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資源不是白送的
第二天上午，工作室的印表機卡了第三次紙。
聞嵐蹲在機器前，拽著半截報表，臉色比昨晚抓到設備員時還難看。
「它最好今天就退休。」
蘇稚抱著新流程表站在旁邊，小聲提醒：「這個月設備預算已經轉去酒店監管了。」
聞嵐手一停。
「那讓它再活半年。」
唐其禾剛進門便聽見這句，把手裡的豆漿放到桌上：「修過兩次，再修的錢夠換半台新的。」
「半台能列印嗎？」
「不能。」
「那就修。」
聞嵐終於將報表扯出來，紙角已經皺成一團。她撫了兩下沒撫平，索性把它壓在文件夾最下面。
長桌上攤著試點新增預算。
酒店兩層樓需要夜間值守，後續三處空間也要增加設備監控。媒體預覽取消後省下的錢只能撐過第一階段，還差十二萬六千。
蘇稚把重新整理的流程表遞給唐其禾。
「所有參數修改成雙人確認，設備平板只在測試時領用，登錄帳號每天更換。離開現場前，還要導出一次完整日誌。」
唐其禾翻到最後：「如果酒店臨時要求調參數？」
「由酒店負責人提出書面申請，我們和設備方各確認一次。」
「夜間緊急情況呢？」
蘇稚指著新加的一欄：「電話確認後可以先停機，但不能直接改頻率。第二天補錄原因。」
唐其禾看完，在右下角簽了名字。
「可以。發給賀蓁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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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稚接過文件，卻沒馬上走。
「其禾姐，昨天的事……我寫了一份說明。」
她又遞來兩頁紙，連自己離開設備區幾分幾秒都寫得清楚。
唐其禾看了片刻，將說明折起來。
「我會歸檔，但這不是處罰。」
「可如果我沒離開——」
「他會想別的辦法。」唐其禾抬頭，「你的問題，是把口頭傳話當成了正式工作指令。以後改掉。至於有人利用你，不等於錯全在你。」
蘇稚抿了下唇：「你不生氣嗎？」
「生氣。昨天看見參數時，我很想把設備砸了。」
聞嵐從印表機後探出頭：「幸好沒砸，賠不起。」
唐其禾笑了笑，繼續對蘇稚說：「但我不能因為生氣，就隨便找個人承擔。去做事吧，流程補好了，比反覆道歉有用。」
蘇稚用力點頭，抱著文件走得比來時快了許多。
十點整，周恪安接入視頻。
他那邊還是凌晨。窗外全黑，桌邊放著一杯已經喝空的咖啡。
聞嵐開門見山：「現場監管缺口十二萬六千。媒體預覽取消後，國內首輪曝光預計下降四成。」
周恪安沒先問錢。
「試點效果呢？」
唐其禾把兩組數據投到屏幕上。
「正常參數運行六小時，套房停留後二十分鐘的接受度是百分之八十二。昨晚異常參數復現時，第一分鐘接受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一，但十分鐘後跌到百分之四十三。」
周恪安看著曲線：「能證明有人動過手，不能證明項目值得追加預算。」
聞嵐抬了下眉。
他語氣仍然溫和，話卻沒有留空子。
「Lorne可以承擔合作風險，但不能把每次意外都變成追加投入的理由。今天我給十二萬，下一處設備再出問題，是不是再給二十萬？」
「所以不是讓你填缺口。」唐其禾將另一份文件傳過去，「是調整投入方式。」
那是酒店首輪試點的入住後問卷，以及兩層追加測試的收益預測。
「取消媒體預覽，保留小範圍住客測試。監管費用由Lorne、酒店和工作室按四、四、二承擔。酒店得到空間服務升級，應該出錢；工作室對交接漏洞有責任，也承擔一部分。」
周恪安翻到最後：「你要Lorne出的不是十二萬六千，是五萬零四百。」
「交換條件呢？」
「試點從展示型合作改成結果型合作。二十一天內，住客主動提及率達到百分之十八，相關樓層空間滿意度提高八個百分點，酒店才進入長期採購。」
聞嵐側頭看了唐其禾一眼。
這個指標比原合同嚴。
周恪安也沒有立即答應。
「主動提及率十八，定得太高。成熟酒店香氛通常在十二到十五之間。」
「那是大堂。」唐其禾說，「我們現在做的是套房層，客人停留時間更長。如果十八都達不到，說明它還不足以成為長期記憶。」
「你昨晚只睡了幾個小時？」
話題忽然拐了一下。
唐其禾頓了頓：「四個多。」
「難怪敢給自己加這麼重的指標。」
「我清醒的時候也會給。」
「清醒的時候，你至少會先留兩個點的談判空間。」
聞嵐抱著手臂，沒忍住笑了。
唐其禾端起豆漿，才發現已經涼透。她喝了一口，又皺著眉放下。
「那你說多少？」
「十六。」周恪安看著她，「連續兩周穩定，不是某一天衝到。」
「十七。」
「十六點五。」
「周恪安，問卷沒有半個人。」
「數據可以有小數。」
「十七，連續兩周。」唐其禾靠回椅背，「工作室保留現場調整權，品牌方不能為了提高及率，要求我們臨時加濃。」
周恪安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
「再加一條。負面反饋超過百分之十五，項目自動覆核，不能只看提及率。」
「可以。」
「那就成交。」
聞嵐迅速記下條款：「追加款什麼時候到？」
「今天走審批，明天下午之前。」
「不能今天？」
周恪安看了一眼時間：「聞嵐，我這邊凌晨兩點。財務沒有和我一起熬夜。」
「你可以給他們加班費。」
「可以，從媒體預算里扣？」
「當我沒說。」
視頻里終於有了點笑意。
會議結束前，周恪安沒有問唐其禾昨晚有沒有害怕，也沒有說「剩下的我來」。他只將修改後的預算批示傳回國內，附上一句：
【資源追加以階段數據為依據，創作及現場調整權仍歸唐其禾團隊。】
聞嵐看著批示，長舒一口氣。
「這五萬拿得真不容易。」
「本來也不該容易。」唐其禾關掉屏幕，「他的錢背後有品牌、有財務、有董事會。因為認識我就跳過回報，不是尊重，是給以後翻舊帳留把柄。」
聞嵐把那杯涼豆漿推遠，給她換了杯熱水。
「你知道我最怕你什麼嗎？」
「什麼？」
「道理說得比誰都明白，輪到自己就不吃飯。」
唐其禾低頭看了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半。
「中午想吃什麼？我請。」
「突然這麼大方？」
「預算談下來了。」
「錢是項目的，又不是你的。」
「所以只請樓下餛飩。」
聞嵐盯著她幾秒，笑罵了一句：「摳死你算了。」
下午，三方調整函正式發出。
酒店同意承擔四成監管費用，並開放匿名住客數據；Lorne追加階段預算；工作室則以兩成本和明確回報指標，換回完整的現場調整權。
這封合作函同時進入幾家相關企業的公開備案系統。
程回把文件送進辦公室時，紀聞昭剛結束董事會。
紀承鈞留下的話還壓在桌上——唐其禾既然在查京衡，紀氏就該先把相關檔案收回來，免得外人借題發揮。
紀聞昭沒有同意。
他翻到合作函最後一頁，看見唐其禾簽下的十七個百分點，又看見資金來源欄里清楚列著三方承擔比例。
沒有紀氏。
連可供誤解的關聯借款都沒有。
程回站在桌前：「酒店原本接觸過紀氏旗下的空間服務公司。如果我們現在提出聯合監管，程序上說得通。」
紀聞昭合上文件。
「她沒申請。」
「是。」
「那就不進。」
程回遲疑片刻：「紀老先生那邊可能會認為，您在有意和唐女士的項目劃清關係。」
「劃清資源邊界，不等於不管風險。」紀聞昭看向他，「京衡檔案按外部申請繼續查。她的項目，不要碰。」
程回應下，轉身前又聽見他問：「十七個百分點，高嗎？」
「按空間香氛試點標準，很高。」
紀聞昭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會把退路留給自己。」
這次，他沒有擅自替她留。
傍晚六點，酒店首批匿名問卷開放。
蘇稚守在電腦前，每刷新一條就念一條。
「乾淨，有層次。」
「像剛下過雨，很適合休息。」
「套房比大堂舒服……這個打了九分。」
念到第八條時，她聲音慢下來。
「香氣太冷，不像酒店。」
第九條緊跟著彈出：
「乾淨是乾淨，但沒有親近感。」
第十條更直接。
「聞久了像一個不歡迎客人的。」
工作室里安靜了幾秒。
蘇稚小心看向唐其禾：「要不要先等等？樣本還太少。」
唐其禾把椅子拉到電腦前，逐條看完。
她沒有刪，也沒有急著解釋。
「把評價對應的停留區域調出來。」
數據展開。
三條負面評價，全都來自走廊。
而給出「適合休息」「願意停留」的高分評價，全部來自套房內部。
唐其禾盯著那張空間分布圖，拿起筆，在走廊和套房之間畫了一條線。
「不是香太冷。」
陳敘白問：「那是什麼？」
「它在門外，沒有把人接進去。」
她點了點那三條差評。
「明天重做走廊。」
聞嵐蹲在機器前，拽著半截報表，臉色比昨晚抓到設備員時還難看。
「它最好今天就退休。」
蘇稚抱著新流程表站在旁邊，小聲提醒：「這個月設備預算已經轉去酒店監管了。」
聞嵐手一停。
「那讓它再活半年。」
唐其禾剛進門便聽見這句，把手裡的豆漿放到桌上：「修過兩次，再修的錢夠換半台新的。」
「半台能列印嗎？」
「不能。」
「那就修。」
聞嵐終於將報表扯出來，紙角已經皺成一團。她撫了兩下沒撫平，索性把它壓在文件夾最下面。
長桌上攤著試點新增預算。
酒店兩層樓需要夜間值守，後續三處空間也要增加設備監控。媒體預覽取消後省下的錢只能撐過第一階段，還差十二萬六千。
蘇稚把重新整理的流程表遞給唐其禾。
「所有參數修改成雙人確認，設備平板只在測試時領用，登錄帳號每天更換。離開現場前，還要導出一次完整日誌。」
唐其禾翻到最後：「如果酒店臨時要求調參數？」
「由酒店負責人提出書面申請，我們和設備方各確認一次。」
「夜間緊急情況呢？」
蘇稚指著新加的一欄：「電話確認後可以先停機，但不能直接改頻率。第二天補錄原因。」
唐其禾看完，在右下角簽了名字。
「可以。發給賀蓁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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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稚接過文件，卻沒馬上走。
「其禾姐，昨天的事……我寫了一份說明。」
她又遞來兩頁紙，連自己離開設備區幾分幾秒都寫得清楚。
唐其禾看了片刻，將說明折起來。
「我會歸檔，但這不是處罰。」
「可如果我沒離開——」
「他會想別的辦法。」唐其禾抬頭，「你的問題，是把口頭傳話當成了正式工作指令。以後改掉。至於有人利用你，不等於錯全在你。」
蘇稚抿了下唇：「你不生氣嗎？」
「生氣。昨天看見參數時，我很想把設備砸了。」
聞嵐從印表機後探出頭：「幸好沒砸，賠不起。」
唐其禾笑了笑，繼續對蘇稚說：「但我不能因為生氣，就隨便找個人承擔。去做事吧，流程補好了，比反覆道歉有用。」
蘇稚用力點頭，抱著文件走得比來時快了許多。
十點整，周恪安接入視頻。
他那邊還是凌晨。窗外全黑，桌邊放著一杯已經喝空的咖啡。
聞嵐開門見山：「現場監管缺口十二萬六千。媒體預覽取消後，國內首輪曝光預計下降四成。」
周恪安沒先問錢。
「試點效果呢？」
唐其禾把兩組數據投到屏幕上。
「正常參數運行六小時，套房停留後二十分鐘的接受度是百分之八十二。昨晚異常參數復現時，第一分鐘接受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一，但十分鐘後跌到百分之四十三。」
周恪安看著曲線：「能證明有人動過手，不能證明項目值得追加預算。」
聞嵐抬了下眉。
他語氣仍然溫和，話卻沒有留空子。
「Lorne可以承擔合作風險，但不能把每次意外都變成追加投入的理由。今天我給十二萬，下一處設備再出問題，是不是再給二十萬？」
「所以不是讓你填缺口。」唐其禾將另一份文件傳過去，「是調整投入方式。」
那是酒店首輪試點的入住後問卷，以及兩層追加測試的收益預測。
「取消媒體預覽，保留小範圍住客測試。監管費用由Lorne、酒店和工作室按四、四、二承擔。酒店得到空間服務升級，應該出錢；工作室對交接漏洞有責任，也承擔一部分。」
周恪安翻到最後：「你要Lorne出的不是十二萬六千，是五萬零四百。」
「交換條件呢？」
「試點從展示型合作改成結果型合作。二十一天內，住客主動提及率達到百分之十八，相關樓層空間滿意度提高八個百分點，酒店才進入長期採購。」
聞嵐側頭看了唐其禾一眼。
這個指標比原合同嚴。
周恪安也沒有立即答應。
「主動提及率十八，定得太高。成熟酒店香氛通常在十二到十五之間。」
「那是大堂。」唐其禾說，「我們現在做的是套房層，客人停留時間更長。如果十八都達不到，說明它還不足以成為長期記憶。」
「你昨晚只睡了幾個小時？」
話題忽然拐了一下。
唐其禾頓了頓：「四個多。」
「難怪敢給自己加這麼重的指標。」
「我清醒的時候也會給。」
「清醒的時候，你至少會先留兩個點的談判空間。」
聞嵐抱著手臂，沒忍住笑了。
唐其禾端起豆漿，才發現已經涼透。她喝了一口，又皺著眉放下。
「那你說多少？」
「十六。」周恪安看著她，「連續兩周穩定，不是某一天衝到。」
「十七。」
「十六點五。」
「周恪安，問卷沒有半個人。」
「數據可以有小數。」
「十七，連續兩周。」唐其禾靠回椅背，「工作室保留現場調整權，品牌方不能為了提高及率，要求我們臨時加濃。」
周恪安指尖在桌面敲了兩下。
「再加一條。負面反饋超過百分之十五，項目自動覆核，不能只看提及率。」
「可以。」
「那就成交。」
聞嵐迅速記下條款：「追加款什麼時候到？」
「今天走審批，明天下午之前。」
「不能今天？」
周恪安看了一眼時間：「聞嵐，我這邊凌晨兩點。財務沒有和我一起熬夜。」
「你可以給他們加班費。」
「可以，從媒體預算里扣？」
「當我沒說。」
視頻里終於有了點笑意。
會議結束前，周恪安沒有問唐其禾昨晚有沒有害怕，也沒有說「剩下的我來」。他只將修改後的預算批示傳回國內，附上一句：
【資源追加以階段數據為依據，創作及現場調整權仍歸唐其禾團隊。】
聞嵐看著批示，長舒一口氣。
「這五萬拿得真不容易。」
「本來也不該容易。」唐其禾關掉屏幕，「他的錢背後有品牌、有財務、有董事會。因為認識我就跳過回報，不是尊重，是給以後翻舊帳留把柄。」
聞嵐把那杯涼豆漿推遠，給她換了杯熱水。
「你知道我最怕你什麼嗎？」
「什麼？」
「道理說得比誰都明白，輪到自己就不吃飯。」
唐其禾低頭看了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半。
「中午想吃什麼？我請。」
「突然這麼大方？」
「預算談下來了。」
「錢是項目的，又不是你的。」
「所以只請樓下餛飩。」
聞嵐盯著她幾秒，笑罵了一句：「摳死你算了。」
下午，三方調整函正式發出。
酒店同意承擔四成監管費用，並開放匿名住客數據；Lorne追加階段預算；工作室則以兩成本和明確回報指標，換回完整的現場調整權。
這封合作函同時進入幾家相關企業的公開備案系統。
程回把文件送進辦公室時，紀聞昭剛結束董事會。
紀承鈞留下的話還壓在桌上——唐其禾既然在查京衡，紀氏就該先把相關檔案收回來，免得外人借題發揮。
紀聞昭沒有同意。
他翻到合作函最後一頁，看見唐其禾簽下的十七個百分點，又看見資金來源欄里清楚列著三方承擔比例。
沒有紀氏。
連可供誤解的關聯借款都沒有。
程回站在桌前：「酒店原本接觸過紀氏旗下的空間服務公司。如果我們現在提出聯合監管，程序上說得通。」
紀聞昭合上文件。
「她沒申請。」
「是。」
「那就不進。」
程回遲疑片刻：「紀老先生那邊可能會認為，您在有意和唐女士的項目劃清關係。」
「劃清資源邊界，不等於不管風險。」紀聞昭看向他，「京衡檔案按外部申請繼續查。她的項目，不要碰。」
程回應下，轉身前又聽見他問：「十七個百分點，高嗎？」
「按空間香氛試點標準，很高。」
紀聞昭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會把退路留給自己。」
這次，他沒有擅自替她留。
傍晚六點，酒店首批匿名問卷開放。
蘇稚守在電腦前，每刷新一條就念一條。
「乾淨，有層次。」
「像剛下過雨，很適合休息。」
「套房比大堂舒服……這個打了九分。」
念到第八條時，她聲音慢下來。
「香氣太冷，不像酒店。」
第九條緊跟著彈出：
「乾淨是乾淨，但沒有親近感。」
第十條更直接。
「聞久了像一個不歡迎客人的。」
工作室里安靜了幾秒。
蘇稚小心看向唐其禾：「要不要先等等？樣本還太少。」
唐其禾把椅子拉到電腦前，逐條看完。
她沒有刪，也沒有急著解釋。
「把評價對應的停留區域調出來。」
數據展開。
三條負面評價，全都來自走廊。
而給出「適合休息」「願意停留」的高分評價，全部來自套房內部。
唐其禾盯著那張空間分布圖，拿起筆，在走廊和套房之間畫了一條線。
「不是香太冷。」
陳敘白問：「那是什麼？」
「它在門外，沒有把人接進去。」
她點了點那三條差評。
「明天重做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