾了一下。
離婚協議書。
明明他剛才在偏廳外面已經見過一次，可這一回，它被她這麼平靜地重新遞到眼前，分量還是完全不一樣。
不是試探，不是氣話。
是她把一切都想好了以後，留給他的結果。
「簽吧。」唐其禾說。
她聲音很輕，沒有逼迫，也沒有情緒起伏。
就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
紀聞昭抬起眼，看向她。
「如果我不簽呢？」
唐其禾沉默了兩秒。
「那我就讓律師走程序。」她說，「結果不會有區別。」
紀聞昭盯著她，眼底那層一直壓著的情緒終於有了一點裂開的跡象。
「唐其禾。」他聲音沉得厲害，「你是不是連一點餘地都不準備給我留？」
「我給過。」
她這句接得很快。
快得像根本不用想。
紀聞昭一下僵住。
唐其禾卻沒再往下說，只是看著他，神情平靜得讓人心口發緊。
她給過的。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那些一次次「算了」，那些她本來可以開口、最後卻又咽回去的瞬間，都是餘地。
只是他從來沒真正接住。
紀聞昭終於抬手，把協議接了過去。
紙張擦過指腹，發出很輕的一聲。
他沒翻，只是捏在手裡，指節一點點收緊。偏廳里的燈光落在他眉骨上，壓出一小片陰影，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比剛才更冷，也更沉。
可那不是平時的冷。
那裡面第一次有了明顯的失控感。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很輕的敲門聲。
程回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紀總，老爺子讓您回前廳一趟。還有……梁小姐那邊，好像在和Lorne的人對接名單上問了點東西。」
這話來得很巧。
像提醒，也像另一重催逼。
唐其禾聽見了，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去忙吧。」她說，「今晚場子這麼大，總不能真亂了。」
這句話聽著平靜，紀聞昭卻覺得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刺耳。
因為她到這個時候，居然還在替場面著想。
或者說，她太知道他會先回去壓場了。
紀聞昭看著她，半晌沒動。
門外程回沒再催。
偏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和空調口送風時輕微的嗡鳴。
良久，紀聞昭終於開口。
「協議我會看。」他說，「但今晚這件事，不會就這麼過去。」
唐其禾點了點頭。
「Lorne的事、離婚的事、還有你沒說完的那些——」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我都會弄清楚。」
唐其禾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反駁。
她只是把手包重新搭回臂彎，神情恢復了那種很平的安靜。
「那是你的事。」她說，「至於我——」
她停了一下。
「我已經在往外走了。」
說完這句，她先一步繞過他，走向門口。
紀聞昭沒有攔。
不是不想，是他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沒有一個足夠理直氣壯的理由，能在這個時候伸手把她攔下來。
門打開時，外面宴會廳的燈光重新湧進來。
唐其禾沒有回頭。
她走出去的時候，臂彎里的手包輕輕貼著裙側，裡面那份已經遞出去的協議不在了，整個人卻比剛才更輕一點。
像是終於把早該放下的東西，放到了該去的地方。
紀聞昭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那幾頁紙。
指尖壓著紙邊，半天都沒鬆開。
門外，人聲又重新漫了進來。有人在叫他，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試圖把剛才那場連線後的局面重新接回可控的位置。
可紀聞昭第一次覺得，自己慣用的那套「可控」，在唐其禾身上，已經失效了。
而且不是今天才失效。
是他太晚才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