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太難被替代,所以必須先讓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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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聿寧的正式說明,定在紀氏舊樓的審計會議室。

  會議通知發出時,紀承鈞已經在參會名單里加了兩個人。

  一個是紀氏法務負責人。

  另一個是聯合基金項目代表。

  紀聞昭看見名單,沒有刪。

  他只是讓程回把會議資料分成兩份。

  一份是明嘉諾舊項目權限、會議記錄和付款路徑。

  另一份是聯合基金的現行合作條款。

  兩份文件被放在會議桌兩端,中間隔著一塊沒有點亮的投影屏。

  何聿寧進來時,先看見了那兩摞文件。

  「你準備把兩個項目放在一起審?」

  「不是放在一起。」紀聞昭合上手裡的資料,「是避免有人用一個項目堵另一個項目的口。」

  紀承鈞坐在主位旁,端起茶杯。

  「聞昭,今天只是何總對明嘉諾舊項目的情況說明,沒必要把聯合基金也擺出來。」

  「那為什麼聯合基金代表在這裡?」

  「因為你的調查已經影響到合作判斷。」

  「所以應該讓合作方知道,影響判斷的依據是什麼。」

  紀承鈞抿了口茶,沒有再接話。

  何聿寧在對面坐下。

  他今天沒有帶文件袋,只帶了一隻舊皮夾。

  落座後,他先看向紀聞昭。

  「你想從哪裡開始?」

  「從你承認的部分開始。」

  「我已經在備忘錄里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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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備忘錄不是完整說明。」

  何聿寧的手指搭在皮夾邊緣。

  「七年前,明嘉諾參與海外項目的商業化評估。紀氏文旅基金持有少數股權,我作為觀察員參加了部分會議。」

  「部分是幾次?」

  「兩次正式會議,一次非正式溝通。」

  「非正式溝通有沒有記錄?」

  「沒有正式會議紀要。」

  「有沒有郵件、簡訊或者日程?」

  「需要回去查。」

  紀聞昭點開屏幕。

  第一張圖,是明嘉諾的項目權限表。

  第二張,是MJN-CONTROL的操作說明。

  第三張,是那份「創作者風險分級」模型。

  「你看過這套模型?」

  「看過。」

  「你是否同意把唐其禾列為中高風險?」

  何聿寧沒有馬上回答。

  紀承鈞皺了皺眉:「風險評估不是個人定性,別把商業判斷說成審判。」

  紀聞昭沒有看他。

  「何總,請回答。」

  何聿寧抬起眼。

  「我當時同意。」

  會議室里的空調風口正對著桌面,吹得紙頁邊緣輕輕起伏。

  紀聞昭問:「依據是什麼?」

  「她堅持保留核心配方確認權,拒絕把原始資料交給品牌方統一管理,不接受替代執行團隊提前介入。」

  「這些是她的合同權利。」

  「在當時的商業模型里,會增加項目不確定性。」

  「所以你們把不願意交出權利,寫成個人風險。」

  「不是我寫的。」

  「但你同意了。」

  何聿寧的下頜線繃緊。

  「是。」

  紀承鈞把茶杯放下。

  「這種追問沒有意義。大型項目都要評估主創的合作意願,唐其禾當時確實拒絕了多項管理安排。」

  「拒絕管理安排,不等於無法履約。」紀聞昭說。

  「如果她堅持不交資料,品牌方怎麼做後續商業化?」

  「按授權談。」

  「項目不是她一個人的。」

  「所以你們決定讓她離開。」

  何聿寧閉了閉眼。

  「不是立刻讓她離開。」

  「那是什麼?」

  「先暫停她的現場確認權,等事故核查結束,再決定是否恢復。」

  紀聞昭把一份時間記錄投到屏幕上。

  【商業化承接方案:5月18日10:42創建。】

  【替代主創名單:5月19日01:37加入。】

  【退出確認草案:5月19日01:42生成。】

  【唐其禾簽字離場:5月19日16:20。】

  「事故核查還沒結束,替代名單已經出來了。」

  何聿寧看著屏幕,沒有否認。

  「當時項目有交付期限。」

  「她還沒有簽字退出。」

  「所以方案只是預案。」

  「預案里已經寫了她的作品怎麼拆、誰來接手、對外怎麼解釋。」

  紀聞昭的聲音冷下來。

  「這不是保護,是準備。」

  何聿寧沉默了很久。

  隨後,他從皮夾里取出一張折過幾次的便簽。

  「我知道你們現在怎麼看這件事。」

  「我不需要你替我們總結。」

  「可當年不只是為了拿走她的東西。」

  「那是為了什麼?」

  何聿寧把便簽放到桌面上。

  上面是幾行手寫字,墨色已經發淡。

  【先將主創移出責任中心,避免事故擴大。】

  【保留研發成果,待商業化穩定後補償。】

  【如主創拒絕,暫停全部訪問權限。】

  紀聞昭掃了一眼。

  「誰寫的?」

  「不知道。」

  「你見過誰拿著它?」

  「外部顧問。」

  「姓名?」

  「只知道姓邵。」

  紀承鈞的手停在杯柄上。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只是指節被熱氣燙了一下。

  紀聞昭卻看見了。

  「何總,你說當年方案是為了保護唐其禾。那為什麼保護方案里沒有她的確認權?」

  「因為大家都認為,她當時無法繼續承擔項目。」


  「所有人。」

  「所有人是誰?」

  何聿寧沒有回答。

  紀聞昭將屏幕切換到顧棲南的替代評估。

  【可接受品牌統一管理。】

  【適合承接大型商業化項目。】

  再切到唐其禾的評估。

  【堅持保留核心決策。】

  【主導權依賴度高。】

  【需建立替代路徑。】

  兩份評估的最後一欄,分別寫著:

  【可持續使用。】

  【需降低個人控制。】

  「你們不是在判斷誰更適合做作品。」紀聞昭說,「是在判斷誰更容易被接管。」

  何聿寧看著那兩行字,臉色慢慢變了。

  「聞昭,你沒有經歷過那種項目瀕臨崩盤的時刻。」

  「我經歷過。」

  「你沒有經歷過所有人都等著一個人承擔責任。」

  「所以你們先選了她。」

  這一次,何聿寧沒有再說「保護」。

  他抬手按住眉心。

  「當時我們判斷,她太難被替代。」

  紀承鈞看向他:「何聿寧。」

  何聿寧沒有停。

  「她不肯交出核心資料,不接受品牌方改動,也不願意讓別人替她確認。項目一旦繼續,她的決定會卡住所有人。」

  紀聞昭盯著他。

  「所以她的問題不是能力不夠。」

  「從來不是。」

  「是她太難被替代。」

  何聿寧說完,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

  這句話被審計錄音完整收進設備。

  沒有模糊,沒有刪改,也沒有「行業慣例」可以替換。

  紀聞昭低頭,在詢問記錄上標出這一段。

  「請確認,剛才這句話是否作為正式說明保留。」

  何聿寧看著他,喉結動了一下。

  「保留。」

  紀承鈞臉色沉了下來。

  「這只是一句主觀判斷。」

  「所以會和事實來源一起提交。」紀聞昭說,「不單獨作為結論。」

  聯合基金代表終於開口。

  「紀總,如果明嘉諾舊項目調查繼續擴大,基金合作方可能會重新評估紀氏的合規風險。」

  紀聞昭翻開另一份文件。

  「那就重新評估。」

  「這不是簡單的項目爭議。十二億基金涉及多個產業方,您不能因為一段七年前的會議記錄影響現在的決策。」

  「我沒有因為會議記錄影響決策。」

  他將現行合作條款推到桌面中央。

  「是合作方要求紀氏在未完成舊檔案核查前,繼續按原計劃簽批。現在我要求把舊合作權限和利益關係核對清楚。」

  聯合基金代表臉色難看。

  紀承鈞直接看向紀聞昭。

  「你知道暫停簽批會造成什麼後果嗎?」

  「知道。」

  「你承擔得起嗎?」

  「責任按紀氏章程承擔。」

  「你為了一個已經簽了離婚協議的女人,把十二億聯合基金放進審計範圍?」

  紀聞昭抬起眼。

  「何聿寧的說明涉及紀氏舊合作權限。唐其禾是不是我的妻子,和這件事無關。」

  「你自己信嗎?」

  「信。」

  紀承鈞的茶杯終於沒有放穩。

  杯底撞上桌面,茶水濺出一圈。

  何聿寧看著這一幕,忽然低聲道:「紀二先生,繼續說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你閉嘴。」紀承鈞轉過頭,「你當年不是也說過,只要項目繼續,後面可以補償?現在倒開始替別人講責任了。」

  何聿寧臉色一僵。

  紀聞昭捕捉到這句話。

  「補償方案是誰提出的?」

  紀承鈞沒有回答。

  何聿寧也沒有回答。

  會議記錄員抬頭看了一眼,手指停在鍵盤上。

  紀聞昭卻沒有逼問。

  現在這句話只是爭執中的脫口而出,還不能單獨證明紀承鈞參與方案制定。

  但它留下了一個新的事實方向。

  紀家有人知道「後面補償」這件事。

  而且不是從今天的檔案里才知道。

  會議結束後,何聿寧沒有立即離開。

  紀聞昭站在走廊窗邊,看著樓下車流。

  「你滿意了嗎?」何聿寧問。

  「沒有。」

  「我已經承認當年同意暫停她的權限,也承認她被認為太難替代。」

  「你還沒說誰提出了成果承接。」

  「我不知道。」

  「你沒問過?」

  「問過。得到的回答是,商業化團隊會處理。」

  「誰是商業化團隊?」

  何聿寧沉默。

  紀聞昭轉過身。

  「何總,你今天願意說一部分,是因為想保住聯合基金,還是因為終於覺得當年做錯了?」

  何聿寧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陽光落在他半邊臉上,讓他的神情顯得疲憊。

  「都有。」

  「那就別把證據和合作綁在一起。」

  「我沒有。」

  「你剛才說,如果舊案繼續,基金會受影響。」

  「那是事實。」

  「事實可以說明,不要拿來交換。」

  何聿寧苦笑了一下。

  「你和她越來越像。」

  「哪裡像?」

  「都不接受別人替你們決定代價。」

  紀聞昭沒有說話。

  何聿寧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放到窗台上。

  「這是當年負責商業化承接的項目經理。她現在不在明嘉諾,也不在明簡。」

  紀聞昭看了一眼名片。

  【姚曼青|項目商業化顧問】

  名字下面的聯繫方式已經失效。

  「為什麼現在給我?」

  「因為她當年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唐其禾退出之後,不會再回來。」

  紀聞昭的目光落在那張名片上。

  「她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

  何聿寧轉身往電梯走。

  走出幾步,他又停下。

  「還有,H.N.不是我的帳號。」

  「我知道。」

  「但我見過這個權限席被使用。」

  紀聞昭抬眼。

  「誰?」

  何聿寧沒有回頭。

  「不是紀家的人。」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

  門合上前,紀聞昭只看見他手腕上的錶盤在燈下閃了一下。

  晚上七點,唐其禾收到紀聞昭發來的會議錄音摘要。

  他沒有把何聿寧的完整錄音直接發給她。

  不是替她篩掉內容,而是先問:

  【需要完整錄音,還是先看涉及你本人和項目權限的部分?】

  唐其禾回覆:

  【完整錄音。】

  文件傳來後,她戴上耳機,從頭聽到尾。

  何聿寧的聲音在會議室里有些發悶。

  「她太難被替代。」

  這一句重複了兩遍。

  第一遍,是回答紀聞昭。

  第二遍,是確認正式記錄。

  唐其禾摘下耳機,坐了很久。

  聞嵐從外面進來,看見她的神情,腳步慢了下來。

  「他說什麼?」

  唐其禾把錄音放給她聽。

  聞嵐聽完,胸口起伏了一下。

  「所以他們不是覺得你不行。」

  「他們覺得我太難控制。」

  「這不是一回事。」

  「對他們來說,是。」

  她關掉播放器,將文件重新命名。

  【舊案_主創替代判斷_原始錄音】

  沒有刪掉一句。

  也沒有在備註里加上「邵秉文」。

  她知道那樣寫會讓自己痛快一點。

  可證據不需要替她痛快。

  晚上十點,紀氏公告發布。

  【因明嘉諾歷史合作項目存在權限、資料流轉及商業化安排待核查事項,紀聞昭暫時停止行使聯合基金項目簽批權限,相關項目由獨立委員會審閱。】

  消息傳到工作室時,聞嵐正在核對北辰第二批樣品。

  「十二億的簽批權,真被收了。」

  唐其禾看著公告。

  「他沒告訴我。」

  「你要問嗎?」

  「問事實。」

  她發消息過去:

  【聯合基金簽批權被凍結?】

  紀聞昭很快回覆:

  【嗯。】

  【因為明嘉諾調查?】

  【暫時是。】

  【你之前說會承擔。】

  【現在在承擔。】

  唐其禾看著屏幕,手指停了很久。

  她沒有說「對不起」,也沒有說「你不該這樣」。

  只問:

  【紀氏內部怎麼認定?】

  【認為我擴大調查範圍,存在個人利益衝突。】

  【你有嗎?】

  【沒有從明嘉諾、JH或恆衡獲得個人收益。但紀氏曾經從相關項目後續合作中獲利,這部分需要查清。】

  唐其禾靠在椅背上。

  【那就查清。】

  紀聞昭回覆:

  【好。】

  她放下手機。

  聞嵐看著她:「你就這兩個字?」

  「他需要的是事實,不是安慰。」

  「他可能也想要安慰。」

  「那不是他現在該拿的東西。」

  窗外夜色壓在玻璃上。

  唐其禾重新打開何聿寧的錄音。

  錄音最後,有一段幾乎被門聲蓋住的對話。

  何聿寧問:「如果她以後回來呢?」

  另一個人回答:

  「回來可以。主導權不能原樣給。」

  聲音模糊,無法辨認。

  錄音時間顯示在會議結束後四分鐘。

  唐其禾將這一段單獨截取保存。

  它還不能證明說話的人是誰。

  但至少說明,當年他們不只安排她離開。

  還提前安排了她回來以後該站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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