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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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海抹掉下巴上的細汗,胸口的底氣重新硬朗了幾分:

  「把海螺肉的沸水燙皮給我盯緊了!下油鍋爆炒只要八秒,多一秒肉質就發硬!這一百個人的嘴,老子聚豐樓拿定了!」

  而在十五號台前,濱江經開區望江閣的黃耀森同樣進入了關鍵節點。

  四台數控水浴箱的計時器相繼發出輕微的蜂鳴,六十二點五度恆溫慢煮了整整半個小時的頂級紅膏蟹拆袋出水。

  蟹肉在恆溫加熱下沒有流失半點水分,蛋白質緊緊凝固在蟹殼內部,呈現出一種宛如白玉般的半透明質感。

  黃耀森戴著無菌白手套,手持小巧的銀鑷子,將整齊碼放的深海大斑節蝦按順序擺在白瓷淺盤正中,配以熬製好的清酒生薑凝露。

  現代高端餐飲的克制與冷艷,在十五號台前展現得淋漓盡致。

  而在十二號台前,沿江老扣碗的二十口樟木大蒸籠已經騰起了滾滾白煙。

  濃重溫厚的熟豬油香氣混合著梅乾菜的醬咸氣,把大禮堂後半段的冷風熏得暖烘烘的。

  何正榮站在主灶旁,眼神死死盯著計時錶的紅針。

  六號台前,林凡的動作沒有受四周任何動靜的干擾。

  十六片麥穗腰花浸入加了少許白醋的淡鹽水裡,漂洗掉最後的微末血水,撈出用干布壓干。

  隨後,案板上的黑山豬裡脊柳被平刀順絲切成長兩寸、厚兩毫米的柳葉薄片。

  腰花與裡脊肉一同納進粗瓷海碗。

  少許細鹽入底味,兩滴五年陳紹興花雕,半小勺白胡椒粉壓底。

  林凡右手五指微張,順時針緩緩抓揉,肉片與腰花在掌心相互摩擦撞擊,原本鬆散的纖維在幾圈之後迅速發黏,碗底掛起了一層薄薄的膠感。

  磕入半隻土雞蛋的蛋清,抓勻,再拍上一湯匙干細的紅薯水澱粉,讓每一寸麥穗花刀的縫隙里都裹上一層薄如蟬翼的粉漿。

  最後,淋上半勺金黃的熟菜籽油封口。

  油脂浮在粉漿表面,徹底鎖死了肉片內部的水分,即便在大禮堂乾燥強勁的風道下放置半個小時,也不會幹癟風化。

  蘇小小手腳利索地端過一隻帶蓋的白瓷深缽,林凡將碼好底味的腰柳盛入其中,扣嚴蓋子,推到備菜架陰涼處靜置。

  接著是那一捆紫晶菜薹。

  帶著初冬露水清霜的紫菜薹整整齊齊排在案板上。

  林凡棄刀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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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嚓、咔嚓。」

  清脆利落的折斷聲在案板前接連響起。

  粗大的外層深綠老葉全部掰除,根部纖維發硬的三公分老根隨手摺斷扔進廢料筐,只留下中間最粗壯、色澤泛著深紫如玉石般的一截嫩薹。

  雙手順勢輕輕撕拉,將菜薹表皮那一層薄薄的粗纖維順道剝除,折成寸半長短的均等小段。

  指腹捏過的地方,飽滿冰涼的清甜汁水隱隱滲出,不帶一絲渣滓。

  整整齊齊一盤脆嫩的菜薹段碼入白瓷淺碟,覆上一塊擰乾的濕棉布保水。

  兩道配菜的生料打磨完畢,不多不少,用時剛好二十分鐘。

  大禮堂內,時針悄然滑向九點二十五分。

  此時的賽場主賽道上,喧囂如潮,二十四座工業猛火灶噴湧出的藍紫烈焰,把整座挑高十二米的老蘇式大廳燒得熱浪翻滾。

  各家大酒樓的人馬早已進入了最吃緊的攻堅階段,灶台前口令聲、鐵勺撞擊聲、蒸汽破閥聲響成一片。

  此時,大禮堂正前方的高懸主席台長桌後,三位主考官正居高臨下,將這二十四座灶台前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葉衛國端坐中央,兩枚老核桃在掌心發出輕緩低沉的咔嗒聲,神色喜怒不辨。

  坐在右側的省國賓館前總廚沈松柏推了推金絲眼鏡,手裡的簽字筆在出線名冊上圈圈點點,側過頭,對著葉衛國低聲分析道:

  「葉老,你看十五號望江閣的黃耀森,手法確實新潮。」

  「低溫慢煮在海鮮保水上是一絕,斑節蝦和紅膏蟹出來的嫩度,老法子確實比不了。但是——」

  沈松柏頓了頓,手中的筆尖指了指大廳地下的銅格柵排風口:

  「他算漏了這大禮堂的物理地氣。大廳十二米挑高,老蘇式地面下沉負壓,地表溫度比半空低了整整四度。」

  「等會兒他那冷盤玻璃碟子端上桌,穿堂冷風一吹,溫度瞬間掉到冰點。」

  「大冬天的早上,老百姓肚裡沒食,吃一嘴冰涼的生薑清酒膏蟹,腸胃弱的老人非鬧肚子不可。」

  「脫了人情冷暖,這科技走得有些本末倒置。」

  葉衛國目光平視前方,手中核桃轉動未停,聲音沉緩:

  「菜是給人吃的,不是給顯微鏡看的。連吃客當下的冷熱溫飽都顧不全,算不得好廚子。」

  沈松柏贊同地點了點頭,目光隨之移向九號聚豐樓:

  「再看聚豐樓。劉海這手油燜大蝦下料極准,蝦油逼得通紅透亮,火候紮實。那口紫銅大鼎里的四頭干網鮑也是正宗官府老底子。不過——」

  沈松柏眉頭微蹙,輕輕搖了搖頭:

  「鮑汁反覆熬燉了三十年,老高湯里的鹽分與火腿重鈉早已濃縮到了極限。」

  「為了壓咸,他們又加了大把的冰糖與葷油。」

  「這味道在大酒樓包房裡配高度烈酒解膩尚可,要是直接端給底下空著肚皮的普通大眾評審,兩片咽下去,喉嚨發齁,舌根發苦,胃裡泛酸。」

  「大席面最忌諱的就是『鹹甜失度、油脂糊嘴』,他太急著用貴重原料壓人,反倒失了最根本的平正。」

  縮在偏席邊緣的劉秉義聽到這番話,乾癟的麵皮狠狠抽搐了兩下。

  老頭子雙手死死攥著紫檀拐杖,指節泛白。

  他幾次張開嘴想要替自家的侄子分辯兩句,但瞥見正中間面色冷峻的葉衛國,又硬生生把話咽回了肚子裡,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團濁氣,憋得兩眼發紅。


  「倒是陳建明這手『拆燴鰱魚頭』,大巧若拙。」

  「剔骨不見血,形整而內爛,配上溫軟細密的煮乾絲,在大冬天的大席面上,最是暖胃順喉。這才是真正國宴大家的氣象。」

  說到這裡,沈松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五號台,落在了正對主風道正中央的六號料理台前。

  老人眼中閃過一抹由衷的驚異:

  「至於六號台這小師傅林凡……有些叫人看不透。」

  沈松柏放下筆,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大件回魚下鍋不過十二分鐘,厚煲加蓋文火慢煨。」

  「隨後二十分鐘裡,他把兩斤豬裡脊切成均勻柳葉片,四副鮮豬腰剔盡腰臊切成緊密麥穗,上漿封油規規整整。」

  「菜薹掐頭去葉剝盡粗皮,覆濕布保水。」

  「整套工序分秒不差,二十座灶台前屬他最安靜,連案板都沒見一絲多餘的水漬。」

  沈松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頭,對著身旁的葉衛國和文旅局的李局長壓低了聲音:

  「對了,說起這中央的六號台,我前兩天在省城開餐飲年會,還聽幾位退下來的老同行私下聊起過。」

  「他們說江城飯店這座大禮堂當年修建的時候,通風排道走的是老洋式的地下負壓,這正中央的六號台……位置好像有點邪性?」

  李局長愣了一下,有些詫異地轉過頭來:「邪性?沈老,這大禮堂平時經常辦市裡的大型表彰會,沒聽說過什麼風道問題啊。」

  「平時辦會哪需要二十四台工業猛火灶同時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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