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只等你十分鐘
下午兩點五十七分，舊實驗樓對面的咖啡館裡沒幾個人。
唐其禾選了靠窗的位置。
隔著一條不寬的街，能看見實驗樓灰白色的外牆。七年過去，樓頂的標誌已經換了，入口也裝上了新的玻璃門，只有東側那排窄窗還和記憶里一樣。
服務生過來問了兩次，她只點了一杯溫水。
第三次腳步靠近時，來人沒有穿工作服，也沒有端托盤。
林見微站在桌邊，圍巾遮住半張臉，右手緊攥著包帶。
她比七年前瘦了，頭髮剪到肩上，眼下有一層遮不住的青色。看到唐其禾時，她先停了兩秒，隨後拉開對面的椅子。
「三點零四。」唐其禾看了眼手機，「你還有六分鐘。」
林見微的動作一僵。
「你還是這樣。」
「哪樣？」
「不給人準備的時間。」
唐其禾抬眼看她：「七年夠不夠？」
林見微沒有坐穩，椅腳在地面上擦出一聲輕響。
服務生過來問她喝什麼，她盯著菜單看了半天，最後點了一杯美式。等人走後，她才把圍巾摘下來，手指卻沒有鬆開，仍舊按在膝上的包上。
「昨晚電話里，你說拿到了A3的記錄。」她壓低聲音，「誰給你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對方是誰，就敢約我出來？」
「我約你，是因為凌晨兩點十七分，A3被轉入共享評估。」唐其禾把手機放在桌上，「那晚你值守。」
林見微臉色微白：「我沒有值守。那一周我只是臨時幫項目秘書整理材料，排班表上有我的名字，不代表我一直在實驗室。」
「本來就是事實。」林見微語速快了些，「其禾，那幾天所有人都亂成一團，確認會、評估會、材料補錄，一天能改三次安排。我根本記不清幾點發生過什麼。」
唐其禾沒有立刻反駁。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些涼，落進胃裡，激得她指尖微蜷了一下。
「那就說你記得的。」
林見微避開她的視線：「我什麼都不記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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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其禾拿起手機，按亮屏幕。
三點零七。
「還剩三分鐘。」
林見微猛地抬頭：「你就沒別的話想問我？」
「有很多。」唐其禾看著她，「A3是誰拿出來的，為什麼走了確認版的流程，誰把它轉到外部敘事校準，原始記錄後來去了哪裡。你如果願意說，我會聽。如果不願意，我不會求你。」
林見微嘴唇動了動，眼底慢泛紅。
「你覺得我當年什麼都沒做，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做過什麼。」
「可你一直怪我。」
「我怪過。」唐其禾承認得很乾脆，「出事以後，我給你打了九個電話。你接了第十個，只對我說流程沒有問題，讓我別再追。」
林見微的手指猛地掐住包帶。
唐其禾看著她，沒有把聲音壓得更冷，也沒有移開目光。
「我那時候以為你騙了我。後來我想，也許你只是怕。但怕和沉默是兩回事，見微。你可以告訴我你不敢幫，可以說你會失去工作，可以直接讓我別再找你。可你替他們告訴我，流程沒有問題。」
咖啡送上來。
杯底落在桌面時，林見微肩膀輕顫了一下。她低頭端起杯子，喝得太急，被燙得偏過臉咳了兩聲。
唐其禾抽了張紙巾，推到她手邊。
這個動作讓林見微愣住了。
她盯著那張紙，眼淚反而落了下來。
「你別這樣。」她匆擦掉，「你罵我都比這樣好受。」
「我今天不是來讓你好受的。」
「我知道。」林見微吸了口氣，嗓子發啞，「你從前也不會這麼講話。那時候你生氣，最多半天不理人。第二天我買個可頌放你桌上，你還是會替我改報告。」
唐其禾手指停在杯沿。
「所以你以為，七年也一樣？」
林見微被問得低下頭。
窗外一輛公交車駛過，擋住了舊實驗樓。等車開遠，那排窄窗重新露出來，玻璃反著冷白的光。
三點零九。
唐其禾把手機收進包里，拿起外套。
「時間到了。」
林見微急忙站起來：「其禾！」
鄰桌有人看過來。
唐其禾沒有回頭，穿好外套，扣上第一粒扣子。
「那晚還有人在實驗室。」林見微終於開口。
唐其禾系扣子的手停住了。
林見微扶著桌角，呼吸有些急：「我不知道她進去做了什麼。我只看見她拿著項目秘書的通行卡，進了留樣區。」
「誰？」
「莫莉。」
唐其禾轉過身：「哪個莫莉？」
「莫莉·萊恩，當時負責共享評估材料對接。」林見微說得很快，像怕自己稍一停頓就再也說不出口，「她的名字縮寫是M.L。但你別因為那張截圖就認定是她，她的帳號幾個人都能用，項目後期代簽、代錄很多，亂得根本說不清。」
M.L.
截圖中提交A3的帳號，第一次有了可以核對的人。
唐其禾重新走回桌邊，卻沒有坐下。
「你幾點看見她的？」
「一點四十左右，也可能更晚。」林見微用力回想，「我去列印室拿材料，她從留樣區出來，手裡有一個銀色保溫箱。」
「箱子上有編號嗎？」
「我只看見半張黃色標籤。」她頓了頓，「B17，或者B-17。」
「裡面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你後來為什麼說流程沒問題？」
林見微眼神一亂，又去抓自己的包：「我只能告訴你這些。」
「是誰讓你閉嘴？」
「沒有人讓我閉嘴！」
她否認得太快，聲音也抬高了。
唐其禾看著她。
林見微意識到自己失態，臉色一點白下去。她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半晌才悶聲開口：「我不能說。其禾，我有孩子，我現在的工作也和那邊有業務。你可以覺得我自私，可我承擔不起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
林見微的手一僵。
她抬起頭，眼神里全是懊悔。剛才那四個字顯然說多了。
唐其禾沒有追著逼問。
她從包里取出一張空白便箋，寫下「莫莉·萊恩」「M.L.」和「B-17」，推到林見微面前。
「你只需要確認，這三個信息是你親眼所見，或者你本人知道的。」
林見微看著便箋，遲沒有動。
「我不要求你簽字。」唐其禾說，「也不會告訴別人是你說的。我只要知道，接下來該核對什麼。」
「你為什麼還願意信我？」
「我沒有信你。」唐其禾將筆放到她面前，「我會驗證。」
林見微的眼淚停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難看：「這才像現在的你。」
「現在的我怎麼了？」
「不會再因為認識很多年，就把後背交出去。」
唐其禾沉默片刻，拉開椅子坐下。
「見微，我也希望自己還做得到。」她語氣緩了些，「可你當年教會我的東西，我總不能學。」
林見微攥著紙巾，眼眶再次紅起來。
這一次，唐其禾沒再遞紙。
過了好一會兒，林見微拿起筆，在B-17下面畫了一道線。
「這是舊留樣櫃編號。」她低聲道，「白鳶尾線的中段樣品，都放過那個柜子。但我後來聽說，B-17在送審前一天就清空銷毀了。」
唐其禾抬眼：「送審前一天？」
「對。」
「那你凌晨看見莫莉從哪裡拿出的保溫箱？」
林見微的筆尖停在紙面上，暈開一小團墨。
她沒有回答。
唐其禾卻已經得到了答案。
一個已經清空銷毀的留樣櫃，不該在第二天凌晨再送出任何東西。
林見微把筆放下，聲音發緊：「我今天沒來過。你也沒見過我。」
「可以。」
「還有……」她抓起圍巾，起身前又看了唐其禾一眼，「別再回復那個郵箱。發郵件的人未必是在幫你。」
唐其禾問：「你認識他？」
「我不知道。」
「這句話是真的？」
林見微張了張嘴，最後只說：「至少這句是真的。」
她匆離開，連那杯美式都沒再碰。
唐其禾獨自坐在窗邊，看著她穿過馬路。走到舊實驗樓下時，林見微沒有進去，而是停在路邊回頭看了一次。
兩人的視線隔著玻璃和車流短暫撞上。
林見微很快轉身離開。
聞嵐的消息恰好在這時進來：
【十分鐘到了。要不要我上去？】
唐其禾低頭回她：
【不用。幫我查B-17的銷毀清單。】
想了想，她又補上一句：
【順便給我帶個可頌。沒吃午飯，有點餓。】
聞嵐幾乎秒回：
【你終於想起來自己要吃飯了？等著。】
唐其禾看著那行字，唇角動了一下。
她把便箋折好，放進包內夾層。
窗外，舊實驗樓東側那排窄窗正一扇亮起燈。
最底層的檔案室門口，有人推著一車密封紙箱經過。最上面那隻箱子側面，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標籤。
只露出兩個字：
銷毀。
唐其禾選了靠窗的位置。
隔著一條不寬的街，能看見實驗樓灰白色的外牆。七年過去，樓頂的標誌已經換了，入口也裝上了新的玻璃門，只有東側那排窄窗還和記憶里一樣。
服務生過來問了兩次，她只點了一杯溫水。
第三次腳步靠近時，來人沒有穿工作服，也沒有端托盤。
林見微站在桌邊，圍巾遮住半張臉，右手緊攥著包帶。
她比七年前瘦了，頭髮剪到肩上，眼下有一層遮不住的青色。看到唐其禾時，她先停了兩秒，隨後拉開對面的椅子。
「三點零四。」唐其禾看了眼手機，「你還有六分鐘。」
林見微的動作一僵。
「你還是這樣。」
「哪樣？」
「不給人準備的時間。」
唐其禾抬眼看她：「七年夠不夠？」
林見微沒有坐穩，椅腳在地面上擦出一聲輕響。
服務生過來問她喝什麼，她盯著菜單看了半天，最後點了一杯美式。等人走後，她才把圍巾摘下來，手指卻沒有鬆開，仍舊按在膝上的包上。
「昨晚電話里，你說拿到了A3的記錄。」她壓低聲音，「誰給你的？」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對方是誰，就敢約我出來？」
「我約你，是因為凌晨兩點十七分，A3被轉入共享評估。」唐其禾把手機放在桌上，「那晚你值守。」
林見微臉色微白：「我沒有值守。那一周我只是臨時幫項目秘書整理材料，排班表上有我的名字，不代表我一直在實驗室。」
「本來就是事實。」林見微語速快了些，「其禾，那幾天所有人都亂成一團，確認會、評估會、材料補錄，一天能改三次安排。我根本記不清幾點發生過什麼。」
唐其禾沒有立刻反駁。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些涼，落進胃裡，激得她指尖微蜷了一下。
「那就說你記得的。」
林見微避開她的視線：「我什麼都不記得。」
「好。」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唐其禾拿起手機，按亮屏幕。
三點零七。
「還剩三分鐘。」
林見微猛地抬頭：「你就沒別的話想問我？」
「有很多。」唐其禾看著她，「A3是誰拿出來的，為什麼走了確認版的流程，誰把它轉到外部敘事校準，原始記錄後來去了哪裡。你如果願意說，我會聽。如果不願意，我不會求你。」
林見微嘴唇動了動，眼底慢泛紅。
「你覺得我當年什麼都沒做，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做過什麼。」
「可你一直怪我。」
「我怪過。」唐其禾承認得很乾脆，「出事以後，我給你打了九個電話。你接了第十個，只對我說流程沒有問題，讓我別再追。」
林見微的手指猛地掐住包帶。
唐其禾看著她，沒有把聲音壓得更冷，也沒有移開目光。
「我那時候以為你騙了我。後來我想，也許你只是怕。但怕和沉默是兩回事，見微。你可以告訴我你不敢幫，可以說你會失去工作，可以直接讓我別再找你。可你替他們告訴我，流程沒有問題。」
咖啡送上來。
杯底落在桌面時，林見微肩膀輕顫了一下。她低頭端起杯子，喝得太急，被燙得偏過臉咳了兩聲。
唐其禾抽了張紙巾，推到她手邊。
這個動作讓林見微愣住了。
她盯著那張紙，眼淚反而落了下來。
「你別這樣。」她匆擦掉，「你罵我都比這樣好受。」
「我今天不是來讓你好受的。」
「我知道。」林見微吸了口氣，嗓子發啞，「你從前也不會這麼講話。那時候你生氣，最多半天不理人。第二天我買個可頌放你桌上，你還是會替我改報告。」
唐其禾手指停在杯沿。
「所以你以為，七年也一樣？」
林見微被問得低下頭。
窗外一輛公交車駛過，擋住了舊實驗樓。等車開遠，那排窄窗重新露出來，玻璃反著冷白的光。
三點零九。
唐其禾把手機收進包里，拿起外套。
「時間到了。」
林見微急忙站起來：「其禾！」
鄰桌有人看過來。
唐其禾沒有回頭，穿好外套，扣上第一粒扣子。
「那晚還有人在實驗室。」林見微終於開口。
唐其禾系扣子的手停住了。
林見微扶著桌角，呼吸有些急：「我不知道她進去做了什麼。我只看見她拿著項目秘書的通行卡，進了留樣區。」
「誰？」
「莫莉。」
唐其禾轉過身：「哪個莫莉？」
「莫莉·萊恩，當時負責共享評估材料對接。」林見微說得很快，像怕自己稍一停頓就再也說不出口，「她的名字縮寫是M.L。但你別因為那張截圖就認定是她，她的帳號幾個人都能用，項目後期代簽、代錄很多，亂得根本說不清。」
M.L.
截圖中提交A3的帳號，第一次有了可以核對的人。
唐其禾重新走回桌邊，卻沒有坐下。
「你幾點看見她的？」
「一點四十左右，也可能更晚。」林見微用力回想，「我去列印室拿材料，她從留樣區出來，手裡有一個銀色保溫箱。」
「箱子上有編號嗎？」
「我只看見半張黃色標籤。」她頓了頓，「B17，或者B-17。」
「裡面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你後來為什麼說流程沒問題？」
林見微眼神一亂，又去抓自己的包：「我只能告訴你這些。」
「是誰讓你閉嘴？」
「沒有人讓我閉嘴！」
她否認得太快，聲音也抬高了。
唐其禾看著她。
林見微意識到自己失態，臉色一點白下去。她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半晌才悶聲開口：「我不能說。其禾，我有孩子，我現在的工作也和那邊有業務。你可以覺得我自私，可我承擔不起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
林見微的手一僵。
她抬起頭，眼神里全是懊悔。剛才那四個字顯然說多了。
唐其禾沒有追著逼問。
她從包里取出一張空白便箋，寫下「莫莉·萊恩」「M.L.」和「B-17」，推到林見微面前。
「你只需要確認，這三個信息是你親眼所見，或者你本人知道的。」
林見微看著便箋，遲沒有動。
「我不要求你簽字。」唐其禾說，「也不會告訴別人是你說的。我只要知道，接下來該核對什麼。」
「你為什麼還願意信我？」
「我沒有信你。」唐其禾將筆放到她面前，「我會驗證。」
林見微的眼淚停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難看：「這才像現在的你。」
「現在的我怎麼了？」
「不會再因為認識很多年，就把後背交出去。」
唐其禾沉默片刻，拉開椅子坐下。
「見微，我也希望自己還做得到。」她語氣緩了些，「可你當年教會我的東西，我總不能學。」
林見微攥著紙巾，眼眶再次紅起來。
這一次，唐其禾沒再遞紙。
過了好一會兒，林見微拿起筆，在B-17下面畫了一道線。
「這是舊留樣櫃編號。」她低聲道，「白鳶尾線的中段樣品，都放過那個柜子。但我後來聽說，B-17在送審前一天就清空銷毀了。」
唐其禾抬眼：「送審前一天？」
「對。」
「那你凌晨看見莫莉從哪裡拿出的保溫箱？」
林見微的筆尖停在紙面上，暈開一小團墨。
她沒有回答。
唐其禾卻已經得到了答案。
一個已經清空銷毀的留樣櫃，不該在第二天凌晨再送出任何東西。
林見微把筆放下，聲音發緊：「我今天沒來過。你也沒見過我。」
「可以。」
「還有……」她抓起圍巾，起身前又看了唐其禾一眼，「別再回復那個郵箱。發郵件的人未必是在幫你。」
唐其禾問：「你認識他？」
「我不知道。」
「這句話是真的？」
林見微張了張嘴，最後只說：「至少這句是真的。」
她匆離開，連那杯美式都沒再碰。
唐其禾獨自坐在窗邊，看著她穿過馬路。走到舊實驗樓下時，林見微沒有進去，而是停在路邊回頭看了一次。
兩人的視線隔著玻璃和車流短暫撞上。
林見微很快轉身離開。
聞嵐的消息恰好在這時進來：
【十分鐘到了。要不要我上去？】
唐其禾低頭回她：
【不用。幫我查B-17的銷毀清單。】
想了想，她又補上一句：
【順便給我帶個可頌。沒吃午飯，有點餓。】
聞嵐幾乎秒回：
【你終於想起來自己要吃飯了？等著。】
唐其禾看著那行字，唇角動了一下。
她把便箋折好，放進包內夾層。
窗外，舊實驗樓東側那排窄窗正一扇亮起燈。
最底層的檔案室門口，有人推著一車密封紙箱經過。最上面那隻箱子側面，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標籤。
只露出兩個字：
銷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