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就讓他出局
晚上七點二十，工作室的燈還亮著。
C組樣品已經鎖回冷藏櫃，試聞室也收拾乾淨了，可長桌邊沒人離開。那封陌生郵件被投到大屏上，截圖被放大到最大，邊緣模糊得像被反覆轉存過。
最上方那串編號卻還清楚。
L-17-WhiteIris-A3
陳敘白盯著那串字，眉頭從剛才起就沒鬆開過。
「白鳶尾線？」他問。
唐其禾站在屏幕前，手裡拿著一支黑色記號筆，沒回答。
聞嵐把列印出來的截圖壓在桌上：「你確定這不是你的確認版？」
「確定。」
她答得很快。
陳敘白轉頭看她。
唐其禾拿起筆，在截圖編號後面的「A3」上畫了一個圈。
「我當時最後確認的是A5，不是A3。」她說，「A3還在中段測試，尾調不穩，白鳶尾壓得太靠前，過四小時之後會有一點粉塵感。」
陳敘白立刻打開電腦：「你有原記錄？」
唐其禾沒說話，只走到靠牆那隻舊金屬文件箱前，蹲下身輸入密碼。
鎖扣彈開的聲音很輕。
蘇稚坐在旁邊，連呼吸都放慢了。她見過唐其禾處理很多文件，也見過她開樣品箱，可這隻金屬箱她還是第一次見。箱子不大，邊角有舊劃痕，裡面一層一層墊著防潮袋和牛皮紙封套。
唐其禾從最底下抽出一個灰色文件袋。
封口貼已經舊了，邊緣微微發黃。她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沒馬上拆，而是指尖壓了壓封口，像是在確認裡面的東西還在不在。
聞嵐看著她：「要不要我來？」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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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其禾撕開封口。
裡面是一疊手寫記錄複印件，還有幾張老式列印紙。紙頁上的英文字母和編號密密麻麻，部分地方有咖啡漬和筆痕。最上面那張，右上角寫著：
L-17-WhiteIris-A5
陳敘白拿過去，只看了幾秒，眼神就變了。
「這才是最終版。」他說。
唐其禾點頭。
陳敘白又把陌生郵件里的截圖調出來，兩張圖並排放大。A3和A5的區別，就那麼細細一處，可落在懂行的人眼裡，像兩條完全不同的線。
「誰把A3轉成確認版？」聞嵐問。
唐其禾拿起另一頁舊記錄，指尖停在最下面的簽收欄。
那裡有兩行字。
一行是她自己的英文簽名，旁邊日期清晰。
另一行是共享評估組的接收章，日期比她簽名晚了兩天。
可郵件截圖裡，A3那份的備註卻寫著：
【確認版轉入共享評估】
日期被截掉，只露出年份和月份。
「截掉日期，是故意的。」陳敘白冷著臉，「只給你看編號和備註，不給你看誰轉的。」
「對方想讓我知道他手裡有東西。」唐其禾說，「但又不想一次給全。」
聞嵐把那封郵件往下拉，發件地址是一串亂碼，海外郵箱，註冊信息查不到。
「這東西如果是真的，說明當年確實有人把中段測試版改成了確認版。」聞嵐抬頭，「如果是假的——」
「也說明對方知道A3和A5。」陳敘白接上，「普通人編不出來。」
蘇稚聽得後背發涼。
她之前看舊案，只覺得是很遠的過去。可現在那一串編號擺在屏幕上，像一枚釘子，突然釘進了眼前這張桌子。
唐其禾把A5那份舊記錄收好，重新放進文件袋。
「先不回郵件。」她說。
聞嵐皺眉：「不試探一下？」
「不回。」唐其禾把文件袋封住，「對方既然只給截圖，就等著我急。我不急。」
陳敘白點頭：「我來查編號結構。A3、A5的批次記錄，如果能對應到香材更換和測試時間，就能看出誰碰過中間版本。」
「別用工作室主機。」唐其禾說。
陳敘白一怔，隨即明白：「我知道。」
聞嵐把文件夾收起來：「我去查郵箱來源。還有今天試聞會那三家，晚上肯定有人接觸他們。」
蘇稚立刻舉手：「我盯方婉庭那邊。」
聞嵐看她：「你盯她做什麼？」
「她傳得快。」蘇稚抿了抿唇，「而且她喜歡回話。我裝成想聽八卦的人，說不定她會多漏兩句。」
聞嵐本來想笑，可看著小姑娘一臉認真，最後只點了下頭：「行。別把自己裝太傻。」
蘇稚認真記下：「傻到什麼程度合適？」
陳敘白在旁邊沒忍住：「你平時那樣就行。」
蘇稚一腳踩過去。
陳敘白躲開，臉上那點沉意倒是散了半分。
唐其禾看著他們，沒說話，只把那份舊文件抱回箱子裡。鎖扣扣上的一瞬，她手指停了停。
七年前，她也曾這樣把一份記錄鎖起來。
那時候她手上有的東西不多，能留下來的更少。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用上，只知道不能全丟。
現在，那隻箱子終於又開了一次。
樓下車流聲從窗外傳上來，混著夜風，斷斷續續。
同一時間，紀氏頂層會議室。
長桌上攤著幾份併購資料和合作方背景表，投影幕還停在一張股權結構圖上。程回站在幕布旁，手裡的雷射筆點在其中一家諮詢公司的名字上。
「這家Trivant Advisory，七年前參與過海外香氛項目的流程整合。」他說，「後來這家公司在國內有過兩次業務承接，其中一次，是通過何聿寧所在機構牽線。」
紀聞昭坐在長桌盡頭，手邊那杯咖啡已經冷了。
他盯著投影上的名字，眼神沉得很。
「何聿寧本人參與了嗎？」
「資料上看，沒有直接簽字。」程回把下一頁調出來，「但他當時所在團隊負責後續國內資源預判。明面上是市場判斷，實際接觸過項目承接方。」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紀聞昭翻開桌上的紙質資料，目光落在一行熟悉的名字上。
季承遠。
「他也在這條線里？」紀聞昭問。
「不是核心成員。」程回說，「但他三年前開始頻繁接Trivant外包項目。今天會議上他提的那套『共建』口徑，在他過去幾個項目里都出現過。」
紀聞昭把資料合上。
紙頁拍在桌面上，聲音不大，卻讓旁邊秘書的手下意識停了一下。
「今天是誰把他補進Lorne會議的？」
程回把一份郵件列印件推過去：「外包協調秦晟發起，法務秘書確認。但秦晟昨天晚上十一點後，和何聿寧團隊的一個助理有過通話。」
「名字。」
「林牧。」
紀聞昭抬眼。
程回繼續道：「林牧現在同時負責何聿寧那邊兩個項目，其中一個，是紀氏正在談的城西綜合體基金合作。」
這句話落下，坐在右側的戰略部負責人臉色先變了。
「紀總，這個基金合作已經推進到盡調尾聲。林牧只是對方助理，不一定能說明何總——」
紀聞昭看過去。
戰略部負責人後半句話一下停住。
「把他約來。」紀聞昭說。
程回點頭：「已經在樓下了。」
戰略部負責人愣住。
會議室門很快被敲響。
林牧進來時，還不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他二十七八歲，穿一身淺灰西裝，手裡拿著電腦包，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笑：「紀總，程特助。何總今晚有別的會，我先過來對一下城西基金——」
「坐。」紀聞昭說。
林牧的笑僵了一下。
他看了眼長桌兩側，發現紀氏這邊不止戰略部，法務和風控也都在。投影幕上還停著Trivant Advisory那張結構圖。
他的腳步肉眼可見地慢了半拍。
「紀總，這是……」
「你昨晚十一點二十六，為什麼給秦晟打電話？」紀聞昭問。
林牧臉上那點笑徹底停住。
他放電腦包的動作卡在半空，指尖繃了繃，又把包放到椅子邊。
「秦晟？」他像是在回憶，「哪個秦晟？」
程回把通話記錄推到他面前。
「需要我幫你回憶？」
林牧低頭看了一眼，喉結動了動：「哦，想起來了。會務那邊的外包協調。昨晚是因為Lorne會議出席名單有調整，我這邊幫何總確認一下補位顧問的信息。」
「你替何聿寧確認Lorne會議名單？」紀聞昭問。
「何總關注這個項目。」林牧很快接上，「畢竟後續可能涉及投資判斷，我們只是提前了解。」
「所以你讓秦晟把季承遠補進去。」
林牧抬頭，笑得有點勉強：「季顧問本身有市場協同經驗，加入會議也正常。」
紀聞昭沒說話，只抬手。
程回把另一份資料放到林牧面前。
那是今天會議後的內部紀要截取，季承遠提議將「獨立執行」改成「多方專業力量共建推進」的那一段，被紅線標了出來。
林牧看見那幾行，手指僵了一下。
「這只是顧問建議。」他說。
「顧問建議。」紀聞昭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那我再問一遍，城西基金合作里，何聿寧團隊有沒有類似的『顧問建議』？」
戰略部負責人臉色更不好看了，立刻去翻自己手裡的資料。
林牧呼吸緊了半拍：「紀總，城西項目和Lorne沒有關係。」
「現在有了。」紀聞昭看著他，「你的人，把手伸到了她的項目里。」
她。
不是Lorne。
不是項目方。
不是唐小姐。
會議室里，風控總監把剛調出來的文件遞給程回。程回掃了一眼，眸色也冷了幾分，轉身遞給紀聞昭。
紀聞昭看完，嘴角沒有半點弧度。
「城西基金合作備忘錄第三版，『聯合資源池』那一條，是你們上周加的？」
林牧臉色白了一點：「那是市場慣例。」
「今天季承遠也說市場慣例。」
林牧嘴唇動了動。
紀聞昭把那份備忘錄丟到桌上。
「撤掉。」
戰略部負責人猛地抬頭：「紀總，城西項目如果現在撤這一條，何總那邊可能會重新談條件。」
「那就重新談。」紀聞昭語氣淡得沒有溫度，「談不下去，就停。」
會議室里沒人再出聲。
林牧坐在椅子上，背後已經起了一層汗。他終於意識到，今晚紀聞昭不是來問一句Lorne的事，也不是單純給唐其禾出氣。
他在順著這條線，把何聿寧伸進紀氏項目里的手一起剁掉。
「紀總。」林牧勉強穩住聲音，「這個事情，我需要回去請示何總。」
「可以。」紀聞昭說，「順便告訴他，紀氏所有與何聿寧團隊相關的合作，風控重新過一遍。涉及Trivant、季承遠、秦晟這類外包口徑鏈條的項目，全部暫停。」
林牧手指一顫。
戰略部負責人臉色也變了：「紀總，全部暫停會影響——」
紀聞昭抬眼：「你覺得影響大？」
對方立刻閉嘴。
紀聞昭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敲。
「那就把影響列出來。」他說，「明早九點前給我。誰簽過字，誰放過條，誰把外包建議帶進正式文件，也列出來。」
程回答：「是。」
林牧已經坐不住了，起身時椅子腿擦過地面，發出短促一聲。他勉強點了下頭：「我會轉告何總。」
「還有一句。」紀聞昭看著他，「Lorne項目，不是何聿寧的試手盤。以後誰再借紀氏的項目給那邊遞口子，自己遞辭職信。」
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林牧出去時，腳步明顯比來時快。秘書跟在後面送人，連門都沒敢關得太響。
等外面徹底安靜，戰略部負責人才低聲道：「紀總，何總那邊恐怕不會高興。」
紀聞昭沒看他，只把城西基金備忘錄翻到那一頁。
「我需要他高興？」
那人頭更低了。
程回站在旁邊，眼底閃過一點很淡的動靜。
跟了紀聞昭這麼久，他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
紀聞昭不是沒有動怒過。可多數時候，他動怒也像一把合著鞘的刀，連鋒口都不露。今晚這一下不同，刀鋒已經壓在桌上，誰再往前伸，手就別想完整收回去。
只是這一次，他沒拿去唐其禾面前邀功。
甚至連消息都沒發。
會議結束後，程回跟著紀聞昭回辦公室。
門合上，紀聞昭站在窗前，背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唐小姐那邊……」程回開口。
紀聞昭打斷他：「不用說。」
程回一頓。
「她不需要我現在告訴她。」紀聞昭看著窗外，「查到實證再說。」
「明白。」
程回正要離開，紀聞昭又叫住他：「Trivant那邊，繼續查。七年前那個海外項目，誰做流程整合，誰接共享評估，誰改過版本確認口徑，都要名單。」
程回應下：「我會安排。」
「別碰她工作室的線。」紀聞昭補了一句。
程回這次反應很快：「我知道。」
辦公室門關上後，紀聞昭一個人站了很久。
手機在桌上亮過一次，是沈既明發來的正式函件草稿，說紀氏如有意向參與Lorne合作，是否按公開流程提交第一版材料。
紀聞昭看了兩秒，回了一個字：
【發。】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
窗外的城市燈火密密麻麻，像一張攤開的網。以前他站在這張網中心，習慣了很多事只要一句話就能收攏。
現在他知道，有些網不能往她身上落。
他能做的，是先把自己這邊爛進去的線拔出來。
另一邊，工作室。
晚上九點半，陳敘白終於從舊編號庫里抬起頭。
他眼底發紅，手邊已經堆了六張列印紙。
「找到了。」
聞嵐正靠在沙發上回消息，聞言立刻起身：「什麼？」
陳敘白把兩份編號記錄擺在桌上。
「A3不是隨便拿來改的。」他說，「它和A5用的是同一批白鳶尾原料，但A3多了一次共享評估前的中轉。你看這裡。」
他指著記錄中間一行。
【Transfer: Lab holding → Shared Review Prep】
蘇稚湊過去，皺著眉讀：「共享評估準備？」
「對。」陳敘白點頭，「這一步不該出現在中段測試版里。按正常流程，只有確認版才會轉進共享評估準備。」
聞嵐臉色沉下來：「所以有人先把A3塞進了確認版該走的流程？」
「至少記錄上是這樣。」陳敘白把另一張紙推給唐其禾，「而且你看中轉時間。」
唐其禾低頭。
那一欄日期清楚地印著。
是她簽下A5確認記錄後的第二天凌晨。
凌晨兩點十七分。
她看著那個時間，手指停在紙邊。
那一晚，她記得。
項目組剛結束連續三天的評估會，她凌晨一點多才回住處。走之前，A5的樣品已經鎖在樣品櫃裡，確認記錄由項目秘書收走。她困得連電梯裡那面鏡子都沒怎麼看清，只記得外面下著很小的雪。
她不知道，在她離開後一個小時，有另一份A3被推進了共享評估準備。
「能查到操作人嗎？」聞嵐問。
陳敘白搖頭：「截圖不完整，舊庫也只留了流程節點，沒有操作帳號。但這一步要權限。普通項目助理做不了。」
唐其禾盯著那行時間，半天沒說話。
蘇稚小聲問：「那現在能證明當年有人動記錄了嗎？」
「還不能。」唐其禾把那張紙拿起來，「但能證明A3進入過不該進的流程。」
聞嵐接過話：「夠了。至少不是你記錯。」
陳敘白冷著臉：「我再往下查。如果能找到A3後來送審記錄，或者共享評估反饋，就能把這條線接上。」
唐其禾點頭：「辛苦。」
陳敘白沒看她，只把電腦重新打開：「別說這些。看得我更煩。」
蘇稚在旁邊輕輕踢了他一下：「你好好說話。」
陳敘白瞥她：「我現在能坐著說，已經很克制了。」
聞嵐原本臉色沉著，聽見這句，倒是笑了一下。
唐其禾把那份記錄重新放回桌上，神色慢慢收平。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這次是周恪安。
【郵箱截圖收到。先別外傳。Trivant這個名字，我這邊也查到了一點舊資料。明早給你。】
唐其禾看了幾秒，回了一個：
【好。】
剛放下手機，聞嵐那邊又響了一聲。
她低頭看完消息，眉峰輕輕一挑。
「有意思。」
「又怎麼了？」蘇稚問。
聞嵐把手機轉過來。
是圈層小群里傳出來的一張截圖。
有人剛剛發了一句：
【江啟明今天簽得挺快啊，不是說唐其禾壓不住合作方嗎？】
下面隔了半分鐘，又有人回：
【三家都簽了，舊事那套說法是不是有點過了？】
蘇稚眼睛一下亮了：「有人開始反問了！」
聞嵐笑了一聲：「方婉庭那張嘴沒白用。」
陳敘白抬頭：「她真傳簽字頁了？」
「傳了。」聞嵐把手機收回去，「她想看熱鬧，結果熱鬧先燙了別人一手。」
蘇稚憋了一天的氣，終於笑出聲。
唐其禾看著那張小群截圖，沒說話。
她知道這點反轉不算結束。
可今晚至少有一件事落地了。
外面想用舊聞說她壓不住項目。
她讓三家合作方簽了繼續推進。
有人想用A3那張舊截圖碰她。
陳敘白查出了凌晨兩點十七分那條異常中轉。
紀聞昭那邊，她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也沒主動問。
但同一晚，何聿寧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摔了第一隻杯子。
玻璃碎在地毯上，聲音悶悶的。
林牧站在辦公桌前，臉色發白，一句話不敢多說。
何聿寧坐在椅子裡，手背上還沾著一點水痕。他盯著紀氏剛發來的暫停通知，半天沒動。
通知寫得很正式。
涉及Trivant相關外包口徑鏈條的合作項目，全部進入重新風控評估。
他看完最後一行，笑了一聲。
「紀聞昭這是要幹什麼？」
林牧低聲：「他說……Lorne不是我們的試手盤。」
何聿寧抬眼。
林牧頭低得更厲害。
何聿寧把那份通知慢慢扣在桌上，指尖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淺痕。
「那就讓他知道，試手盤這三個字，不是誰都有資格說的。」
窗外夜色很深。
他身後那面玻璃上映著一張臉，笑意不多，眼底卻已經冷了下來。
C組樣品已經鎖回冷藏櫃，試聞室也收拾乾淨了，可長桌邊沒人離開。那封陌生郵件被投到大屏上，截圖被放大到最大，邊緣模糊得像被反覆轉存過。
最上方那串編號卻還清楚。
L-17-WhiteIris-A3
陳敘白盯著那串字，眉頭從剛才起就沒鬆開過。
「白鳶尾線？」他問。
唐其禾站在屏幕前，手裡拿著一支黑色記號筆，沒回答。
聞嵐把列印出來的截圖壓在桌上：「你確定這不是你的確認版？」
「確定。」
她答得很快。
陳敘白轉頭看她。
唐其禾拿起筆，在截圖編號後面的「A3」上畫了一個圈。
「我當時最後確認的是A5，不是A3。」她說，「A3還在中段測試，尾調不穩，白鳶尾壓得太靠前，過四小時之後會有一點粉塵感。」
陳敘白立刻打開電腦：「你有原記錄？」
唐其禾沒說話，只走到靠牆那隻舊金屬文件箱前，蹲下身輸入密碼。
鎖扣彈開的聲音很輕。
蘇稚坐在旁邊，連呼吸都放慢了。她見過唐其禾處理很多文件，也見過她開樣品箱，可這隻金屬箱她還是第一次見。箱子不大，邊角有舊劃痕，裡面一層一層墊著防潮袋和牛皮紙封套。
唐其禾從最底下抽出一個灰色文件袋。
封口貼已經舊了，邊緣微微發黃。她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沒馬上拆，而是指尖壓了壓封口，像是在確認裡面的東西還在不在。
聞嵐看著她：「要不要我來？」
「不用。」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唐其禾撕開封口。
裡面是一疊手寫記錄複印件，還有幾張老式列印紙。紙頁上的英文字母和編號密密麻麻，部分地方有咖啡漬和筆痕。最上面那張，右上角寫著：
L-17-WhiteIris-A5
陳敘白拿過去，只看了幾秒，眼神就變了。
「這才是最終版。」他說。
唐其禾點頭。
陳敘白又把陌生郵件里的截圖調出來，兩張圖並排放大。A3和A5的區別，就那麼細細一處，可落在懂行的人眼裡，像兩條完全不同的線。
「誰把A3轉成確認版？」聞嵐問。
唐其禾拿起另一頁舊記錄，指尖停在最下面的簽收欄。
那裡有兩行字。
一行是她自己的英文簽名，旁邊日期清晰。
另一行是共享評估組的接收章，日期比她簽名晚了兩天。
可郵件截圖裡，A3那份的備註卻寫著：
【確認版轉入共享評估】
日期被截掉，只露出年份和月份。
「截掉日期，是故意的。」陳敘白冷著臉，「只給你看編號和備註，不給你看誰轉的。」
「對方想讓我知道他手裡有東西。」唐其禾說，「但又不想一次給全。」
聞嵐把那封郵件往下拉，發件地址是一串亂碼，海外郵箱，註冊信息查不到。
「這東西如果是真的，說明當年確實有人把中段測試版改成了確認版。」聞嵐抬頭，「如果是假的——」
「也說明對方知道A3和A5。」陳敘白接上，「普通人編不出來。」
蘇稚聽得後背發涼。
她之前看舊案，只覺得是很遠的過去。可現在那一串編號擺在屏幕上，像一枚釘子，突然釘進了眼前這張桌子。
唐其禾把A5那份舊記錄收好，重新放進文件袋。
「先不回郵件。」她說。
聞嵐皺眉：「不試探一下？」
「不回。」唐其禾把文件袋封住，「對方既然只給截圖，就等著我急。我不急。」
陳敘白點頭：「我來查編號結構。A3、A5的批次記錄，如果能對應到香材更換和測試時間，就能看出誰碰過中間版本。」
「別用工作室主機。」唐其禾說。
陳敘白一怔，隨即明白：「我知道。」
聞嵐把文件夾收起來：「我去查郵箱來源。還有今天試聞會那三家，晚上肯定有人接觸他們。」
蘇稚立刻舉手：「我盯方婉庭那邊。」
聞嵐看她：「你盯她做什麼？」
「她傳得快。」蘇稚抿了抿唇，「而且她喜歡回話。我裝成想聽八卦的人，說不定她會多漏兩句。」
聞嵐本來想笑，可看著小姑娘一臉認真，最後只點了下頭：「行。別把自己裝太傻。」
蘇稚認真記下：「傻到什麼程度合適？」
陳敘白在旁邊沒忍住：「你平時那樣就行。」
蘇稚一腳踩過去。
陳敘白躲開，臉上那點沉意倒是散了半分。
唐其禾看著他們，沒說話，只把那份舊文件抱回箱子裡。鎖扣扣上的一瞬，她手指停了停。
七年前，她也曾這樣把一份記錄鎖起來。
那時候她手上有的東西不多，能留下來的更少。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用上，只知道不能全丟。
現在，那隻箱子終於又開了一次。
樓下車流聲從窗外傳上來，混著夜風，斷斷續續。
同一時間，紀氏頂層會議室。
長桌上攤著幾份併購資料和合作方背景表，投影幕還停在一張股權結構圖上。程回站在幕布旁，手裡的雷射筆點在其中一家諮詢公司的名字上。
「這家Trivant Advisory，七年前參與過海外香氛項目的流程整合。」他說，「後來這家公司在國內有過兩次業務承接，其中一次，是通過何聿寧所在機構牽線。」
紀聞昭坐在長桌盡頭，手邊那杯咖啡已經冷了。
他盯著投影上的名字，眼神沉得很。
「何聿寧本人參與了嗎？」
「資料上看，沒有直接簽字。」程回把下一頁調出來，「但他當時所在團隊負責後續國內資源預判。明面上是市場判斷，實際接觸過項目承接方。」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紀聞昭翻開桌上的紙質資料，目光落在一行熟悉的名字上。
季承遠。
「他也在這條線里？」紀聞昭問。
「不是核心成員。」程回說，「但他三年前開始頻繁接Trivant外包項目。今天會議上他提的那套『共建』口徑，在他過去幾個項目里都出現過。」
紀聞昭把資料合上。
紙頁拍在桌面上，聲音不大，卻讓旁邊秘書的手下意識停了一下。
「今天是誰把他補進Lorne會議的？」
程回把一份郵件列印件推過去：「外包協調秦晟發起，法務秘書確認。但秦晟昨天晚上十一點後，和何聿寧團隊的一個助理有過通話。」
「名字。」
「林牧。」
紀聞昭抬眼。
程回繼續道：「林牧現在同時負責何聿寧那邊兩個項目，其中一個，是紀氏正在談的城西綜合體基金合作。」
這句話落下，坐在右側的戰略部負責人臉色先變了。
「紀總，這個基金合作已經推進到盡調尾聲。林牧只是對方助理，不一定能說明何總——」
紀聞昭看過去。
戰略部負責人後半句話一下停住。
「把他約來。」紀聞昭說。
程回點頭：「已經在樓下了。」
戰略部負責人愣住。
會議室門很快被敲響。
林牧進來時，還不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他二十七八歲，穿一身淺灰西裝，手裡拿著電腦包，臉上帶著職業性的笑：「紀總，程特助。何總今晚有別的會，我先過來對一下城西基金——」
「坐。」紀聞昭說。
林牧的笑僵了一下。
他看了眼長桌兩側，發現紀氏這邊不止戰略部，法務和風控也都在。投影幕上還停著Trivant Advisory那張結構圖。
他的腳步肉眼可見地慢了半拍。
「紀總，這是……」
「你昨晚十一點二十六，為什麼給秦晟打電話？」紀聞昭問。
林牧臉上那點笑徹底停住。
他放電腦包的動作卡在半空，指尖繃了繃，又把包放到椅子邊。
「秦晟？」他像是在回憶，「哪個秦晟？」
程回把通話記錄推到他面前。
「需要我幫你回憶？」
林牧低頭看了一眼，喉結動了動：「哦，想起來了。會務那邊的外包協調。昨晚是因為Lorne會議出席名單有調整，我這邊幫何總確認一下補位顧問的信息。」
「你替何聿寧確認Lorne會議名單？」紀聞昭問。
「何總關注這個項目。」林牧很快接上，「畢竟後續可能涉及投資判斷，我們只是提前了解。」
「所以你讓秦晟把季承遠補進去。」
林牧抬頭，笑得有點勉強：「季顧問本身有市場協同經驗，加入會議也正常。」
紀聞昭沒說話，只抬手。
程回把另一份資料放到林牧面前。
那是今天會議後的內部紀要截取，季承遠提議將「獨立執行」改成「多方專業力量共建推進」的那一段，被紅線標了出來。
林牧看見那幾行，手指僵了一下。
「這只是顧問建議。」他說。
「顧問建議。」紀聞昭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那我再問一遍，城西基金合作里，何聿寧團隊有沒有類似的『顧問建議』？」
戰略部負責人臉色更不好看了，立刻去翻自己手裡的資料。
林牧呼吸緊了半拍：「紀總，城西項目和Lorne沒有關係。」
「現在有了。」紀聞昭看著他，「你的人，把手伸到了她的項目里。」
她。
不是Lorne。
不是項目方。
不是唐小姐。
會議室里，風控總監把剛調出來的文件遞給程回。程回掃了一眼，眸色也冷了幾分，轉身遞給紀聞昭。
紀聞昭看完，嘴角沒有半點弧度。
「城西基金合作備忘錄第三版，『聯合資源池』那一條，是你們上周加的？」
林牧臉色白了一點：「那是市場慣例。」
「今天季承遠也說市場慣例。」
林牧嘴唇動了動。
紀聞昭把那份備忘錄丟到桌上。
「撤掉。」
戰略部負責人猛地抬頭：「紀總，城西項目如果現在撤這一條，何總那邊可能會重新談條件。」
「那就重新談。」紀聞昭語氣淡得沒有溫度，「談不下去，就停。」
會議室里沒人再出聲。
林牧坐在椅子上，背後已經起了一層汗。他終於意識到，今晚紀聞昭不是來問一句Lorne的事，也不是單純給唐其禾出氣。
他在順著這條線，把何聿寧伸進紀氏項目里的手一起剁掉。
「紀總。」林牧勉強穩住聲音，「這個事情，我需要回去請示何總。」
「可以。」紀聞昭說，「順便告訴他，紀氏所有與何聿寧團隊相關的合作，風控重新過一遍。涉及Trivant、季承遠、秦晟這類外包口徑鏈條的項目，全部暫停。」
林牧手指一顫。
戰略部負責人臉色也變了：「紀總，全部暫停會影響——」
紀聞昭抬眼：「你覺得影響大？」
對方立刻閉嘴。
紀聞昭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敲。
「那就把影響列出來。」他說，「明早九點前給我。誰簽過字，誰放過條，誰把外包建議帶進正式文件，也列出來。」
程回答：「是。」
林牧已經坐不住了，起身時椅子腿擦過地面，發出短促一聲。他勉強點了下頭：「我會轉告何總。」
「還有一句。」紀聞昭看著他，「Lorne項目，不是何聿寧的試手盤。以後誰再借紀氏的項目給那邊遞口子，自己遞辭職信。」
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
林牧出去時，腳步明顯比來時快。秘書跟在後面送人，連門都沒敢關得太響。
等外面徹底安靜，戰略部負責人才低聲道：「紀總，何總那邊恐怕不會高興。」
紀聞昭沒看他，只把城西基金備忘錄翻到那一頁。
「我需要他高興？」
那人頭更低了。
程回站在旁邊，眼底閃過一點很淡的動靜。
跟了紀聞昭這麼久，他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
紀聞昭不是沒有動怒過。可多數時候，他動怒也像一把合著鞘的刀，連鋒口都不露。今晚這一下不同，刀鋒已經壓在桌上，誰再往前伸，手就別想完整收回去。
只是這一次，他沒拿去唐其禾面前邀功。
甚至連消息都沒發。
會議結束後，程回跟著紀聞昭回辦公室。
門合上，紀聞昭站在窗前，背影被燈光拉得很長。
「唐小姐那邊……」程回開口。
紀聞昭打斷他：「不用說。」
程回一頓。
「她不需要我現在告訴她。」紀聞昭看著窗外，「查到實證再說。」
「明白。」
程回正要離開，紀聞昭又叫住他：「Trivant那邊，繼續查。七年前那個海外項目，誰做流程整合，誰接共享評估，誰改過版本確認口徑，都要名單。」
程回應下：「我會安排。」
「別碰她工作室的線。」紀聞昭補了一句。
程回這次反應很快：「我知道。」
辦公室門關上後，紀聞昭一個人站了很久。
手機在桌上亮過一次，是沈既明發來的正式函件草稿，說紀氏如有意向參與Lorne合作，是否按公開流程提交第一版材料。
紀聞昭看了兩秒，回了一個字：
【發。】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
窗外的城市燈火密密麻麻，像一張攤開的網。以前他站在這張網中心，習慣了很多事只要一句話就能收攏。
現在他知道，有些網不能往她身上落。
他能做的，是先把自己這邊爛進去的線拔出來。
另一邊，工作室。
晚上九點半，陳敘白終於從舊編號庫里抬起頭。
他眼底發紅，手邊已經堆了六張列印紙。
「找到了。」
聞嵐正靠在沙發上回消息，聞言立刻起身：「什麼？」
陳敘白把兩份編號記錄擺在桌上。
「A3不是隨便拿來改的。」他說，「它和A5用的是同一批白鳶尾原料，但A3多了一次共享評估前的中轉。你看這裡。」
他指著記錄中間一行。
【Transfer: Lab holding → Shared Review Prep】
蘇稚湊過去，皺著眉讀：「共享評估準備？」
「對。」陳敘白點頭，「這一步不該出現在中段測試版里。按正常流程，只有確認版才會轉進共享評估準備。」
聞嵐臉色沉下來：「所以有人先把A3塞進了確認版該走的流程？」
「至少記錄上是這樣。」陳敘白把另一張紙推給唐其禾，「而且你看中轉時間。」
唐其禾低頭。
那一欄日期清楚地印著。
是她簽下A5確認記錄後的第二天凌晨。
凌晨兩點十七分。
她看著那個時間，手指停在紙邊。
那一晚，她記得。
項目組剛結束連續三天的評估會，她凌晨一點多才回住處。走之前，A5的樣品已經鎖在樣品櫃裡，確認記錄由項目秘書收走。她困得連電梯裡那面鏡子都沒怎麼看清，只記得外面下著很小的雪。
她不知道，在她離開後一個小時，有另一份A3被推進了共享評估準備。
「能查到操作人嗎？」聞嵐問。
陳敘白搖頭：「截圖不完整，舊庫也只留了流程節點，沒有操作帳號。但這一步要權限。普通項目助理做不了。」
唐其禾盯著那行時間，半天沒說話。
蘇稚小聲問：「那現在能證明當年有人動記錄了嗎？」
「還不能。」唐其禾把那張紙拿起來，「但能證明A3進入過不該進的流程。」
聞嵐接過話：「夠了。至少不是你記錯。」
陳敘白冷著臉：「我再往下查。如果能找到A3後來送審記錄，或者共享評估反饋，就能把這條線接上。」
唐其禾點頭：「辛苦。」
陳敘白沒看她，只把電腦重新打開：「別說這些。看得我更煩。」
蘇稚在旁邊輕輕踢了他一下：「你好好說話。」
陳敘白瞥她：「我現在能坐著說，已經很克制了。」
聞嵐原本臉色沉著，聽見這句，倒是笑了一下。
唐其禾把那份記錄重新放回桌上，神色慢慢收平。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這次是周恪安。
【郵箱截圖收到。先別外傳。Trivant這個名字，我這邊也查到了一點舊資料。明早給你。】
唐其禾看了幾秒，回了一個：
【好。】
剛放下手機，聞嵐那邊又響了一聲。
她低頭看完消息，眉峰輕輕一挑。
「有意思。」
「又怎麼了？」蘇稚問。
聞嵐把手機轉過來。
是圈層小群里傳出來的一張截圖。
有人剛剛發了一句：
【江啟明今天簽得挺快啊，不是說唐其禾壓不住合作方嗎？】
下面隔了半分鐘，又有人回：
【三家都簽了，舊事那套說法是不是有點過了？】
蘇稚眼睛一下亮了：「有人開始反問了！」
聞嵐笑了一聲：「方婉庭那張嘴沒白用。」
陳敘白抬頭：「她真傳簽字頁了？」
「傳了。」聞嵐把手機收回去，「她想看熱鬧，結果熱鬧先燙了別人一手。」
蘇稚憋了一天的氣，終於笑出聲。
唐其禾看著那張小群截圖，沒說話。
她知道這點反轉不算結束。
可今晚至少有一件事落地了。
外面想用舊聞說她壓不住項目。
她讓三家合作方簽了繼續推進。
有人想用A3那張舊截圖碰她。
陳敘白查出了凌晨兩點十七分那條異常中轉。
紀聞昭那邊，她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也沒主動問。
但同一晚，何聿寧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摔了第一隻杯子。
玻璃碎在地毯上，聲音悶悶的。
林牧站在辦公桌前，臉色發白，一句話不敢多說。
何聿寧坐在椅子裡，手背上還沾著一點水痕。他盯著紀氏剛發來的暫停通知，半天沒動。
通知寫得很正式。
涉及Trivant相關外包口徑鏈條的合作項目，全部進入重新風控評估。
他看完最後一行，笑了一聲。
「紀聞昭這是要幹什麼？」
林牧低聲：「他說……Lorne不是我們的試手盤。」
何聿寧抬眼。
林牧頭低得更厲害。
何聿寧把那份通知慢慢扣在桌上，指尖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淺痕。
「那就讓他知道，試手盤這三個字，不是誰都有資格說的。」
窗外夜色很深。
他身後那面玻璃上映著一張臉，笑意不多，眼底卻已經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