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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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梧桐枝葉濾碎午後的日光,把偌大的客廳切成涇渭分明的明暗兩半。

  無銘縮在沙發背光的陰影里,手機貼著耳朵,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下午一點二十七分。

  電話鈴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老登。」

  那頭沒有回話,只傳來玻璃器皿輕撞的清脆聲響,隔著屏幕都能嗅到那股子閒適奢華的味道。

  兩秒半後,一道帶笑的男聲響起,嗓音裹著點歲月沉澱後的慵懶沙啞,漫不經心得恰到好處。

  他的聲音里永遠混著幾分不著調的輕佻。

  無銘認識他一年了,始終摸不清這人的話里哪句真哪句假。

  「二明,步非煙那丫頭又跟你鬧脾氣了?是來向為父請教《討女孩子喜歡的70種方法》第二招嗎?」

  這老登第一招教的是購物。

  可步非煙最不缺的就是錢。

  她的衣服要麼是私人設計師量身定做,要麼是品牌VIP直接配送到家,哪有機會和她出去買東西。

  一問第二招是什麼,這老東西死活不肯說。

  最後無銘自己上網看教學,給步非煙織了一條圍巾。

  不過無銘從沒見她戴過,甚至不敢保證是不是還在她的衣櫃裡。

  畢竟這座城市從來不下雪。

  「我覺著應該是用不上了。」

  無銘抬頭掃視了一圈客廳,確認步非煙沒有坐在某個角落殺他個回馬槍。

  「我被炒了。」

  「那不是正好用得上,不過這個體位,倒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你個騷包是不是理解錯了,人家跟我鬧離婚呢,迫於淫威,我已經簽字了。」

  無銘壓低聲音,生怕隔牆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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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橋段在小說里太常見了,霸道女總裁身邊總會有個無所不能的超人助理,掌握著JO家人一生才能使用一次的閃現,用起來都不帶轉CD的。

  回應他的,是難得的沉默。

  無銘原以為這個向來油嘴滑舌的男人是個不眠不休的永動機,誰都沒法讓他閉嘴。

  「離婚……離婚……」

  對方神棍似的把這詞念叨兩遍,隨後話鋒一轉,故作驚喜地喊起來。

  「離了好啊,歡迎回歸單身群體!要我開瓶八二年的拉菲為你慶祝一下嗎?」

  「騙鬼去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收藏里根本沒這玩意。你能給的承諾,絕對是些自己壓根沒有的東西。」

  他就這德行。

  畫餅畫得比誰都圓,到飯點了鍋里的米還是生的。

  這會兒,辦公桌前。

  男人輕晃著指間的酒杯,慵懶地靠在真皮座椅上,猩紅的酒液在杯中慢悠悠地晃。

  陽光播灑在他銀白色的髮絲間,泛著碎銀般的光澤。四五十歲的男人,臉上沒什麼橫七豎八的痕跡。

  歲月那幫催債鬼,大概率在他這兒吃了閉門羹。

  「二明啊,你怎麼能這麼冤枉我呢。「

  男人故作無奈地開口。

  即使知道對方看不見,依舊不忘補上一個攤手的動作。

  「除了錢,我這個孤寡老人還剩下什麼,我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呢?」

  這下輪到無銘沉默了。

  我恨有錢人。

  「怎麼,你打這通電話難道不是向我來報喜的嗎?」

  見遲遲沒有動靜,對方也是主動對著這個撿來的便宜兒子噓寒問暖。

  「不是。」

  無銘猶豫片刻,試探著開口。

  「我就是想問問……」

  「說吧,你的事兒我都很樂意聽。」

  男人仰頭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坐直身子,兩手交疊放在桌面。

  「就是……她主動離的婚,這算不算炸單?不會要我退錢吧?」

  「嘶,我算算啊。」

  男人故意吸了口氣,隨即老謀深算地盤算起來。

  「你們院長無兒無女,你也不是講究排場的人,折中算你五萬。墓地呢,挑在哪兒了?」

  「城南那個墓園,找了塊向陽的地兒,二十萬。」

  無銘現在提起來都覺著離譜。

  人活著的時候買房要首付,死了睡塊地也這麼貴。

  就要個敞亮點的地方就多收了五萬塊錢,這是晚上要打殭屍嗎賣這麼貴。

  合著死都死不起了。

  「這就花了二十五萬,你現在卡里還剩多少?」男人慢悠悠拉開抽屜,摸出一支雪茄,正要劃火點上。

  「三萬。」

  「好傢夥,你就給自己留了個棺材本。」

  男人冷不丁被這話嗆得失笑。

  「助學貸不用還啊,房租,生活費,轉正以後工作也要打點……」

  男人安靜地聽著無銘一樁一樁絮叨著別人的開銷,終於在聽了一長串菜名後開口。

  「你就沒給自己留點錢看病?」

  「先天性心臟病,治不好的。不然你哪有機會撿到我這個便宜。」

  無銘沒好氣地回懟。

  「倒也是,要擱小說里動輒上百幾千萬,我花四十萬就買回來個兒子,血賺。」

  「陸景天,你個老狐狸能要點臉嗎,你在YX市這麼大排面,當初才給四十萬,早知道你家底這麼厚,我少說得再敲你一筆。」

  「這也能怪我?你都不看新聞嗎?我還以為至少在YX市,成年人都認識我呢。」

  「人不能這麼自戀啊大叔,我就算在電視上見過你,線下碰到了就能認出來嗎?你線下見過米國總統嗎?」

  「見過啊。」

  被稱作陸景天的騷包大叔毫不猶豫地回答。

  「靠。」

  所以無銘才討厭跟他打交道,談正事的時候句句含糊,吹牛的時候張口就來,偏偏還全都是真的。

  「算了,我扯不過你。現在怎麼算,咱倆的協議結束了?」

  無銘不想再糾結無關話題。

  「當然。而且你以後在外面依然可以大喊『家父陸景天』,你永遠都是我的好大兒。」

  「少在這占我便宜。往後我們各自安好,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怎麼,二婚男還想吃回頭草?」

  無銘自然知道他說的是哪家姑娘。

  兔子還知道不吃窩邊草呢。

  「沒想過這回事。」

  無銘從沙發上起身,走進他和步非煙的房間,一屁股躺在床上。

  「總得工作餬口吧,難不成真躺平等死啊?」

  雖然躺平等死確實很有吸引力。

  尤其是在這張床上。

  「你要是跟步非煙好好過下去,指不定還真能多活幾年,照你以前那工作強度,估計每天都得當最後一天過。」

  「……」

  「你說巧不巧,我這裡剛好——」

  「不去。」

  無銘想都沒想就打斷了他。

  陸景天臉上溫和輕佻的神色淡去幾分,眉眼間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銳利,可隨即又嘴角歪向一邊,一副賤兮兮的模樣。

  「咱們之間這麼深的交情,你得要幫助我啊。」

  「我已經幫你結婚啦。」

  「你還得要幫助我啊,我孫子都還沒抱到啊。」

  「還想要孫子?再幫你我面子要不要了?」

  「顧瑾汐要是知道,你賣身辦葬禮,供她上大學。」

  「你居然敢威脅我——」

  無銘倏地從床上彈起來,驚得他這聲質問都破了音。

  「她要是知道,你躲著她是因為得了絕症。」

  「我該怎麼幫你嘞。」

  無銘把到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

  「這次真不是讓你結婚,就是跑跑外勤,拍點氛圍感照片,每單都會有提成啊。」

  「好啊。」

  「還有,現在不是有個三十天離婚冷靜期嗎,你去跟步非煙服個軟,我希望你能爭取複合啦。」

  「Are you crazy?」

  「你連人家的床都——」

  「我待會就給她打電話。」

  無銘趕緊打斷他,生怕他說出什麼離譜的話,以至於壓根沒心思去想陸景天是怎麼知道這檔子事兒的。

  當然是瞎猜的。

  先往大了說,沒猜中再往下編,猜不中又沒損失。

  「現在你滿意了嗎?」

  無銘無力地栽倒在枕頭上,狠狠吸了口氣,香味熏得他腦袋發暈。

  壞了,這是步非煙的枕頭。

  「還有一件事……」

  陸景天正得意地準備展開聊聊,就聽見了電話裡頭傳來一陣「嘟嘟嘟」的忙音。

  「這小子,我還沒跟他說具體幹什麼呢。」

  無銘可沒打算真給步非煙打電話。

  人家才是金主,他頂多算個入贅的。

  她都已經好心提供住處了,無銘也沒想著奢求更多。

  「住了人家的房子,家庭煮夫的服務可不能斷。」

  出門。

  泡兩個小時健身房,然後買食材給步非煙準備晚餐。

  無銘回到客廳,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一點……二十七?

  沒變?

  赫姆勒機械掛鍾,純發條驅動,無電力消耗。上滿一次,能拉著落地窗外的日月星辰賽上足足八天。

  現在卻像一台塵封多年的老古董,靜坐在牆上一聲不吭。

  「難不成步非煙買到假貨了?」

  無銘嘟囔一嘴,湊上前打算重新給它上一次發條。

  「喵~」

  熟悉的貓叫從身後傳來,無銘扭頭朝落地窗看去。

  黑貓又回來了,端坐在落地窗外,一動不動。

  不同於上次,它的眼睛是睜開的。

  眼眶裡鑲著兩塊完整的凸面鏡,弧面微微鼓起,像兩顆玻璃珠,嵌在那張毛茸茸的臉上。

  鏡面里倒映著客廳的一切。

  沙發、吊燈、餐桌全都扭曲成細小彎曲的影像,縮在那兩個小小的球面里。

  無銘看見客廳中自己的倒影,被囚禁在它的兩顆眼珠里。

  「小貓老弟,我就說別亂吃東西吧……」

  無銘咽了口唾沫,喉頭緊張地滾動。

  黑貓歪了歪頭。

  兩顆眼珠開始轉動,鏡子裡的畫面緩緩蛻變。

  「咔嗒」。

  餐桌上傳來異響。

  無銘轉過頭。

  那麵包著三塊鏡片的紙巾,正在桌上輕輕顫動,邊緣滲出發黑的血跡。

  很快,浸透黑血的紙巾被從內部剝開,鏡面上浮現出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的紋理,鮮紅暗紫的脈絡交織在一起,從鏡子裡向外蔓延。

  鏡中倒映著和黑貓眼珠里相同的畫面。

  那隻黑貓也在,正蹲在他的腳邊。

  無銘驚愕地回頭,窗台上哪還有一點黑貓的影子。

  三塊鏡片同時顫動,在餐桌上敲出心跳般的頻率。

  無銘想要逃離這詭異的鏡片。

  一抬腳,他這才察覺腳下的觸感不對。

  他低下頭,客廳的地板變成了光滑的鏡面,鏡中暗沉的紋路正往外爬。

  他的腳陷進去了,像是踩進一灘沒幹透的水泥,表面完整,底下是虛的。

  「臥——」

  紋路從腳下升起,貼著他的腳底板往上爬,纏在腿上,很快到了後腰。

  身體失重,天花板變成水泥地面,地板裂成深不見底的裂縫。

  他在下墜,又像是上浮,身體一點點往下陷。

  意識模糊的邊緣,有一個聲音貼著他的耳朵爬進腦子裡。

  「歡迎回來。」

  是鄰家大姐姐那種過了頭的包裹感。

  「操……原來是我被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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