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留一個口子給他們
早上八點五十，工作室的後台系統彈出第一條異常訪問提醒。
蘇稚剛把咖啡放到桌上，電腦右下角跳出紅點，她手一抖，咖啡差點灑出來。
「聞嵐姐！」
聞嵐從裡間出來，頭髮還沒完全紮好，手裡夾著一支筆：「又怎麼了？」
「羅予那邊申請查看C組試聞反饋。」蘇稚把電腦轉過去，「理由寫的是品牌風險觀察，需要確認昨日新增版本是否影響主線穩定。」
聞嵐看了一眼，笑了。
「昨天才知道C組，今天就來要反饋。她消息倒是比鬧鐘准。」
陳敘白從實驗室里探出頭，臉色還帶著昨晚沒睡夠的冷：「駁回。」
「先別。」唐其禾從門口進來。
她今天來得比平時早，外套上沾著一點晨霧，手裡拿著剛買的熱豆漿和幾份早餐。她把袋子放到桌上，走到電腦前，低頭看那條申請。
羅予的措辭很漂亮。
沒有提原始版本，也沒有碰封樣區，只說「新增版本可能影響品牌表達一致性」，請求查看「昨日試聞反饋摘要」。
聽起來不越界。
可偏偏卡在昨天江啟明簽字之後。
聞嵐把筆往桌上一放：「她現在聰明了，不要原始記錄，改要反饋摘要。」
「給她。」唐其禾說。
蘇稚猛地抬頭：「給？」
陳敘白直接從實驗室走出來：「C組反饋不能給。昨天才進內部適配池，給出去就是讓他們知道我們下一步怎麼走。」
「不給真的那份。」唐其禾拉開椅子坐下，「給一份她能看懂，也會想轉出去的。」
聞嵐先是一頓，隨後眼底慢慢浮出一點笑意。
「你想釣她？」
唐其禾把早餐袋打開，遞了一杯豆漿給蘇稚：「不是釣她。」
陳敘白皺眉：「那釣誰？」
「釣她後面等反饋的人。」
這句話一出，蘇稚剛插進吸管的動作都停了。
她看看唐其禾，又看看電腦上的申請，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其禾姐，你是說，羅予拿到東西以後，肯定會往外遞？」
「她不一定會親自遞。」聞嵐接過話，「但只要她看了這份反饋，後面有人拿這份反饋做文章，我們就知道口子從哪兒出了。」
陳敘白抱著手臂，還是不太放心：「假反饋怎麼做？做得太假，她不上鉤。做得太真，風險太大。」
唐其禾把昨天的C組試聞記錄調出來，又打開一份空白文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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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真半假。」她說，「C組確實進了內部適配池，確實適合高私密空間。我們不改這兩點。」
聞嵐拉開椅子坐到她旁邊：「那假在哪裡？」
唐其禾在文檔里打下一行：
【C組後續可能作為A組公開表達的補充層，進入第一批渠道小範圍預熱。】
陳敘白看見這句，眉頭一跳：「這不行。C組根本不會進第一批預熱。」
「所以才放這個。」唐其禾停了停，又把「可能」兩個字換成了「擬」。
聞嵐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聲：「夠香。」
蘇稚小聲問：「為什麼？」
聞嵐轉頭看她：「對方現在最想抓的是我們主線鬆動。C組一旦被寫成A組公開表達的補充層，他們就能往外講——看，唐其禾昨天臨時換方案，今天就要改第一批預熱。這樣一來，外面會覺得主版本組被風聲逼得改路了。」
蘇稚聽明白了，氣得一拍桌：「他們肯定會這麼說！」
「所以讓他們說。」唐其禾把文檔繼續往下寫，「看誰先說。」
陳敘白盯著那份反饋，臉色還是不好：「萬一被合作方誤會？」
「我們給每個渠道方的正式紀要里，沒有這句話。」聞嵐接得很快，「這份只給羅予，而且加水印、加後台訪問記錄。」
唐其禾點頭：「再加一個隱形標記。」
陳敘白抬眼：「什麼標記？」
「把『第一批渠道小範圍預熱』寫成『首批渠道微範圍預熱』。」她說，「正式文件里我們從不用『微範圍』這個詞。」
聞嵐拿起筆，在旁邊記下：「好。誰外傳這個詞，誰就帶著鉤子跑。」
蘇稚第一次參與這種事，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那現在發？」
「十一點再發。」唐其禾道，「先讓她等一等。」
「為什麼？」
「等久了，拿到以後更容易轉。」
蘇稚愣了兩秒，默默喝了一口豆漿。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還是太天真。
上午十點半，羅予又催了一次。
這一次，她直接發給聞嵐：
【聞總，反饋摘要如果不方便共享，也請明示。顧問組這邊需要判斷新增版本是否影響品牌穩定性。】
聞嵐看著消息，笑了笑，沒回。
十點五十八，蘇稚把那份做過處理的反饋摘要上傳後台，權限只開給羅予。
文件名很普通：
【C組試聞反饋摘要-品牌風險觀察版】
十一點零三，後台顯示羅予已查看。
十一點零七，下載一次。
十一點十二，羅予的帳號退出。
工作室里沒人說話。
蘇稚坐在電腦前，盯著訪問記錄，心跳快得像在等考試成績。
十一點四十六，方婉庭發來第一條消息。
【聽說你們昨天臨時拿出來的C組，今天就要進首批渠道微範圍預熱啦？動作好快呀。】
聞嵐看見那行字，直接笑出了聲。
「來了。」
蘇稚「啪」地把筆拍在桌上：「微範圍！她真用了！」
陳敘白從實驗室里出來，手上還戴著手套：「誰傳的？」
「方婉庭。」聞嵐把手機屏幕轉給他看，「但她只是嘴。真正拿到那份反饋的人，是羅予。」
「她自己不會把文件直接發給方婉庭。」陳敘白說。
「當然不會。」聞嵐道，「中間還有人。」
唐其禾拿起手機，給方婉庭回了一句：
【誰說的？】
方婉庭這次很快回：
【我也只是聽說啦。你別緊張，我又不會往外傳。】
聞嵐看得冷笑：「她這句話一般等於已經傳三圈了。」
唐其禾又回：
【這個說法不準確，別往外說。】
對面隔了十幾秒，發來一個表情。
然後沒了。
蘇稚看著屏幕，疑惑：「其禾姐，你為什麼提醒她別往外說？」
聞嵐替她答了：「越不讓她說，她越覺得自己拿到了真東西。」
陳敘白冷哼：「蠢得穩定。」
下午一點，圈層小群里果然開始冒話。
截圖一張張傳回來。
【唐其禾昨天是不是被江啟明那邊逼得臨時換了版本？】
【聽說C組今天就要微範圍預熱，主線這麼快改，項目真穩嗎？】
【她當年不就是這樣，方案一多就壓不住節奏。】
最後一句出來時，蘇稚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他們怎麼總拿當年說事？」
聞嵐臉上沒什麼笑了，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因為他們手裡沒有今天的實錘，只能拿舊話當拐杖。」
唐其禾看完那幾張截圖，抬眼：「源頭是誰？」
「轉了三層。」聞嵐說，「最早能定位到一個小型品牌沙龍群。群里第一個說『微範圍預熱』的人，叫蔣維。」
陳敘白摘手套的動作一頓：「上次會議那個流程顧問？」
「嗯。」聞嵐把群截圖放大，「羅予看了文件，蔣維先在群里放話，方婉庭再拿來問。這條鏈算是露了。」
蘇稚立刻問：「那現在怎麼辦？直接甩訪問記錄和水印嗎？」
「還不夠。」唐其禾說。
「還不夠？」
「羅予可以說她只是看過，蔣維可以說自己聽別人講的。水印能證明文件從羅予口子出去，但不能證明她故意遞。」唐其禾把手機放下，「要讓他們再多走一步。」
聞嵐看著她：「你想開會？」
「嗯。」唐其禾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臨時品牌風險溝通會。請羅予、蔣維、韓欽、渠道三方都進來。」
陳敘白笑了一下：「當面抓？」
「當面改。」她說。
下午三點，會議再次接通。
羅予進來時神色沒什麼變化。蔣維倒是比平時更精神，像是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韓欽坐在旁邊，沒急著開口。江啟明、賀蓁和陶總也在線，只是這次三家渠道方都沉默得很謹慎。
聞嵐開場很短。
「今天臨時開會，是因為外面出現了關於C組進入首批渠道微範圍預熱的說法。我們需要統一確認一下，誰看到過這份表述，誰又對外轉述過。」
蔣維先笑了：「聞總，外面傳什麼，我們也管不了吧？」
「你當然管不了外面。」聞嵐看著他，「但你管得了自己嘴。」
蔣維臉色一僵。
羅予開口：「我上午確實查看過C組反饋摘要。顧問組需要做品牌風險觀察，這個權限是項目方開放的。」
「沒說你不能看。」唐其禾說。
羅予轉向她：「那現在這個會的意義是什麼？」
唐其禾把共享屏幕打開。
屏幕上出現兩份文件。
左邊，是發給渠道方和法務的正式內部紀要。
右邊，是發給羅予的「品牌風險觀察版」。
兩份文件前半段幾乎一樣。
唯一不同的那行，被紅框圈住。
【C組後續擬作為A組公開表達的補充層，進入首批渠道微範圍預熱。】
會議里一瞬間沒了聲音。
蔣維的表情先變了。
羅予盯著那行字，眼神終於不像剛進來時那麼穩。
聞嵐慢悠悠開口：「這個詞，我們正式文件里不用。今天上午十一點零三，羅顧問查看了這份文件。十一點四十六，外部就出現了原句。」
蔣維立刻道：「你們這是故意放假消息？」
「我放的是帶權限的觀察版摘要。」唐其禾看著他，「蔣顧問急什麼？」
蔣維被她一句話堵住。
韓欽終於抬眼：「唐小姐，這種做法不太合適吧？顧問組查看項目材料，是基於信任。你們用不同版本測試顧問組，會影響合作基礎。」
「合作基礎？」聞嵐笑了一聲，「你們把內部摘要轉成外部風聲的時候，怎麼沒想合作基礎？」
羅予臉色微冷：「聞總，請注意措辭。你不能證明是我外傳。」
「那就證明給你看。」聞嵐把後台記錄切出來，「文件只開放給你。下載後四十分鐘，蔣維所在的沙龍群出現原句。蔣顧問，你能解釋一下你從哪裡聽來的『微範圍預熱』嗎？」
蔣維嘴唇動了動，臉色一點點難看。
「我只是聽人提了一句。」
「誰？」
「我不方便說。」
「沒關係。」唐其禾接過話，「那就寫進紀要。蔣顧問無法說明信息來源，卻在外部沙龍群轉述項目非公開摘要內容。」
蔣維猛地抬頭：「唐小姐，你別太過分。」
「過分的是你們。」陳敘白冷冷開口，「你們拿假詞都能編出一圈風聲，要是真給你們主版本，你們是不是要替我們開發布會？」
江啟明在線上清了下嗓子。
他臉色不算好看。
昨天他剛簽了繼續推進，今天就看見有人拿C組做文章。作為渠道方，他當然知道這事傳出去會牽連自己。現在看見那行「微範圍預熱」是單獨投放給顧問組的，他眼神明顯冷了。
「我說一句。」江啟明開口，「我們渠道方昨天收到的紀要里，沒有這行字。」
賀蓁也接上：「我這邊也沒有。」
陶總點頭：「沒有。」
這三句話落下，蔣維臉色更白。
羅予手指輕輕攥住筆，筆尖在紙上壓出一點墨痕。
她看向唐其禾：「你想怎麼處理？」
「暫停你的摘要查看權限。」唐其禾說，「蔣維移出流程溝通組。韓欽保留風險提示權限，但所有問詢走書面。」
韓欽臉色一沉：「憑什麼連我也要走書面？」
「因為你剛才替他們講了合作基礎。」唐其禾抬眸，「既然基礎這麼脆，就寫清楚一點。」
聞嵐低頭，差點笑出來。
蘇稚坐在旁邊，緊緊咬著唇，怕自己笑得太明顯。
韓欽盯著唐其禾，半天沒說出話。
蔣維卻坐不住了：「你沒有權力單方面移出我。」
「有。」法務接口的聲音從另一個窗口傳來，冷靜得很，「根據昨天更新的顧問職責邊界，項目方有權暫停涉嫌泄露非公開摘要內容的外部顧問流程權限，後續以書面調查結果為準。」
蔣維臉色徹底變了。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不是被嚇一嚇。
是真的出局。
唐其禾看著他：「蔣顧問，後續如果你能提供信息來源，項目方會重新評估你的責任。提供不了，就到這裡。」
「唐小姐。」蔣維咬牙，「你這樣做，會讓顧問組所有人寒心。」
眾人都看向她。
賀蓁坐在屏幕里，神色很淡：「認真做顧問的人，不會把內部摘要拿出去做閒話。會寒心的，大概本來也不是來做顧問。」
蔣維嘴唇一白。
江啟明跟著點頭：「我同意賀總的說法。渠道方需要穩定信息，不需要顧問組替我們製造噪音。」
陶總也道：「移出蔣維，對後續推進更穩。」
三家渠道方接連表態，會議里最後那點餘地也被封死。
聞嵐坐在電腦前，把蔣維從流程溝通組名單里刪掉。
滑鼠點擊確認時，系統彈出一個小提示：
【是否確認移除該成員？】
她按下確認。
屏幕上，蔣維的參會窗口很快灰了下去。
蘇稚盯著那個灰掉的窗口，胸口那股憋了一天的氣，終於狠狠散了出去。
不是罵贏。
是對方真的沒位置了。
羅予坐在屏幕另一端，臉色比剛進來時冷了很多。
唐其禾看向她：「羅顧問，暫停摘要查看權限期間，如果你有品牌風險意見，可以通過法務書面提交。」
羅予沉默幾秒，才開口：「我知道了。」
她沒有道歉。
唐其禾也沒要。
會議結束後，聞嵐把紀要發出去，動作利落得像剛切完一刀。
「爽。」蘇稚終於忍不住說。
陳敘白看她：「出息。」
「本來就爽。」蘇稚理直氣壯，「他們拿我們的話出去亂傳，現在自己被抓出來，蔣維還直接灰了。怎麼不爽？」
聞嵐笑著拍了下她的頭：「今天說得對。」
唐其禾把電腦合上，神色卻沒完全松。
「羅予不會這麼容易斷。」她說。
聞嵐點頭：「她這次沒被直接抓死，最多傷一層皮。」
「夠了。」唐其禾道，「皮傷了，就會換手。」
陳敘白看她：「你等她換誰？」
唐其禾把那份帶鉤子的反饋摘要收進文件夾里。
「等她後面真正能碰舊版編號的人。」
工作室安靜了片刻。
蘇稚剛散開的笑意慢慢收了點。
她明白過來，今天這場反釣贏得很爽，但還不是終點。羅予、蔣維只是口子，後面那隻手還沒出來。
傍晚，紀氏那邊也收到了一份會議紀要。
程回把平板遞給紀聞昭。
「唐小姐下午開了臨時溝通會。」他說，「蔣維被移出流程溝通組，羅予的摘要權限也停了。」
紀聞昭掃完，眼底動了動。
「怎麼抓的？」
程回把「微範圍預熱」那一段調出來：「她給羅予放了一份帶標記的觀察版摘要。外面傳出原句後，當面開會。」
紀聞昭看著那行字，半晌沒說話。
程回站在旁邊，也沒多言。
片刻後，紀聞昭把平板還給他：「把蔣維和羅予過往項目重新篩一遍。尤其是和Trivant、何聿寧、邵秉文那邊有交叉的。」
「是。」
程回正要出去，辦公室門被敲響。
秘書探頭：「紀總，紀承鈞先生來了。」
紀聞昭眸色一沉：「請他進來。」
紀承鈞進門時，臉上還帶著慣常的笑。
他比紀聞昭年長一輩，穿得不算鋒利，語氣也總是溫和，可一坐下，第一句話就落得不輕。
「聞昭，何聿寧那邊給我打電話了。」
紀聞昭靠在椅背上：「嗯。」
「城西基金合作暫停風控，你動作太大了。」紀承鈞把手杖放到一旁，「Lorne那邊是唐其禾的項目，你護她，我不說什麼。但紀氏的項目，不能跟著你的私事一起搖。」
紀聞昭抬眼看他。
「二叔。」他聲音很淡，「如果何聿寧的手已經伸進紀氏正式文件里，這也算私事？」
紀承鈞笑意淡了些：「商業合作里，誰沒有幾套口徑。你現在把Trivant相關鏈條全停了，會讓外面覺得紀氏對舊合作方失信。」
「那就讓他們覺得。」
紀承鈞看著他，手指在手杖上摩挲兩下。
「聞昭，你以前不會這麼處理事。」
「以前沒看見。」
「現在看見什麼了？」紀承鈞問。
紀聞昭把城西基金備忘錄推過去，翻到「聯合資源池」那一頁。
「看見有人拿同一套詞，進唐其禾的項目，也進紀氏的項目。」他說，「我不清理，難道等它簽完？」
紀承鈞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幾眼，又放下。
「有些詞，本來就是市場慣例。」
紀聞昭眼底冷了點：「今天已經有人拿市場慣例出局了。」
紀承鈞眉頭微皺。
他知道紀聞昭說的是誰，也知道今天下午Lorne那場會的結果。消息傳得很快，蔣維出局，羅予被停權限，三家渠道方站在唐其禾那邊，這一局她打得很漂亮。
漂亮到紀家這邊也不得不重新衡量她。
「她倒是比從前鋒利。」紀承鈞說。
紀聞昭看著他：「她從前不是不鋒利，是我們沒見過。」
紀承鈞的笑徹底淡下去。
辦公室里一時只剩鐘錶秒針走動的聲音。
過了會兒，紀承鈞起身，拿起手杖。
「何聿寧那邊，我可以幫你壓兩天。」他說，「但聞昭，紀氏不是你一個人的賭桌。」
紀聞昭也站起身。
「那就請二叔把自己的籌碼拿穩。」他道，「別放到不該放的人手裡。」
紀承鈞臉色微變。
程回站在門邊，眼觀鼻鼻觀心，沒動。
紀承鈞看了紀聞昭幾秒，最後只笑了一下。
「行。」他說，「你現在是越來越像你爺爺年輕的時候。」
門關上後，辦公室里的氣沒有立刻鬆開。
紀聞昭站在桌邊，目光落在那份備忘錄上。
程回低聲問：「紀承鈞先生這邊，要不要也查？」
「查。」紀聞昭說，「但別驚動老爺子。」
「明白。」
夜裡八點，工作室終於準備收工。
蘇稚把最後一份會議紀要歸檔，伸了個懶腰：「今天這口氣我能記一年。」
聞嵐拎起包：「別記太久，明天還有新的。」
蘇稚哀嚎一聲：「聞嵐姐，你不能讓我多爽五分鐘嗎？」
陳敘白關掉實驗室燈：「她說的是事實。」
唐其禾把外套穿上，手機卻在這時震了一下。
陌生郵箱又來了。
這次主題更短：
【A3】
附件仍舊是一張截圖。
唐其禾點開。
畫面比上一張清晰一些。
A3轉入共享評估準備後的下一條記錄，被放了出來。
【Shared Review Prep → External Narrative Alignment】
外部敘事校準。
下面有一行備註：
【由Trivant協調，待顧問確認】
日期仍舊被截掉了一半。
可右下角露出一個不完整的簽名縮寫。
S.B.
唐其禾盯著那兩個字母，指尖一點點收緊。
聞嵐察覺不對，走過來：「又來了？」
唐其禾把手機轉給她。
聞嵐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
陳敘白也湊過來，看見「External Narrative Alignment」那幾個詞時，低聲罵了一句。
蘇稚小聲問：「S.B是誰？」
沒人馬上回答。
屋外走廊的燈一盞盞亮著，白得有些刺眼。工作室里剛剛因為蔣維出局而松下來的氣，又被那張截圖重新拉緊。
唐其禾看著屏幕，過了很久，才把手機按滅。
「明天查Trivant當年的顧問名單。」她說。
聞嵐看著她：「你是不是已經有懷疑的人？」
唐其禾沒有否認。
她把手機收進包里，聲音很穩：
「先查。」
蘇稚剛把咖啡放到桌上，電腦右下角跳出紅點，她手一抖，咖啡差點灑出來。
「聞嵐姐！」
聞嵐從裡間出來，頭髮還沒完全紮好，手裡夾著一支筆：「又怎麼了？」
「羅予那邊申請查看C組試聞反饋。」蘇稚把電腦轉過去，「理由寫的是品牌風險觀察，需要確認昨日新增版本是否影響主線穩定。」
聞嵐看了一眼，笑了。
「昨天才知道C組，今天就來要反饋。她消息倒是比鬧鐘准。」
陳敘白從實驗室里探出頭，臉色還帶著昨晚沒睡夠的冷：「駁回。」
「先別。」唐其禾從門口進來。
她今天來得比平時早，外套上沾著一點晨霧，手裡拿著剛買的熱豆漿和幾份早餐。她把袋子放到桌上，走到電腦前，低頭看那條申請。
羅予的措辭很漂亮。
沒有提原始版本，也沒有碰封樣區，只說「新增版本可能影響品牌表達一致性」，請求查看「昨日試聞反饋摘要」。
聽起來不越界。
可偏偏卡在昨天江啟明簽字之後。
聞嵐把筆往桌上一放：「她現在聰明了，不要原始記錄，改要反饋摘要。」
「給她。」唐其禾說。
蘇稚猛地抬頭：「給？」
陳敘白直接從實驗室走出來：「C組反饋不能給。昨天才進內部適配池，給出去就是讓他們知道我們下一步怎麼走。」
「不給真的那份。」唐其禾拉開椅子坐下，「給一份她能看懂，也會想轉出去的。」
聞嵐先是一頓，隨後眼底慢慢浮出一點笑意。
「你想釣她？」
唐其禾把早餐袋打開，遞了一杯豆漿給蘇稚：「不是釣她。」
陳敘白皺眉：「那釣誰？」
「釣她後面等反饋的人。」
這句話一出，蘇稚剛插進吸管的動作都停了。
她看看唐其禾，又看看電腦上的申請，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其禾姐，你是說，羅予拿到東西以後，肯定會往外遞？」
「她不一定會親自遞。」聞嵐接過話，「但只要她看了這份反饋，後面有人拿這份反饋做文章，我們就知道口子從哪兒出了。」
陳敘白抱著手臂，還是不太放心：「假反饋怎麼做？做得太假，她不上鉤。做得太真，風險太大。」
唐其禾把昨天的C組試聞記錄調出來，又打開一份空白文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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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真半假。」她說，「C組確實進了內部適配池，確實適合高私密空間。我們不改這兩點。」
聞嵐拉開椅子坐到她旁邊：「那假在哪裡？」
唐其禾在文檔里打下一行：
【C組後續可能作為A組公開表達的補充層，進入第一批渠道小範圍預熱。】
陳敘白看見這句，眉頭一跳：「這不行。C組根本不會進第一批預熱。」
「所以才放這個。」唐其禾停了停，又把「可能」兩個字換成了「擬」。
聞嵐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聲：「夠香。」
蘇稚小聲問：「為什麼？」
聞嵐轉頭看她：「對方現在最想抓的是我們主線鬆動。C組一旦被寫成A組公開表達的補充層，他們就能往外講——看，唐其禾昨天臨時換方案，今天就要改第一批預熱。這樣一來，外面會覺得主版本組被風聲逼得改路了。」
蘇稚聽明白了，氣得一拍桌：「他們肯定會這麼說！」
「所以讓他們說。」唐其禾把文檔繼續往下寫，「看誰先說。」
陳敘白盯著那份反饋，臉色還是不好：「萬一被合作方誤會？」
「我們給每個渠道方的正式紀要里，沒有這句話。」聞嵐接得很快，「這份只給羅予，而且加水印、加後台訪問記錄。」
唐其禾點頭：「再加一個隱形標記。」
陳敘白抬眼：「什麼標記？」
「把『第一批渠道小範圍預熱』寫成『首批渠道微範圍預熱』。」她說，「正式文件里我們從不用『微範圍』這個詞。」
聞嵐拿起筆，在旁邊記下：「好。誰外傳這個詞，誰就帶著鉤子跑。」
蘇稚第一次參與這種事，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那現在發？」
「十一點再發。」唐其禾道，「先讓她等一等。」
「為什麼？」
「等久了，拿到以後更容易轉。」
蘇稚愣了兩秒，默默喝了一口豆漿。
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還是太天真。
上午十點半，羅予又催了一次。
這一次，她直接發給聞嵐：
【聞總，反饋摘要如果不方便共享，也請明示。顧問組這邊需要判斷新增版本是否影響品牌穩定性。】
聞嵐看著消息，笑了笑，沒回。
十點五十八，蘇稚把那份做過處理的反饋摘要上傳後台，權限只開給羅予。
文件名很普通：
【C組試聞反饋摘要-品牌風險觀察版】
十一點零三，後台顯示羅予已查看。
十一點零七，下載一次。
十一點十二，羅予的帳號退出。
工作室里沒人說話。
蘇稚坐在電腦前，盯著訪問記錄，心跳快得像在等考試成績。
十一點四十六，方婉庭發來第一條消息。
【聽說你們昨天臨時拿出來的C組，今天就要進首批渠道微範圍預熱啦？動作好快呀。】
聞嵐看見那行字，直接笑出了聲。
「來了。」
蘇稚「啪」地把筆拍在桌上：「微範圍！她真用了！」
陳敘白從實驗室里出來，手上還戴著手套：「誰傳的？」
「方婉庭。」聞嵐把手機屏幕轉給他看，「但她只是嘴。真正拿到那份反饋的人，是羅予。」
「她自己不會把文件直接發給方婉庭。」陳敘白說。
「當然不會。」聞嵐道，「中間還有人。」
唐其禾拿起手機，給方婉庭回了一句：
【誰說的？】
方婉庭這次很快回：
【我也只是聽說啦。你別緊張，我又不會往外傳。】
聞嵐看得冷笑：「她這句話一般等於已經傳三圈了。」
唐其禾又回：
【這個說法不準確，別往外說。】
對面隔了十幾秒，發來一個表情。
然後沒了。
蘇稚看著屏幕，疑惑：「其禾姐，你為什麼提醒她別往外說？」
聞嵐替她答了：「越不讓她說，她越覺得自己拿到了真東西。」
陳敘白冷哼：「蠢得穩定。」
下午一點，圈層小群里果然開始冒話。
截圖一張張傳回來。
【唐其禾昨天是不是被江啟明那邊逼得臨時換了版本？】
【聽說C組今天就要微範圍預熱，主線這麼快改，項目真穩嗎？】
【她當年不就是這樣，方案一多就壓不住節奏。】
最後一句出來時，蘇稚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他們怎麼總拿當年說事？」
聞嵐臉上沒什麼笑了，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因為他們手裡沒有今天的實錘，只能拿舊話當拐杖。」
唐其禾看完那幾張截圖，抬眼：「源頭是誰？」
「轉了三層。」聞嵐說，「最早能定位到一個小型品牌沙龍群。群里第一個說『微範圍預熱』的人，叫蔣維。」
陳敘白摘手套的動作一頓：「上次會議那個流程顧問？」
「嗯。」聞嵐把群截圖放大，「羅予看了文件，蔣維先在群里放話，方婉庭再拿來問。這條鏈算是露了。」
蘇稚立刻問：「那現在怎麼辦？直接甩訪問記錄和水印嗎？」
「還不夠。」唐其禾說。
「還不夠？」
「羅予可以說她只是看過，蔣維可以說自己聽別人講的。水印能證明文件從羅予口子出去，但不能證明她故意遞。」唐其禾把手機放下，「要讓他們再多走一步。」
聞嵐看著她：「你想開會？」
「嗯。」唐其禾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臨時品牌風險溝通會。請羅予、蔣維、韓欽、渠道三方都進來。」
陳敘白笑了一下：「當面抓？」
「當面改。」她說。
下午三點，會議再次接通。
羅予進來時神色沒什麼變化。蔣維倒是比平時更精神，像是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韓欽坐在旁邊，沒急著開口。江啟明、賀蓁和陶總也在線，只是這次三家渠道方都沉默得很謹慎。
聞嵐開場很短。
「今天臨時開會，是因為外面出現了關於C組進入首批渠道微範圍預熱的說法。我們需要統一確認一下，誰看到過這份表述，誰又對外轉述過。」
蔣維先笑了：「聞總，外面傳什麼，我們也管不了吧？」
「你當然管不了外面。」聞嵐看著他，「但你管得了自己嘴。」
蔣維臉色一僵。
羅予開口：「我上午確實查看過C組反饋摘要。顧問組需要做品牌風險觀察，這個權限是項目方開放的。」
「沒說你不能看。」唐其禾說。
羅予轉向她：「那現在這個會的意義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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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出現兩份文件。
左邊，是發給渠道方和法務的正式內部紀要。
右邊，是發給羅予的「品牌風險觀察版」。
兩份文件前半段幾乎一樣。
唯一不同的那行，被紅框圈住。
【C組後續擬作為A組公開表達的補充層，進入首批渠道微範圍預熱。】
會議里一瞬間沒了聲音。
蔣維的表情先變了。
羅予盯著那行字，眼神終於不像剛進來時那麼穩。
聞嵐慢悠悠開口：「這個詞，我們正式文件里不用。今天上午十一點零三，羅顧問查看了這份文件。十一點四十六，外部就出現了原句。」
蔣維立刻道：「你們這是故意放假消息？」
「我放的是帶權限的觀察版摘要。」唐其禾看著他，「蔣顧問急什麼？」
蔣維被她一句話堵住。
韓欽終於抬眼：「唐小姐，這種做法不太合適吧？顧問組查看項目材料，是基於信任。你們用不同版本測試顧問組，會影響合作基礎。」
「合作基礎？」聞嵐笑了一聲，「你們把內部摘要轉成外部風聲的時候，怎麼沒想合作基礎？」
羅予臉色微冷：「聞總，請注意措辭。你不能證明是我外傳。」
「那就證明給你看。」聞嵐把後台記錄切出來，「文件只開放給你。下載後四十分鐘，蔣維所在的沙龍群出現原句。蔣顧問，你能解釋一下你從哪裡聽來的『微範圍預熱』嗎？」
蔣維嘴唇動了動，臉色一點點難看。
「我只是聽人提了一句。」
「誰？」
「我不方便說。」
「沒關係。」唐其禾接過話，「那就寫進紀要。蔣顧問無法說明信息來源，卻在外部沙龍群轉述項目非公開摘要內容。」
蔣維猛地抬頭：「唐小姐，你別太過分。」
「過分的是你們。」陳敘白冷冷開口，「你們拿假詞都能編出一圈風聲，要是真給你們主版本，你們是不是要替我們開發布會？」
江啟明在線上清了下嗓子。
他臉色不算好看。
昨天他剛簽了繼續推進，今天就看見有人拿C組做文章。作為渠道方，他當然知道這事傳出去會牽連自己。現在看見那行「微範圍預熱」是單獨投放給顧問組的，他眼神明顯冷了。
「我說一句。」江啟明開口，「我們渠道方昨天收到的紀要里，沒有這行字。」
賀蓁也接上：「我這邊也沒有。」
陶總點頭：「沒有。」
這三句話落下，蔣維臉色更白。
羅予手指輕輕攥住筆，筆尖在紙上壓出一點墨痕。
她看向唐其禾：「你想怎麼處理？」
「暫停你的摘要查看權限。」唐其禾說，「蔣維移出流程溝通組。韓欽保留風險提示權限，但所有問詢走書面。」
韓欽臉色一沉：「憑什麼連我也要走書面？」
「因為你剛才替他們講了合作基礎。」唐其禾抬眸，「既然基礎這麼脆，就寫清楚一點。」
聞嵐低頭，差點笑出來。
蘇稚坐在旁邊，緊緊咬著唇，怕自己笑得太明顯。
韓欽盯著唐其禾，半天沒說出話。
蔣維卻坐不住了：「你沒有權力單方面移出我。」
「有。」法務接口的聲音從另一個窗口傳來，冷靜得很，「根據昨天更新的顧問職責邊界，項目方有權暫停涉嫌泄露非公開摘要內容的外部顧問流程權限，後續以書面調查結果為準。」
蔣維臉色徹底變了。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不是被嚇一嚇。
是真的出局。
唐其禾看著他：「蔣顧問，後續如果你能提供信息來源，項目方會重新評估你的責任。提供不了，就到這裡。」
「唐小姐。」蔣維咬牙，「你這樣做，會讓顧問組所有人寒心。」
眾人都看向她。
賀蓁坐在屏幕里，神色很淡：「認真做顧問的人，不會把內部摘要拿出去做閒話。會寒心的，大概本來也不是來做顧問。」
蔣維嘴唇一白。
江啟明跟著點頭：「我同意賀總的說法。渠道方需要穩定信息，不需要顧問組替我們製造噪音。」
陶總也道：「移出蔣維，對後續推進更穩。」
三家渠道方接連表態，會議里最後那點餘地也被封死。
聞嵐坐在電腦前，把蔣維從流程溝通組名單里刪掉。
滑鼠點擊確認時，系統彈出一個小提示：
【是否確認移除該成員？】
她按下確認。
屏幕上，蔣維的參會窗口很快灰了下去。
蘇稚盯著那個灰掉的窗口，胸口那股憋了一天的氣，終於狠狠散了出去。
不是罵贏。
是對方真的沒位置了。
羅予坐在屏幕另一端，臉色比剛進來時冷了很多。
唐其禾看向她：「羅顧問，暫停摘要查看權限期間，如果你有品牌風險意見，可以通過法務書面提交。」
羅予沉默幾秒，才開口：「我知道了。」
她沒有道歉。
唐其禾也沒要。
會議結束後，聞嵐把紀要發出去，動作利落得像剛切完一刀。
「爽。」蘇稚終於忍不住說。
陳敘白看她：「出息。」
「本來就爽。」蘇稚理直氣壯，「他們拿我們的話出去亂傳，現在自己被抓出來，蔣維還直接灰了。怎麼不爽？」
聞嵐笑著拍了下她的頭：「今天說得對。」
唐其禾把電腦合上，神色卻沒完全松。
「羅予不會這麼容易斷。」她說。
聞嵐點頭：「她這次沒被直接抓死，最多傷一層皮。」
「夠了。」唐其禾道，「皮傷了，就會換手。」
陳敘白看她：「你等她換誰？」
唐其禾把那份帶鉤子的反饋摘要收進文件夾里。
「等她後面真正能碰舊版編號的人。」
工作室安靜了片刻。
蘇稚剛散開的笑意慢慢收了點。
她明白過來，今天這場反釣贏得很爽，但還不是終點。羅予、蔣維只是口子，後面那隻手還沒出來。
傍晚，紀氏那邊也收到了一份會議紀要。
程回把平板遞給紀聞昭。
「唐小姐下午開了臨時溝通會。」他說，「蔣維被移出流程溝通組，羅予的摘要權限也停了。」
紀聞昭掃完，眼底動了動。
「怎麼抓的？」
程回把「微範圍預熱」那一段調出來：「她給羅予放了一份帶標記的觀察版摘要。外面傳出原句後，當面開會。」
紀聞昭看著那行字，半晌沒說話。
程回站在旁邊，也沒多言。
片刻後，紀聞昭把平板還給他：「把蔣維和羅予過往項目重新篩一遍。尤其是和Trivant、何聿寧、邵秉文那邊有交叉的。」
「是。」
程回正要出去，辦公室門被敲響。
秘書探頭：「紀總，紀承鈞先生來了。」
紀聞昭眸色一沉：「請他進來。」
紀承鈞進門時，臉上還帶著慣常的笑。
他比紀聞昭年長一輩，穿得不算鋒利，語氣也總是溫和，可一坐下，第一句話就落得不輕。
「聞昭，何聿寧那邊給我打電話了。」
紀聞昭靠在椅背上：「嗯。」
「城西基金合作暫停風控，你動作太大了。」紀承鈞把手杖放到一旁，「Lorne那邊是唐其禾的項目，你護她，我不說什麼。但紀氏的項目，不能跟著你的私事一起搖。」
紀聞昭抬眼看他。
「二叔。」他聲音很淡，「如果何聿寧的手已經伸進紀氏正式文件里，這也算私事？」
紀承鈞笑意淡了些：「商業合作里，誰沒有幾套口徑。你現在把Trivant相關鏈條全停了，會讓外面覺得紀氏對舊合作方失信。」
「那就讓他們覺得。」
紀承鈞看著他，手指在手杖上摩挲兩下。
「聞昭，你以前不會這麼處理事。」
「以前沒看見。」
「現在看見什麼了？」紀承鈞問。
紀聞昭把城西基金備忘錄推過去，翻到「聯合資源池」那一頁。
「看見有人拿同一套詞，進唐其禾的項目，也進紀氏的項目。」他說，「我不清理，難道等它簽完？」
紀承鈞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幾眼，又放下。
「有些詞，本來就是市場慣例。」
紀聞昭眼底冷了點：「今天已經有人拿市場慣例出局了。」
紀承鈞眉頭微皺。
他知道紀聞昭說的是誰，也知道今天下午Lorne那場會的結果。消息傳得很快，蔣維出局，羅予被停權限，三家渠道方站在唐其禾那邊，這一局她打得很漂亮。
漂亮到紀家這邊也不得不重新衡量她。
「她倒是比從前鋒利。」紀承鈞說。
紀聞昭看著他：「她從前不是不鋒利，是我們沒見過。」
紀承鈞的笑徹底淡下去。
辦公室里一時只剩鐘錶秒針走動的聲音。
過了會兒，紀承鈞起身，拿起手杖。
「何聿寧那邊，我可以幫你壓兩天。」他說，「但聞昭，紀氏不是你一個人的賭桌。」
紀聞昭也站起身。
「那就請二叔把自己的籌碼拿穩。」他道，「別放到不該放的人手裡。」
紀承鈞臉色微變。
程回站在門邊，眼觀鼻鼻觀心，沒動。
紀承鈞看了紀聞昭幾秒，最後只笑了一下。
「行。」他說，「你現在是越來越像你爺爺年輕的時候。」
門關上後，辦公室里的氣沒有立刻鬆開。
紀聞昭站在桌邊，目光落在那份備忘錄上。
程回低聲問：「紀承鈞先生這邊，要不要也查？」
「查。」紀聞昭說，「但別驚動老爺子。」
「明白。」
夜裡八點，工作室終於準備收工。
蘇稚把最後一份會議紀要歸檔，伸了個懶腰：「今天這口氣我能記一年。」
聞嵐拎起包：「別記太久，明天還有新的。」
蘇稚哀嚎一聲：「聞嵐姐，你不能讓我多爽五分鐘嗎？」
陳敘白關掉實驗室燈：「她說的是事實。」
唐其禾把外套穿上，手機卻在這時震了一下。
陌生郵箱又來了。
這次主題更短：
【A3】
附件仍舊是一張截圖。
唐其禾點開。
畫面比上一張清晰一些。
A3轉入共享評估準備後的下一條記錄，被放了出來。
【Shared Review Prep → External Narrative Alignment】
外部敘事校準。
下面有一行備註：
【由Trivant協調，待顧問確認】
日期仍舊被截掉了一半。
可右下角露出一個不完整的簽名縮寫。
S.B.
唐其禾盯著那兩個字母，指尖一點點收緊。
聞嵐察覺不對，走過來：「又來了？」
唐其禾把手機轉給她。
聞嵐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
陳敘白也湊過來，看見「External Narrative Alignment」那幾個詞時，低聲罵了一句。
蘇稚小聲問：「S.B是誰？」
沒人馬上回答。
屋外走廊的燈一盞盞亮著，白得有些刺眼。工作室里剛剛因為蔣維出局而松下來的氣，又被那張截圖重新拉緊。
唐其禾看著屏幕，過了很久，才把手機按滅。
「明天查Trivant當年的顧問名單。」她說。
聞嵐看著她：「你是不是已經有懷疑的人？」
唐其禾沒有否認。
她把手機收進包里，聲音很穩：
「先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