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失了分寸
老人咽下海螺，沒有再去動第二片鮑魚，而是端起桌上的熱茶，連喝了兩大口，長長呼出一口氣：
「老劉這菜，料是真捨得下，手藝也是真好。但這味道……太厚重了。」
同桌一位中年婦女也放下了筷子，揉了揉有些發悶的胸口，跟著附和道：
「是啊，頭兩口覺得驚艷，可這一整桌三道菜全是重油大葷。」
「老鮑汁里全是老高湯濃縮的厚汁，鹹味和鮮味重得發沉。」
「大蝦也是重油重糖燜出來的，油汪汪的。海螺又是滾油爆炒。」
「連著吃上三筷子，舌頭上全是發黏的濃汁和油脂，嘴裡發齁，胃裡一下子就被頂飽了。」
桌旁幾名年輕評委雖然還吃得津津有味，但不少上了年紀的市民代表已經紛紛停了筷子。
大家大清早空著肚皮坐在這裡，腸胃本就偏弱。
聚豐樓這套席面，若是放在晚間大宴上配著陳年高度白酒慢飲細品，那是一等一的下酒大菜。
但在百人評測、連續嘗鮮的考場上，缺少了一道酸香解膩或是清淡時蔬的穿插調和，高濃度的蛋白質與厚重油脂在大禮堂的穿堂風裡迅速化作了生理上的「滯口感」。
舌根發乾，喉嚨發黏，不少評委杯子裡的大麥茶添了一輪又一輪。
主席台長桌前，三位主考官面前同樣擺著聚豐樓的三件套。
沈松柏拿起銀筷，先嘗了一小片干網鮑，在舌尖慢慢抿開那層焦紅濃汁，隨後又夾了一截老鹿筋，嚼了片刻咽下。
老大師放下筷子，拿茶水漱了口，神色沉靜地轉向身側的葉衛國：
「葉老，劉海今天算是把聚豐樓壓箱底的功底全掏出來了。」
「四頭干網鮑發製得相當規整，中心透亮帶溏心，鹿筋燜得軟爛無渣。」
「油燜大蝦壓出了純正的蝦腦紅油，油爆海螺雖然受了穿堂風的影響稍微欠了一分脆爽，但也挑不出大毛病。」
沈松柏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層客觀的審視：
「但這桌大席的編排，失了分寸。」
「四頭干鮑配鹿筋是至濃之物，油燜大蝦是濃甜濃咸，油爆海螺又是重油旺火。」
「三道菜全在硬大件上硬頂，從頭到尾一股腦的大油大肉往上砸。」
「吃客前兩口嘗著香，第三口舌苔就被高濃度的油脂和火腿鹽分給糊死了。」
「缺少清爽的蔬菜解圍，大眾評審空腹品鑑，味蕾的飽和度來得太快。」
坐在偏席角落裡的劉秉義原本一直伸長了脖子觀望。
聽到沈松柏這番話，老頭子心裡一緊，臉上的肉皮抽動了兩下，忍不住硬著頭皮插話辯解：
「沈老，話不能這麼說。咱們北方魯菜自古以來就是大開大合、以濃汁重味定乾坤的！」
「百年老字號進大禮堂打總決賽，不上這些真金白銀的大件，難道上青菜豆腐去糊弄人？」
「大席面就該有大席面的貴氣，要是連大鮑魚大對蝦都嫌膩，那還比什麼大宴席？」
劉秉義拿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點，聲音拔高了幾分，試圖在打分前給自家侄子挽回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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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評委覺得重，那是因為平時在家裡吃慣了粗茶淡飯，猛地嘗到這種國府級的大菜不適應罷了！」
「論火候、論用料、論功夫，劉海今天這道干網鮑挑不出半點瑕疵，專家分理當打滿！」
「放肆！」
一聲威嚴的低喝，驟然在主席台上響起。
葉衛國緩緩側過頭，目光冷冷落在了劉秉義臉上。
「劉秉義，你到了這把歲數，嘴裡還在拿『粗茶淡飯不識貴氣』這種話來壓人？」
葉衛國抬手指向台下那十張大圓桌，目光冷冽：
「底下坐著的這一百位市民代表，是文旅局代表全江城老百姓請來的品鑑員！」
「做飯的人若是連食客的腸胃都不懂得體恤，只知道拿死貴死貴的料子往上堆，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施捨嘴臉，你這聚豐樓的招牌，早晚得爛在泥里。」
劉秉義被葉衛國當面戳破了心思，整張老臉唰的一下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在葉衛國面前，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後背冷汗涔涔，雙手死死按著拐杖，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了肚子裡，訕訕地低下了頭。
葉衛國收回目光，低頭在面前的打分屏上按下了數字，語氣平靜如水：
「料子下得足，火候也紮實，但大宴缺了通盤的調和，吃完滯口難受。」
「大件手藝給二十分，兩道配菜失了策應，扣三分。專家仲裁分，我給二十四分。」
沈松柏點了點頭，也在打分屏上落筆：
「干網鮑發制之功堪稱典範，但宴席排布失度，海螺受風失了半分脆嫩，我給二十五分。」
大廳前方的超大LED巨幕上，紅光再次閃爍。
女主持人拿起麥克風，高聲宣讀聚豐樓的最終核定得分：
「第二家呈送單位——九號料理台『聚豐樓』，成績匯總完畢！」
巨幕上跳出一行清晰顯眼的大字：
【一百位大眾美食品鑑員平均分：80.20分，折算得分：56.14分（滿分70分）】！
【專家仲裁席得分： 24.00分（滿分30分）】！
【聚豐樓綜合總分：80.14分】！
八十二點一四分！
雖然比起望江閣的八十一點三八分微弱高出了零點七六分，但這個數字在大屏幕上定格的剎那，九號料理台前的劉海，整張臉瞬間垮了下去。
他兩隻手撐在不鏽鋼料理台上，粗重地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瞪著大屏幕上的大眾評審得分。
五十六點一四分！
一百位大眾評審的平均分，竟然只有剛出頭的八十分！
他費盡心機起出了三十年的干網鮑，加了整壇老鮑汁，連長白山野鹿筋都用上了，本以為能在平頭百姓面前打出一波九十分以上的統治級高分，直接把全場鎖定。
可現實卻像是一記悶棍，狠狠砸在他腦門上。
昂貴的名貴原料並沒有如他預期的那樣換來全場傾倒，反而因為重油重鹽、缺乏解膩蔬菜的粗暴搭配，在後半程被中老年評委狠狠扣掉了適口分。
劉海雙腿微微發軟，扶著紫銅溫鼎的銅把手，眼神里滿是不甘與頹唐。
禮儀人員動作熟練，再次推車上場，迅速撤去圓桌上的紫銅淺盞與骨碟。
大禮堂的冷風依舊在地面盤旋。
評委們喝著熱茶，漱淨了嘴裡黏稠的鮑汁與蝦油，十張大圓桌上的油膩感剛剛退去大半，女主持人的聲音已然再度在大廳中響徹：
「請各位評委準備品鑑第三家席面！」
「老劉這菜，料是真捨得下，手藝也是真好。但這味道……太厚重了。」
同桌一位中年婦女也放下了筷子，揉了揉有些發悶的胸口，跟著附和道：
「是啊，頭兩口覺得驚艷，可這一整桌三道菜全是重油大葷。」
「老鮑汁里全是老高湯濃縮的厚汁，鹹味和鮮味重得發沉。」
「大蝦也是重油重糖燜出來的，油汪汪的。海螺又是滾油爆炒。」
「連著吃上三筷子，舌頭上全是發黏的濃汁和油脂，嘴裡發齁，胃裡一下子就被頂飽了。」
桌旁幾名年輕評委雖然還吃得津津有味，但不少上了年紀的市民代表已經紛紛停了筷子。
大家大清早空著肚皮坐在這裡，腸胃本就偏弱。
聚豐樓這套席面，若是放在晚間大宴上配著陳年高度白酒慢飲細品，那是一等一的下酒大菜。
但在百人評測、連續嘗鮮的考場上，缺少了一道酸香解膩或是清淡時蔬的穿插調和，高濃度的蛋白質與厚重油脂在大禮堂的穿堂風裡迅速化作了生理上的「滯口感」。
舌根發乾，喉嚨發黏，不少評委杯子裡的大麥茶添了一輪又一輪。
主席台長桌前，三位主考官面前同樣擺著聚豐樓的三件套。
沈松柏拿起銀筷，先嘗了一小片干網鮑，在舌尖慢慢抿開那層焦紅濃汁，隨後又夾了一截老鹿筋，嚼了片刻咽下。
老大師放下筷子，拿茶水漱了口，神色沉靜地轉向身側的葉衛國：
「葉老，劉海今天算是把聚豐樓壓箱底的功底全掏出來了。」
「四頭干網鮑發製得相當規整，中心透亮帶溏心，鹿筋燜得軟爛無渣。」
「油燜大蝦壓出了純正的蝦腦紅油，油爆海螺雖然受了穿堂風的影響稍微欠了一分脆爽，但也挑不出大毛病。」
沈松柏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層客觀的審視：
「但這桌大席的編排，失了分寸。」
「四頭干鮑配鹿筋是至濃之物，油燜大蝦是濃甜濃咸，油爆海螺又是重油旺火。」
「三道菜全在硬大件上硬頂，從頭到尾一股腦的大油大肉往上砸。」
「吃客前兩口嘗著香，第三口舌苔就被高濃度的油脂和火腿鹽分給糊死了。」
「缺少清爽的蔬菜解圍，大眾評審空腹品鑑，味蕾的飽和度來得太快。」
坐在偏席角落裡的劉秉義原本一直伸長了脖子觀望。
聽到沈松柏這番話，老頭子心裡一緊，臉上的肉皮抽動了兩下，忍不住硬著頭皮插話辯解：
「沈老，話不能這麼說。咱們北方魯菜自古以來就是大開大合、以濃汁重味定乾坤的！」
「百年老字號進大禮堂打總決賽，不上這些真金白銀的大件，難道上青菜豆腐去糊弄人？」
「大席面就該有大席面的貴氣，要是連大鮑魚大對蝦都嫌膩，那還比什麼大宴席？」
劉秉義拿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點，聲音拔高了幾分，試圖在打分前給自家侄子挽回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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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評委覺得重，那是因為平時在家裡吃慣了粗茶淡飯，猛地嘗到這種國府級的大菜不適應罷了！」
「論火候、論用料、論功夫，劉海今天這道干網鮑挑不出半點瑕疵，專家分理當打滿！」
「放肆！」
一聲威嚴的低喝，驟然在主席台上響起。
葉衛國緩緩側過頭，目光冷冷落在了劉秉義臉上。
「劉秉義，你到了這把歲數，嘴裡還在拿『粗茶淡飯不識貴氣』這種話來壓人？」
葉衛國抬手指向台下那十張大圓桌，目光冷冽：
「底下坐著的這一百位市民代表，是文旅局代表全江城老百姓請來的品鑑員！」
「做飯的人若是連食客的腸胃都不懂得體恤，只知道拿死貴死貴的料子往上堆，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施捨嘴臉，你這聚豐樓的招牌，早晚得爛在泥里。」
劉秉義被葉衛國當面戳破了心思，整張老臉唰的一下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在葉衛國面前，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後背冷汗涔涔，雙手死死按著拐杖，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了肚子裡，訕訕地低下了頭。
葉衛國收回目光，低頭在面前的打分屏上按下了數字，語氣平靜如水：
「料子下得足，火候也紮實，但大宴缺了通盤的調和，吃完滯口難受。」
「大件手藝給二十分，兩道配菜失了策應，扣三分。專家仲裁分，我給二十四分。」
沈松柏點了點頭，也在打分屏上落筆：
「干網鮑發制之功堪稱典範，但宴席排布失度，海螺受風失了半分脆嫩，我給二十五分。」
大廳前方的超大LED巨幕上，紅光再次閃爍。
女主持人拿起麥克風，高聲宣讀聚豐樓的最終核定得分：
「第二家呈送單位——九號料理台『聚豐樓』，成績匯總完畢！」
巨幕上跳出一行清晰顯眼的大字：
【一百位大眾美食品鑑員平均分：80.20分，折算得分：56.14分（滿分70分）】！
【專家仲裁席得分： 24.00分（滿分30分）】！
【聚豐樓綜合總分：80.14分】！
八十二點一四分！
雖然比起望江閣的八十一點三八分微弱高出了零點七六分，但這個數字在大屏幕上定格的剎那，九號料理台前的劉海，整張臉瞬間垮了下去。
他兩隻手撐在不鏽鋼料理台上，粗重地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瞪著大屏幕上的大眾評審得分。
五十六點一四分！
一百位大眾評審的平均分，竟然只有剛出頭的八十分！
他費盡心機起出了三十年的干網鮑，加了整壇老鮑汁，連長白山野鹿筋都用上了，本以為能在平頭百姓面前打出一波九十分以上的統治級高分，直接把全場鎖定。
可現實卻像是一記悶棍，狠狠砸在他腦門上。
昂貴的名貴原料並沒有如他預期的那樣換來全場傾倒，反而因為重油重鹽、缺乏解膩蔬菜的粗暴搭配，在後半程被中老年評委狠狠扣掉了適口分。
劉海雙腿微微發軟，扶著紫銅溫鼎的銅把手，眼神里滿是不甘與頹唐。
禮儀人員動作熟練，再次推車上場，迅速撤去圓桌上的紫銅淺盞與骨碟。
大禮堂的冷風依舊在地面盤旋。
評委們喝著熱茶，漱淨了嘴裡黏稠的鮑汁與蝦油，十張大圓桌上的油膩感剛剛退去大半，女主持人的聲音已然再度在大廳中響徹：
「請各位評委準備品鑑第三家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