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她不接酒，也不接髒話
第二天傍晚，方婉庭把飯局地址發過來時，還特意補了一句。
【就是小範圍聚聚，沒別人。你別有壓力呀。】
聞嵐看著那行字，笑得很冷。
「她每次說沒別人，最後都能坐滿一桌人。」
蘇稚正趴在電腦前查沙龍名單，聽見這句，立刻抬頭：「其禾姐，你真要去嗎？」
唐其禾把手機放回桌上：「去。」
「可這飯局明顯不安好心。」蘇稚皺著臉，「昨晚蔣維剛出局，羅予權限剛停，今天方婉庭就來約你。她肯定是聽到什麼了。」
聞嵐把椅背往後一靠：「不止聽到什麼，她大概率還接了誰遞過來的話。」
陳敘白從實驗室里出來，手裡拿著剛列印好的Trivant舊資料：「你要去可以，我跟你們一起。」
聞嵐抬眼看他。
陳敘白臉色很正：「怎麼？」
「你去飯局做什麼？」聞嵐問，「坐下第一句問人家是不是找死？」
蘇稚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
陳敘白面無表情：「我可以不說話。」
「你不說話更嚇人。」聞嵐把手機扔給他，「你老實查你的S.B.。飯局我陪其禾去。」
唐其禾翻著面前那份資料，視線停在其中一頁。
Trivant舊顧問名單還沒查全，陳敘白上午只從公開項目庫和舊行業報導里撈出來一部分。S.B.對應的人不少，姓氏、英文名、縮寫都能對上幾個，暫時還不能鎖。
可有一個名字，出現頻率高得有些刺眼。
宋礪。
英文名Simon 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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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秉文手下的公關操盤手。
資料里沒有寫他當年直接參與白鳶尾線，只能看到他在Trivant兩個舊項目里做過「敘事校準」相關外包顧問。
唐其禾把那頁折了一角。
聞嵐注意到她的動作：「看到什麼了？」
「還不夠。」唐其禾合上資料，「先放著。」
「你今天去飯局，是想等他們自己說？」
「嗯。」
陳敘白冷哼：「他們會說實話？」
「不會。」唐其禾把外套拿起來，「但會說錯話。」
晚上七點半，飯局定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館。
院子不大，門口掛著兩盞暖黃燈籠，青石板路還帶著白天曬過的餘溫。包廂在二樓，推門進去時，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果然不是「沒別人」。
方婉庭坐在靠門的位置，一看見唐其禾，立刻站起來，笑得親熱：「其禾，你來了呀。我還怕你今天忙，不肯賞臉。」
她今天穿了一條淺紫色裙子，妝畫得精細，說話時眼睛彎彎的，像真是許久沒見的朋友。
唐其禾沒接她那句，只掃了一眼桌上。
梁雁芙也在。
她坐在主位右側，白襯衫配深色半裙，手腕上一隻細表，姿態照舊端得很穩。看見唐其禾，她沒有起身，只微微點了下頭。
「唐小姐。」
「梁小姐。」
聞嵐跟在唐其禾身後進來，目光往桌上一轉，笑了：「方小姐這個『小範圍』，確實挺小。再多來兩個人，都能開董事會了。」
方婉庭笑容僵了一秒，又很快補上：「大家剛好都在附近嘛。你們也知道，最近Lorne那邊熱度高，大家都關心。」
「關心項目，還是關心熱鬧？」聞嵐問。
方婉庭像沒聽見刺，只招呼服務生加椅子。
唐其禾坐下後，沒有碰桌上的酒，只讓服務生換了杯熱茶。
有人笑著開口：「唐小姐不喝酒？」
說話的是個穿灰西裝的男人，姓許，做精品空間投資，和江啟明那個圈子走得近。唐其禾以前在紀家宴會上見過他兩次，對方那時從沒主動同她說過話。
唐其禾端起茶杯：「不喝。」
許總笑：「今天這麼多人都在，喝一點也沒關係吧？聽說唐小姐最近在項目上很強勢，酒桌上倒是穩得住。」
這話一出來，方婉庭立刻低頭去夾菜，像是沒聽見。
梁雁芙抬了抬眼，沒說話。
聞嵐剛要開口，唐其禾已經把茶杯放下。
「許總想談項目？」
許總一怔，隨即笑：「飯桌上隨便聊聊。」
「那就隨便聊。」唐其禾看著他，「Lorne現在不談酒桌合作。你如果有意向，走公開流程。」
桌上靜了一下。
有人笑著打圓場：「唐小姐現在真是公事公辦。」
方婉庭趕緊接：「其禾現在忙嘛，項目這麼大，謹慎一點也是應該的。」
她說完，又像玩笑似的補了一句：「不過外面確實有些聲音，說你最近把顧問組管得太緊了。昨天那個蔣顧問，不是還被移出去了？」
聞嵐夾菜的手停住，抬眼看她。
方婉庭卻像沒看見，繼續笑：「我不是說你不好啊。就是大家都擔心，你這樣會不會讓合作方覺得壓力太大。畢竟當年——」
她話到這裡，故意停住。
包廂里筷子碰碟子的聲音都輕了。
唐其禾看著她：「當年什麼？」
方婉庭眨了眨眼：「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嘛。說你以前在國外項目里，可能也是太堅持自己的判斷，所以才——」
「才什麼？」唐其禾問。
方婉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卻還是把笑撐住：「哎呀，都是舊事了。我也不懂專業，就是怕你這次又被人誤會。」
「你不懂專業。」唐其禾點頭，「那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方婉庭眼神飄了一下：「就圈裡傳的。」
「哪個圈？」
「其禾，你這樣問，我怎麼說呀。」方婉庭笑得有點勉強，「大家私下聊天，又不是開庭。」
聞嵐放下筷子：「那你今天把話端到桌上，不就是想讓人聽？」
許總站出來笑：「聞總，別這麼較真。方小姐也是好心。現在外面傳得確實不少，唐小姐如果真不在意，聽兩句也沒什麼。」
「我在意。」唐其禾說。
許總臉上的笑頓住。
唐其禾看著他：「所以你也說說。你聽的是哪一版？」
包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梁雁芙終於放下了茶杯。
方婉庭沒想到唐其禾會當著所有人把話拆開，連忙道：「其禾，你別誤會。今天就是吃飯，沒人審你。」
「我知道。」唐其禾神色沒變，「所以我也沒審你。只是問你，誰讓你把蔣維的事和我當年的事放在同一句話里？」
方婉庭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許總。
很快。
快到幾乎沒人注意。
但聞嵐看見了。
唐其禾也看見了。
許總端起酒杯，想把話題繞開：「唐小姐，圈裡人嘛，說話難免散。你如果每一句都追源頭，大家以後都不敢聊天了。」
「那挺好。」唐其禾說，「不乾淨的話，少聊。」
聞嵐差點笑出聲。
桌上有人低頭喝茶，有人裝作看手機，沒人再急著接。
許總面子有點掛不住，酒杯往桌上一放：「唐小姐，你這性子確實鋒利。難怪外面說你不太適合做多方項目。」
「許總適合？」唐其禾問。
「我至少知道，做項目不能只靠一口氣。」許總笑意淡了，「合作講的是互相給台階。你昨天把蔣維當眾移出去，今天又在飯桌上追著人問源頭。這樣下去，誰還敢跟你合作？」
唐其禾看了他幾秒，忽然問：「你最近在談雲棲酒店的空間香氛線？」
許總的臉色頓了一下。
「你問這個做什麼？」
「那條線，前期供應商評估過了嗎？」
許總眉心皺起：「唐小姐，你這是轉移話題？」
聞嵐低頭按亮手機，迅速翻出一份下午剛收到的資料。
唐其禾沒有接她的手機，只平靜地繼續問：「你們提交給雲棲的方案里，有一段『共享香氛敘事框架』，供應商寫的是誰？」
許總手指壓住杯沿，眼神明顯變了。
方婉庭也愣住了，不明白話怎麼突然轉到許總身上。
唐其禾看著許總：「Trivant給你做的？」
許總臉色這回徹底沉了：「唐小姐，商業信息不是這麼拿到飯桌上說的。」
「你剛才把我的舊事拿到飯桌上說的時候，倒沒覺得不合適。」
聞嵐這次沒忍，直接笑出了聲。
梁雁芙抬眼看唐其禾，目光終於有了變化。
許總握著酒杯，指節一點點發白。
唐其禾把茶杯往旁邊挪了半寸：「許總，我給你一個建議。你如果真想接雲棲那條線，先回去看清楚Trivant給你們寫的條款。『共享香氛敘事框架』後面接的是『後續版本適配建議權』，再往下，是『聯合品牌表達調整權』。」
許總沒說話。
他不是沒看過那份文件。
只是這些詞當時看起來都很漂亮，像是為了幫他拿下雲棲項目。可唐其禾現在一句句念出來，忽然像把那份文件的骨頭拆給他看。
「你以為他們在幫你包裝方案。」唐其禾說，「等你簽完，版本一改，雲棲要的是誰的線，就不一定由你說了。」
桌上一片靜。
方婉庭臉色都白了一點。
她本來想看唐其禾被人拿舊事擠兌，沒想到火一下燒到許總身上。
許總強撐著笑：「唐小姐，這些只是你的猜測。」
「那你現在打電話問法務。」唐其禾說，「就問這三條如果同時存在，後續主版本調整需不需要Trivant書面建議。」
許總盯著她。
半分鐘後，他還是拿起了手機。
包廂里沒人再說話。
服務生正好進來上菜，端著盤子站在門口，看到裡面的氣氛，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聞嵐抬了下手，示意先放下。
熱菜放到桌上，香氣散開，卻沒人動筷。
許總電話打得很短。
他只問了幾句，臉上的血色就一點點退下去。
掛斷電話時，他握著手機的手指還沒松。
聞嵐看著他，淡淡問：「法務怎麼說？」
許總沒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經夠了。
唐其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許總。」她把茶杯放下，「飯桌上的舊話好傳，合同里的新坑不好填。下次再替別人遞話，先看看自己腳下。」
方婉庭臉色難看得幾乎遮不住。
梁雁芙終於開口：「唐小姐今天來之前，知道許總的項目？」
「下午剛知道。」
「所以你還是來了。」梁雁芙看著她。
唐其禾抬眼：「不來，怎麼知道誰在桌上遞哪句話。」
梁雁芙沉默幾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更像終於把眼前這個人重新看了一遍。
方婉庭有些坐不住了，勉強笑著想收場：「哎呀，大家都是朋友，說開就好了。許總可能也只是聽岔了——」
「方小姐。」唐其禾打斷她。
方婉庭一僵。
「你剛才那張截圖，是誰發給你的？」
方婉庭手裡的筷子沒拿穩，碰到碗沿，響了一聲。
「什麼截圖？」
「蔣維出局那張。」
方婉庭嘴唇動了動：「我群里看到的。」
「哪個群？」
「其禾，你別這樣。」方婉庭終於有點急了，「你現在弄得大家都很尷尬。」
「你拿我當年的事開頭的時候，不尷尬。」唐其禾看著她，「現在輪到你說源頭，你尷尬了？」
聞嵐坐在旁邊，懶懶補刀：「方小姐，傳話的時候嘴挺快，認帳的時候怎麼這麼慢？」
方婉庭眼眶都有點紅，像是受了很大委屈。
要是換從前，桌上一定會有人幫她說話。畢竟她一貫會做人，會撒嬌，會把自己放在「不懂事但無惡意」的位置上。
可今天，許總剛被唐其禾當場掀了項目坑，沒人敢輕易替她接。
方婉庭等了幾秒，沒等到人幫，臉色更白。
最後還是梁雁芙開了口。
「婉庭。」她聲音不高，「誰給你的，說清楚。」
方婉庭猛地看向她。
梁雁芙神色很平：「你既然說是誤會，說清楚對你也好。」
這句話比聞嵐罵她還讓她難堪。
因為梁雁芙一開口，就等於把她從「被欺負的人」放回了「需要交代的人」。
方婉庭咬著唇，終於小聲說：「是……宋礪那邊的人。」
聞嵐眼神一下冷了。
唐其禾卻沒什麼意外。
「哪個人？」
「我不知道名字。」方婉庭眼眶紅著，「就是以前在一個品牌活動上加過微信的公關。他說最近Lorne那邊有熱鬧，還說你們項目組把顧問踢出去，遲早要出事。我就隨便看了一眼……」
她聲音越來越低。
飯桌上再沒人把這事當隨便。
宋礪。
邵秉文手下的人。
S.B.。
唐其禾垂下眼，指尖在杯壁上輕輕貼了一下。
很涼。
聞嵐已經拿出手機，直接給蘇稚發消息，讓她留存方婉庭剛才那段話。發完，她抬頭看著方婉庭：「你把那個人的微信名片推給我。」
「現在？」
「現在。」
方婉庭不敢再拖，低頭翻手機，手指都有點抖。幾秒後，聞嵐手機震了一下。
她點開看了一眼，冷笑：「行。還真是宋礪下面的人。」
許總坐在一旁，臉色也徹底難看了。
他剛才還以為自己是來壓唐其禾一頭，現在才發現，他被人當了桌上的刀。刀沒砍到唐其禾，反而先把自己的項目底露了出來。
包廂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門被敲了兩下。
服務生推門進來，低聲道：「許總，樓下有位雲棲酒店法務部的工作人員找您，說您電話沒接通。」
許總臉色瞬間變了。
聞嵐挑了下眉。
唐其禾沒說話，只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許總匆匆起身，椅子腿擦著地面，發出刺耳一聲。他連外套都沒來得及拿，快步往外走。
門重新合上。
包廂里靜得出奇。
方婉庭低著頭，不敢再看唐其禾。
梁雁芙坐在對面，視線落在唐其禾身上，過了會兒，才開口：「你今天不是來吃飯的。」
「嗯。」
「是來等他們把話說出來。」
唐其禾抬眼看她：「梁小姐如果覺得不舒服，可以先走。」
梁雁芙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我覺得挺有意思。」
聞嵐側頭看了她一眼。
梁雁芙放下杯子，聲音仍然溫和：「以前確實看錯你了。」
唐其禾沒接這句。
她站起身，把外套拿起來：「飯我就不吃了。」
方婉庭下意識也跟著站起來：「其禾……」
方婉庭嘴唇動了動，終於沒敢再說什麼。
聞嵐拎起包，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眼桌上那幾個人。
「各位慢用。」她笑了笑，「今晚誰還想傳，也傳完整一點。別又只傳半截，最後把自己家項目傳塌了。」
包廂門合上。
走廊里燈光偏暗，木地板踩上去很輕。聞嵐走了幾步，終於笑出聲。
「爽。」
唐其禾看她一眼。
聞嵐把手機舉起來：「方婉庭推來的名片，許總項目那三條，還有她剛才親口說宋礪下面的人，都在了。今晚這飯局，沒白吃。」
「本來也沒吃。」唐其禾說。
聞嵐笑得更厲害：「行，沒白坐。」
兩人走到樓下，院子裡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
唐其禾剛走到門口，手機震了一下。
是陌生郵箱。
她停住腳。
聞嵐臉上的笑也收了。
郵件主題：
【別急】
正文第一次有了字。
【唐小姐，飯桌上的人只會傳話。你想找的，不在他們那裡。】
附件是一張更清晰的舊記錄截圖。
A3流程下方，「External Narrative Alignment」那一欄後面，S.B.的縮寫旁，多了一個完整的審批備註：
【Narrative risk reviewed by S.B. for B.W.】
B.W.
聞嵐盯著那兩個字母，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B.W……」她低聲念了一遍，「邵秉文？」
唐其禾握著手機，站在門口的夜風裡，沒有說話。
院子外，車燈一束束掃過濕亮的路面。
風把燈籠吹得又晃了一下。
她把手機按滅，抬腳往外走。
「回工作室。」她說。
【就是小範圍聚聚，沒別人。你別有壓力呀。】
聞嵐看著那行字，笑得很冷。
「她每次說沒別人，最後都能坐滿一桌人。」
蘇稚正趴在電腦前查沙龍名單，聽見這句，立刻抬頭：「其禾姐，你真要去嗎？」
唐其禾把手機放回桌上：「去。」
「可這飯局明顯不安好心。」蘇稚皺著臉，「昨晚蔣維剛出局，羅予權限剛停，今天方婉庭就來約你。她肯定是聽到什麼了。」
聞嵐把椅背往後一靠：「不止聽到什麼，她大概率還接了誰遞過來的話。」
陳敘白從實驗室里出來，手裡拿著剛列印好的Trivant舊資料：「你要去可以，我跟你們一起。」
聞嵐抬眼看他。
陳敘白臉色很正：「怎麼？」
「你去飯局做什麼？」聞嵐問，「坐下第一句問人家是不是找死？」
蘇稚沒忍住，低頭笑了一聲。
陳敘白面無表情：「我可以不說話。」
「你不說話更嚇人。」聞嵐把手機扔給他，「你老實查你的S.B.。飯局我陪其禾去。」
唐其禾翻著面前那份資料，視線停在其中一頁。
Trivant舊顧問名單還沒查全，陳敘白上午只從公開項目庫和舊行業報導里撈出來一部分。S.B.對應的人不少，姓氏、英文名、縮寫都能對上幾個，暫時還不能鎖。
可有一個名字，出現頻率高得有些刺眼。
宋礪。
英文名Simon 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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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里沒有寫他當年直接參與白鳶尾線，只能看到他在Trivant兩個舊項目里做過「敘事校準」相關外包顧問。
唐其禾把那頁折了一角。
聞嵐注意到她的動作：「看到什麼了？」
「還不夠。」唐其禾合上資料，「先放著。」
「你今天去飯局，是想等他們自己說？」
「嗯。」
陳敘白冷哼：「他們會說實話？」
「不會。」唐其禾把外套拿起來，「但會說錯話。」
晚上七點半，飯局定在城南一家私房菜館。
院子不大，門口掛著兩盞暖黃燈籠，青石板路還帶著白天曬過的餘溫。包廂在二樓，推門進去時，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果然不是「沒別人」。
方婉庭坐在靠門的位置，一看見唐其禾，立刻站起來，笑得親熱：「其禾，你來了呀。我還怕你今天忙，不肯賞臉。」
她今天穿了一條淺紫色裙子，妝畫得精細，說話時眼睛彎彎的，像真是許久沒見的朋友。
唐其禾沒接她那句，只掃了一眼桌上。
梁雁芙也在。
她坐在主位右側，白襯衫配深色半裙，手腕上一隻細表，姿態照舊端得很穩。看見唐其禾，她沒有起身，只微微點了下頭。
「唐小姐。」
「梁小姐。」
聞嵐跟在唐其禾身後進來，目光往桌上一轉，笑了：「方小姐這個『小範圍』，確實挺小。再多來兩個人，都能開董事會了。」
方婉庭笑容僵了一秒，又很快補上：「大家剛好都在附近嘛。你們也知道，最近Lorne那邊熱度高，大家都關心。」
「關心項目，還是關心熱鬧？」聞嵐問。
方婉庭像沒聽見刺，只招呼服務生加椅子。
唐其禾坐下後，沒有碰桌上的酒，只讓服務生換了杯熱茶。
有人笑著開口：「唐小姐不喝酒？」
說話的是個穿灰西裝的男人，姓許，做精品空間投資，和江啟明那個圈子走得近。唐其禾以前在紀家宴會上見過他兩次，對方那時從沒主動同她說過話。
唐其禾端起茶杯：「不喝。」
許總笑：「今天這麼多人都在，喝一點也沒關係吧？聽說唐小姐最近在項目上很強勢，酒桌上倒是穩得住。」
這話一出來，方婉庭立刻低頭去夾菜，像是沒聽見。
梁雁芙抬了抬眼，沒說話。
聞嵐剛要開口，唐其禾已經把茶杯放下。
「許總想談項目？」
許總一怔，隨即笑：「飯桌上隨便聊聊。」
「那就隨便聊。」唐其禾看著他，「Lorne現在不談酒桌合作。你如果有意向，走公開流程。」
桌上靜了一下。
有人笑著打圓場：「唐小姐現在真是公事公辦。」
方婉庭趕緊接：「其禾現在忙嘛，項目這麼大，謹慎一點也是應該的。」
她說完，又像玩笑似的補了一句：「不過外面確實有些聲音，說你最近把顧問組管得太緊了。昨天那個蔣顧問，不是還被移出去了？」
聞嵐夾菜的手停住，抬眼看她。
方婉庭卻像沒看見，繼續笑：「我不是說你不好啊。就是大家都擔心，你這樣會不會讓合作方覺得壓力太大。畢竟當年——」
她話到這裡，故意停住。
包廂里筷子碰碟子的聲音都輕了。
唐其禾看著她：「當年什麼？」
方婉庭眨了眨眼：「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嘛。說你以前在國外項目里，可能也是太堅持自己的判斷，所以才——」
「才什麼？」唐其禾問。
方婉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卻還是把笑撐住：「哎呀，都是舊事了。我也不懂專業，就是怕你這次又被人誤會。」
「你不懂專業。」唐其禾點頭，「那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方婉庭眼神飄了一下：「就圈裡傳的。」
「哪個圈？」
「其禾，你這樣問，我怎麼說呀。」方婉庭笑得有點勉強，「大家私下聊天，又不是開庭。」
聞嵐放下筷子：「那你今天把話端到桌上，不就是想讓人聽？」
許總站出來笑：「聞總，別這麼較真。方小姐也是好心。現在外面傳得確實不少，唐小姐如果真不在意，聽兩句也沒什麼。」
「我在意。」唐其禾說。
許總臉上的笑頓住。
唐其禾看著他：「所以你也說說。你聽的是哪一版？」
包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梁雁芙終於放下了茶杯。
方婉庭沒想到唐其禾會當著所有人把話拆開，連忙道：「其禾，你別誤會。今天就是吃飯，沒人審你。」
「我知道。」唐其禾神色沒變，「所以我也沒審你。只是問你，誰讓你把蔣維的事和我當年的事放在同一句話里？」
方婉庭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許總。
很快。
快到幾乎沒人注意。
但聞嵐看見了。
唐其禾也看見了。
許總端起酒杯，想把話題繞開：「唐小姐，圈裡人嘛，說話難免散。你如果每一句都追源頭，大家以後都不敢聊天了。」
「那挺好。」唐其禾說，「不乾淨的話，少聊。」
聞嵐差點笑出聲。
桌上有人低頭喝茶，有人裝作看手機，沒人再急著接。
許總面子有點掛不住，酒杯往桌上一放：「唐小姐，你這性子確實鋒利。難怪外面說你不太適合做多方項目。」
「許總適合？」唐其禾問。
「我至少知道，做項目不能只靠一口氣。」許總笑意淡了，「合作講的是互相給台階。你昨天把蔣維當眾移出去，今天又在飯桌上追著人問源頭。這樣下去，誰還敢跟你合作？」
唐其禾看了他幾秒，忽然問：「你最近在談雲棲酒店的空間香氛線？」
許總的臉色頓了一下。
「你問這個做什麼？」
「那條線，前期供應商評估過了嗎？」
許總眉心皺起：「唐小姐，你這是轉移話題？」
聞嵐低頭按亮手機，迅速翻出一份下午剛收到的資料。
唐其禾沒有接她的手機，只平靜地繼續問：「你們提交給雲棲的方案里，有一段『共享香氛敘事框架』，供應商寫的是誰？」
許總手指壓住杯沿，眼神明顯變了。
方婉庭也愣住了，不明白話怎麼突然轉到許總身上。
唐其禾看著許總：「Trivant給你做的？」
許總臉色這回徹底沉了：「唐小姐，商業信息不是這麼拿到飯桌上說的。」
「你剛才把我的舊事拿到飯桌上說的時候，倒沒覺得不合適。」
聞嵐這次沒忍，直接笑出了聲。
梁雁芙抬眼看唐其禾，目光終於有了變化。
許總握著酒杯，指節一點點發白。
唐其禾把茶杯往旁邊挪了半寸：「許總，我給你一個建議。你如果真想接雲棲那條線，先回去看清楚Trivant給你們寫的條款。『共享香氛敘事框架』後面接的是『後續版本適配建議權』，再往下，是『聯合品牌表達調整權』。」
許總沒說話。
他不是沒看過那份文件。
只是這些詞當時看起來都很漂亮，像是為了幫他拿下雲棲項目。可唐其禾現在一句句念出來，忽然像把那份文件的骨頭拆給他看。
「你以為他們在幫你包裝方案。」唐其禾說，「等你簽完，版本一改，雲棲要的是誰的線，就不一定由你說了。」
桌上一片靜。
方婉庭臉色都白了一點。
她本來想看唐其禾被人拿舊事擠兌，沒想到火一下燒到許總身上。
許總強撐著笑：「唐小姐，這些只是你的猜測。」
「那你現在打電話問法務。」唐其禾說，「就問這三條如果同時存在，後續主版本調整需不需要Trivant書面建議。」
許總盯著她。
半分鐘後，他還是拿起了手機。
包廂里沒人再說話。
服務生正好進來上菜，端著盤子站在門口，看到裡面的氣氛，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聞嵐抬了下手，示意先放下。
熱菜放到桌上，香氣散開，卻沒人動筷。
許總電話打得很短。
他只問了幾句，臉上的血色就一點點退下去。
掛斷電話時，他握著手機的手指還沒松。
聞嵐看著他，淡淡問：「法務怎麼說？」
許總沒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經夠了。
唐其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許總。」她把茶杯放下，「飯桌上的舊話好傳，合同里的新坑不好填。下次再替別人遞話，先看看自己腳下。」
方婉庭臉色難看得幾乎遮不住。
梁雁芙終於開口：「唐小姐今天來之前，知道許總的項目？」
「下午剛知道。」
「所以你還是來了。」梁雁芙看著她。
唐其禾抬眼：「不來，怎麼知道誰在桌上遞哪句話。」
梁雁芙沉默幾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更像終於把眼前這個人重新看了一遍。
方婉庭有些坐不住了，勉強笑著想收場：「哎呀，大家都是朋友，說開就好了。許總可能也只是聽岔了——」
「方小姐。」唐其禾打斷她。
方婉庭一僵。
「你剛才那張截圖，是誰發給你的？」
方婉庭手裡的筷子沒拿穩，碰到碗沿，響了一聲。
「什麼截圖？」
「蔣維出局那張。」
方婉庭嘴唇動了動：「我群里看到的。」
「哪個群？」
「其禾，你別這樣。」方婉庭終於有點急了，「你現在弄得大家都很尷尬。」
「你拿我當年的事開頭的時候，不尷尬。」唐其禾看著她，「現在輪到你說源頭，你尷尬了？」
聞嵐坐在旁邊，懶懶補刀：「方小姐，傳話的時候嘴挺快，認帳的時候怎麼這麼慢？」
方婉庭眼眶都有點紅，像是受了很大委屈。
要是換從前，桌上一定會有人幫她說話。畢竟她一貫會做人，會撒嬌，會把自己放在「不懂事但無惡意」的位置上。
可今天，許總剛被唐其禾當場掀了項目坑，沒人敢輕易替她接。
方婉庭等了幾秒，沒等到人幫，臉色更白。
最後還是梁雁芙開了口。
「婉庭。」她聲音不高，「誰給你的，說清楚。」
方婉庭猛地看向她。
梁雁芙神色很平：「你既然說是誤會，說清楚對你也好。」
這句話比聞嵐罵她還讓她難堪。
因為梁雁芙一開口，就等於把她從「被欺負的人」放回了「需要交代的人」。
方婉庭咬著唇，終於小聲說：「是……宋礪那邊的人。」
聞嵐眼神一下冷了。
唐其禾卻沒什麼意外。
「哪個人？」
「我不知道名字。」方婉庭眼眶紅著，「就是以前在一個品牌活動上加過微信的公關。他說最近Lorne那邊有熱鬧，還說你們項目組把顧問踢出去，遲早要出事。我就隨便看了一眼……」
她聲音越來越低。
飯桌上再沒人把這事當隨便。
宋礪。
邵秉文手下的人。
S.B.。
唐其禾垂下眼，指尖在杯壁上輕輕貼了一下。
很涼。
聞嵐已經拿出手機，直接給蘇稚發消息，讓她留存方婉庭剛才那段話。發完，她抬頭看著方婉庭：「你把那個人的微信名片推給我。」
「現在？」
「現在。」
方婉庭不敢再拖，低頭翻手機，手指都有點抖。幾秒後，聞嵐手機震了一下。
她點開看了一眼，冷笑：「行。還真是宋礪下面的人。」
許總坐在一旁，臉色也徹底難看了。
他剛才還以為自己是來壓唐其禾一頭，現在才發現，他被人當了桌上的刀。刀沒砍到唐其禾，反而先把自己的項目底露了出來。
包廂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門被敲了兩下。
服務生推門進來，低聲道：「許總，樓下有位雲棲酒店法務部的工作人員找您，說您電話沒接通。」
許總臉色瞬間變了。
聞嵐挑了下眉。
唐其禾沒說話，只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許總匆匆起身，椅子腿擦著地面，發出刺耳一聲。他連外套都沒來得及拿，快步往外走。
門重新合上。
包廂里靜得出奇。
方婉庭低著頭，不敢再看唐其禾。
梁雁芙坐在對面，視線落在唐其禾身上，過了會兒，才開口：「你今天不是來吃飯的。」
「嗯。」
「是來等他們把話說出來。」
唐其禾抬眼看她：「梁小姐如果覺得不舒服，可以先走。」
梁雁芙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我覺得挺有意思。」
聞嵐側頭看了她一眼。
梁雁芙放下杯子，聲音仍然溫和：「以前確實看錯你了。」
唐其禾沒接這句。
她站起身，把外套拿起來：「飯我就不吃了。」
方婉庭下意識也跟著站起來：「其禾……」
方婉庭嘴唇動了動，終於沒敢再說什麼。
聞嵐拎起包，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眼桌上那幾個人。
「各位慢用。」她笑了笑，「今晚誰還想傳，也傳完整一點。別又只傳半截，最後把自己家項目傳塌了。」
包廂門合上。
走廊里燈光偏暗，木地板踩上去很輕。聞嵐走了幾步，終於笑出聲。
「爽。」
唐其禾看她一眼。
聞嵐把手機舉起來：「方婉庭推來的名片，許總項目那三條，還有她剛才親口說宋礪下面的人，都在了。今晚這飯局，沒白吃。」
「本來也沒吃。」唐其禾說。
聞嵐笑得更厲害：「行，沒白坐。」
兩人走到樓下，院子裡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
唐其禾剛走到門口，手機震了一下。
是陌生郵箱。
她停住腳。
聞嵐臉上的笑也收了。
郵件主題：
【別急】
正文第一次有了字。
【唐小姐，飯桌上的人只會傳話。你想找的，不在他們那裡。】
附件是一張更清晰的舊記錄截圖。
A3流程下方，「External Narrative Alignment」那一欄後面，S.B.的縮寫旁，多了一個完整的審批備註：
【Narrative risk reviewed by S.B. for B.W.】
B.W.
聞嵐盯著那兩個字母，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B.W……」她低聲念了一遍，「邵秉文？」
唐其禾握著手機，站在門口的夜風裡，沒有說話。
院子外，車燈一束束掃過濕亮的路面。
風把燈籠吹得又晃了一下。
她把手機按滅，抬腳往外走。
「回工作室。」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